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有些微的潮红。他镇声道:“不错。遇见雪魄帝姬,我的人生全盘凌乱,几次几乎会死。可是芊羽,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我生命里的幸运还是不幸,可是如果不遇见你,我的生命会是一滩死水。”
“今生已过也,结取来生缘。”我的泪水灼热滑落,在这个冰冷的寒夜里有奇异的温度,“持逸,这真不像是我会说的话,我多不愿意说这样的话。我真想今生今世来生来世都能和你在一起。可是……这一生我们真正是要无缘做夫妻了吧。”
持逸反握住我的手,“咱们,修一修来世吧。”他的手那么用力,就像他的语气一般,紧紧抓攫着我,“芊羽,我总是在想,若是那一天,我在见到你后没有执意要出家,或者你没有答允我让我出家,或许我们可以在一起,我会为你入朝为官,尽管那会违背我的心性,可是为了你,我愿意。我会为你去参选凤台,芊羽,或许今日,你就可以风光下降与我。可是芊羽,我们已经错过了。我的母亲已经背叛过她的信仰,我却不可以。上代人发生过的悲剧,难道还要在我们身上在发生一次么?芊羽,即便我输得起,可是我不愿意世人都嘲笑你,你不应该承受这些!”
我的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仿佛是一滴无心落下的露水,满心满肺地绞疼着,我死死忍住,凄微一笑,道:“就算做不成鸳鸯之宿,想要在一起,咱们总是有法子的。”
持逸容色悲悯,阻止我道:“佛忌世人执着,芊羽,你为我,已经失去太多。”
我的泪凝在眼眶中,徐徐舒颜微笑:“遇见你,我得到太多。”
我凝望着他,几乎要把他的形容深深刻进我的眼眸底处。缓缓松开他的手,踏着最后的月色离去。
佛是他的信仰,而他是我的信仰。持逸不能背弃自己的信仰,我亦不能。如果我所身负的权势和荣耀是阻碍我和他磐石,我要这天下尊荣来做什么?转念如电,我伸手摘下紫金翟凤珠冠往地上一掼,既然如此,便不要这帝姬身份,长伴于青灯古佛之侧,与他一同侍奉他的信仰罢了。
母后,自然是不肯的。为着我是因为持逸的缘故,几乎要恨煞了持逸。
我心意已决,终究还是有些后怕。
私下里问槿汐姑姑,母后是否会杀了持逸断绝我出家之念。
彼时我手中握着一把小小的刀刃,锋刃雪白,吹发即断,这是我用来防身的爱物。
我的话语轻而坚决:“若母后真杀了持逸,孤一定自裁追随。”
槿汐姑姑抚摩着我的额发,叹气道:“帝姬以为太后是这样的人么?”
我摇头:“母后明于事理,想必不会。可是……孤还是害怕。”
槿汐姑姑为我斟上一杯香片,道:“太后绝不会杀了持逸,也不会加害于他。帝姬可以放心。” 她缓缓道:“皇上登基前太后执政多年,并未因私情而错杀过一人,且这也不是太后一贯的做法,这是其一;杀了持逸师傅只会让帝姬更怨恨太后,心结难解,太后向来疼爱帝姬,怎会这样伤帝姬的心呢,反而得不偿失啊,这是其二;另外……” 槿汐姑姑稍有迟疑,还是说了,“持逸师傅的眼睛很像太后的一位故人,即便是只为了这一个缘故,太后也不会杀他。”
“故人?”我好奇。然而槿汐姑姑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取了玉梳轻缓梳理着我的一把头发,道:“若是真出家去做了姑子,这把好头发都没有了,多可惜呢。帝姬刚出生时头发不多,太后急得了不得,怕长大了头发稀被人笑,天天亲自用桐子油给帝姬洗头,费尽了心思哪。”
母后抚育我们兄妹的苦楚,我又怎会不晓得。想到此,心下也是软了。只是眼下我只想着槿汐姑姑分析给我听的话,槿汐姑姑在母后身边数十年,同甘共苦,对母后说不上十分,也有八分了解了。我心中稍稍宽慰。
然而到了夜间,串珠神色匆忙跑了进来,悄声在我耳边道:“帝姬可知道么?持逸师傅走了。”
我本更换了寝衣正要躺下歇息,一听这话,手中握着的衣裳便软软落在了地下。
我惊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串珠低首,“正是方才出了宫的,奴婢从浣衣局过来,正遇上他出去。”
我的脸上浮起一个虚幻的笑容,慢慢坐在了地上,头上的梅英采胜钗缓缓地滑落下来,白玉的花瓣钗身跌得支离破碎,唯钗头上一点红宝石的花蕊,滟滟反射着烛火的光芒,那么冰冷的艳光,几乎要刺盲人的眼睛。我轻轻道:“他走了。”
串珠低声啜泣,“是,师傅走了。他自己要走,谁也拦不住的。帝姬,你莫伤心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