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往常,被神妙真人一番恭维,建元帝即使不?大喜过望,也会浮现出不少舒心之色,今日却一反常态地?维持了冷静,询问道:“怎么说?”
神妙真人仿佛没有察觉君王的异样,继续殷切地?笑?着,道:“贫道当初推算的?卦象,正是朱雀自天?而降,朱雀属南,又属火,指的可不就是琼州陨石?”
“朱雀又是祥瑞,所以贫道当时才会连声恭喜,请圣上静候佳音。”
建元帝略有迟疑:“可是,反贼并未受到天?罚,而是被朕的?臣子所诛,对于这一点,不?知真人有何见?解?”
神妙真人笑?道:“天?罚之眼,不?在于天?,而在于罚。世间万物?,皆是天?生道养,潜移默化于冥冥之中,贼子伏诛圣上能臣之手,焉能不?谓之天?罚?”
“倘若贼子逃脱追捕,更是会遭遇天?降之火焚烧,免除圣上的?后顾之忧,天?罚之说不?言自明。是以,贫道称,自有上天?相助,助者,万物?也,人事也。”
建元帝神色一动:“真人的?意思是……?”
神妙真人抚须,一派仙风道骨地?回?答:“冥冥之中,早有注定。贼子伏诛,乃上天?之意,不?论通过什么途径,结果都是注定的?。”
“遑论这从天?而降的?朱雀之火,更是在直白地?昭示,圣上受天?命而立,坐拥四海,凡有不?臣者,不?得道助,不?与命襄,天?下共击之。”
一席话下来,说得建元帝越发意动,感慨附和:“是啊,朕当初明明派了薛林涛去平叛,可李燕吉最后却死?在了段祯玄的?手里,不?能不?说是天?意……”
神妙真人听言辨意,趁热打铁道:“圣上说得极是!贫道斗胆推测,贼子伏诛,并不?在圣上的?预料之中,而是因意外所致。这,正是天?意啊!”
闻言,建元帝彻底信服,喜形于色道:“对,正是如?此!朕真是被一叶障目,竟连这点都想不?通,方才对真人的?不?敬之处,还望真人海涵!”
神妙真人连道不?敢。
之后,圣上下达口谕,厚赏神妙真人。
真人行礼谢恩,恭敬献上一枚丹丸,又得了圣上的?一通赞赏。
直到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再无外人,建元帝才看向立在一旁的?盛隆和,有些疑惑地?询问?:“方才真人在时,瞻儿为何不?出?声??可是对真人有所疑虑?”
他用了瞻儿的?称呼,而非太子,显是心情极好。
盛隆和察觉到这一点,微微一笑?,道:“儿臣不?敢。真人神机妙算,儿臣叹服不?已?,不?曾有所疑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建元帝舒坦地?笑?着,没有太过在意,问?道:“哪里奇怪?”
盛隆和道:“依照真人的?说法,这世间万物?,都在天?道之下,为天?命允许,那么,李燕吉的?起兵谋反,岂非也成了天?意?”
建元帝笑?容一顿,继而摆摆手,道:“这不?算,他最后失败了,说明上天?容不?得他谋反,天?意是向着朕的?,而非他。”
“父皇说的?是。”盛隆和没有辩驳,“不?过,儿臣注意到,真人所谓的?斗胆推测,是在父皇说出?对琼州平叛的?安排之后。”
“倘若父皇没有提及此事,不?知真人是否还会做此推测呢?”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建元帝岂会听不?出?来?笑?容再度顿了顿,迟疑道:“这……或许只是巧合吧,你也说了,真人神机妙算,推算出?这些不?奇怪。”
“是,所以儿臣只是觉得奇怪,加上真人最后献出?的?那枚丹药,才会让儿臣生出?揣测,现在看来,是儿臣误会真人了。”盛隆和见?好就?收,没有纠缠。
倒是建元帝听得凝了凝神,询问?:“真人献上的?丹药,有什么问?题吗?”
盛隆和微笑?着回?答:“真人炼制的?丹药,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这献丹的?时机,似乎略有特殊。”
“以往,真人都是在丹成的?第一时间献给父皇,而不?是像今天?这般,到了最后才献,仿佛在害怕父皇降罪,特特以宝邀功。”
建元帝陷入了沉思。
盛隆和也不?多话,安静地?立在一旁,留给君王思索的?空间。
东宫。
“父皇在最后怎么说?”觅瑜好奇道,“有反应过来,神妙真人是在花言巧语吗?”
盛隆和含笑?反问?:“纱儿觉得这是花言巧语?”
“自然。”她道,“虽然真人说得天?花乱坠,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只要仔细想一想,就?能想明白,这完全是在诡辩。”
“什么助者,万物?也,人事也……都是胡话。”
她道:“照他这样的?说法,我在路边摔倒,被一位好心人扶起,也可以说有天?助,能得一声?大喜,因为天?意站在我这一边,不?忍见?我受伤。”
盛隆和唇角扬起,伸手拂过她的?一缕长?发,轻轻触碰她的?脸颊,道:“天?意忍不?忍纱儿受伤,我不?知晓,但我是绝对不?忍的?。”
觅瑜抿嘴漾笑?,轻嗔:“说正经事呢,夫君怎么打趣上纱儿了?”
“好,我们说回?施不?空。”他从善如?流地?改口,“纱儿评价得不?错,他就?是在巧言令色,迷惑父皇。”
“他替父皇卜卦的?次数多了,以往怎么不?见?他迭声?恭喜,说有上天?相助?还不?是仗着自己知晓所谓天?机,以为能凭借这次机会再步青云。”
“才会在卜卦时装神弄鬼,大做玄虚,好似会有仙人降世,拿着一柄降妖剑,挑下李燕吉的?项上人头,腾云驾雾送到长?安,证明父皇的?天?子之命。”
他发出?一声?嗤笑?:“没想到,他的?卜卦落了空,更没有想到,出?了这么大一个纰漏,他还能用花言巧语蒙混过关,父皇当真是老糊涂了。”
这番评价有些不?客气,但不?能说错,圣上身为一国之君,见?识过多少风浪,怎么能被这等花言巧语迷惑呢?还如?此深信不?疑,简直令人不?敢相信。
同时,觅瑜也有些不?解,询问?道:“夫君几次三番地?提醒父皇,是想让父皇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吗?”
“一半一半吧。”盛隆和道,梳理着她的?发丝,漫不?经心地?缠绕在指尖,“父皇能察觉最好,不?能也无妨,左右我已?经心中有底,知道父皇如?今的?状况。”
“什么状况?”她好奇地?追问?。
他微微一笑?,回?答:“就?是我刚才对你说的?。”
“父皇——已?经老糊涂了。”
……
三月中旬。
夜半,一声?闷响盖过了春雷。
觅瑜从睡梦中惊醒,有些迷迷瞪瞪地?依偎着身旁人,呢喃询问?:“又是怎么了……?神妙真人又一次炼丹大成,炸了丹炉吗……?”
盛隆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丹炉或许会炸,至于这炼丹么……则不?一定。”
她带着神思朦胧的?不?解:“为何?真人炼丹失败了吗?”
他在她耳边温声?笑?着,哄她入睡:“等明日情况确定了,我再同你细说,现在先休息,莫要为了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事,影响自己的?身子。”
“嗯。”她乖巧点头,在他的?怀中安心闭眼,再度沉入梦乡。
翌日,盛隆和果然告诉了她最新的?消息。
“纱儿猜得没错,昨天?夜晚,蓬莱岛的?丹炉又一次炸了。”他道,“不?过这一回?,施不?空可没有新鲜出?炉的?丹药,再献给父皇了。”
她感到奇怪地?重复:“新鲜出?炉?”他为什么要特意强调这四个字?
他给她解惑:“丹炉炸了,总得有个说法,他要么向父皇坦诚,他没有炼出?丹,要么拿别的?丹药充数,宣称这是他最新炼出?来的?,服之可延年益寿。”
原来是这样……他的?推测不?无道理,以神妙真人的?手段,说不?定真的?会这么做,更甚至,从前献给圣上的?那些丹,都是这么来的?。
只是——
“夫君怎么确定,神妙真人没有炼成丹?”她疑惑道,“如?果你是通过他人口中得知的?,那么父皇不?会知晓此事吗?”
盛隆和微微一笑?:“纱儿还记得原来的?钦天?监正吗?他现在已?经成为了施不?空的?半个心腹,昨夜施不?空炼丹时,他就?在旁边护法。”
觅瑜恍然。
有这样一位消息来源,他自然能够掌握最清楚的?动向。
“所以,只有夫君知道,神妙真人没有炼成丹?”
盛隆和颔首。
觅瑜登时为他感到一阵欣喜和自豪。
试问?,这世间有多少人能像他这般,心思缜密,行事周全,一步步实现计划?他真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儿郎,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实现平生夙愿。
相比较而言,圣上的?部分举止,就?实在有些不?够看了。
同时,她也有点不?解,询问?道:“父皇没有想过,在神妙真人的?身边安插人手吗?”
盛隆和摇摇头:“父皇很信任施不?空,毕竟他一来就?当着父皇的?面祈了雨,解决了三年旱灾,还是有点能耐的?。”
“父皇对他礼敬万分,视他为真真正正的?得道高人,不?仅给了他蓬莱岛,还敕封他为真人,不?曾想过这一方面。”
“说来也是可笑?,父皇虽然打压锦衣卫指挥使,分散锦衣卫的?权势,却仍旧重用北镇抚司,查探百官密情,一旦查出?谁起了不?臣之心,便即诛杀。”
“父皇将手中的?权利看得万分重要,然而,对于真正关乎他性命的?事物?,却格外轻纵,不?以为意,连我也想感慨一句,当真是天?意如?此。”
他笑?了一笑?:“反倒是我,这些年一直想着在蓬莱岛安插人手,可惜都是些粗使宫侍,近不?得身,无从知晓内密,直到今日,才算有了一位可用之人。”
第202章
觅瑜充满柔情地注视着他,道:“如此看来?,夫君能?有今日?,都是因为多年的努力,可?见自?助者,天亦助之。”
“至于父皇,就像夫君从前说的,自?觉生路者,天不再与?。”
盛隆和?似有惊讶,含笑道:“可真是令我意想不到,纱儿竟会这么?说?。”
她一愣,有些不解:“纱儿说什么话了吗?”
他笑道:“纱儿方才的最后一句话,的确是我说?过的不错,但我在?说?时,好像没见你有多少赞同之色?甚至得了你的评价——”
“觉得我说?话冷冷的,带着寒意,让你从心底感到害怕。”
觅瑜:“……”他怎么?什么?都记得,她自?己都记不清有没有这回事了,她知道他记性好,但也不用记得这样牢靠吧?还时不时就和?她翻旧账……
她嘟起唇,撒娇道:“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纱儿和?夫君在?一起久了,耳濡目染,自?然?也学会了夫君说?话的方式,夫君不喜欢吗?”
盛隆和?笑着道:“这话你也同我说?过,不过我很喜欢,你学得很好。”
“古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父皇既然?被迷了眼,失了道,那?么?无论获得什么?结果,都是他应该的。”
觅瑜没有同他谈论太多,圣上与?他终究是父子,有些事,他可?以说?,可?以做,可?以和?皇后商量,但她只?能?聆听,让他在?她这里得到一份安宁。
她把话题回到神妙真人的身上:“神妙真人不是第一次炼丹,也不是第一次炸丹炉,为何这次失败得彻底,没有炼出一颗丹?”
对于丹道,她虽然?不甚了解,但也知道一些,丹药不难炼,难的是炼出有效用的丹。
譬如守明道人,炼了那?么?久的金,一次都没有成?功,也仍然?炼出了不少像金子的东西,神妙真人再怎么?也不会比前者差吧?
还是说?,盛隆和?所说?的没有成?丹,指的就是没有炼出有效用的丹?
盛隆和?的回答告诉她,她想多了:“如果丹炉炸了,却保留了一颗完好无损的丹,施不空早就吹锣打鼓,大肆宣扬,将其吹嘘成?仙丹,献给?父皇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什么?都没得到,丹炉炸开的现场一片废墟,连他自?己都被震飞了,险些闹出个夜半得道登仙的喜讯,哪还有丹留给?他?”
“所以,真人其实并不擅长炼丹?”她推想道。
他摇摇头:“他当了十几年的真人,一些表面功夫还是做得到的,不然?也不会得到父皇的信重,这一次的炼丹失败,完全是因为他的心乱了。”
“心乱?”
盛隆和?解释:“琼州一事,想必出乎他的预料,父皇召他前来?,询问说?法时,我清清楚楚地瞧见,他的脸上闪过了一瞬间的震惊之色。”
“之后他虽然?巧言狡辩,成?功糊弄了父皇,却糊弄不了我,这一次的炼丹失败,更是证实了我的想法。”
“什么?想法?”觅瑜追问。
她有一种预感,他在?接下?来?的回答,会成?为结束一切的关键。
她的预感没有出错。
盛隆和?淡淡一笑,道:“他所知晓的天机,并非真正的天机,而是和?我们一样,通过某种方法,了解的部分未来?之事,但凡有哪一步出错,他都无能?为力。”
“他不是什么?得道高人,也不是什么?祸国妖道,只?是一个有点手段的道士。”他轻描淡写地评价,“甚至可?以说?,他是一名凡夫俗子。”
觅瑜的心微微震颤。
凡夫……俗子……
“夫君……”她怔怔地看着他,喃喃唤出声。
盛隆和?回以她温和?、镇定的微笑。
“肉体凡胎,终将归于尘土。”他道,“施不空的路,快要走到头了。”
……
三?月下?旬,高守文与?许娉婷大婚。
虽然?许家娘子为二嫁,去岁还出了那?样一桩事情,直到现在?仍有影影绰绰的流言,但架不住宁国公府公子对其倾心,百般呵护,誓不委屈心上人一点。
高许两家又都是高门大户,因此婚事办得十分热闹,连宋家都送来?了贺礼,表明宋编修与?许娘子的和?离,不会影响几家之间的关系。
皇后听闻这桩亲事,亦是感慨不已,道:“太师家的女儿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如今苦尽甘来?,本宫为她感到十分的欢喜。”
她命人置备一份贺礼,让太子与?太子妃带去,在?观礼时送给?这一对新人。
如此一来?,婚事越发热闹,唢呐锣鼓吹打不歇,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从太师府到宁国公府,一路喜钱喜饼发个不停,引得围观百姓争相哄抢。
宁国公府,太子夫妇被奉为上宾,代表天家皇室于堂中观礼,新人在?拜过天地之后,行?的第一个礼也不是给?高堂的,而是给?他们的。
许娉婷一袭红妆,花容月貌,眼里泛着感激的喜色,一如太师所言,向觅瑜行?礼谢恩:“娉婷能?有今日?,多亏了太子妃的大恩大德。”
高守文亦在?一旁作揖,同样喜气洋洋,精神焕发,真挚诚恳道:“请受我们夫妇一拜。”
觅瑜又是欢喜,又是感动,与?盛隆和?一起,含笑受了这一礼。
观礼结束后,太子夫妇没有多留,赶在?日?落前回往东宫。
夕阳西下?,晚霞披照大地,映出一片璀璨。
觅瑜坐在?马车中,掀起窗帘一角,看着宁国公府的仆役抛洒喜钱,引得附近百姓恭贺不绝,欢声笑语不断,不由感叹:“这一场亲,成?得可?真是热闹。”
盛隆和?含笑询问:“纱儿这是羡慕了?”
她想了想,乖声道:“有一点点……我们当初成?亲时,排场虽然?很大,却没有现在?这般热闹,我只?记得礼官的唱喏声,旁的……就好像没什么?了。”
“那?你应该是太紧张了。”他道,“我与?你成?亲时,热闹不比这会儿差,单说?过三?关时,便?闹腾得沸反盈天,纱儿不记得了?”
觅瑜随着他的话语回忆,忍不住莞尔,道:“纱儿只?记得夫君念了好几首诗,让我却扇,而我……在?放下?团扇后,对上你的目光,霎时、霎时……”
“霎时什么??”他噙着笑追问,抱住她,温热的吐息逸散在?她的脸畔,让她漫开嫣然?的红晕,“可?是霎时对我一见倾心,愣了神,着了迷?”
觅瑜甜蜜又羞赧地垂下?睫翼,应声:“是……”
盛隆和?湛笑出声,重重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我就知道!两年前的冬日?,你情窦未开,所以在?面对我时,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反应,但是去年——”
“许是你终于长大,意识到即将嫁给?我,与?我共度一生,在?我们成?亲当日?,你第一次好好看着我,看着盛瞻和?的时候,你就心动了,时不时?”
他的吻和?他的怀抱一样热情而有力,觅瑜被他压得身子一软,就要往边上倒去,被他眼疾手快地捞起、稳住,让她又是羞恼,又是气笑。
“夫君注意些!”她抵着他的胸膛,娇嗔,“我在?成?亲当日?对你心动了又如何?要知道,那?会儿可?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不管是奇王还是太子,我都没有在?成?亲前表现出一点特殊之情,反而是在?成?亲当日?动了心,难道夫君不该为此感到沮丧吗?”
“沮丧什么??”他笑着问她,蹭着她的脸颊,“沮丧你之所以会动心,原因不在?于我本人,而在?于我的身份?换个人来?当你的丈夫,你也照样会动心?”
觅瑜:“……”她可?不敢应这话,到时惹得他一个不喜,在?马车上对她施加惩罚,那?她的脸面就别想要了。
而且她也不想撒谎,她的确是因为他才动心的,无关他的身份,虽然?这份感情来?得有些晚,远远不及他,但终究还是来?了,不曾缺席。
这也正是他们最幸运之处——喜结连理,两情相悦。
不过在?面上,觅瑜不愿落了下?风,抿嘴道:“总之,这不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你也莫要转移话题。”
“好,不转移话题。”盛隆和?依旧湛湛地笑着,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不知是否看穿了她的心思,“纱儿还是觉得,我们成?亲时不热闹吗?”
她仔细回想了一番,有些没底气地回答:“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在?乘坐花轿的一路上,我都紧张万分,想着之后要行?的礼,千万不能?出差错……”
“那?就难怪了。”他道,“不是我夸大其词,我们在?成?亲时的排场和?热闹,可?比今天要大多了,你随意寻个街头的百姓问一问,都能?得到肯定的回答。”
其实觅瑜也清楚,太子成?亲,怎么?可?能?会不热闹?是真正有圣旨降下?来?,赐给?长安每户人家喜酒喜肉的,与?民同庆,遑论麟德殿里的盛大宫宴。
她只?是有些遗憾,当时的她光顾着紧张,等回过神时,她已经到了东宫,坐在?喜榻边上,在?龙凤花烛的燃烧之下?,晕晕乎乎地同他喝了合卺酒。
现在?能?回忆起的,只?有他沉静中含着深情的目光,以及初为人妻时的紧张和?羞涩,他强壮有力的炙热身躯……再多的,她都想不起来?了。
她小声道:“我也不是想争个高低,就是……觉得可?惜,当时的我不像现在?这样,对你情根深种……”
“假使我们同高小公子他们那?般,两情相悦地成?亲,会不会……会不会更好一些,不留遗憾……”
第203章
盛隆和感慨地笑着,附和:“是啊,当时的你甚至不知道我的身份,以为是在同身为太子的盛瞻和成亲,实际上,却是嫁给了身为奇王的我。”
觅瑜抿嘴而笑:“夫君又在说胡话了,难道?身为奇王的隆哥哥是你,身为太子的瞻郎就不是了吗?那我往后……”
她略略一顿,想起床笫间的缠绵昵语,微红了脸颊,羞赧着,娇声?道:“可就不这样唤夫君了……”
盛隆和笑容愈深,抱紧了她的腰肢,让她整个人贴着他,依偎在他的怀里,不留丝毫缝隙:“好?,我不说,我们回到原来的话题。”
“纱儿认为,我们没能在最好?的时机成亲,觉得遗憾,但在许多时候,最好?的时机,不一定是最合适的。”
他道?:“就说高守文?和许家娘子吧,难道?他们在几年?前不两情相悦,没有成亲的机会?可?他们就是错过了,差点一生陌路。”
“你在这里羡慕人家成亲晚,觉得他们不留遗憾,说不定,人家也在心里羡慕我们,能够早早成亲,早早安稳下来呢。”
“这不一样……”觅瑜嘀咕道?,“高小?公子与许娘子纵使成亲得晚了些?,也不妨碍他们彼此?喜欢,对这桩亲事和未来的生活抱有期望……”
盛隆和扬起眉:“纱儿的意思是,你在嫁给我时,对于这桩亲事和我们之间的未来,不抱有期望?”
她登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赔笑着补救:“怎么?会呢,夫君误会了,纱儿、纱儿——”
他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下文?。
她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支吾出合适的下文?,有心想说点讨好?的话,又害怕被他揭穿,只能实话实说,小?声?道?:“对于夫君的人品,纱儿还是很相信的……”
盛隆和轻飘飘“哦”了一声?:“人品?”
他唇角蕴笑,询问她:“纱儿觉得我人品如何?”
一看他这神态,觅瑜就知道?了,他完全看穿了她的心思,当下越发?小?声?,讷讷回答:“夫君……人品贵重,纵使与纱儿不相熟,也定会好?好?待纱儿……”
盛隆和点点头,表示明白。
“好?一个不相熟。”他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他对视,轻慢笑语,“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对我人品的信任,让你安心备嫁,没有郁结于心?”
她笑得愈发?乖巧和讨好?,软声?道?:“所以纱儿才说,如果能与夫君两情相悦地成亲,就好?了,这样一来,便不会留下什么?遗憾……”
“我倒是想与你两情相悦。”盛隆和道?,“可?你给我这个机会了吗?在清白观里,你情窦未开,天?真单纯得我束手无策,在长安,你与——”
觅瑜有预感,他又要提起赵府同汝南郡王府议亲一事,连忙赶在他之前道?:“在长安,是你不来找我,其它的事……都、都怪不得我。”
盛隆和微微笑了,笑容里有宠溺,也有无奈。
他松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安抚道?:“好?了,我也没有要怪罪你的意思,瞧你这紧张的,在你心里,我就这般心胸狭窄,不明是非?”
觅瑜暗诽,他倒不是心胸狭窄,而是只要一牵扯到?议亲之事,就喜欢同她翻旧账,过去这么?久了,汝南郡王府都不复存在,他竟然还记挂着……
“总之,纱儿和夫君没能两情相悦地成亲,大部分原因都出在你的身上,与我无关。”她嘀咕着。
“纱儿还没有怪罪夫君呢,如此?重要的终身大事,竟然就这样……”
“就这样什么??潦潦草草,敷衍了事?”盛隆和含笑问道?,“我可?不担这个名头,你只知晓婚礼重大,典仪繁琐,哪里清楚我在这背后付出的功夫?”
“连母后都笑话我,素来只听说姑娘家在成亲前紧张,怎么?我这个新郎官却不一样,打趣我是不是激动得晚上睡不着,白日?里神思梦游,一心挂念佳人。”
觅瑜弯起唇角,压抑着心底升起的甜蜜,轻嗔笑道?:“听起来是不错,可?我又不知道?这些?,当时夫君表现出来的,就是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
盛隆和用唇瓣贴着她的脸颊,磨蹭道?:“可?就是这么?一副模样,你也还是心动了,喜欢了,是不是?”
“犹记得成婚当夜,纱儿明明怕得厉害,身子一直轻颤,泪珠也不断往下滚落,但在我的柔声?安抚下,还是——”
觅瑜不妨他会说出这些?,霎时娇呼一声?,捂住他的嘴,晕红着脸庞,急道?:“不许说!这、这种事情,怎么?能——你、你可?真是不知羞!”
盛隆和湛湛笑着,亲吻了一下她的手心,在她脸上的红晕又深一层,想要缩回手时,握住她的手腕,顶着她含羞带嗔的目光,怡然自得地开口。
“我如何不知羞耻了?我们现在坐在马车里,没有旁人,我身为你的夫君,同你说一些?夫妻之间的亲密话,难道?不可?以吗?”
“不行?!”觅瑜羞红着脸道?,“我不喜欢听。”
她鲜少?这般断然否定,现下是羞得狠了,才会如此?。
盛隆和哪里不明白她的心思?当下见好?就收,安抚笑道?:“好?,纱儿既不喜欢,我就不说,纱儿莫气。”一边说,一边在她的手心里又亲了一下。
温热的亲吻带着浅浅的痒意,如羽毛般轻缓飘落,在平静了觅瑜情绪的同时,也让她感到?一阵沮丧,觉得她怎么?能这么?没有骨气,被他轻易地哄好?。
可?他就是拥有这样一种神奇的能力,无论她有多伤心、多生气、多着急,只要他说出一句话,展开一个笑容,她就会转悲为喜,破涕而笑。
她这辈子,算是栽在他的掌心里了。
“夫君最好?记得,都同我承诺了什么?……”她嘟囔道?,“别次次承诺,次次忘记,纱儿且不是那养在笼中的雀鸟,由着夫君逗弄……”
盛隆和自是含笑应好?。
觅瑜不怎么?相信他,但也没有纠缠,依偎进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温暖,领略春日?的静好?。
半晌,她忽然出声?:“高小?公子……他在喜堂上的神情,夫君注意了吗?”
盛隆和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要注意他在喜堂上的神情?”
她一愣,有些?不解地回答:“他是新郎官,我不注意他,注意谁?”
他道?:“他又不是你的新郎官。”
觅瑜:“……”原来他是吃味了,他怎么?连这种味也吃?
她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顺着他,好?声?好?气地解释道?:“夫君误会了,纱儿没有只瞧着他一个,只是他的神情令我有少?许在意,所以才会询问。”
盛隆和显然很受用她这样的态度,松快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作?为一名好?不容易娶到?心上人的新郎官,高守文?的神情太过于感慨了,是不是?”
她点点头:“对。我在想……他是不是,想到?了他的曾经,前世……”
“也许。”盛隆和道?,他的声?音变得温和,似春日?里沉醉的晚风,吹拂进她的心房,“但也只是他的前世,与旁人无关。”
觅瑜听出他的话中之意,心里升起一阵动容,柔婉道?:“夫君放心,纱儿明白的,这是高小?公子自己的幻梦,我且不会沉溺进去。”
“我只是在想,高小?公子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世事如烟,人生幻梦……会不会、会不会也是某位得道?高人,在幻梦中同他说的?”
盛隆和问她:“纱儿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她喃喃道?,“那本书?里,就是这么?写的……”
盛隆和发?出一声?笑叹。
“纱儿啊纱儿,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他梳理着她的鬓发?,充满爱怜地注视着她。
“你不再视那本书?为妖邪,一提起就心神不定,这很好?,但你也不能反过来,把它奉为圭臬,什么?都往上套啊。”
他道?:“高守文?是高守文?,那本书?是那本书?,两者不能混为一谈。这一点,你要牢牢记住,不然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再入了迷,着了道?。”
觅瑜也明白,他说得有道?理,是她想岔了,遂乖巧地点头,应道?:“嗯,纱儿记住了。”
“不过,夫君真的不好?奇,高小?公子在幻梦中的经历吗?”她道?,“也许,你可?以通过这一点,反过来推算未来之事,再胜神妙真人一招……”
盛隆和笑了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纱儿知道?吗,高守文?决定开一间书?画铺子,作?为他们夫妻俩的营生。”
她一呆,有些?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茫然地摇头:“不知道?……不过,高小?公子与许娘子都才情甚高,开设这样一间铺子,想来不成问题。”
盛隆和道?:“不错,高守文?的才学是好?,足以榜上有名,甚至连探花也不在话下,依照我们的推算,他在幻梦中就是当了探花,娶了许家娘子。”
“那么?重来一世,他为何不走老路呢?以前可?以说是心死,但现在的他既然娶了心上人,入仕便成了最适宜的选择,他为什么?反而要去经商?”
是啊,素来士农工商,士在首,商在末,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觅瑜怔怔地想着,猜测:“或许,因为经商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我曾经听爹爹说过,不少?官员在私下里都有着各种营生,朝廷屡禁不止……”
“高小?公子无心仕途,又有一技之长,干脆就摆到?了明面上……?”
虽然屡禁不止这四个字,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高守文?身为宁国?公幼子,许娉婷又是太师独女,两家会允许他们这样做吗?
盛隆和的话也印证了她的前半段猜想:“官员经商,与民争利,是另一方面需要解决的问题,我们暂且不谈,只说高守文?自己的选择。”
“他出身勋贵之家,拥有进士之才,头上还有三位兄姊相助,为官之路不说平步青云,也会是一条坦途,为什么?他要放着这样好?的路不走,而去经商?”
“再不济,他也可?以像纱儿说过的那样,求仙问道?。他既有如此?玄异经历,就说明他与道?有缘,他为何不追求广阔一点,放眼红尘世外呢?”
第204章
觅瑜呆愣愣地听着。
她觉得盛隆和的话好有道?理,她半点回答不上来。
“我、我不知道……”她喃喃道?,“夫君知晓其中的原因吗?”
盛隆和微微一笑:“我说了,这是高守文自己的选择,也许他觉得?,比起为官入仕,开一间书画铺子更适合他,既来钱财,又得?意趣。”
“至于为什么不求仙问道?,说法就?更多?了,太乙山里有无数的宫观庙宇,前来长?安的人却还是络绎不绝,究其根本,不外乎所想?所得?这四个字。”
觅瑜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听懂。
她甚至忘了他们?原本谈论的话题,好不容易才回想?起来:“所以,这同纱儿?的疑问有何关系?夫君不好奇高小公子在幻梦中的经历……”
“因为那只是一场幻梦,就?如我们?看见的只是一本书。”盛隆和道?,“这其中的真真假假,谁能说得?清?十件事里有九件成?了真,最后一件就?不会假吗?”
“譬如琼州一事,李燕吉副将?被诛,最后还是反了,但他的参谋却投了诚,他也没有死在天降陨石之下,而是被段祯玄一箭取了性命。”
觅瑜讷讷道?:“这是因为夫君插手了,倘若你没有干预,事情就?会按照书中所写的那样发展……”
“夫君……也正是因为提前知晓了天机,才能做好准备,这……岂非事半功倍、以逸待劳之举?”
盛隆和微笑着,抚摸着她的脸庞,充满温柔和包容地?注视着她,道?:“从短时间看,这的确是一条捷径,然而长?此以往,却绝非是一件好事。”
“世事如棋局,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我改了一子,明日,那些棋子可?还会在原来的地?方,等着我去吃?”
“纱儿?相信,夫君能做得?很好。”她还是觉得?这个想?法可?行?,小声道?,“比如方才所言的琼州一事,从开始、经过到结束,就?完全掌握在你的手里……”
盛隆和轻笑着摇摇头。
“纱儿?还是没有看得?太远。”他道?,“李燕吉死了,琼州平定,事情就?结束了吗?莫要忘了,我插手此事的本意,不是为了对付李燕吉,而是施不空。”
“施不空还好端端地?当着真人,他的卜卦出了那样大一个纰漏,父皇对他的怀疑竟也只持续了片刻就?消失了,这能说,事情完全掌握在我的手里吗?”
觅瑜恍然一惊。
是啊,她差点忘了,琼州一事只是个引子,由此导致的后续发展,谁也无法预料,想?要通过窥探天机来先人一步,冒的风险不比见招拆招小……
“而且,高守文也不是没有这么做过。”盛隆和道?,“他在四年前拒绝娶妻,为的不就?是让心上人过得?更好?结果如何?”
“自以为掌握天机,便妄想?避祸就?福,到最后只会悔不当初。”
他说着,收敛了一点正经的神色,微笑地?看着她,道?:“有时候,知道?得?越多?,不代表越好,所以我不好奇,纱儿?也答应我,不要好奇,嗯?”
听着他一席话,觅瑜如梦初醒,彻底想?明白了。
她真是糊涂,高守文和盛淮佑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她怎么会什么都看不见,一门心思?只想?着窥探天机呢?这样的她,和神妙真人有什么区别?
幸好盛隆和头脑清醒,没有被她的糊涂话打动,还反过来给她讲道?理,让她明白正确的做法,有这样的一位夫君,当真是她之幸。
她充满信服和乖巧地?点头,应声:“嗯,纱儿?答应夫君。”
“说来,不知道?汝南郡王的近况如何了?”她想?起仅仅因为一场梦,就?发疯葬送整个郡王府的盛淮佑,心中对于天机的敬畏之情更深,询问。
盛隆和闻言,才展现出欣慰的笑容,立即淡了几分:“你提他做什么?”
这话有几分危险的味道?,觅瑜连忙讨好地?笑着,道?:“夫君莫要误会。”
“纱儿?只是想?起,汝南郡王就?是因为知晓天机,才会落得?那样一个下场,所以有些好奇,问一问……夫君不回答也没关系。”
盛隆和道?:“我为什么不回答?难道?他的情况,还需要我回避?”
一听这话,觅瑜就?知道?他吃味了,在表示不满,当下笑得?越发柔婉,甜声唤他,安抚他的情绪:“夫君……”
在他装作没听见后,她又接连唤了他“隆哥哥”和“瞻郎”,终于使?他松弛眉宇,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道?:“行?了,我告诉你。”
“他还活着,至于近况如何,我不过问,底下的人也不会主动上报,除非他有什么异常举动,只能说,目前的他还算安分,和离京前的疯癫无甚两样。”
一个不怎么出人意料的回答,觅瑜点点头,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也不知道?能问什么,她又不关心盛淮佑的近况,单纯就?是想?到了,所以询问一声,纵使?得?到的是他身?故的消息,亦不会有多?少感慨和唏嘘。
盛隆和显然也不希望她多?问,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她的下文,满意地?笑了,轻拍她的脸颊,道?:“这才对,他是死是活,与你何干?凭白多?问。”
“今日我心情好,纵容你问一次,往后可?就?不一定有这运气了。”
觅瑜乖软一笑,不去想?他说的运气是指什么,歪头倚进他的怀中,全身?心感受他的温暖,甜甜蜜蜜地?享受下半段回程。
……
四月春肃,百花开尽,暑气轻起。
这日,觅瑜照常进宫,来到长?春殿,给皇后请安。
皇后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免了她的礼,赐了座,屏退了宫侍,便一直没有开口。
觅瑜小心地?察言观色,见皇后不像是对她有所不满,在故意晾着她,就?安心地?陪坐在一旁,直到等得?时间有些长?了,方才开口,起了一个有趣的话题。
皇后给面子地?笑着,附和了两句,然后再度陷入了沉默。
这一下子,觅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也保持着安静,看着香炉中缓缓飘起的轻烟。
她在心里默默思?索,宫里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使?得?皇后这般?可?是盛隆和没有和她说过啊……
还是说,这件事是今天早上才发生的,他来不及收到消息?那在回去后,她得?和他提一提,看看皇后是否遇上了什么麻烦……
思?量间,皇后的声音徐徐响起。
“……太子妃。”
觅瑜连忙恭谨应是:“儿?臣在。”
皇后看着她,迟疑道?:“你……和瞻儿?在清白观时,可?曾……可?曾去过什么地?方?”
她一怔,没听懂这话,有些茫然道?:“什么……地?方?还请母后示下。”
皇后陷入了犹豫。
她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让觅瑜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等待她的下文。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带着略微颤抖的声线,询问:“你……可?有前往救苦殿,动过、动过那……那孩子的长?生牌?”
觅瑜一惊,来不及思?索皇后为什么会知晓此事,就?忙忙跪下请罪。
“儿?臣不敢欺瞒母后,在清白观时,儿?臣的确去过……但没有动分毫,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儿?臣知罪!请母后恕罪!”
听闻这话,皇后面色发白,仿佛正在请罪的人是她,而不是觅瑜。
她紧紧捏着手中的流珠,压抑着颤声,询问:“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觅瑜嗫嚅着,答不上来:“儿?臣……儿?臣……”
她之所以前往救苦殿,查看长?生牌,是为了解除心中的疑惑,但她不知道?这能不能作为回答,更不知道?她回答了之后,皇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皇后现下的模样,让她感到分外不安,一颗心紧张得?砰砰直跳,只觉得?自己的脸色也变苍白了,和对方一样摇摇欲坠,似乎在下一刻就?能晕倒。
她不回答,皇后替她回答:“你想?弄清楚瞻儿?的身?份,是不是?你想?、你想?知道?,他到底是瞻儿?,还是隆儿?,是不是?你、你——”
“母后!”她猛然俯首,惶惶认罪道?,“儿?臣知错!”
皇后越发痛心疾首:“你!你真是糊涂!你如果想?知道?真相,可?以来问母后啊!你是他的妻子,这样重要的事情,母后怎么会不告诉你?”
“为什么——为什么要去动那孩子的长?生牌?你可?知——”
“母后,儿?臣真的没有动,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她恳切道?,眸里盈着一线水光,“儿?臣知晓观中的规矩,如何会不遵守?请母后相信儿?臣。”
皇后的眼里也含着泪水,伤怀不已道?:“你一直是个乖巧懂事的,所以母后才会信任你,告诉你许多?事,想?让你过得?更明白些……”
“可?是,母后没有想?到,你竟私自去看了他的长?生牌……那孩子、那孩子在梦里哭嚎,有人动了他的牌位,让他魂魄不宁,难受得?厉害……”
觅瑜充满不安和恍惚地?听着。
夜半托梦?魂魄不宁?这……她从来没听说过,看一眼长?生牌,会导致这样的后果……更何况只是一块长?生牌……她也没有什么修行?……
“母后……”她忐忑不已地?开口,“母后梦见……小殿下了吗?”
第205章
皇后?以帕拭泪,哽咽着回答:“前两夜,母后梦到了他……在梦里,他哭嚎不休,母后?想要安慰他,抱抱他,但一直……触碰不到……”
“昨夜,他再一次入了母后?的梦,尖声叫着说……有人、有人动了他的长生?牌,让他魂魄不宁,不得超生?,他好痛苦,让母后帮帮他……”
“母后?着急地?询问,是谁动了他的长生?牌,他便?、他便?说,是一位穿着嫁衣的新娘子,他看见瞻儿把她带进来,带到观里……”
觅瑜跪在下方,怔怔地?听着,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她当初跟随盛隆和前往清白观,虽然?没有穿着嫁衣,但在祖师像前行了礼,祭了表,拜了天地?,也许,在众生?眼里看来,他们就是一对新人。
可是,这样一个哭嚎不休、入梦闹腾的……会是早慧懂事,为天下牺牲的小?皇子吗?倒像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欺骗人心的游魂小?鬼……
更何况,根据通达道人的说法,无论是九皇子,还是十皇子,都?……怎么还会有入梦一事呢?
若说这只是单纯的一个梦,也说不通,因?为她未曾向?皇后?提起过,她查看长生?牌一事。
便?是盛隆和,也只知晓她去了救苦殿,不知道她看了谁的长生?牌,而且她相信,平白无故的,他不会对皇后?说这些。
所以……皇后?当真做了这样一个梦?
梦见幼子入怀,哭诉魂魄不宁?
觅瑜感到恍惚极了。
丝丝凉意缠绕上她的心扉,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喃喃请罪:“儿臣知错……儿臣、儿臣愿意弥补过错……”
皇后?勉强止了泪,叹了口气,示意她道:“好孩子,你起来吧,母后?相信你不是成心的,也是母后?不好,说话只说半截,让你生?出疑惑……”
“好在那孩子告诉了母后?解决之法,只要你回到清白观,照着观里的规矩,做一场安魂的法事就行,往后?,可万万不能?再动长生?牌了。”
“是。”觅瑜不敢怠慢,着紧应道,“儿臣这便?去禀告殿下,即日启程前往清白观,行仪安魂。”
这当口,她也来不及细想,盛隆和会怎么询问了,先答应下来再说。
然?而,皇后?却有些迟疑:“瞻儿要和你一起去吗?”
觅瑜一呆。
以盛隆和的性情,她不用想就知道,他一定会陪着她去,但看皇后?的态度,好似不怎么乐见?是不想她浪费他的时间,耽搁了他的正事吗?
这么想着,她便?道:“殿下繁事缠身,百忙之中,恐怕抽不出空,陪儿臣一起去……儿臣会独自前往清白观的。”
皇后?闻言,果然?露出了放松的神色,颔首道:“也好,清白观距离长安不近,你在路上要多多当心,母后?会叮嘱瞻儿,多派一些人手护送的。”
皇后?握住觅瑜的手,拉着她起身,让她坐下,道:“不过,你需要找个借口,不能?实话告诉瞻儿,你是为了什么缘故回清白观的。”
“因?为那孩子说了,安魂一事不可对外人言,不然?,他的魂魄还是会不得安宁。这一点,要多多麻烦你,母后?也会配合你的。”
觅瑜越发觉得古怪,她从来没有听过类似的说法,但想着,或许是她见识浅薄,不曾接触过这一方面的事,最终还是点点头,应下了。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她被?皇后?先前的模样吓到了,不敢有什么二话,哪怕心里有所疑惑,也准备等到了清白观再问,相信师祖师叔会为她解惑的。
见她乖顺地?答应,皇后?欣慰不已,轻拍她的手,含笑?道:“母后?就知道你是个好的。”
“方才,母后?对你疾言厉色了些,一想到那个孩子在地?下受苦,母后?就……态度难免有所刻薄,你莫要往心里去。”
觅瑜自然?不会在意,无论怎么说,皇后?的爱子之心是真切的,令人动容。
何况,对方的态度也不算刻薄,连重话都?没说两句,是她自己经?不住事,略略被?责问一声,便?战战兢兢地?跪下了,怪不得皇后?。
“儿臣明白,母后?的心情,儿臣能?够理解。”她温顺道,“这一件事,也是儿臣不对,儿臣不该擅自做主,还请母后?原谅。”
皇后?愈发欣慰:“好孩子,母后?不怪你。说到底,你嫁给瞻儿为妻,至今已近一年,却仍旧不知道全部的真相,也是母后?考虑不周,对不住你。”
“母后?现在便?告诉你,瞻儿他……”
……
东宫。
觅瑜瞧着手中的药方发愣。
盛隆和从外面走进,免了宫侍的礼,示意她们退下,行至她的身边,含笑?凝睇了她一会儿,出声询问:“在看什么?这么入神,连我来了都?没发现。”
觅瑜一惊,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有些无措道:“我、纱儿……”
盛隆和没有在意她的失态,在她身旁坐下,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扫了一眼她拿着的药方,笑?道:“这上面的字迹,好似有点眼熟?”
“是……”她喃喃道,“这是去岁夏日,瞻郎写给纱儿的……”
当时,他在书房里写文章,她在一旁陪伴。
她瞧他字写得好,便?玩笑?道,她为了给他研墨,磨得手腕都?酸了,提不动笔,要他赔罪,替她写一张方子。
而他也果真答应了,在写完文章之后?,另起了一页纸,一边听她报着各色药材和剂量,一边下笔,间或询问她取材的用意。
这是她临时想出来的药方,说不上有多好,但因?为写的人是他,便?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一直仔细保存到今日。
盛隆和显然?也没有忘记这件事,含笑?应道:“嗯,我记得,当时纱儿见我字写得好,便?央着我写了一份,怎么今日忽然?翻出它了?可是想让我再写一份?”
觅瑜摇摇头,小?声道:“就是想起来,便?看看……”
“瞻郎。”她忽然?唤他。
盛隆和笑?着应声:“嗯?”
她睁着清丽的眸子,瞧着他看。
他英俊的脸庞,深邃的眉眼,昭朗的笑?容。
她看着看着,渐渐生?出感慨。
他的眉眼属于盛瞻和,笑?容属于盛隆和,二者有着鲜明的差异,出现在同一张脸庞上,却似一块浑然?天成的美玉。
也许,这就是通达道人所说的真相吧,同时印证了皇后?之言……
觅瑜在心里想着。
盛隆和噙着笑?询问:“纱儿看得这般认真,可是又想给我摸骨了?”
她一愣,回想起往事,有些明白过来,他大约是见她神思不属,还唤他为瞻郎,担心她又着了什么迷,才用一副轻松的口吻,探究她的目的。
她登时感到一阵贴心,柔柔笑?道:“纱儿不想做什么,就是看看夫君,夫君生?得这样好看,纱儿光是看着,便?会觉得心情好。”
“好,你看吧。”他扬起唇角,“不管看多久都?行。”
觅瑜莞尔。
“夫君,有一件事,纱儿要同你商量。”她道,“再有一个多月,便?是你的生?辰,母后?想让我去一趟清白观,给你祈福。”
盛隆和听了,有些惊讶:“往年我的生?辰祈福,母后?不都?是交给太乙宫吗?且是派人过去,今年怎么让你去清白观?”
她道:“往年纱儿还没有嫁给夫君,自然?不同,至于去年,母后?说,是因?为我们才新婚不久,不宜分别,便?仍是遵循旧例。”
他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但最终道了一声罢了:“既是母后?的要求,我们应了就是,也算是尽一回孝心。”
“过两日,我抽空陪你去一趟,顺道把?观里的藏书还回去,免得你师叔当真把?我赶出来。”
觅瑜有些心虚地?笑?了笑?,道:“能?够得回藏书,自然?是一件好事,不过……这清白观,纱儿一个人去就好,不劳烦夫君。”
盛隆和笑?道:“不麻烦,我最近没什么事,清闲得很,纱儿不必担心。”
“不……”她回答得越发小?声,“还是纱儿一个人去吧……夫君若不放心,可以多派些人手,但……总之,我一个人就行,夫君……不用跟着。”
盛隆和缓缓隐了笑?。
他定神看了她一眼。
觅瑜垂着眸,不敢与他对视。
他询问道:“你一个人去?”
她小?声回应:“嗯……”
他继续询问:“我不用跟着?”
她继续小?声回应:“是……”
盛隆和盯着她看,微微笑?了一下。
“这是谁的主意?”他抬起她的下巴,问道,“你的?还是母后?的?”
觅瑜颤动着羽睫,不敢看他,也不敢回答,一颗心砰砰直跳。
盛隆和道:“说话。”
带着些许冷意的诘问,让觅瑜的眼一下子红了,委屈之情如山洪般爆发,心想,她在皇后?那里担惊受怕就算了,怎么在他这里也要?她又不是犯人……
她咬着唇,委委屈屈地?看向?他,眼里盈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见状,盛隆和立即心软,松开手,抚上她的脸庞,柔声道:“别哭,纱儿,我不是在责怪你,只是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你为什么非要一个人去清白观?”
她越发委屈,抽抽搭搭道:“又不是我想去的……”
“那就是母后?让你去的?”他道,“母后?为什么要让你去?”
第206章
觅瑜抽抽搭搭的,不肯说。
盛隆和?加重了一点语气:“纱儿。”
她还是不肯说,往他怀里钻:“夫君不要问了……纱儿不会说的……”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抱住她道:“好,既然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夫君、夫君也不能去问母后,”她止住抽泣,补充道,“若是让母后知道,我连这点?事都办不好,瞒不过你,她一定会很失望的……”
盛隆和?再度叹了口气。
“你知道,你的这几?句回?答,说明了什么吗?”他道,“母后不但让你一个?人去清白?观,还让你瞒着我,你——是成?心想让我怀疑母后?”
她惊了一跳,连忙摇头道:“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母后一心为?你着想,绝不会害了夫君,是我、是我搞砸了事情……”
他温和?地询问:“你搞砸了什么事?”
她嗫嚅道:“我不能说……”
盛隆和?笑叹一声,无奈地妥协:“好,你不说,我不问,我也不去问母后,就?当做没有发生过这件事。”
觅瑜听了,不由得升起一线希望:“那——”
“不行。”他像是知道她想要说什么,赶在她之前道,“你别?想着一个?人去清白?观,我不允许。”
“夫君就?让我去吧,纱儿会照顾好自己的。”她恳求道,“夫君若不放心,可以多多加派人手,护送纱儿,再不济,也可以让娘亲陪着我去。”
盛隆和?还是不松口:“不行。”
同?时,他敏锐地指出:“既然岳母可以陪着你,就?说明此事并非不能言道,那么我为?什么不可以陪着你?”
觅瑜语塞。
她能怎么回?答?难道要说,娘亲之所以可以陪着她,是因为?早早受过皇后之托,在清白?观里置了长生牌?她也不会告诉娘亲全部的实话?
而他不能去,则是因为?这件事情本身,就?对他有所妨碍?
依照皇后的说法,这么多年来,他对于自己的身份,一直有着不正确的认知,如?果让他看见了长生牌,得知了牌位上祭奠的是谁,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现下又处于极为?重要的关口,她们不能冒险,她更不想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所以,哪怕她觉得这件事很古怪,压着许多疑惑,也不准备同?他说,决定等到了清白?观,再向师长求助。
如?果可以,她还想去一趟太?乙宫,询问通达道人。
此前她一直觉得,通达道人对当年之事的看法太?过玄异,令她不敢置信。
然而现在,有了皇后之言加以佐证,再回?想盛隆和?常日里的言谈举止,她便有些不得不信了。
这些话,觅瑜都不能说,只能摆出一副求他疼惜的姿态,绵软道:“夫君就?让纱儿去吧……”
盛隆和?温柔了眉眼,含笑看着她,笑容里有宠溺,也有无奈,说出来的话却仍是坚决:“不行,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
“纱儿未必要一个?人去,只要夫君不陪着就?好。”她搭着他的胳膊,道,“爹爹、娘亲还有哥哥都可以,或者?,夫君觉得谁陪着纱儿去比较放心?”
他言简意赅地答了一个?字:“我。”
觅瑜越发软了语调,摇晃着他的胳膊,撒娇:“隆哥哥——”
与之相对应的,是盛隆和?不为?所动的回?复:“喊瞻郎也没用。”
“你知道兵法里有一计,叫做调虎离山吗?”他道,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躁,显然觉得她的问题十分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