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
小鳗天天在他身体内兴波作浪,干掉新鲜的食物了,她便一口一口的蚕食他的内脏、肌肉、脂肪、血液。
不知如何,一尾小鱼,怀着恨意,化悲愤为食欲,她的食量如此可怕,每小时吞吃的东西相当于自己体重的两倍。
小鳗壮大了。
她一边吞吃,一边排泄,一边到处乱钻,找寻生鲜。她的牙齿愈来愈尖利,她当初轻吻他的嘴已化成嗜血的吸盘,当她吃他时,他痛苦难熬,不断翻腾、摆动、打滚。他用尽力气挤压腹腔,企图把她挤压出来。但迟了。是个醒不过来的噩梦。
她已豁命。
她应付「吞噬」的手段,是「反吞噬」——她从内部开始吞噬。即使他强悍,但自己也不弱。甚至可以说是「优秀的复仇者」。
在情场上,最大的复仇是「同归于尽」吧?
人人闻风丧胆的霸王,血清能杀死癌细胞的强者,在一个月色清寒得射透漆黑海水的静夜,五内如焚。他重重地叹一口气。
「我一代英雄,竟落得这般田地,竟死在一个小女子手上!」
已经过了十多天。
无爱无泪的小鳗,冷冷地,默默地,把她一度为之心摇神荡迷失自我的灰星鲨,活活吃成一个空壳。只余厚韧的皮肤,裹着失去生命的残骨。
一切化为乌有。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她的冤枉相思。
——谁也得不到他了!
小鳗见大局已定,夙愿已偿,悠然自得慢慢从他空洞的身体钻出来。
好了,这段孽缘结束了。她也逃出生天。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再寻找另一个春天吧。
她游出来,一直游,一直游。咦?好像没有尽头……
她见不到尽头。
外面的世界变得怎样?
凡尘海天有何新鲜之事?
为什么完全没有色彩?
「咚!」
一下巨响,叫小鳗头疼昏晕——原来撞一块嶙峋的怪石,尖角还令她受伤。
她看不见!
她看不见!
深入鱼腹苟活,她弱质的身体结构和骨骼更不发达。还有,长期不见天日,眼睛已因无用而退化,变成瞎子!
为了盲目的爱情,她真的盲目了。她付出了代价。
以后,人们就唤她「盲鳗」。
直到今天,在梦与醒之间,在理智与迷惑之间,她呆呆地可以坐上一两天。四下黑如地狱,偶尔闪过一下银灰的星点,是千万年之前的回忆。所有的东西,她见过的,爱过恨过的,全部变成回忆了。
盲鳗反复思量:
「在某一天,我那一步,该不该走?…」
李碧华- 胎毛笔
2011-04-25 16:31:22
胎毛笔 (20020912)
转自香港《壹周刊》
松永茂抬头看看店中的大钟,晚上接近六时光景。
平日,他闭店时间是八时。
但这天八月十六日,传承了数百年的大日子,很多人都会专程去看「大文字五山送火」——这烧「送火」的盛会,非常壮观。五座山其一的如意岳(大文字山)上,建设七十五座火床,在夜色下燃起熊熊烈焰,火势煌煌,横越半个山头,呈「大」字,灿烂地向天空升去,送走中元节盂兰盆会的精灵。
松永茂已与老妻约好,早些回去晚饭,然后搭乘地下铁北大路站下车,在鸭川堤远观同乐。一年又已过大半。
黄昏没什么客人。他有点无聊地掀站今日的报纸。不外是「市立池田医院新生儿国内最恶/规模感染」、「宫城县盐釜市逮捕容疑男(30)」、「战争小说作家(75)死去」、「年轻母亲跳下火车路轨自杀,支离不治。私生儿失踪」、「大阪市阿倍野区美术大学女生(22)刺杀学长」、「筋肿误诊,子宫摘出,熊本大付属病院谢罪」……这些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