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终于破口大骂:“一号,你这个该死的叛徒!你还敢用你的脏手碰我们的主人,要不是主人命大,早就死在你手上了!小九呢,你把它怎么样了?!”
萧羽放开人偶城城主,把仍然是木偶形态的苏剑池和容唯收好,取出在电影院里抓住的人偶娃娃丢还给魔镜。
巴掌大小的人偶娃娃被一张符咒封印,魔镜手忙脚乱揭下符咒,小人偶跳起来,立刻冲萧羽恶狠狠地骂:“叛徒!”
魔镜掌中托着人偶娃娃,上前挡在萧羽面前:“主人快走,这个叛徒又来杀你了!”
萧羽道:“不要胡说八道,我和小九十九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为什么要杀他?”
魔镜怒不可遏:“主人的嗓子就是你亲手毁掉的!”
萧羽道:“谁让他跑去告密。”
人偶城城主,此刻忽然用怪异的声音开口:“你与我皆是宫主制作的人偶。宫主生性乖僻,不信任任何活人,只信任我们这些他亲手制作,赋予生命的人偶。”
人偶站姿端庄,华服衣摆曳地,如同一圈绽开的烟花。
优雅的人偶冷漠地注视萧羽:“一号,你是宫主第一个亲手制作出来,耗费了他最多心血,最得他信任宠爱的人偶。你却偏偏爱上一个人类,还想和那个人类私奔,永远离开宫主。你说,我不该去告发你吗?”
萧羽叹气:“说了多少次,我只是碰巧经常和他一起玩,没有爱上没有爱上!
宫主只给你和小七十七装了心,有心的人偶才懂感情,才像人一样有七情六欲。
比如你,就因为我是宫主第一个亲手做出来的,有事没事就吃我的醋找我的茬。
我只觉得你无聊。
我也没有要私奔,是你先向宫主污蔑那人和我有私情,让宫主剖了他的血肉打碎他的魂魄。
幸亏他的魂魄虽然碎了,但还没有消散。我及时赶到,将他魂魄护住,只是想找个地方让他养魂,养好了送他去投胎。
宫主肯定不会答应,我就想偷偷溜出去一会儿,偏偏又被你撞见,你又要跑去告密。”
话说到这里,人偶城城主抬手抚了一下咽喉。
沉默片刻,人偶问道:“你来做什么?”
萧羽隔着衣袖拍拍放在袖子里的苏、容木偶:“找人。”
他低头看向天穹下方,天空裂口之下不仅有古堡,更有重重叠叠的无数小世界。
人偶城耸立于所有小世界上方,尚存活的玩家们茫然地抬头望着天空。
萧羽道:“救人。”
人偶微微冷笑:“不是说你不杀我?”
萧羽道:“你靠吞噬他人修为灵魂活得也够久了。”
人偶有些动怒:“败谁所赐?
不是你为了送那人类魂魄离开照影宫,与那人类的父亲一起密谋刺杀宫主,惹得宫主动了真火?
你们是成功逃出去了,宫主身受重伤,勉强保住性命,急怒悲愤攻心,认定我们这些忠心耿耿的人偶也会像你一样背叛他,不听我们的辩解,要将我们全部销毁!”
萧羽沉默了一下,问:“所以,你就逃出来了?”
人偶冷哼一声,魔镜道:“你以为主人像你一样薄情?主人愿意死在宫主手上,只求宫主能消气。最后是宫主顾念旧情,毁掉主人的核心动力后,不忍心彻底下杀手,只将主人赶出了照影宫。”
萧羽呆了呆,望向九十九。
萧羽道:“我一直觉得,宫主那个人有毛病,你们这些尊敬爱戴他的更有毛病。
他和我们之间,如人类之间父母与子女,有生育抚养之恩不假。
但是小九十九,你想一想,你被做出来的时候,照影宫里一共几个人偶?
还不到三十个,其他都被他拆了。
宫主他认为人类不可信,只信任我们不假。但他神经病一上来,又觉得我们这些人偶,是因为被他事先设定好了思想,才什么都听他的。
我们的主人如果不是他,换成其他什么人,我们一样会百依百顺。
这个时候,他又觉得我们恶心至极,非要把我们毁掉不可。
你们总说宫主待我最好,无非是因为我活得最长,被拆掉的次数最少。
可这不是因为我机灵跑得快,会察言观色,每次看他要发病了就赶紧躲出来,不到他面前去碍眼?
我因为不小心撞上他发疯被拆过一次,从那之后就尽量躲着他,不大主动往他跟前凑,也不怎么表忠心,他反倒看我顺眼。
说是看我顺眼,但对我也没什么好的,还把我的秋千拆了。
像你,隔三五天就被拆散一次,那滋味就跟人慢慢等死似的,意识还在,但是渐渐就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自己知道自己就快消散了。
偏偏你越是经常被拆,就越是喜欢黏着宫主。
我觉得你也是奇奇怪怪。”
萧羽道:“不过,跟我没关系。
你今天变成这样,也别怨我。
不是你第一次告密,污蔑我和某人有私情,他不会被宫主处死打散魂魄。
不是你第二次有意阻拦我送他魂魄出去,我捏碎你的喉咙你还惊动了宫主,我也不至于刺杀宫主叛宫出逃。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萧羽又轻轻拍了拍袖子里的两个木偶,看向九十九,问:“他们呢?”
九十九森然一笑:“我吃了。”
这句话萧羽理都没理,转头环顾木偶城,片刻之后,举步朝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魔镜一摇一晃笨拙地追赶:“站住!叛徒!丑八怪!丑八怪!”
萧羽头也不回:“我是丑八怪,我比小九十九丑,你把我也变成小木偶啊。”
魔镜气得头顶冒烟。
来到木偶城中心的位置,这里是一片空旷的广场。
广场中心有一座白色喷泉,正喷洒着晶莹的水柱,水柱上方悬浮着一块菱形水晶。
水晶颜色暗红,里面隐隐有黑色纹路流动,如同诡异的爬虫在晶体里蠕动。
这是一颗人偶的心,原属于九十九。
在他的能量核心被破坏之后,原本的身躯便无法再使用。
如今的九十九,早已和整座人偶城融为一体。人偶城便是九十九的身躯,眼前的水晶就是他的心脏。
黑色纹路是噩梦的颜色,萧羽打量几眼水晶,转头看向跟上来的九十九:“你把他们藏在你的噩梦里了?”
九十九问:“你敢进去吗?”
萧羽一合掌:“你都这么问了,里面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我猜猜,你的噩梦……
你该不会放了被毁掉的照影宫的一部分在里面,废宫里还有个发疯的宫主吧?”
九十九还是问:“你敢进去吗?”
萧羽注视着水晶,绕着喷泉慢慢走:“就算有发疯的宫主,那也肯定是假的,你关不住真货。”
假的就没什么可怕的了,萧羽一点头:“行,那我进去了。”
萧羽把手伸向水晶,他的身后,九十九红唇紧紧抿成一线,等到萧羽真的进入噩梦,他忽然放松,嘴角的弧度不断向上勾起。
九十九漆黑的瞳中,倒映出水晶暗红的光芒:“一个假货好对付,一个噩梦没什么可怕的。可若是百多年来,每一个夜晚都在重复同样的噩梦,几千、几万,数不清的噩梦叠加在一起,就算你是一号也……”
自言自语话音未落,突然,九十九的神色大变。
悬浮在喷泉上方的红色水晶,里面蠕动的黑色纹路飞快褪去,原本散发着不祥意味的水晶,迅速变得澄澈透亮,光芒依旧鲜红但变得柔和温暖。
这是美梦的辉光。
九十九猛地冲向水晶,想要打破梦境拉出萧羽,却发现梦境已经从内侧被萧羽封闭。
“一号!一号你出来!你给我滚出来!不要进去!不要看!!!你出来!!!出来!!!!”
噩梦转化成美梦,萧羽怀里抱着累惨了的小夜魇,挠挠小奶狗的下巴,拉开卫衣拉链把毛绒绒一团揣进怀里。
噩梦看了吓人,美梦有什么不能看的,除非有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
萧羽的年纪除以十也算不上少儿,在梦境中悠闲迈步,兴致勃勃地左顾右盼。
人偶没有心,自然也不会做梦,噩梦美梦都没有。
但九十九不一样,他有心,也就会做梦。萧羽还挺好奇九十九的美梦会是什么样子。
萧羽看见了照影宫,照影宫坐落于山峰顶,山峰往下有千阶梯。
半大少年站在父亲身旁,低头躬身,等待照影宫美丽的人偶从面前走过。
看见少年,萧羽呆住。
九十九从山下采买归来,见少年痴痴盯着自己,九十九停下,向少年问:“你看什么?”
少年低头红了脸,想要往父亲身后躲,然而过了一会儿,鼓足勇气抬头道:“你、你好看。”
少年问九十九:“照影宫在甄选外殿守卫,我父亲也为宫主效命。如果我通过甄选,也为宫主效命,我是不是就能经常见到你了?”
九十九微微愕然,盯了少年一会儿,笑道:“你要来,那我等着你。”
不是这样的,萧羽想。
他知道的事实和九十九的美梦完全不同。
九十九不爱出门,照影宫最爱往外跑的是一号,一号最不喜欢无聊,领了每个月初下山采买杂物的差事,光明正大出去玩。
曾有个少年宫殿前的千阶梯上痴痴望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宫殿的大门后吗?
萧羽认真回忆,却实在想不起来了。
九十九的美梦不连贯,梦境转场,萧羽看见照影宫的演武场。
少年已经成了护卫,九十九每天都来演武场探望少年。
然而事实也不是这样。
一号偶然闲逛到演武场,看见新选进来的护卫在操练,一时兴起,以指导之名把十几个半大小子挨个揍了一遍。
一号玩够了就跑,突然被个小护卫叫住。
他回头看,是个不认识的陌生少年。
少年有些腼腆,努力鼓起勇气,声音依然小得要全神贯注才能听见:“你、你还记得我吗?”
一号茫然反问:“我们见过?”
少年骤然泄气,一号转身要走,少年慌忙道:“我每天都会在这里训练……”
下剩的话一号没有听见,贪玩的人偶几步就跑远了。
过了一两个月,一号才再次路过演武场。
体格明显结实了一些的小护卫冲出来叫住他。
小护卫依旧腼腆,胆子却比上次大了一些,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的眼睛。
小护卫问:“你、你怎么不常来?”
一号看看小护卫,又看看演武场:“我常来这里干嘛,演武场有什么好玩的?”
梦境再次转场,九十九和已经长大成为青年的护卫在花园,青年送给九十九一架他为他偷偷搭好的秋千。
九十九开心极了。
青年窘迫的眼神望天望地偷偷瞄九十九,就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青年问:“这些年,我们常常在一起,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九十九顿了一顿,走到青年身边,忽然踮起脚,在青年颊上轻轻一吻。
九十九问:“你就只想问这个?”
一号实在闲着无聊,又不能出宫去玩,就喜欢去祸害花园角落里的蔷薇花,蹲在花架下捣蛋猫似的扒拉花根。
青年偷偷弄来木料,在花架附近给一号搭了一个秋千。
一号试了试,开始觉得还有趣,然而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没几天秋千上已经落了一层灰。
青年忍不住问:“你到底喜欢什么?”
一号疑惑:“为什么问这个?”
青年道:“我们认识这么久,也算是朋友了,问一问朋友的喜好不是天经地义?”
一号更疑惑了:“照影宫里没有其他活人了吗,你干嘛要和我这样的人偶交朋友。人有七情,彼此牵挂,才有情义有友谊。你想交朋友,找和你一样的人,或者小七十七、九十九他们。我不需要朋友,我们虽然常常见面,但是如果从今往后再见不着,我也不会想你的。”
梦境再度转场。
花园一个小角落,九十九和青年并排坐着。
九十九主动牵起青年的手,将他的掌心按在自己的心口。
九十九道:“我虽然不是人,但我也有心,你对我的心意我明白,我对你的情意也没有半分虚假。我是真心想和你生生世世长相厮守,我们一起逃吧,不管去到哪里,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了。”
一号蹲在花架下,又无聊地拿小树枝刨掉了一根蔷薇藤。
青年找到他,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动作仔细又体贴,替他拂去衣上发间沾的落叶落花。
青年问:“一号,你想不想有颗心?”
一号答得飞快:“不想。要那玩意干嘛,生出多少麻烦事?
你看七十七和九十九,每次见到我就阴阳怪气,我都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们。
宫主也是莫名其妙,动不动就发脾气。
还有你,你也怪怪的。今天心情好和我多说两句话,突然心情又不好了,几天不见人。
我看着都觉得累,我才不要心呢。”
萧羽不再看下去,知道了九十九的美梦为何,他也猜到了陵无绝和陵无尘的木偶被放在了哪里。
萧羽来到演武场,四处看看,没一会儿,果然在一个石墩上找到了两个木偶娃娃。
——小护卫问:“你、你怎么不常来?”
一号看看小护卫,又看看演武场:“我常来这里干嘛,演武场有什么好玩的?”
——萧羽:“你们驻守幽宫不能随便离开,下次我从修真界多带些好玩的东西来找你们。”
陵无绝:“不必,魔门荒凉,幽宫冷僻。”
陵无尘:“没什么好玩的,不来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