第十二章 南氏的南淮(2 / 2)

一生一世 墨宝非宝 6129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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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老医生,睁着一双失明的眼睛,灰色的眼珠对着她的方向,始终在告诉她要如何注意饮食,如何活动,如何养胎。

说得非常冠冕堂皇,就如同不知道她是被绑着手脚。

杜怕任何人泄露他的行踪,从老医生到来后,就把他也困在屋子里,承诺自己离开就放他走,并且给出极高的酬劳。而对于南北被囚禁的状态,他只说她有严重的精神问题,怕她伤害到自己腹中的孩子。

“美国要向阿联酋出售四百枚掩体炸弹,”杜在看电视里的国际新闻,“很快,就会超过莫斯科的军火出售量,”他有着惯性的骄傲,“很快。”

南北不发一言。

她知道,这个人已经接近疯狂。

而她,要保住程牧阳的孩子。

想到这个名字,她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骤然收缩,疼得身子蜷缩。

老医生在给她探脉,像是发觉她的异常,手稍微顿了顿,忽然对着杜的方向说:“先生,你太太被绑得太久,需要按摩按摩手脚,否则——”杜挥挥手,打断他,让那个小姑娘把南北的右手手腕铐在床头,这才解开捆绑她双手和双脚的粗布条。

杜的枪,就握在手里,如同身体的一部分。

老医生握住她的一只手,开始慢慢地按摩,给她疏通血脉。

她被捆绑了十几天,连去洗手间,双脚都被绑着,被枪指着额头。这还是第一次双脚解脱开,在老医生的按摩下,左脚慢慢有了活动的能力。

然后是右脚,左手。

她闭着眼睛,感觉血开始慢慢畅通。

只有右手,仍旧铐在床头。

杜仍旧在看祖国的新闻,电视里隐约能听到主持人在说:“美国和阿联酋,双方就炼油、军事、航空、观光等合作进行了实质沟通。”杜忽然关上了电视,有些烦躁地拍了拍桌子:“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老医生说。

南北忽然呻吟了声,像是被弄疼了哪里。

杜看她。

她的身子忽然如同痉挛,用自己的左手紧紧握住右腿,因为被封着口,说不出真实的话,却能看出很痛苦。杜本就心里烦躁,被她弄得更加紧张,站起来,走过去看她:“怎么忽然这样了?她到底有什么问题?会不会流产?”

接连几个问题,都是在追问老医生。

话音未落,杜已经骤然觉得头皮发疼,被南北猛地抓住头发,撞向她的膝盖。瞬间的疼痛眩晕下,他想要往后躲,却被老医生紧紧地抱住了腰。

一切发生得太快。

南北用两条腿扭住他的脖子,将他甩到墙上,杜的头狠狠撞上了墙面。很大的一声闷响后,她单手夺下了他的枪,顶住了杜的太阳穴。

房间里简短的搏斗,吓坏了那个小姑娘。

她发现自己的金主被擒住,马上就跑到门口,扭开大门,却被门外的景象骇住了。分明有四五把枪,对着她的额头。

在暗红的灯光里,一个很高大的男人弯下腰。

“怕了?”他用菲律宾语,不带任何感情,问这个小女孩。

小女孩连摇头都不敢,这个人,比刚才的景象吓人百倍。

黑色的眼睛,黑得几乎没有倒影。

这是一双戾气浓郁的眼睛。

南北不停地喘着气,放下枪,这里有太多的枪顶着杜的脑袋,她再不需要自保。可只是这么看着门口的人,心口就忽然疼起来。十几天的折磨,再加上大病初愈,还有程牧阳,还有孩子,她刚才真是拼了全力。

在那个老医生给她暗示前,她甚至不知道有这样的机会。

那个男人向她走过来,南北已经开始脱力,对他伸出一只手。男人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身后有人从杜的身上拿出钥匙,打开了南北的手铐。

南淮不忍心仔细看她现在的样子,低声说:“我在外边守了十几天,怕伤到你,不敢硬冲进来。”

她像是小时候一样,窝在他怀里,一声不吭。

不哭也不动。

听不到,看不到。只有南淮的怀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有个名字被压在心底。她不敢再去想起有关于程牧阳的每个字。

南淮把她整个人从床上抱起来,对身后的几个男人说:“从现在起,南北已经死了,南家要大办丧事。十年内,我不想看到中情局的人出现在东南亚。”他看了眼怀里的南北,“告诉他们,我说的每个字,都不是玩笑。”

他不允许再有外人知道南北的下落。

更不允许再有人有机会威胁她的安危。

<h2>3</h2>

十一月下旬。

莫斯科。

自然在这个欧洲最大的城市,总有些地方是专属给某些势力的。

比如在某个森林区附近,独立的庄园。

因为主人的伤病,庄园里的人都保持着应有的沉默,谢绝探访。

喀秋莎的车开到大门口,却被拦住,就连这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都被拒之门外。

她的电话,直接打到庄园的管家那里。管家的声音,礼貌而有歉意:“抱歉,喀秋莎小姐,先生还在休息。”喀秋莎靠在车门上,看着庄园深处,很轻地问管家:“他还没有醒?”

“昨晚醒了,但很快又睡着了。”

喀秋莎沉默不语。

究竟是怎样重的伤,数个月,都让他深居简出?她没有权力探病,每每都在很遥远的铁门外,看看他。这次也是一样。

因为程牧阳在中情局的犯罪档案,他已经因为战争罪和恐怖袭击罪,在全球范围被通缉。如果说之前是中情局见不得人的暗杀活动,那么,现在就是一个国家对个人的起诉。而对于那场对中情局的压倒性屠杀,仿佛从未发生过。

恐怖袭击和战争罪,这是国际公敌。

为了堵住国际舆论的口,程牧阳的死亡必须是事实,否则当美国公开要求俄罗斯引渡时,将会为程家带来巨大的麻烦。

所以,现在的莫斯科,只有солнце。

房间里,程牧阳靠在躺椅上,身边围着四个医生,房间里有几个男女,或站或坐的,等着他换药。所有人都不出声,只有他身边仪器的轻微声响。

“莫斯科最大的华人市场,收到停止营业的通知。”阿曼轻声说,“很多华人商人,想要我们出面。还有,最近有组织、有计划敲诈华人的事件层出不穷,光头党也吸纳了很大一批年轻人,在莫斯科的学生,已经失踪了十几个。”

“凡是死人的案子,都被警察简单结案,”那个曾帮程牧阳在豪赌游轮上拆弹的男人,继续说,“官匪勾结,他们还真当солнце死了?刚刚才借我们的手,摘掉中情局在莫斯科和核工厂的间谍,就开始把枪口对准我们了?”

阿曼笑起来:“谢律师,镇定,程家近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谢青耸肩:“我很镇定。”

“镇定就好,”阿曼抿嘴笑,“别忘了,我们也是匪。”

“莫斯科进入深秋了。中国人很看重农历新年,我希望每个在这里的华人,都能过个好年。”程牧阳说话的语速很慢,那些私人医生都很懂事,在他开口时,很快退出了房子,“如果莫斯科不能控制好自己的警察机构,我不介意,免费送一些武器给民间组织,比如车臣。”

常年居住莫斯科,却敢如此威胁上层的人。

估计也只有程牧阳了。

“我会婉转一些,告诉他们。”阿曼叹口气,“如果真这么做,咱们今年的钱又白赚了。”

程牧阳笑一笑,没有说话。

他的体力并不好,还需要长时间的监视仪陪伴,能说的话也不多。

那样重的伤,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其余的,谁都不敢强求。

在所有谈话结束后,他忽然看向始终沉默的宁皓:“有没有在中情局的资料库里,找到爆炸那天的资料?”宁皓犹豫着,告诉他:“солнце,我只看到你杀人的画面,其余什么也没有。中情局应该和南家是非常友好的关系,所以主动为南家消除了证据。”

当初程牧阳在菲律宾落海后,他都敢调笑这个小老板抱着个女人私奔,浪漫至极。

可是自从他这次醒过来,开始调查南家那位死去的大小姐开始,就再不敢有任何私人玩笑。程牧阳变得让人不敢靠近了。

程牧阳点点头。

所有人都知道,他应该累了,在众人离开房间时,他忽然对最后退出的人说:“谢青,给我一本书。”

“什么?”谢青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本书,随便什么书。”他的声音有些低。

谢青不敢再追问,从整面墙的书架上找出一本书,放到他手边的藤木桌上。在门关上的瞬间,谢青看到,程牧阳只是安静地打开那本书,覆在自己的脸上,继续靠在躺椅上休息,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再次熟睡。

整个房间里,只有监测仪器的规律声响。

一本书带来的黑暗。

隔绝了程牧阳所有的视觉和听觉。

农历新年。

比利时。

东北部的一个城堡,建于18世纪。这里曾居住过一个贵族家庭,但因家族破败,在男主人去世后,整个家庭都搬到了首都布鲁塞尔。

而这个城堡被非常低调的英国人买下来,重新翻修。

城堡的塔楼,可以直接通往封闭的天台。

南北坐在天台的长沙发上,看天台玻璃外热闹的人。

她的腿脚都有些肿,据那些请来的中国生产助理说,如果腿脚肿得厉害,很可能就是个女孩。她一直不让人告诉自己孩子的性别,只想让自己在待产的几个月里,有些期待。

在午夜十二点时,有个电话准时接进来。

天台只有她一个人,她直接接通了视频。

“北北,新年快乐,”沈家明的声音很愉悦,“我是说,农历新年快乐。”

“嗯,知道了。”她抱着厚重的羊绒毯。

“我的宝贝儿子怎么样?”

“不知道,”南北淡淡地说,“在谁肚子里,就问谁去。”

“北北,孩子出生,总需要爸爸。”

她不喜欢和人讨论这个问题。

可是有人从塔楼的楼梯走上来,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孩子出生后,会叫我爸爸,”南淮走过来,给她端了杯苹果汁,“这样他会认为自己父母双全,不会有心理阴影。以后,南家所有的都是他的,也不会有人敢威胁我的孩子。”

沈家明彻底偃旗息鼓。

对于一个偏执的哥哥,任何人都是外人。

估计这世界上能坦然说出这样话的,只有南淮一个。

如果不是一个月前,南北产前抑郁症已经严重到威胁生命,沈家明根本不会有机会知道她还活着。沈家明风尘仆仆赶来的时候,打开门的瞬间,都有些害怕,怕不是真的。

南淮很快挂断了电话,开始很认真地和南北探讨问题。

“医生说,宝宝从下个月开始,就要慢慢活动,头向下转动身体了。”

“是啊,快入盆了,”南北在自己肚皮上比画着,“据说,如果头向上,就会难产。在古代,那些难产而死的,大多数都是头在上。”

南淮漆黑的眼睛,很严肃地看着她隆起的腹部:“不会头晕?二十四小时倒着?”

她想了想。

真是个深奥的问题。

难以作答,她只得抱着羊绒毯笑起来:“小哥哥,你怎么不问为什么宝宝不会呛到水?”

南淮在笑:“这个我很清楚,因为宝宝不靠肺呼吸。”

他做了太多的准备工作,没有什么能比这个孩子顺利降生更重要。

因为他知道,这个孩子,南北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这个妹妹,他从十岁带着她,她学说话很晚,到了三岁才开始愿意表达自己的想法。从她三岁起,他的人生就简简单单的只有两个词——“报仇”和“妹妹”。前一个他用了十五年做完,而后一个,他以为他已经做到了最好。

直到他发现,南北上了周生家的赌船后,他开始有了不祥的预感。

最后他找到她,是在马尼拉风化区,一个非常肮脏的妓房里,十几天的囚禁和折磨,她又开始恢复三岁时的模样,不说话,不哭不笑。困了就睡,饿了就等着他给她拿饭。

到她怀孕六个月,终于有了严重的抑郁症。

甚至开始忽略任何人,包括南淮。

某个夜晚,他们终于爆发了最大的一次争吵:“你不要以为是他救了你!如果他没有回去杀掉中情局的人,你马上就会被中情局送回畹町!我从没见过这么蠢的男人!他回去有什么用?能帮你什么?什么也做不到!死有余辜,知不知道?”

那时候的南北,靠在躺椅上看他。

他还说了很多话。

但是南北就像听不懂。

“北北,”他觉得怕了,终于在躺椅旁半蹲下来,“他已经死了,而你,还要好好活着。”

南淮的手,握住她的手。

在长久后,南北终于张了张嘴巴,喉咙有些干涩地自言自语:“小哥哥,如果有人拿我威胁你,想要抓到你,你会怎么做?”她有十几天没有开口说话,嗓子的声音非常奇怪。

南淮摸摸她的头发:“用我自己换你。”

“如果换了以后,他们先杀了你,最后还是要杀我呢?会不会很蠢?”

“这不重要,”南淮回答她,“我不能忍受的是,我还活着,你就死了。”

南北没有再问。

她想,程牧阳或许也是这么想的。他可以有更多的方法,可以让自己更冷静处理,可还是选择了最笨的一个。过了会儿,她才低声说:“我们以后,再也不提他了。”

“好。”

那个晚上,南淮答应她,再也不提程牧阳。

从那天起,他们再也没提过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