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梦想的距离(2 / 2)

念你情深意长 沐清雨 14264 字 2024-02-18

门外站着的,竟是韩诺。

待看清面前衣衫不整的温行远,他神色骤变。

事后很久,郗颜依然记得这个清晨,眉宇间郁色深浓的韩诺与神色清淡的温行远对峙的场景。

率先开口的是温行远:“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明明是在替郗颜解释,可目光却似有重量,沉甸甸地落在韩诺身上。

如果韩诺的脸色不那么难看,或是回应一句:“我什么都没想。”郗颜觉得那天的结局应该会不同。可是,他却说:“我在楼下等你。”

他甚至没有勇气踏进这个她和温行远共处的房间里。

郗颜既没拒绝,也没答应,只是站在原地没动。

韩诺转身走向电梯,等里面的人出来后,他走进去,直到电梯门关上,他都没有回头。

酒店服务生见到裸着上身的温行远,上前确认他的身份:“请问是温行远先生吗?”

温行远伸手接过袋子,在他拿来的单子上潇洒地签上自己的大名。

短暂的沉默,似是在压抑什么。

片刻,温行远极缓慢的呼出一口气,他朝郗颜伸手:“过来。”

郗颜有一瞬的迟疑,但还是走过来。

温行远的手近在咫尺,她却没勇气去握。

温行远没有坚持,手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捏:“感情不能模糊,必须清清楚楚。该怎么做,你应该知道。”

郗颜抬眸,在他眼中看到那个几乎脆弱到狼狈的自己,一如三年前。而那双并不陌生的黑眸里依旧写满鼓励。

郗颜在他的注视下逼退泪意,“那我去了。”

温行远没说话,也没松手,只是静静看着她。就在郗颜以为他要发火的时候,他却伸手揉了揉她蓬松的头发,“别做傻事。”

他的声音清亮而温和,仿佛忽然间起了风,吹动心头无数树影,吹散郗颜胸臆间斑驳的迷惘。然后,她弯唇笑起来:“好啊。”

温行远松手:“去吧,我等你。”

韩诺倚在车前抽烟,烟雾缭绕中让人看不清表情。见郗颜出来,像是担心她下一秒会因后悔转身离去似的,他掐熄烟,疾步上前扣住她手腕把人塞进车后座。

韩诺跟着坐进后座,看着郗颜,等着她否认。

但她没有。

“我以为三年前就是结束,我以为我们没有彼此会比在一起更好;我以为,只要你幸福,我怎么样都可以。”事实却是,当你身边站着一个毫不逊色于我的人,我接受不了。眼晴如浩瀚的大海,深沉地落在郗颜身上,韩诺吐字艰难,“可不可以,重新开始?”

“决定分开的是你,甚至没一句解释。”没有想像的难,郗颜直视他的眼睛:“我被爱情抛弃的时候,你和谢远藤站在一起。当时我不明白,怎么你忽然就变了。现在,答案对我而言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我能想到你是有苦衷的,可你不该连让我选择的权力都剥夺了。韩诺,你可以说结束就结束,我却不能因为你想开始就像没受过伤一样重新开始。”

“不是我们的错,和我们根本就没有关系。”韩诺以为郗颜会哭,可她很理智,理智到显得有些绝情,他试图用旧情挽回些什么,“我还爱你,颜颜。”

“说我不爱你,我没底气。说我还爱你,我没勇气。”郗颜眼底有朦胧的雾气,仿佛是阻隔她和韩诺的屏障:“这世上貌合神离的温暖有很多,却不是我们承担得起的。当我们之间夹杂了亲人的血,韩诺,我们还能够像从前那样相爱吗?”

“颜颜,我做不到。”再开口,韩诺的声音透出绝望一般的痛苦,“我知道我选择了最愚蠢的方法,可我并不是有意要伤害你,我以为那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你以为?”郗颜哽咽:“你凭什么替我选择?”

“我错就错在自以为是地替你做了决定。”干净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韩诺的嗓音浸染上无可奈何的凄然,“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开,一米,一百米,直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吗?我告诉自己,只要你回来,我决不放手。我日复一日地等,一年,两年,直到你出现。”

郗颜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哭着说:“何止是一百米,我走了七千里啊,韩诺。”

她也曾等,傻傻地站在机场大厅,看着人来人往,看着别人的聚散离别,用最彻底的绝望,等他挽留。然而直到飞机起飞带她离开A市,去到整整七千里之外的古城,他依然没有一句话给她。

时隔三年,他才说:重新开始。

可是,怎么开始?

滚烫的泪一滴滴落在他手背上,郗颜泣不成声。

韩诺把她拥进怀里,抱紧:“对不起。”

对不起。出口,就是伤害。

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那些她试图用酒精麻醉自己的日子,那种无论清不清醒都存在的疼痛,每一样,都足以磨灭一段爱情。

当咸涩的泪浸湿韩诺胸前的衬衫,他的眼晴也红了,如视珍宝地捧起郗颜的脸,他轻柔吻上她的眼,然后缓缓地下移,最终落在那想念以久的唇上,强势而辗转的深深吻住。

那气势太过直接强烈,让郗颜几乎弃守投降。然后,一张五官轮廓清晰的面孔蓦然浮现,拉回她残存的理智。郗颜用尽力气把韩诺推开,拒绝道:“不要这样。”

韩诺却不松手。

郗颜也不挣扎,任由他抱着,“妈妈走的时候,我跪了一整晚,我请求她原谅,原谅我不能放弃你,因为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我以为你懂,可你不要我了。我等到最后一刻,直到机场广播一遍遍地催促登机,你都没来。”

走的那天,郗颜站在侯机厅里,等待韩诺像小说里的男主角那样,在最后一刻出现,阻止她离开。广播里一遍遍念着她和温行远的名字,郗贺频繁看表,温行远静坐不语,而她,终于失望了。

“哥,我走了。”郗颜在郗贺怀里轻声的告别,然后,任由温行远牵她的手,登机。

然后,就是三年。

此时此刻,郗颜到底还是挣开了韩诺的怀抱:“事实证明,没有彼此,也不会怎么样。所以,就这样吧。”

无论是爱,亦或是留恋,都到此为止。

是的,总该有个终点。

韩诺看着她推开车门,渐行渐远。他坐在车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直到谢远藤出现。

拉起韩诺的手覆于左胸口,谢远藤妆容精致的脸上疲态尽显,“三年前你说,爱情有很多种,但母亲只有一个。我以为你们真的结束了,我以为平淡也可以有爱,退一万步,哪怕你把我当成她的替身,我也心甘情愿。可你忘了,我是个人,是个女人,我也会疼。”

本以为被他接受是迟早的事,然而用尽全力,依然得不到回应。

谢远藤笑着哭了:“我甚至不敢奢望你爱我,原来这样也不行。”

在爱里,不是只要谦卑就可以。

唐毅凡和季若凝去度蜜月,温行远和郗颜去送行。

季若凝挎着郗颜的胳膊走在前面:“别再和过去较劲了,用时间和新欢淡化一段感情,才对得起自己。”

郗颜下意识回头,恰逢和唐毅凡走在后面的温行远正好朝她的方向看过来,视线在半空中相遇,她匆忙转过身。从早上她见过韩诺,温行远就没主动和她说过话,但也没提要走,只是在她的小公寓里看书,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又似乎是在生气。

“我不能拿他来试,这对他不公平。”郗颜轻声叹气,“你不知道他有多好,我不能伤害他。”

“你的顾虑简直莫名其妙。只要你和他在一起时是真诚的,何来伤害一说?爱情是两厢情愿的事情,没尝试过,谁也不知道是不是适合。我相信即使最后的结果不是他想要的,他也不会怪你。”

“失去比没得到过更难过,我怕……”

“你这是什么心理?他哪里不如韩诺?你能爱上韩诺,他怎么就不行?”季若凝想给她两下子,打醒她。

就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郗颜犹豫,况且,“他什么都没说过。”

季若凝“扑哧”一声乐了:“原来你在纠结这个啊。”

郗颜推她:“你小点声。”

“还用说吗?他的行动难道不是最有力的证明?我对你的智商表示着急。”季若凝简直不想和她作朋友了:“傻子都看得出来你对韩诺用情多深,我是说曾经,曾经啊,他没乘虚而入,只能说明他心疼你,不愿让你为难。”凑到郗颜耳边,她悄声说:“听毅凡的意思,温行远喜欢你挺久了。”

那天的最后,季若凝说:“既然知道他的好,就说明他值得你冒险。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郗颜沉默了。她不知道,川流不息的机场大厅里,温行远站在不远处,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她的背影,只觉再看一眼,就会克制不住的拥她入怀。

这么多年了,不是不气妥的。温行远也曾想过:恐怕这辈子都无法走进她心里,只有不言明一切才能长久地陪在她身边。可他在试过之后发现,那不行。

对于郗颜的爱,或者绝对,或者零。温行远实在没办法折中处理。

从机场出来,郗颜说买花,温行远就知道她要去哪里了。

墓地四周松柏成行,清香随风飘动,香水百合在这片宁静中有种凄然的美。把花放在墓前,郗颜跪坐下来,把脸轻轻贴在冰凉的照片上,“妈妈。”

伴着这声哽咽,她的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温行远蹲下来,以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

“伯母,好久不见,我是行远,我陪小颜来看你。”他边说边把郗颜的手握在掌心,大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地按压,“虽然小颜三年没回来,但她很想您,每时每刻都想。我知道您没有怪她的,可她却固执地不肯原谅自己。”

郗颜把脸埋进他肩窝,任泪水滴落在他颈间的肌肤上。

她的悲伤和无助,早已在他面前无所遁形,无需掩饰。

“小颜挺好的,您别担心。她吃得好,睡得好,您瞧瞧,都长胖了呢,死沉死沉的,我都抱不动了。”温行远搂紧她,试图以身体的温度分担她深埋于心的伤痛:“您可得替我说句话,这丫头没事就作我,有气儿全往我身上撒,这都赖上我了。”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动了动,他低低笑,“我说错了吗,敢作不敢当啊。”

郗颜破涕为笑:“不嫌丢人,大男人还告小状。”

温行远像哄孩子似的轻拍她背:“谁说告小状是女生的专利了,你这是性别歧视。”

郗颜顶嘴:“我对你的歧视不仅仅是性别这一方面。”

温行远坏心地用力搂她,勒得郗颜哇哇叫。等她情绪平复了,温行远才再度开口:“小颜,不要太苛求自己了,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候,这是被允许的。”伸手将她的头发拢到耳后,将她的手紧紧握在他宽厚的手掌中,“阿姨的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的自责没有道理。离开的人不能回来,身边的人都还在,惟独你不好。三年,什么该放,什么该忘,该明白了。勇敢一点,只需要勇敢一点就可以了。”

郗颜抬头,只觉此刻面前的温行远那么陌生。那个喜欢与她斗嘴的男人,此时成熟又稳重,如墨浸染的黑眸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似在无形中给她力量,如同他的臂弯,妥稳而有力。

终于,她说:“谢谢你。”

温行远唇边的笑意犹在,眼底却隐有失落。到底,他等来等去只换来一句“谢谢”。

回去的路上,温行远接了个电话,之后告诉郗颜,“我得回G市,不陪你等郗贺了。”

郗颜发现他神色微有变化:“出什么事了?”

手上打着方向盘,温行远笑:“有份重有的合同需要签字。”

郗颜就没再追问。到了公寓楼下,她轻声说:“那我上去了,你开车小心点。”

温行远“嗯”一声,又在她推车门的瞬间扣住她手腕,“小颜?”欲言又止。

郗颜回身看他,“有事啊?”

温行远深深看她一眼,“乖乖在郗贺那呆着,我过两天回来陪你。”

他说“陪”,不是“看”,郗颜敏感地发现他的措词很微妙。车内空间有限,此时他又前倾着上身,导致两人距离很近,郗颜甚至能清楚地看见他长睫毛轻轻的闪动,而她的目光则是不得其解的问号。

温行远却只揉了一把她的头发:“还赖着干嘛,还得我送你上去啊?”

尴尬又略为暧昧的气氛一扫而光。

郗颜打开他的手:“手这么欠呢。”

温行远忽然倾身上前,快且轻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与她惊慌失措的目光相遇,他平静地问:“你还要回避到什么时候?”

温行远到达G市时,恰逢郗贺开会回来,他连家都没回,直接来接郗颜。

兄妹俩三年没见,郗颜远远看见他的车,眼泪就在酝酿了。

郗贺下了车,直接给她一个紧紧的拥抱。

郗颜的眼泪直接落在他胸口:“哥。”哽咽的。

“傻丫头,终于把你盼回来了。”郗贺把她手上的包放进后座,把她的人塞进副驾:“走,回家。”

任由他帮自己系着安全带,郗颜半撒娇半抱怨:“干嘛非得跑一趟,我直接过去就可以了,还怕我找不到路吗?”

“虽然这个妹妹有点淘气不听话,可终究养了这么多年,总得上点心照看着吧,真走丢了上哪找个一模一样的啊。”郗贺宠爱地掐了下她的脸蛋,“好像瘦了。”

“减肥呗。”郗颜孩子气的笑,“你也瘦了,不过更帅了。”

郗贺偏头笑,“风采依然吧。”

郗颜不吝夸张:“没错,郗副局。”然后轻轻靠在哥哥肩头,享受久违的温暖。

半小时后,到达目的地。

郗贺独居,公寓是一百多平的三室两厅,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宽敞的客厅装潢得简单而典雅,素净得贴近大自然的木墙,木地板,让人体验到一种繁嚣中的恬静,隐隐渗出几许禅味。

郗颜换鞋进屋,四周环视了一圈,悠闲地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按着遥控器,“这种淡素的色调确实适合你。”

郗贺换了家居服出来,一脸笑意:“我小妹的手笔,质量保证。”

郗颜拉他坐下,下巴轻搭在他肩上,“一到大研镇,我就喜欢上那里的小木屋,古色古香的,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所以设计你这房子时,我就注入了木和大自然的元素。”

郗贺由衷的夸奖:“行远说你的设计从不盲目跟着潮流走,而是随心随性,拿到设计图时,我才真的信了。一直想当面告诉你,我很喜欢。”

原本只是一时兴起,想着反正是自己的房子,不妨让她拿去当试验品,没想到结果出乎意料,有着自然美感的禅意设计令郗贺对郗颜刮目相看。

“去看看你的房间。”郗贺还记得她以前老是抱怨房间的窗子小,所以买下这处房子后他特意留了有落地窗的房间给她。

郗颜意外:“我的房间?”

“行远设计的。”

“他?”

“没想到吧。”郗贺话里有话:“他在国外期间学过一段时间室内设计。”

为了离你更近,他做的何止这些。

但是,郗贺没再多说,他相信,对于温行远的心意,郗颜该懂了。

郗贺很忙,并没有多少时间陪郗颜,但他还是尽可能地推掉晚上的应酬,回家陪她吃饭。白天,郗颜就一个人在家,听音乐,看碟子,无聊了就带郗贺养的一条名为“皮球”的沙皮狗到中央公园散步,偶尔也去附近的咖啡厅坐坐。总之,小日子过得惬意而放松。

这期间温行远发过一条短信来,就是他回G市那晚,除了告诉她,他到家了,并没有对那一吻作任何解释。后来他和郗贺通过电话,听郗贺的语气像是在谈公事,但直到挂断前,没有叫她听电话。

郗颜如释重负。

可是,又忍不住一遍遍咀嚼他的话,他说:“你还准备回避到什么时候?”

不是逃避是回避,似乎认定了她洞悉了他的心思。

郗颜很想反问:“你坚持了多久?准备什么时候放弃?”却没勇气。

有些感情,不去挑明,或许还可以不朽。一旦出口,也许就意味着结束。

郗贺要回局里一趟,换了衣服出来就见郗颜抱着皮球在客厅发呆,他走过去拍拍她的脸:“想什么呢,叫你两声都没反应。”

郗颜回神,“干嘛呀?”

郗贺蹙眉:“和行远吵架了?”

“啊?”没想到话题扯到了温行远身上,郗颜否认:“我俩一直和平共处,怎么会吵架。”

和平共处?郗贺直看向她眼睛:“小颜,你不会到现在都没发现行远的心思吧?”

郗颜一愣:“你,知道?”

郗贺叹了口气:“如果我不知道,怎么可能同意他带你去古城?”

“那,至少三年了是吗?”

“何止。”

两个字,竟有心酸的意味。

留下犹自发愣的郗颜,郗贺出门了,想想又觉得不放心,他还是拔通了温行远的电话。电话响了半天温行远才接,他应该是在出席什么应酬,隐有乐声和人声,郗贺问:“在外面?”

“被老爷子押来参加一个酒会,正准备溜呢。”温行远说着人已经出了宴会厅,边下楼边问,“这个时间打电话,有事啊?”

郗贺连铺垫都省了,直切主题:“小颜在古城时,你一天到晚的想,现在她人就在我这,你倒躲在G市不露面了,怎么个意思啊这是?”

“我倒是想怎么,也得有机会啊。”想到他每次打郗颜的手机都被告之对方关机,温行远的语气很无奈:“我那天没把持住,把她给亲了,然后她就躲着我,手机都不开。”

郗贺一听就乐了:“胆大包天了,敢对我小妹动手动脚。她没和你翻脸啊?”

温行远笑:“我腿脚利索溜的快,她没来得及。”

郗贺的笑声更大了:“那你是该躲一躲,免得她控制不住卸你胳膊。”

温行远啧一声:“能不能盼我点好?我这都快火上房了,你还在那幸灾乐祸的。”

“我是为你高兴,不管怎么说这也是突破。”郗贺边笑边问:“这不都有实质性进展了嘛,怎么停滞不前了,不是你风格啊?”

温行远伸手扯松领带,“我能硬来吗?多少年都等过来了,要是在这个时候搞砸,我可真是对不住自己。”

“小颜看似对什么事都漫不经心,心里却是个有主意的,谁待她好,她拎得清。所以,你应该有信心,在她心里,你和别人不同。”

温行远自嘲一笑:“那也敌不过韩诺在她心里的份量。”

郗贺一下子敏感:“他们见过面了?”

“不止见了一面。那位现在才想通,要挽回。”

郗贺有短暂的沉默,然后说:“晚了。”

刻骨铭心是重要,却不代表不会被平淡但却坚定的感情取代。

“如果你有一丝犹犹豫,趁早放手。你让我把话说完。”郗贺制止温行远,继续说:“你说喜欢小颜,不念她与韩诺的过往,我信你,让你把她带走,我寄的希望不是你抚平她的伤,而是给她幸福。关于你,在小颜面前我只字不提,目的是要她自己把心掏空后,再全部给你。行远,爱了却爱不起,是最大的伤害。小颜不能承受第二次。而对于你们,我所期待的是,给彼此一个坚定不悔的,爱情结局。”

次日,郗贺来到办公室时,办公桌上摆着华诚建筑公司申报特级资质的材料。他和温行远通过电话,下午与事先约好的资深监理去了华诚正在施工的工地。

华诚建筑当家作主的正是唐毅凡,由温行远掌舵的温氏集团旗下子公司华都地产正在参与A市一项工程的投标。由于华都不属本地企业,为增加胜算,计划与华诚合作。

然而问题在于,这个工程关乎A市整体规划,承建的建筑公司必须是特级资质,华诚现下恰恰不具备这个条件。华诚的申报资料早就提报上去,但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上面迟迟没有回复。

温行远多方努力无果,只好请郗贺出马。

唐毅凡远在国外,接到温行远的电话不得不提前结束蜜月旅行,搭凌晨最早的航班赶回来,下机后连老婆也顾不得送直奔工地,刚好与郗贺同一时间到。见到郗贺,唐毅凡笑着迎上去,“欢迎郗副局审查工作。”

郗贺与他握手,眉宇间透着自信与刚正,他直言不讳:“虽然有行远这层关系,我还是会公事公办。”

唐毅凡也笑,“我还就怕您不公事公办。”

没有过多客套的寒喧,郗贺把随行的监理介绍给唐毅凡,“这位是张监理。”

唐毅凡也介绍自己身边的监理:“李铭。”

然后,一行人戴上安全帽,开工。

郗贺听着李监理的讲解,不时与张监理交换意见,频频点头,看完手中的资料,他问唐毅凡:“厅里一直没有任何公文下来?”

“初审结果一周后会在网上公布,但是上面还没派人下来评估。”这次的工程关系重大,无论对华都还是华诚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唐毅凡深怕有闪失,所以也是格外着急。

郗贺没有再多问什么,独自走到一边打电话,再回来时忽然问:“华诚的法律顾问是韩诺?”

他问得突然,表面看来也与华诚申报资质没有实质性的联系。但凭温行远对郗贺的介绍,唐毅凡有理由相信,这个时候,郗贺不会问与工程无关的问题,他坦言:“华诚与仁恒律师事务有三年的合约。”

而仁恒律师事务所的负责人是韩诺。

郗贺微微笑了笑,“难怪华诚的事故记录为零,韩律师的确不错。”

唐毅凡觉得郗贺话里有话,“不是韩诺,华诚的事故记录也是一样。”

郗贺似乎没听见,转头与张监理讨论专业问题。

张监理递上即将竣工的工程报告:“各项标准都达标,评估完全可以通过。”

郗贺接过评估报告翻看:“进度怎么样?”

“工程已接近尾声,如无意外,十天之内可以竣工,比合同签定的时间提前了半个月,华诚的诚信完全值得信任。”张监理应该是满意的,因为他笑了。

郗贺却是话锋一转,半玩笑半认真地问:“听说李监理与唐总私交不错。”

“郗副局说笑了,请相信我能力的同时也信任我的职业操守。”李监理语气坚定。

“那是自然。”郗贺合上手中的资料,微笑,“辛苦了。”然后看向唐毅凡:“办公厅明天会派人来做评估,如果进展顺利可以赶上这次的初审。”

唐毅凡还在思考韩诺和资质之间的联系,郗贺却没再提及半个字。

季若凝回家后第一时间给郗颜打电话。

郗颜还不知道华诚申报资质的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计划玩半个月吗?”

季若凝简明扼要地把华诚和温氏合作投标的事说了,末了问:“这么大的事,温行远没和你说?怎么我觉得,他把这么大的投资放在A市,和你脱不了关系?”

郗颜坐在窗前晒太阳,她轻轻搅着咖啡,正向,逆向,反反复复:“你能别把和温行远有关的事情都往我身上套吗?他是集团掌舵人,投资这种事,不是开玩笑的。”

“所以说他对你是认真的啊。”季若凝却和她不同频:“这么极品的男人,换别人早扑上去了,就你还在这犹豫不决。怎么样了你们,我离开这段时间有什么进展吗?”

“你能别这么八卦吗?你老公要做工程了,你还不想想怎么为设计院拿下这个项目。”

季若凝轻声笑,“有你在,我才不担心这个设计会落入别的设计院手里。”

“别扯上我,温行远可是公私分明的人。”见季若凝的笑声,郗颜微微嗔道:“吃笑药了啊?”

“温行远可是公私分明的人。”季若凝学她说话,末了不忘评论:“好了解好信任的语气哟。”

郗颜恨不得掐死她。

季若凝还添油加醋:“我有预感,温行远要苦尽甘来了。”

郗颜开始怀疑季若凝是不是把温行远视为男神了,怎么句句都向着那位?

一周后,华诚建筑出现在网上公布的特级资质初审企业名单中,身为人妻的季若凝兴奋地给郗颜打电话,约她晚上聚聚。

晚上八点,一身休闲服的郗家兄妹出现在“上游”私人会所。

华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通过初审,郗贺帮了很大的忙,面对唐毅凡真诚的道谢,他不以为然的笑,“要是评估通不过,我也无能为力,只不过之前有些误会。”

“误会就好。”唐毅凡也是久经商场,不难听出话外之音,却因顾及郗贺的点到为止,也是避而不谈:“郗贺,我敬你一杯。”

郗贺含笑举杯:“现在万事俱备,我就等着你们兄弟俩联手拿下这个工程,千万别让我挑出刺儿,否则我可手下不留情。”

“保证完成任务。”唐毅凡也举杯,爽快地一饮而尽。

这时,包房的门被服务生推开,唐毅凡批评来人,“你这速度和蜗牛有一拼。”

“你以为我开飞机啊。”目光在郗颜身上掠过,温行远潇洒自若地走到郗贺身边坐下,。

郗颜事先并不知道他要来,表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控制不住的紧张起来。就在几天前,温行远在凌晨打来一个电话,半梦半醒间郗颜听见他问:“什么时候给我答案?”

她不明所以:“什么答案?”

“我说过的四种朋友,你选哪一种。”男人低沉暗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迷人,郗颜睡意全消。

温行远并不催她,沉默着等了很久,久到郗颜以为电话那边没有人时,他才继续:“有些话我从未说过,但我的行动已经证明了一切。小颜,我比你想像中等得更久。答应我,好好想想,我不想就这样被判出局。”

不要就这样,连开始都没有,直接结局。

原来,竟是真的。

在郗家几乎陷入绝境之时,他忽然回国,与郗贺一起操办母亲的葬礼,同时以温家的影响力,动用一切可动用的关系为父亲赢了官司,然后,在她颓靡之时将她带去古城,一陪就是一年,即便离开,也把她托付给了好兄弟张子良。

每一通电话,每一句调侃,每一言,每一语,都是不动声色的关怀。

郗颜以为,他是因为与郗贺的兄弟情义。

原来,都是她的自以为是。

挂了电话,郗颜彻夜未眠。

她有多百转千回,就对韩诺有多念念不忘。温行远有多懂她,就有多怒不可抑。他端起酒杯,仰头干掉,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滑下,火辣辣地直烧进心里。

都说酒越喝越暖,然而此时,再多的酒也不能温暖温行远冷掉的心。如同感同身受他的情绪,郗颜蓦地转过头,那双淡冷无波的眼眸落入他眼底。

想躲,却无处可逃。就这样,对峙。

终于,温行远败下阵来,他收敛流露太多的情绪,“怎么,几天不见陌生了?过来。”

低沉浅笑的声音很平静,郗颜犹豫了几秒,还是起身坐到他旁边:“为了那块地过来的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懊恼于自己找了个最烂的话题。果然,温行远也对她的开场白不满意:“你觉得是就是。”见她沉默,他又于心不忍,亲昵地敲了下她脑门:“从我进门就躲在那不吭声,怕我啊?”

郗颜没躲开,瞪他,“显你胳膊长啊?手真欠。”

“反正比你长。”温行远挑眉笑,背靠沙发的样子透出几分慵懒,伸展开的长腿还故意在她面前招摇地晃了晃:“腿也是。”

男人一双黑眸如清冷夜空闪烁的繁星,亮得慑人。郗颜看着,眼里竟有了笑意,“我腿也很长。”

“比比?”

“谁怕谁。”

幼稚的,像两个孩子。

温行远似乎忘了那个关于朋友的问题,郗颜的样子也像并不知晓他的心意。然而,他眼眸中隐忍的忧虑,她笑意里故作的轻松,都令答案昭然若揭。

“哟,这么默契啊。”唐毅凡把注意力转移到两人身上,暧昧地眨眼:“颜颜,我这个兄妹好歹也是钻石级的单身汉,你们俩这男未婚女未嫁的,凑合一下怎么样?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你凑合一下收了他?”

温行远伸腿踢了他一脚,面上却是但笑不语,一副等待被接受的温顺样。

季若凝则移坐到唐毅凡身边,附和道,“什么凑合将就的,明明是郎才女貌啊。”

这话对温行远来说真是顺耳极了,他毫不避讳地朝季若凝竖大拇指,表示认同“郎才女貌”的夸奖。

郗颜恨不得给季若凝两下子:“显你成语学的好啊。”

至于与郗颜同根生的郗家大哥,没有半点要维护小妹的意思,眉眼含笑的样子像是在说:行远,你看着办吧,喜欢就带走,完全不用顾虑我。

温行远直看向郗颜,他依然是慵懒的姿态,目光却专注的似乎下一秒就能把她灼伤。郗颜看着面前这张轮廓分明的脸,心跳加快,然后,听见他问:“要不,我们顺应众意?”

换作从前,郗颜肯定会挤兑他几句,比言语刻薄她向来和温行远不分上下。然而这一次,哪怕温行远刻意用漫不经心的口吻掩饰,眼神却骗不了人。

太认真。

郗颜匆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慌不择路。

唐毅凡和郗贺都以眼神提醒温行远追出去,他坐着没动。季若凝见状有心跟出去,他没让,“别逼她。”

三个字,是他爱的宽容。

郗颜当然不是真的要去洗手间,而是径自出了会所,蹲坐在门前长椅上。古城一年,与温行远相处的点滴如同慢镜头回放一样,一幕幕地浮现眼前。

初到古城,面对她的颓靡,他温柔承诺:“有事就找我,随时。”

她从喝黑咖啡演变到喝烈酒,他轻声安慰:“有些人,不是你舍不得,就不会失去。”

当她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他们可以像相交多年的好友一样站在酒吧前调侃对方,他笑言:“再攻击我,我就没有义务保持风度。”

那时月色很好,他们如此相处,如同与另一个人自己,初相遇。

整个世界,都为之美好。

其实,一千多个日子的自我放逐之后,郗颜变了许多,至少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执着什么,甚至决定从古镇回来前她都在想,如果再见韩诺,要和他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爱过我,无微不至。

也谢谢你放弃我,毅然决然。

本已做好足够的心理建设,唯独没预料他会说:“重新开始。”而她的拒绝,他根本视而不见。

温行远以为郗颜关机回避的,是分别那天他情不自禁的那个吻,却不知道,郗颜逃避的,是韩诺一条接一条的挽回短信。

“时光的某处角落,我们的脚步曾那么近,不知该怪天意弄人,还是感叹自己的脆弱与不够坚持,当幸福如流沙一般从指尖流走,颜颜,我谦卑地祈求一切还可以回头。”

“如果时光可以倒回,我不会放开你的手。颜颜,不敢开口请你原谅,只想告诉你,‘我爱你’请给我们的爱情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

每次开机,韩诺的短信就会涌进来,郗颜看过,然后删除。可这样的无处不在,心里能没有半点涟漪吗?毕竟那是她倾尽全力爱过的人。

叹息声中,郗颜用双臂抱住自己,纤细的背影,脆弱的姿态,孤单而无助。

渐近的脚步声惊扰到她,当一件带着男性气息的外衣披上她肩膀,郗颜抬头。

柔和晕黄的路灯下,身穿浅蓝衬衫的男人气场温暖,眼神沉静。

视线相接,他说:“颜颜,我让你为难了。”

为难?郗颜怔忡了一瞬,随即苦笑,“是啊,好为难啊。”

明明三年前就失去了,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能感觉到割舍的疼?

然后,耳边相继响起两个声音:

温润沙哑的是韩诺,他承诺她:“颜颜,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低沉磁性的是温行远,他告诉她,“小颜,我一直在你身边!”

前者请她:“给我们的爱情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后者问她:“告诉我,我们属于哪一种朋友?”

胸臆间柔软的角落被浸湿,郗颜几乎哽咽难言,但她还是清晰地说:“我们回不去了。”

韩诺把她的脸扳过来对准自己,似乎要她的眼晴里看到言不由衷,却失败了。他沉默着揽她入怀,双手抱紧,如同诀别。

可是,隔着不远的距离,有人站在会所门口,犹自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