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对一些事件,那八年作个介绍和表示尊重,我在博物馆的这个位置上,展出芙颂他们家在楚库尔主麻居住的那栋楼的二层,也就是他们家一楼的模型。楼上还有内希贝姑妈和塔勒克先生以及芙颂和她丈夫的两个卧室,一个浴室。
博物馆参观者仔细看模型时,立刻就会发现我在餐桌右角上的位置。让我来为那些没能参观博物馆的好奇读者描述一下:电视在我的左前方,厨房则在我的右前方。我的身后是一个摆满了物件的展示柜,里面有水晶杯、纯银和陶瓷的糖罐、利口酒酒具、从来没用过的咖啡杯、会在伊斯坦布尔每个中产阶级家庭的展示柜里展出的鹦鹉眼睛
<small>31</small>小花瓶、旧表、一个纯银打不着火的打火机和一些其他小玩意儿。有时我椅子的后腿会撞到柜子上,那时里面的所有东西就会随着柜门上的玻璃一起颤动。
就像餐桌上的所有人一样,那么多年的晚上我都坐在那里看了电视,但只要我把目光稍微往左斜一点,我就能轻松地看到芙颂。为此我根本不需要动一下头或者把头转向她。这就给了我看电视时只要转一下眼睛,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长时间欣赏芙颂的机会。我总那么做,我已精通此道。
在我们看的那些电影最煽情、最激烈的时刻,或者是屏幕上开始放一条让我们所有人都兴奋的新闻时,欣赏芙颂脸上的表情对我来说是一种极大的乐趣。在以后的几天,几个月里,那部电影里最感人的画面会伴随着芙颂脸上的表情一起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有时我的眼前会首先浮现出芙颂脸上的表情(这表示我想芙颂,我该去他们家吃晚饭了),随后才是电影里的那个画面。八年里,我们在凯斯金他们家餐桌上看到的电影里出现的那些最激烈、最感人和最奇怪的画面,以及伴随那些画面出现在芙颂脸上的各种表情,被一起镌刻在了我的脑子里。八年时间里,我对芙颂的眼神,她脸上那与电影里的不同情感相对应的各种表情是那么得了如指掌,以至于即使我不认真看电影,我也可以从芙颂的表情上明白,我们正在看的那一幕发生了什么。有时因为过度饮酒,劳累,或因为我和芙颂又在互相斗气,我会无法专心看电视,但我仅仅从芙颂的眼神里就能明白电视里放的一些重要东西。
餐桌的左边,有一个灯罩总是歪斜地待在上面的落地台灯,它的旁边是一个L形的长沙发。因为吃、喝、说笑让我们疲劳的有些晚上,内希贝姑妈会说“让我们去沙发上坐一会吧!”或是“等你们离开餐桌后我给你们喝咖啡”。那时,我就会去坐在沙发靠近展示柜的那头,内希贝姑妈会坐到沙发的另一头,而塔勒克先生则会坐到凸窗前面向大坡的那个沙发上。为了能从我们坐的地方清楚地看见屏幕,必须调整电视的角度,这个任务通常由依然坐在餐桌上的芙颂来完成。有时芙颂调完电视角度后会坐到长沙发的另一头,她母亲的身边,那时母女俩就会互相靠着看电视。有时内希贝姑妈会一边看电视,一边抚摸女儿的头发、后背,就像在鸟笼里饶有兴致看着我们的柠檬那样,我会用余光去欣赏母女之间的这种幸福的亲近,并从中得到一种特殊的快感。
当我好好地靠在L形沙发上时,随着夜色加深,也由于我和塔勒克先生喝的拉克酒的作用,有时我会犯困。当我用一只眼睛看电视时,我的另外一只眼睛则仿佛在看着我灵魂的深处。我会为人生把我带到的这个奇怪地方感到羞惭,我会想到带着愤怒立刻起身离开那里。我会在自己不满意芙颂的眼神,她很少对我笑,没有给我希望,冷漠地对待我的手、胳膊和身体,以及因为巧合,不小心碰到她的那些糟糕、黑暗的夜晚有这样的感觉。
在那些时刻,我会站起来,走到凸窗前,微微拉开凸窗中间或是右边的窗帘,朝楚库尔主麻大街张望。在潮湿、下雨的日子里,街上的鹅卵石路面上会闪烁出路灯的光亮。有时我会去关照一下待在凸窗当中笼子里,正在慢慢衰老的金丝雀柠檬。塔勒克先生和内希贝姑妈会一边看电视,一边说一些关于柠檬的话,比如“给它喂过食了吗?”,“我们要给它换水吗?”,“今天它大概不太开心”。
他们家的一楼后面还有一个带阳台的小房间。这个房间白天用得更多,内希贝姑妈会在那里做缝纫活,如果塔勒克先生在家会在那里看报纸。我记得,第一个半年过后,当我在餐桌上感到不安,想要来回走走时,如果房间里的灯也亮着的话,我会经常走进那个房间,站在阳台的窗前往外看,我喜欢站在缝纫机、裁缝用具、旧报纸、杂志、开着的柜子和杂物堆里,喜欢用眨眼的工夫往口袋里塞一样可以在一段时间里减轻我对芙颂思念的物件。
从这个房间的阳台窗户上,我既能看见反射在玻璃上的、里面那个我们吃饭的房间,又能看到窗外毗连在窄小街道上的那些穷人房子的里面。有几次,我在其中的一户人家里看见了一个胖女人,她穿着厚睡衣,每晚临睡前会从一个药盒里拿出一片药片,然后仔细阅读盒子里面的一张纸。我从有天晚上来后屋的芙颂那里得知,这个女人就是在我父亲的工厂里工作了很多年、用一只假手的拉赫米的妻子。
芙颂轻声告诉我,她来后屋是因为好奇我在那里干什么。我和她在黑暗中,并排站在窗前朝窗外看了一会儿。因为那时我在内心深切地感到了我对他们持续八年的造访在她心里产生的问题,要我说的话,是在世界的这个角落作为男人和女人在她心里产生的问题,所以我要来细细地说一说。
要我说的话,那天夜里,芙颂是为了向我表示亲近才离开餐桌到我身边来的。她静静地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这平常的街景也说明了这点。当我看着完全因为她的出现才显得富有诗意的瓦块和锌板屋顶、冒着青烟的烟囱、亮着灯光的人家时,我很想把手放到芙颂的肩上,很想拥抱她,触摸她。
但是,我在他们家头几个星期里得到的有限经验告诉我,如果我那么做的话,芙颂就会非常冷漠、生硬地对待我(就像几乎被骚扰了那样),她会推开我,或者索性转身离开,她的这些动作会带给我巨大的痛苦,我们会对彼此玩一段时间的怄气游戏(一种我们已经慢慢精通了的游戏),也许甚至我将会有一段时间不去凯斯金他们家吃晚饭。尽管我知道这些,但来自于灵魂深处的一样东西在有力地推我去触摸她,亲吻她,至少从旁边靠近她。当然我喝下的拉克酒在这里也产生了一些作用。但如果我不喝酒,我也会在内心痛苦而强烈地感觉到这种进退两难的窘境。
如果我克制自己不去碰她——我很快学会了这点——那么芙颂就会更向我靠近,也许她会轻轻地,“不小心”地触碰到我,也许还会再说上一两句好听的话,抑或她会像几天前那样说“有什么事让你心烦了吗?”。那时,芙颂说:“我非常喜欢夜里的这种寂静,非常喜欢在屋顶上转悠的小猫。”而我在内心几乎带着痛苦又感到了同样的进退两难。现在我可以触摸她,抓住她,亲吻她吗?我非常想这么做。但是在头几个星期,头几个月里——就像后来我想了很多年那样——她没有给我发出任何邀请,只礼貌、客气地说了一些一个读完高中、有教养、聪明的女孩应该对一个富有、爱上自己的远房亲戚说的话。
带着我说的这种进退两难的窘境,八年里我一定想过很多,也很沮丧过。我们朝窗外的夜景最多看了两到两分半钟,我在这里展出描绘这个夜景的一幅画。博物馆参观者看这幅画时,请在心里感受一下我那进退两难的窘境,也别忘记芙颂在这个问题上非常细腻、优雅的行为。
最后我说:“因为你在我的身边,我才会觉得这个夜景如此美丽。”
芙颂说:“快进去吧,爸爸他们要担心了。”
我说:“只要你在我身边,这样的一个夜景我可以幸福地看上很多年。”
“饭菜要冷掉了。”说完芙颂就走回了餐桌。
她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冷漠。等我也坐回到餐桌上后不久,芙颂终于松开了紧皱的眉头。她发自内心地甜美地笑了两次,随后当她把这个日后也被我加进收藏的盐瓶递给我时,她还让她的手指重重地触碰到了我的手。于是一切的不愉快也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