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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峰塔 张爱玲 1384 字 2024-03-02

“喜欢姑姑还是我?”露也这么问。

“都喜欢。”

“不能说都喜欢,总有一个更喜欢的。”

喜欢母亲吧。当然是她母亲。可是母亲姑姑是二位一体,总是两人一块说,从她有记忆以来就是如此。如今她们又代表了在她眼前开展的光辉新世界。姑姑一向是母亲的影子。

“画姑姑的腿。”露说,“你姑姑的一双腿最好看。”

珊瑚双腿交叉。“只画腿,别画人。”

琵琶并不想画姑姑的胸部与略有点方的脸。除了画母亲之外,她只画九、十岁的孩子,与她同龄的。可是一张画只画腿并不容易。她卯足了劲,形状对了,修长,越往下越细,略有点弧曲,柔若无骨,没有膝盖。

最后的成品拿给珊瑚看,她漫不经心的咕噜:“这是我么?”并不特为敷衍琵琶,琵琶还是喜欢她。她当然知道她与母亲有点特殊关系。说不定说喜欢姑姑她母亲不会不高兴。她母亲长得又美,人人喜欢,琵琶是不是最喜欢她应该不要紧。

“我喜欢姑姑。”她终于说了。

珊瑚脸上没有表情,也不说什么。露似乎也没有不高兴。

又得选音乐与绘画了。“不想做音乐家不犯着学钢琴。”露说。琵琶三心二意的。一天珊瑚放了张古典乐唱片,又放了张爵士乐。

“喜欢哪一个?”

琵琶花了很长的时间比较,小提琴像哭泣,幽幽的,闪着泪光,钢琴叮叮咚咚的像轻巧的跳跃。她母亲总是伤青春之易逝,悲大限之速至,所以哀伤的好。

“喜欢第一个?”

她们都没言语。琵琶知道这一次猜对了。

她们带她去音乐会。

“好贵,不为了你对音乐有兴趣,我也不肯带你去。”露说,“可是你得乖乖的,绝对不可以出声说话。去的人多半是外国人,别让人家骂中国人不守秩序。”

琵琶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三个钟头。中场休息时间也不作声,顶佩服自己的能耐。却听见露和珊瑚咬耳朵:“看那个红头发。”琵琶问,“哪一个?”

“前排那一个。”

她在灯光黄暗的广厅里极目寻找,大红的头颅应该不难找。

“哪里?哪一边?”

“别指。”

离开的时候她还是没能在人群中找到红头发的人。忍受了三个钟头格律的成份过多的声响,像一支机械化部队制伏全场听众,有洋台、柱子、涡卷装饰、灯光昏黄的广厅像老了几百岁。

坐进汽车里,琵琶问道:

“那个女人的头发真是红的?”

“真的。”

“跟红毛线一样红?”

“嗳,很红很红。”

她想像不出,也知道颜色方面连母亲也不能轻信。

“想做画家还是音乐家?”

她一直到看了一部电影才决定了。电影说的是一个贫困的画家,住在亭子间,竖起大衣领子御寒,炉子里没有煤,女朋友也弃他而去。她哭了,往后好两天还是一提到就掉泪。

“做画家就得冒着穷愁潦倒的风险。”露说。

“我要做音乐家。”她终于说。

“音乐家倒不会受冻,都在有热气的大堂里表演。”露说。

“音乐家有钱。”珊瑚说,“没有钱根本不可能成音乐家。”

她们送她去上钢琴课。

“第一要知道怎样爱惜你的琴。”露说,“自己擦灰尘,小心别刮坏了。爱惜你的琴,这是一生一世的事。我要你早早决定,才能及早开始。像我们,起步得迟了,没有前途了。我结了婚才学英文,就连中文吧,我喜欢读书,可是十四岁了连学堂也嫌老不收。”

“我也是。十四岁,正是有兴趣的年纪。”珊瑚说。

“想不想上学?”露问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