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梦境茫茫自开怀(2 / 2)

芍药客栈 一枚铜钱 11303 字 2024-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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勺子抖了抖:“也对,要是它们出手,想必整个小镇早就被夷为平地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起身,瞧向青石路铺就的大街上,看来还得再缩小范围。正看的出神,就见一个孩童手里扬着糖画欢快的跑过,一阵清甜飘来,沁人心脾,要是一直这么欢乐该多好,然后客栈也一直……

她猛地回神,眉头蹙的更紧,绕过钱柜出去。她想起了忧思雨,当初雨和尚出现的时候,整个小镇如笼阴霾,将每个人心底最阴暗的一面都引诱了出来。如今也是,闻到那甜味,就总想着“如果能……该多好”,简直有种诱人入镜的感觉。

她摸摸下巴,往外走去。

糖画老人摊档前刚走了一个客人,勺子走上前,俯身去转画:“爷爷,我要一个糖画。”

说罢,起指转起,指针如漩涡急转,缓缓停在一辆马车上。老人一如既往,平静而娴熟地拿起小汤勺,浇灌成画。勺子付了钱,拿回客栈,看了好一会也没瞧出什么。咬了一口,慢慢化在嘴里,也没奇怪的地方。见书生看着,伸手:“呐。”

书生低头,牙齿上下一合,糖咔咔落入嘴中:“甜。”

和勺子一块吃糖简直是甜得入了心底。

等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吃完,勺子都要觉得甜到腻了,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妥。难道她猜错了?那老爷爷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异样,所以她果然是猜错了吧?

晚上睡觉,勺子躺在床上总结了一番今日的调查,几条线索还没串在一起,就昏昏入睡了。

“元儿他娘,菜放的盐量刚刚好,好吃。”

勺子晃了晃脑袋,哪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元儿他娘?那不是沉睡不醒的大婶吗?那个男子是酒鬼赌鬼还常打人的元儿他爹?她揉揉眼,难道她思量过度,做梦梦到他们了?

眼前小院收拾的干干净净,三个人坐在桌旁,桌上放着大鱼大肉,元儿他娘笑的欢喜,一家三口其乐融融。那男子哪里有半分酒鬼的模样,给妻子夹菜,哄儿子吃饭,分明是个好丈夫。

勺子轻叹,如果这不是梦就好了。刚叹完,就见梦境急转,又到了另一处大宅院,一瞧这地形,她差点没蹦起来,这可不就是那欠了一大笔银子的何府。院子四周站了许多奴仆,个个面带可亲笑意,再看那在院子中赏月吃点心的人,除了何老爷还有个小姑娘,更神奇的是,那过世的何夫人竟然也在。

她拧眉盯着,微微眨眼,又是一个青天白日,而眼前不再是大宅子,而是……同福客栈。

她愣了愣,等看见里面的人,又更是愣神,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爷爷……”

那老掌柜正在起笔记账,听见这声音,抬头朝她看去,笑的可亲:“回来啦,快进去洗洗手,吃饭了。”

勺子眼眸一湿,脚下刚动,又定住了,摇头:“爷爷已经回老家了,你不是……”

耳畔渐起沧桑之音:“是和不是,又有什么关系,你最想的,不是这样么?”

勺子恍惚片刻,老掌柜又笑道:“还愣着做什么,大伙都在里面等你呢。不吃饱饭,还怎么守护客栈呀?”

“守护……客栈……”

勺子往里面看去,辛娘葫芦哥他们都坐在那,抢着饭菜吃,笑声飘摇,扑进耳边。身子轻轻被人推了推,耳边又起魅惑之声:“去呀,快进去吧。”

其实这不是梦境……就算真的是梦境,也没关系,可以和爷爷一起,和大家一起在这客栈里住下就好。

只是迈开两步,却觉里面少了个人。她凝神紧盯,想不起是谁,但确实是少了一个呀。

一个很重要,非常重要的人。勺子步子凝滞不前,看了许久,心头空落,是少了……书生不在……

那个吊儿郎当可是关键时刻却总是陪在一旁的书生不在。

提起的右脚又往后挪去,还未挪开,身子猛地被人一推:“快进去。”

她几乎往前摔去,眼见脸离地面贴近,忽然被人捞住,揽进温热的怀中,抬头看去,不正是那吊儿郎当的书生。

书生低头看她,面色微拧,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笑道:“不哭,我在这。”

勺子心头一震,伸手抱住他,不知道为什么哭了。她刚才是很想进去,和爷爷和大家一起,和客栈一起,可是她没看到书生。

书生身体紧绷,算起来……这是勺子第一次主动抱他来着?他轻轻吸了吸鼻子,视线凝聚,看着那如真景的梦,构筑的如此宏大却无半分破绽,恐怕连仙人进了这里都难以逃脱,直接沉醉梦中。可勺子竟然这么快就脱离了幻境,不被它所迷惑,明明灵力还没回来。他低头问道 :“刚才你怎么没进去?”

勺子看他:“没在里面看到你。”

书生一顿:“嗯?”他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勺子也看了一眼,爷爷还在算账,胖葫芦他们吃的正开心呢,还朝自己招手,顿时有种鬼招魂的感觉,心里发毛,又抱的紧了些:“爷爷和辛娘他们都在,可就是没有你。总觉得不对劲,就出来了。”

这是说明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很重要么?书生笑了笑,心里舒畅极了。勺子左右看看:“我们是在幻境里吗?”

“是梦境。”

“有什么不同?”

“幻境由施术者所造,梦境由被施术者所造。前者只要入镜者都能看见,但后者却只有自己才看得见。”

勺子拧眉:“可是元儿家还有何老爷的我都看见了。”

书生笑道:“因为你是梦魔的新猎物,他身为主人要你看见,也很简单。你刚才如果踏进去,就成为了他的新猎物,生生世世活在自己的臆想中。”

“所以那些得昏睡病的人其实都是活在自己的梦境里了?”

“嗯,被自己的梦吸收完精气,在人间又无法进食,最后枯竭死去,被自己的梦给杀死。”

勺子抖了抖:“到底是谁这么可恶,竟然做这种坏事。”

“这不是坏事。”

声音如洪,震响整条青石路,勺子抬头看去,却看不见人,头顶的青天白日已满是白雾,看不见尽头,徒增了诡异,不由抱的更紧。

“这是他们自己选的,梦由己造,他们愿意入梦,愿意永世活在里面,何错之有,如何算得上是坏事?”

勺子龇牙:“刚才你还推我来着,我分明是不愿意进去的。你推我一个,难道敢说其他人你没有动手吗?到底是什么妖怪,快点出来,不要装神弄鬼。”

“老夫非妖,我乃堂堂一方土地公,以世人福德为重,你若入了梦境,将美梦至死,老夫只是助你一臂之力。”

“呸,这里根本没仙气,竟然还敢自称是土地公,有这么鬼鬼祟祟的土地公吗?”勺子扯扯书生胳膊,“掌柜的,把它揪出来揍一顿,打醒了就能讨回何老爷的银子了。”

书生眨眨眼,勺子来这不是为了造福整个状元镇而是……竟还是为了客栈。所以客栈果然才是最大的第三者啊,他暗叹,还没有爬到勺子心目中的第二位位置就被人霸占了,顿感心酸:“快出来吧,心情不好,不然真会把你揪出来揍一顿的。”

那自称是土地公的仍未现身,被客栈插足的书生很不开心,非常、非常心酸,他左脚微抬,轻轻一落,却震的天崩地裂,天穹直掉尘埃,地上豁然裂开七八道裂缝,周边几乎全部碎落,唯有两人脚下完好,瞬间如立孤岛。

勺子的嘴“哦”圆了,书生又开启“横行霸道”模式啦,她咽了咽,诚心道:“掌柜,跟你是同一阵营的感觉真好。”

可是那土地公还没出来,书生又抬了抬脚掌,再震。这回不是孤岛四周沉裂,而是听得耳边咔嚓一声,整条街道覆灭,然后勺子就看着客栈也彻底沉了,虽然知道是假的,但还是很心痛呀。

终于有人从那地下爬了上来,先是露出脑袋,满头银发,符合勺子认识的土地公模样。钻了出来,身形却不矮小,也没拄个葫芦拐,再看脸,惊的嘴巴又成“哦”状,竟然是那卖糖画的老爷爷!

糖画老人一身白衣,银发白须,连眉毛都是白的,目光镇定的看着两人,淡声:“老夫没做错任何事,只是奈何斗不过你。但就算你将我擒住,我也不会屈服。”

勺子盯着他,那糖就是引人入梦的媒介么?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每个昏睡病的人都有个共同点——在客栈附近出现过。她白天的时候怀疑过是糖画老人,可是他身无仙气也无妖气,仔细一想……他根本连凡人的气息也没有!她倒抽一口冷气:“你的真身到底是什么?”

老者笑笑:“土地公。”

“土地公都是仙人,虽然是小官,可也有仙气,你根本没有。”

老者瞳孔一缩,书生说道:“你是土地公,却是凡人所奉的土地公,并非仙界记录在花册上的,所以你没有仙气,也非妖,更非鬼。说起来,是凡人各种执念香火所铸造的形态,而无真身。”

勺子还是第一回见到这种“仙”,并不太懂,跟小莲花灯似有相似,都是因执念而生,但小莲花灯是有真身的,这人却没有。不过说起来,凡间确实有很多这种凡人拜封的土地公,但活生生站在眼前的她还是第一次见:“你既然是因人成形,那为何要害他们一世入梦?”

他紧闭双眼,摇头:“我没有害他们……那梦是他们心中所想啊……”

他的声音很无助,甚至因为知道无法敌过他们,自知时日无多,而有些颤抖。他怔怔看着两人,眸色突然变了。

只是片刻,勺子闻到一股很甜的糖味,甜的入了心。可是渐渐的,那香甜却有些酸,甚至有些苦,苦的……同样到了心底。

恍惚中,书生伸手附在她抱紧胳膊的手背上,蹙眉看着他打开梦境之界。明明知道这些对他没有用,为何还……

隐约的,老人嗓音苍老而深沉:“入梦吧。”

书生微微一顿,再看眼前,才明白他的用意。这里,分明是他自己的梦,或许说是……糖画老人的往昔。

糖画老人虔诚地低语着三个字,抬眼看去,又看见了自己的百年过往。

天庆十年,东城开了条皇道,又可言商路,一时两旁街铺如春临大地,各色铺子如花绽放,寸土寸金。而风雨桥,也是那个时候架起的。

但凡是野外之地,便会有人堆积几个石头,然后点上香,就当作是神灵供奉起来,实则不过是凡人求个安心罢了。建造风雨桥时,恰好那里有个小小不过小腿高垒砌的石头堆,面前也插了些香火。寻道士来看了,说是土地公,留着好。于是就将那石头堆建成半人高的小庙,当作土地公供奉起来。

只是那土地公在凡人的香火熏陶下,渐渐有了灵识,成了个非仙非妖的灵物。他每日的乐趣就是看着凡人和妖物魔物从桥上经过,偶尔还有人跳桥,或者是在桥上对骂,各种各样都有。

这日凌晨,他正睡的香,鼻尖忽然嗅到烟火味,睁眼看去,就见一个姑娘跪在前面,烧了几柱香,轻声:“保佑三郎能考上状元,保佑三郎能考上状元。”

一连念了好几遍,这才离去。他打了个哈欠,继续睡觉。虽然他能帮人,但不过是帮人找找小猫抓抓小狗程度的,所以许了心愿也是没用的。

第二天凌晨,那姑娘又来了。

这种情况持续了一个月,在他几乎习惯了那个姑娘每天准时准点来的时候,却再没见过她了。又过了五六天,终于见她出现,正高兴,却没看到她手上有拿着香烛,神色恍惚的走到桥那,踩上石栏杆,纵身一跃,跳如急湍中。

他惊了惊,愣了片刻,立刻去救她。如果她真的被列入生死薄中,他救了也没用。所以他救她不算扰乱阴间,不怕被鬼差追责。

他守在一旁看着那姑娘,长的挺好看,怎么就寻了短见。他顿了顿,想到她这一个月来许的愿,难道……那叫三郎的人没有考中?

那姑娘昏迷醒来,见了他,惊醒坐起。他笑了笑:“我路过,见你跳河,就救了你。”

她顿了顿,掩面哭道:“为何要救我……让我死了吧。”

他皱眉:“人间不是有句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有什么事要让你寻死觅活的,不如……说说吧,或许我可以帮你。”

姑娘哭声渐止,哽咽:“我本是寒门小户家的女儿,与邻家男郎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后来我爹经商赚了大钱,便不许我和他往来,还要将我许给别人。爹爹说,若三郎能考中状元,就同意我们的婚事。可是三郎却未考中,爹爹前日就给我找了人家,后日出嫁。三郎得知,一病不起,徘徊鬼门关。我想,若是如此,我也不想再苟活。”

他叹息一声:“原来如此……只是这样死了,实在可惜。”

那姑娘轻笑一声,满是无奈:“可又有什么办法……”

他默了默,这种左右人间姻缘的事……他改变不了,许久黯然道:“我帮不了你,对不起,姑娘。”

那姑娘反而强笑安慰他:“这事与您无关,不必自责。”

说完,缓缓起身离开,背影十分落寞。他看着那姑娘,忽然觉得自己很没有用。关乎生死的事他管不了,左右姻缘的事他也管不了。他不敢去打听那姑娘的消息,他怕得知后续,比如姑娘死了,三郎也死了,或者她过的不好……总觉得,辜负了她连续三十二天都来上香的坚持。

过了很久,旁边搭了个茶棚,闲侃的人很多。不知怎么就说到了某个大户人家的姑娘。一人叹气:“那林家姑娘长的好,脾气也好,怎么就嫁了那齐家不成器的公子,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真是白瞎了这么好的姑娘。”

另一人问道:“不是说当初不肯嫁吗?”

“说是她娘以死相逼,那姑娘就嫁了。那齐家公子不知是从哪听说林家姑娘有个老相好,待她十分不好,后来呀……唉,那姑娘疯了。”

他心头一个咯噔,疯、疯了?

“我倒听说好像真是有个情郎,去考科举,却名落孙山,后来病死家中。真是可惜呀,活生生断了两个人的活路。”

他越听越不是滋味,如果当初他出手了,该多好……可就算如此,也没有办法改变啊。

唉。

他竭力让自己忘掉这件事,后来就真的慢慢忘了,毕竟那么长久的时日。只是他非仙非鬼,年岁也会渐长。过了很久很久,已经是个中年人。

这日正自己在庙里哼着曲子,忽然闻到一股臊味,探头一看,就见个六七岁的男童在朝自己的小庙小解!他大怒,起掌要刮狂风,倒是有旁人过来说“小孩,这土地公可很灵验的,你可不能得罪”。

男童收了裤子,还没系上就问道:“真的很灵?”

那人说道:“那是当然,远近闻名。”

“什么事都可以办到吗?”

“嗯嗯,记得带香烛来。”

他听的又得意又微微脸红,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这么厉害的土地公了。

下午,那男童就又来了。从兜里拿了几根断了而且脏脏的香烛过来,用火折子点了很久才点亮,在他面前拜了拜:“神仙,让我娘快点好起来吧。”

他嫌恶地看着家门口那脏脏的东西,用手拍了拍,将它扇飞了。可不一会男童又捡了回来,认真插在那:“让我娘快点好起来吧。”

他斜身倚靠在那,打哈欠,等他一走,嗅了嗅,这香烛是从别的寺庙捡来的吧,来祈愿就不能有诚心些么?

一连几日,男童都会带这种脏脏的香烛来,拜完后只说“让我娘快点好起来吧”。连旁边的人都笑他“你娘可好起来了没”?

如今这条商路已经不如以往热闹,走的人也少了,门前供奉的香火自然少了很多。他偶尔也会怀念以前香火鼎盛,每日吃得很饱很饱的日子。可即便现在少了,他也无法容忍男童带那种劣等品来!

这天半夜,正在美梦中,忽然就有人拍打他,他惊醒一看,就见那男童拿了砖头就往自己脸上砸,啪的一声脆响,砖头断成了两截,却割了他的小手:“为什么你不保佑我娘,你不是很灵吗?为什么他们你都保佑,就是不帮我娘。”

他正要发作,可男童却哭了起来:“还我娘……把我娘还给我……”

哭声实在太凄凉,他听了也不是滋味,收了手,算了,不跟他计较。转身要回家里,可一想,难道他有什么隐情?迟疑片刻,还是罢了,他不过就是个小人物,再过几十年,他都得老死,还能帮别人什么。

想罢,就回去了。

过了几天,旁边那摆了二十几年的茶棚突然拆了,他看着那写了个大大“茶”字的旗子,忽然想起它刚开的时候,那个时候可热闹了,过往的人熙熙攘攘,前脚贴后脚的。不知怎的,又想到那个林家姑娘……

曾几何时,也有那样一个虔诚的人来上香。和男童的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就是一个用上好的香火,一个用劣等的香火。可不管是哪个,他都没帮上忙。他想了大半日,终于寻了那男童的气息,往那飞去。

就算帮不上,他至少也能安心。

寻到那个地方,根本……算不上是屋子吧。到处破破烂烂,推了推门,竟然立刻倒了。掸掸尘进去,里面连桌子也没有。来回找了一遍,才在角落里找到那蜷成一团的男童,已经瘦弱的不成样子,握着他的胳膊,几乎可以立刻卸掉。

男童眼神涣散,看了他好一会,忽然咧嘴笑道:“爹,你终于回来了……”

他愣了愣,男童又道:“可是娘已经死了……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来字落下,豆大的泪就从消瘦的眼眶滚落。泪如岩浆,烫的他浑身一颤,下意识抱住他,定声:“爹回来了,别怕。”

“唔……”

只是瞬间,他便从这声音里听到了欢喜和满足。只是说这一句,他便这么开心?看着这破旧墙壁,他突然明白,为什么男童总是那些劣等香烛来,因为他根本就买不起呀……

“别怕,爹带你去买好吃的。”

“好吃……的……”

他抱起这瘦弱的身体,刚走出门外,强烈的光束刺来,刺的他猛地一停。屏气低头看着他,已经……不会再动了。

难以言喻的巨大伤痛涌来,他又想起遗忘已久的林家姑娘……

这些确实不是他的错,可是他似乎……可以挽救什么的。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绝路。

失神回到小庙里,门口那几柱沾染了脏泥水的残香还插在那,他又想起男童的话,林家姑娘的话,他们信任自己,才向自己许愿啊……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甚至半分怜惜也没有。他怔怔看着那残香,拿起吹亮,闻着那飘渺香味,突然觉得,其实这些香火是最好的。

又过了很久很久,有一天,一个老婆婆走岔了路,进了这荒凉之地,瞧见有个形同废墟的小庙,便在前拜了拜:“我那恶儿媳又将我赶出家门了,求土地公保佑,让她待我好婆子好些。”

片刻,就见庙里飘出一阵烟雾,将紧裹,随后有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念道“如你所愿,入梦吧……”

老婆婆抬头一看,只见她已在家门口,儿子和儿媳,正笑对她,唤道:“娘,饭做好了,回家吧。”

她愣了愣,正犹豫着,忽然被人推了一把,踏步进了那雾气中,声音依旧飘渺诱人:

“入梦吧。”

三字落下,梦境突然崩塌。勺子眼前所见,又已换了个地方。

寂寞……懊悔……无助……

只是看着,就觉糖画老人心中巨大的苦楚。

恍惚间面颊微凉,竟落泪了。勺子还未抬手抹去,面上已有一掌温暖,拭去冷泪。她抬头看去,书生眸光温柔,不许多言,心中安定。

糖画老人也已从自己的梦境中回来,再开口时声音平静,缓声:“我化形临世,引人入梦。而此时他们所在的梦,便是他们在别处所许的愿,我为他们圆梦有何不对?”

勺子微微摇头:“你自以为造梦是救了他们,实则是害了他们。世事已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途,如果永远活在梦中,人生又有何意?他们许了这愿,不过是心中一种美好的盼想罢了。像元儿他娘,即便是想她的夫君十全十美,可是她还有元儿要照顾。你让她入了梦中享受美好梦境,可梦外的元儿怎么办?像何老爷,他在梦中无病无痛和家人一起,可真正在山庄的何小姐怎么办?你只想着局内人,局外人又该如何过活?”

糖画老人怔松片刻:“那我便让他们全部入梦!”

勺子咬了咬唇:“全部?你若能让那么多人入梦,又何必等到现在。你不过是在骗自己,觉得自己仍是可以助人圆梦的土地公,你是个善良的散仙,可是……方法不对……我想守护客栈,可不是想以这种方式,而是真正靠自己的能力去保护它,要是知道我真正要守护的东西在外面受风吹雨打,我却沉沦梦中,我会更难过的,宁可和它一起落败,也不要如此。”

话落,老者摇头,他竟做错了,真的错了?可是他们看起来那么开心,他只是为了他们造了一个梦,而不是他强拉他们进来的。明明是许了这样的愿望,他为他们还愿有何不对。

书生说道:“你犹豫自己是对是错,那就交由他们自己决定。让他们重回人间,你便知道他们到底是更喜梦中,还是愿意继续在人世间知遍冷暖。”

老者迟疑片刻:“若是我不愿呢?”

书生耸耸肩:“那我就强行破梦。”

“……”那他答不答应有什么意义!老者冷脸,“那就我和你一赌,若是我对了,你再不许干涉,若是你们对了,我便重回风雨桥。”

他当即动手破开梦境,可竟有些迟疑,他是认同了两人说的话么?怎么可能,这梦境如此美好,怎么会舍得离开。

铜镜一点一点碎裂,崩裂的声音飘入耳中,先从梦中醒来的是何老爷。

书生和勺子齐齐往天穹看去,何老爷恍惚醒来,那正端水进来的老嬷嬷诧异得手一松,激动的扯了嗓子喊起来:“老爷醒了,老爷醒了!”

何老爷满目茫然,张嘴便咳嗽起来,看着涌进屋里的人,好一会才问道:“芝芝呢?”

一人答道:“小姐听到老爷昏睡不醒,已经从山庄回来了,嬷嬷去报了,这会正往这赶来。”

何老爷大惊:“快将她拦住,我这病会传染人。”

可话落,一个绿衣小姑娘已经进来,抓了他的手哭道:“爹,你终于醒了,不要丢下芝芝,芝芝再也不要去山庄,一世陪在爹爹身边。”

何老爷叹气:“爹爹再不会送你走了,只是这病会传染人……”

芝芝说道:“那女儿住的远些,只要在这个家,能见到爹就好。”

何老爷心尖一软,几乎纵泪。若是一直在梦中,他确实可以左右牵着夫人女儿一世无忧,可那不过是梦境,为离世的夫人照顾好女儿,看着她嫁个好人家,才是他这做父亲的职责,而非一世沉沦自己的私欲中。

那一片铜镜已经完全崩裂,老者又转向另一面。

破败小茅屋,门前半倚着一个满脸醉意的男子,身边还放着两个酒瓶子,时而说些胡话。一会一个男童过来:“爹,给娘找个大夫吧。”

男子一把将他推开:“找什么找,这病必死无疑,能把她留在这里等死就不错了。说,你娘的钱藏在哪里了?全拿给老子。”

男童急退两步,大声道:“娘哪里有钱,钱都被你输光了。”

男子颤颤站起,抄了门旁棍子就要揍他,一棍还没落下,里屋就有一个妇人踉跄跑了出来,扑在男童旁边将他搂进怀里,已深陷的眼眶直朝男子瞪眼:“你再敢打元儿试试,我跟你拼命!”

男童抱了她,哭了起来:“娘,你终于醒来了。”

妇人搂紧他,也哭出声:“娘醒了,再不会丢下元儿了。娘当初瞎了眼,嫁了你爹这混账。”

男子去拽她头发:“活着就好,把你卖到窑子去好了。”

妇人忍无可忍,吼道:“老娘要跟你和离!!!”

“……”

那面铜镜也轰然崩塌,勺子默默握了握拳,元儿他娘好样的,这种混蛋还留着过年吗!

老者长叹一气,不解,十分不解:“明明梦境那般美好,为何要回到人间。”

书生缓声:“因为他们也知道梦境是假的,眼前人才是真的。让他们沉醉梦中的,是你,而非他们的本心。”

老者默然笑笑:“真是愚蠢啊……”

勺子说道:“爷爷……其实你何尝不是活在自己营造的美梦中……你以为这些能帮到他们,去做这些事让自己坚信你还是那个受凡人虔诚叩拜的土地公,可并不是这样……即便没有凡人烧香许愿,你已成了形体,也可以去做其他事情呀。”

“自己的梦……”老人低声念着,面色更是沧桑,他以为在帮别人织梦,原来是在为自己织梦。

风雨桥再无人行走,再没有当年香火鼎盛之景。他等啊等,等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却没有人路过,没有人烧香许愿。

太寂寞……

太孤独……

他以糖做画,引人入甜美梦境,竟是梦中梦,梦中梦啊……他苦涩一笑,如醍醐灌顶,心中苦闷悄然消失,已从自己亲手编织的美梦出来。

勺子看着他身形渐至虚无,心顿时揪紧,想要上前,书生拉住她,轻轻摇头:“他已顿悟,做了一个真正的土地公,很快便会有人编派他去土地庙。”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这苍茫梦境中,传来一声洪钟之音“谢谢你们,领我出梦”,勺子朝空中摆手:“爷爷再见。”

书生摸摸下巴,他很想告诉勺子方向错了……土地公是在……地下的……不过无妨了,她开心便好。

勺子真的很开心呀,这回可以收回客栈的欠款了!他们不赊账的好嘛。

“勺子,我们回去吧。”

“咦?回去?”

“我们现在在你的梦中。”

勺子哦了一声,蹦了蹦,没动静,苦了脸:“怎么出去?”

书生失声笑笑,把她揽进怀里,将她的脑袋摁到胸膛前。勺子定身不动,恍惚有风过耳,片刻停歇,再睁眼,书生仍抱着她,可是为什么姿势这么奇怪。仔细一看,她此刻躺在自己床上,眨眨眼,书生正压在上面。

看着她一脸“你这色狼”的表情,书生脸一扯:“勺子你听我说,这是刚才站立的姿势,不是故意的……”

他想起身,手一压,触了软软地方,好像又放错位置了……

勺子:“……”

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