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2 / 2)

沧澜道 墨书白 6276 字 4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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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李归玉厉喝出声,随后他突然意识到:“那为什么小姐不告诉我?”

他仿佛是找到什么证据,急喝道:“她那么恨我,我杀了她爹,这种事她这么不告诉我?!告诉我就可以报复我,就可以让我从头就是错,可以让我知道我牺牲一切的仇毫无意义!你在说假话。”

李归玉笑起来,他眼中满是惶恐,却还是肯定道:“你在骗我。”

“惜娘同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我们当惩罚人的恶,而不是人的善。”

谢恒有些疲惫,但他还是道:“李归玉,其实我没有直接将你血统昭告天下,就是因为这不是你的恶。如果你不害她,我不会对你怎样。而惜娘没有告诉你这个消息,也是因为……”

“她可怜我。”

李归玉突然明白,他忍不住想笑,眼眶却还是带了眼泪。他盯着谢恒,沙哑道:“她明明知道了真相,却不告诉我,是觉得我可悲,还是觉得我杀不了你们啊?!”

“她告诉你,你就不杀了吗?”

谢恒看着她,语气中带了几分恳求:“如果是的话,那去拦住她。”

李归玉说不出话,他看着面前在黑暗中静默的青年,平静道:“就算你不杀她,王怜阳王韵之、王家所有人,都不会留下她,不要让她来救我。李归玉,当年在仇恨和良知之间,你已经选错过一次,如今你可以选第二次。”

谢恒说着,看着地上枯草,忍不住带了苦笑:“我是会死的,你有一辈子时间,可以继续跟在她身后。李归玉,”谢恒顿了顿,苦涩开口,“你可以当回江少言。”

“我不听你胡说八道。”

听到“江少言”那一刻,惶恐从心底涌上来,李归玉摇着头,仓皇后退。

他察觉心中那些翻涌的冲动,像是被束缚的灵魂即将破茧而出。

他慌忙压制着所有,连连摇头:“我不信你,我不信……”

说着,他果断回头,开了大门,大步走出监狱。

谢恒静默坐在黑暗里,过了许久,他扬声开口:“张前辈。”

“在呢。”

张纯子的懒散声音响起,谢恒低声道:“您家人的下落,我会告诉您。我的性命……拜托了。”

******

李归玉从大牢中匆匆走出来,他心乱如麻。

谢恒的话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中回荡,他逼着自己不要去信,可是那些话却反反复复。

“你师父是自己要死。”

“她没什么对不起你。”

“惜娘说过,要惩罚人的恶,而不是人的善。”

……

怎么可能?

恐惧像潮水一样灌满他全身,他感觉自己指尖发冷发疼。

他像是被风雪浇灌,整个人在雪地里冻得呼吸都在颤抖,都疼痛如冰割。

怎么可能。

如果是他师父自尽,那他做一切算什么呢?他杀了洛曲舒,他为此永远失去洛婉清,他再也不是江少言,他算什么呢?

可他师父,为什么要种上天花?

他师父……年轻和他长得很像……

他师父……

李归玉脑子一片混乱,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身朝着未央宫一路狂奔而去。

旁边侍从见他便跪下,一声声“见过陛下”在风里呼啸而过。

他跑得那么快,就像他小时候一样。

他很小的时候,四岁?五岁?

他每次下了课,他就会用他最大的力气,一路跑到未央宫。

然后他会看见坐在未央宫中的王怜阳,她永远不冷不热,可他无所谓,他只是想见到她,渴求她抱抱他。

这种渴求,在李尚文出生后到达顶峰。

因为王怜阳从来没有抱过他,而她却总是拥抱着李尚文。

他一路狂奔到未央宫,才到门口,就见宫内灯火通明,侍女见他过来,急急上前阻拦:“陛下……”

李归玉一把推开她,径直入内,走到殿外,便见王怜阳和王韵之在殿中。

两人明显在交谈什么,看见突如其来的李归玉,两人都是一愣。

王怜阳和王韵之对视一眼,王怜阳试探着道:“归玉,你现下来做什么?”

“下去。”

李归玉冷声开口,王怜阳皱起眉头:“这是你和娘娘说话的态度?”

“下去!”

李归玉随手将一旁花瓶朝着王韵之扔去,花瓶带着强烈杀意,王韵之惊得匆忙一闪,发髻就被花瓶打散,她愤怒抬头:“李归玉你……”

“下去吧。”

王怜阳看出李归玉来者不善,给王韵之使了个眼色。

王韵之压下怒气,愤愤行礼,领着人退了下去。

王怜阳斜卧在高座上,将李归玉上下一打量,疑惑道:“我儿何故如此,怒发冲冠?”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李归玉沙哑开口,王怜阳好奇:“什么问题?”

“你和我师父什么关系?”

李归玉一开口,王怜阳瞳孔急缩,她正要开口,李归玉人已至她身前,猛地掐住她脖子。

王怜阳眼露惊色,正要疾呼,就听李归玉压低声凶狠道:“你敢说一个字骗我,我就折你一根骨头,我一根一根将你骨头碾碎,把你的皮一寸一寸拔下来,把你血肉一口一口吃下去,你给我想好了说话!”

“你……你放开……”

王怜阳慌乱道:“我给你说实话,你放开……我是你母后……”

“说!”

李归玉将王怜阳一把甩到地上,王怜阳忍耐着情绪,尽量不失仪态撑着自己坐起来,捏起拳头,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刺激李归玉。

李归玉冷冷盯着她,王怜阳难堪开口:“以前……我入宫前……他曾当过我一段时间侍卫。”

“还有呢?”

李归玉不关心这些无关痛痒的东西,笑着道:“就这些?”

“就这些了。”

王怜阳低声开口。李归玉嘲弄一笑,他走到王怜阳面前,半蹲下身,盯着王怜阳道:“那劳烦您和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师父年轻时,和我长得很像。”

听到这话,王怜阳骤然抬头,惊慌失措看着李归玉。

李归玉见到她的神色,便确定了答案:“你和他私通是不是?”

“我……我不是……”

王怜阳一时语不成句,她紧紧捏着衣袖,慌忙遮掩道我:“我没有……”

“你那时候在冷宫,为了复宠你需要一个孩子。我来得太及时了。”

李归玉已经明了了所有,他平静注视着她,只问:“这就是你恨我的理由?”

王怜阳没有回话,李归玉一把掐住她的手臂,厉喝道:“说话啊!这就是你把我生下来,就对我不闻不问的理由?!这就是你骗我去当质子给李尚文铺路的原因?!”

“你放开我……”

王怜阳慌乱开口,去拉扯着他。

李归玉眼中浸满眼泪,他急促询问:“是你下的令还是谁?当年你们根本不想救我,只有师父想救我是不是?他是王氏的死士,没有得到允许你们随时可以杀了他,所以他必须得到你们的应允,你们就在借此为机会,在他身上种天花,让他和北戎演一场救我的戏码,用救我为名,进入城池,是不是?!”

听到这话,王怜阳吓得挣扎都不敢了,她愣愣僵在地上,李归玉便得了答案。

他又哭又笑,眼泪落下来,踉跄着起身后退,看着面前女子道:“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既然恨我,为何生我?既然生我……为何……为何……”

为何不爱我?

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他年幼时问了无数遍,想了无数遍。

可他如今已经问不出口了。

他只想起洛婉清,他空洞的内心,干竭得疼。

他突然想起方才谢恒的话。

你可以做江少言。

你选过一次。

你可以做江少言。

这句话突然产生了巨大的魔力,爱他恨他,只要还看着他,只要还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性,爱他。

哪怕是怜悯。

“小姐……”

他慌忙低唤,一瞬仿佛是想起什么,他什么都不管,踉跄着想要逃开,想要离开这吃人的宫城。然而只是走了两步,他就听到身后王怜阳道:“你以为我恨你吗?”

李归玉脚步一顿,王怜阳低笑起来:“我恨啊。我恨江枫晚。当年是他说喜欢我,他说带我走,他是剑圣啊,八宗师之一,他为什么不能带我走呢?”

李归玉愣愣回头,就看王怜阳抬起头来,眼里含着眼泪,她撑着自己慢慢站起来,似是带了几分疯狂:“我和他相爱过,他说好带我走。我等他一晚上,我,王氏最尊贵的嫡长女,注定要母仪天下的女人,我抛下一切要跟他走!”

王怜阳嘶吼出声:“我等他,我站在庭院里,在父亲、母亲,所有人的注视下等着他,只要他来,他就可以带走我,我站了一夜,我像是被人扒光了一样站在那里站了一夜等他,可我等到天亮,等到所有人都看见我了,他都没有来。”

李归玉呆呆看着王怜阳,王怜阳笑起来:“所以我入宫了。我入宫了,我永远被崔涟漪压一头,我没有孩子,我进了冷宫能怎么办呢?那时候只有他,可以自由进入皇宫不被人发现,否则,我就算是和阿猫阿狗,我都不会生下他的孩子,我感觉恶心!”

王怜阳说着,盯着李归玉,愤恨道:“我看见他,看见你,我就觉得恶心!我像是一直站在那一夜,我输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你算什么东西?你永远威胁我,如果有一日被人发现我一生都完了,我让你活到现在已经是我的恩德,你该感激我。”

李归玉说不出话,他感觉人心似乎也像身体一样,在痛到极致之后,便只剩麻木茫然。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王怜阳满眼恨意,沙哑道:“所以你想我死?”

王怜阳没出声,她捏着拳头,李归玉笑起来:“所以当年,你让我去当质子,就是想我死,给尚文铺路。”

王怜阳不回应,李归玉想了想,继续道:“那我见到的,师……我爹的脸,也不是真的?”

“怕人发现,他换了一张。”

王怜阳沙哑开口,她抬手擦了猝不及防的眼泪,故作镇定道:“他舍不得你,想办法来当你的老师,我让他别来,他不肯听。”

李归玉听着,突然觉得疲惫。

他站在空荡荡大殿,看着自己命之起始的女人,轻声道:“娘娘,我还没有字。”

王怜阳疑惑看他,他慢慢走到王怜阳面前,眼中尽是死寂:“我二十二岁了,没有任何人,给我一个字。”

谢恒有崔清平给的观澜,李宗赐他的灵殊。

每一个年到弱冠的男子,都会得到一个长辈赐予的字。

而他没有。

他静静注视王怜阳,好久后,他抬起手,抚上她的脖颈。

王怜阳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既然这么恨我,就不要痛苦了。”

李归玉轻声开口,王怜阳呼吸急促,就在李归玉即将掐断她脖颈刹那,王怜阳突然道:“归玉!让我抱抱你。”

李归玉动作一顿,王怜阳小心翼翼抬眼,试探着道:“你当质子之前,不是和我说好了吗,等你回来,我就抱抱你。”

李归玉听着,突然想起来,当年她让他成为质子时,她曾说:“你提个要求吧。回来想当太子,或是要其他,想要什么,你说。”

十五岁的少年就抬头看着高坐上的女子,迟疑许久后,有些紧张道:“能否请母后抱抱儿臣?”

他只有这一个愿望,从他记事到十六岁,岁岁年年。

他愣愣看着王怜阳,王怜阳紧张呼吸着,她张开双手,在李归玉愣神之间,轻轻拥抱住他。

这是王怜阳第一次抱他,然而没有他想象中的温暖,他忍不住想去仔细体会,也就是那一刹,利刃挟雷霆之势,猛地贯穿了他的胸口!

李归玉同时反应过来,一掌击向王怜阳。

然而远比李归玉想象磅礴得多的内力和他冲撞在一起,他被撞飞开去,一大口淤血呕了出来,而王怜阳却只退了半步。

旁边宫门骤然打开,王韵之带人入内,行礼道:“姑母。”

“王怜阳?”

李归玉不可置信看着这个从来没有暴露过武艺的人,王怜阳目光冷淡看向他,只道:“有一点我骗了你,他不是我侍卫,他是我师兄。我同他一起学艺。”

说着,王怜阳一抬手:“杀了吧。”

“王怜阳!”

李归玉迅速反应过来,急道,“明日若我不在,你们拿什么和李圣照斗?!”

“你本来也只是垫脚石。”

王怜阳说着,从一个宫女手中接过一个婴孩。

李归玉愣愣看着那个婴儿,王怜阳仿佛是抱着李尚文一般,温柔注视着孩子,轻声道:“这是尚文的孩子。”

电光火石之间,李归玉骤然想起,当初洛婉清来他府邸谈判时说那句:“太子府上有一位姬妾有孕了,你知道吗?”

他查过,没有消息,他以为是洛婉清在威胁欺骗他,如今却才意识到:“你一早做好打算?!”

“你当我们是傻子吗?扶持你这样一个疯子?”

王怜阳轻蔑一笑,她抱着婴孩转过身去,淡道:“你要听话,我还不会这么快动手,可惜了。不过你也碍事,有你在,怕是杀不了洛婉清。现下你没了,我倒也好动手。”

王怜阳逗弄着怀中孩子,思考着道:“我将她杀了,和谢恒一起吊在城门上,就说是李圣照派她来救谢恒,那些军队大多是她带出来的人,我倒要看看,李圣照能忍,那些将士会不会忍。只要他们攻打东都,”王怜阳笑起来,“就做实谢恒是李圣照指使弑君。”

李归玉没说话,他只盯着周边试探着靠近的人。

他宗师级的身手,哪怕身受重伤,也不是轻易能够对付的。

王怜阳虽然重伤他,但好在他躲得及时,伤口不算致命。

王怜阳看他还想反抗,神色微冷,命令道:“杀了吧。”

音落之时,侍卫朝着李归玉一起砍去,李归玉早有准备,他猛地跃起,一剑劈开一条血路,随后直接朝着宫外,一路砍杀出去!

夜里下了大雨,他根本看不清人和路,只麻木挥剑,就像十六岁那年一样,被穷追猛打着冲出宫去。

他得出去。

那一刻,他清晰意识到,他得走,得去东都郊外,去拦住洛婉清。

他不能让他进东都。

他一路杀一路跑,等甩开追兵,踉踉跄跄跑到郊外时,他几乎已经没有了力气。

身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他捂着伤口,扶着树,一步一步往前。

李归玉不知道自己走到那里,他像是走在阴曹地府,茫茫然走着。

直到踩在堆积的竹叶上,他才骤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来到了竹林。

看见竹叶那一刹,他愣愣抬头,不远处就是那个竹林小屋,这么多年过去,它还在那里,供行人歇息。

他不敢多看,只喘息着往官道走去,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的疼痛,走了不知许久,他终于失力,猛地倒在地上,便再也爬不起来。

雨水哗啦啦冲刷在他身上,他静静躺着,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就会死在这里。

隔了许久之后,他突然听到官道上有急马奔腾之声。他艰难睁眼,就见一个女子,身着黑衣,腰悬长刀,背着雨伞和弓箭,冒雨急奔而过。

他想叫她,却已经没有任何力气。

他就看着她从他面前打马而过,就像这一场无可逆转、川流不息的命运。

他静静趴伏在泥泞之中,艰难呼吸着,挣扎着想要叫她。

他唇齿轻颤,伸手想在这泥泞中攀爬过去,然而他费劲全力的动作,却微弱得仿佛没有任何动静。

他在雨声中一点点绝望。

不可以……

小姐……不要去……

他急促呼吸着,挣扎着,雨声夹杂着马蹄声由远而近,他却毫无所闻,直到最后,他被人一把拽着头发拖了起来。

他眼中瞬间绽放出光彩,去而折返的洛婉清看着面前脸色苍白、浑身是伤的人皱起眉头,有些不解:“你怎么在这儿?”

李归玉目不转睛看着她,艰难露出一个笑容,只说了两个字:“谢……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