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 窗外鸟雀就已经立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浅眠的姜梨白忽然从光怪陆离的梦中惊醒,额上满是惊吓之后的汗珠。在意识到刚才那只是个噩梦后,她睡眼朦胧地抬起头。
睡在她身旁的顾蕴也已经醒来, 为她擦掉额边的汗, “天还未亮, 不如你再多睡会儿?”
昨夜七公主一心记挂着星星,在床上翻来覆去, 怎么也睡不着, 也就是到了后半夜,才勉强休息了一两个时辰。
姜梨白满身疲惫,但她这会儿已经没有了睡意:“不睡了。咱们起床收拾收拾, 早点把星星接回来。”
姜莹要传国玉玺, 想做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所以虽然姜梨白很忧心星星的安危, 但也不想真的如姜莹的意。
昨夜睡觉之前,她已经和顾蕴商议好了,让顾蕴扮做她的侍女, 与她一同进入姜莹的府内。再拿出装玉玺的盒子要求姜莹把星星带到她们的面前,以确保星星并没有什么事。
等到用盒子交换了星星后,顾蕴就用她的神通将姜莹的人都控制住……
如此一来,既能带走星星,还可以保住玉玺不掉入姜莹的手中。
……
日头高升,春风轻拂。
街道两旁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小贩们卖力地吆喝着, 平平淡淡的一天就这么稀松平常地拉开了帷幕。
一辆极为普通的马车从街角驶来, 因着周围都是人, 故而驾车的人紧紧拽着缰绳,将速度放得很慢。
坐在马车内的姜梨白神情紧绷,在心里数着还有多少时间才能到姜莹的府上。
在她掀开车帘看了一遍又一遍,快要等不及的时候,周围的喧嚣终于渐消于耳中,马车也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姜梨白撩开帘子,拎着裙摆,快速跳下了马车。
跟在马车旁边的一名小丫鬟低着头,扶住了她的手,“公主当心脚下。”
听着熟悉的声线尖细了一些,姜梨白悄悄看了身边的小丫鬟一眼。
一瞬之后,她收回了视线。
在领路人的带领下,她携着扮成了小侍女的顾蕴一同踏入了五公主府。
……
春意盎然的庭院里,一簇簇绿叶随风摇晃,片片花瓣被抖落,打着旋儿落在青翠的草地上。
不远处的小亭四周缠绕着藤蔓,郁郁葱葱的枝叶遮挡住了里面的风景。
不过,姜梨白看到了守在外面的秋菊,就知姜莹在那亭子里。
“七公主。”秋菊很是恭敬地行了个礼,随后让开了路,“请。”
姜梨白见她面色如常,并未认出刻意装扮过的顾蕴,便悄悄在心里舒了一口气。
亭子里摆了一张石桌,周围放了几个石凳,攀附在柱子上的藤蔓就像是墙壁一样,将外面的阳光隔绝了一些。
姜梨白一进入其中,就看到了姜莹怀里的星星。
“星星?!”
她往前走了一步,但她害怕自己的举动会让姜莹反感,从而伤害到星星,便又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
星星似乎睡着了,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的睫毛动了动,随后就睁开了那双圆圆的大眼睛。
“娘亲……”
小家伙的声音软糯得很,懵懵懂懂的模样看起来很是放松。
“我把玉玺带来了,你把星星交给我。”
虽然事情和姜梨白料想的不太一样,但她还是不敢大意。
她看着在姜莹怀里的星星动来动去,小手还在姜莹的身上抓来抓去,就怕惹得姜莹生了气,将她扔出来。
“玉玺在这儿。”她接过顾蕴递过来的盒子晃了晃。
然而姜莹
却看都没看这盒子一眼,只是抱着星星,面色温柔地逗了逗她,在看到那与小七格外相似的笑脸后,她才抬起头来,嘴角噙着笑,“看来你对小七倒不是虚情假意,明知道本宫容不下你,你居然还敢踏入本宫的府内。”
闻言,姜梨白脑袋晕晕的,但下一瞬,她看到姜莹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后。
……姜莹竟然认出了顾蕴?!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姜梨白下意识地挡在了顾蕴的前面,“玉玺我已经带来了,你把星星还给我。”
姜梨白满身的防备落在姜莹眼中,她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能扮成女子模样护在小七身边……本宫从前倒是小瞧了你对小七的情意。”
说到这儿,她心口处酸酸的。
在看到一身女子装扮的顾蕴已经握住了小七的手,站了出来后,她挑了挑眉:“你就不怕被本宫的人乱箭射死?”
顾蕴已经用精神力探知过这周围了,让她感到惊讶的是,周围除了外面候着的几个侍卫,就再没有其他暗卫了……
所以她自然知道姜莹这话是在吓唬她。
但她懒得与她多说,她只想快些接回星星。
“别说周围没人,就算有人,你也不能伤害公主和我分毫。”顾蕴说完这句话,便打算施展精神力控制住外面那几人,再将星星从姜莹的怀里抢过来。
轮椅动了动,姜莹把星星放在了地上,牵着她的小手,带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来到了姜梨白的面前。
“把她带回去吧。”把星星亲手交到姜梨白的手中,看着她猛地一把抱住星星,眼圈一下子泛红,晶莹的泪在眼里打转,姜莹抓着轮椅的手紧了紧。
“好好看顾着她,别又把她弄掉了。”
说完这话,她随意扫了一眼石桌上的盒子,抬手拿了起来。
“你们走吧。”
顾蕴紧紧盯着她,心中那古怪的感觉越来越盛。
但此刻不走更待何时,她扶住姜梨白的肩头,转身往外走去。
“小七。”望着那道背影离开,姜莹的眼里有着毫不掩饰的眷念。
但在看到那急切的脚步停了下来后,她却又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了。
总归有些事,她已经做了决定。
而有些事,她也不能再挽回了。
她张了张口,最后只是轻声地叮嘱了一句:“好好歇息,保重身体。”
姜梨白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以为姜莹干出这么多事来,她们早就不是从前关系融洽的姐妹了。
所以现在说这些关心人的话,她只觉得很讽刺,很恶心。
想了想后,她没应声,头也没回,彻底离开了五公主府。
已经午时了,太阳升得更高了。
秋菊来到亭内,一眼便看到了搁在石桌上的盒子。
想起五公主的吩咐,她有些不明白,“公主……这玉玺这么要收下吗?”
姜莹没有拿那盒子,推着轮椅往外走,“里面没有玉玺。”
出了昏暗的亭子,她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晴空,想到方才小七那悲痛的模样,她眼眸一瞬间冷了下来,“他死了没?”
秋菊跟在她的身后,推着她往后院走去。
“还没,所有酷刑都受了一遍,三皇子还吊着一口气。”
姜莹眼里的狠戾一闪而过,“去瞧瞧他。”
……
底下暗牢里,潮湿阴暗的环境稍显空旷,墙上挂着的烛火跳动着,幽微的光只能照亮周围的石壁。
底下传来了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一声又一声,伴随着皮肉裂开的声音,但却没有听到被鞭打之人的嚎叫。
随着轮椅被推到最底下的暗牢里,姜莹看到了已经被
折磨的不成人样的姜恒。
她抬了抬手,挥着鞭子的暗卫停了下来,在看到秋菊使的颜色后,几名暗卫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咋一安静下来,姜恒抬起那张隐在杂乱头发后面的脸,睁着只有一只眼珠的眼看了许久。
最后,他咳嗽两声,声音沙哑地笑了起来:“你这个……不守信用的小人……”
“不守信用?”姜莹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声音无悲无喜:“在你与本宫结成联盟那日,本宫就告诉过你,不许动小七。”
但他却在暗中偷偷对小七动了手,还对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隐瞒。
姜恒的下巴已经合不上了,嘴里一股脑地冒着鲜血,“昭华一个……小娃娃而已……你一直拿不到玉玺……我就想帮你一下……”
见他还在逃避,姜莹冷冷一笑:“谋划小七失身的人,是你。”
闻言,姜恒身子僵了僵。
“你明知道小七对我而言很重要,你居然敢让她受到那样的伤害。”
还有这一次,星星是小七的亲生女儿,是小七当眼珠子疼爱的女儿,他居然又绕过她的眼线,让她安插在小七身边的暗卫把星星拐了出来!
害得小七伤心痛苦了这么些天。
“你该死。”她语气平淡,但里面的杀意直冲云霄。
姜恒不怕死,早在几年前,他就已经活得像个行尸走肉了。
“是啊,我该死。所以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再杀了我舅舅一家……”
他那只唯一的眼珠紧紧盯着姜莹。
可惜,姜莹嘴里吐出的话让他眼里的光消失了。
“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可惜你让我不高兴了,我也不会让你如愿。”
姜恒要的东西很简单。
那就是除掉他的母妃和亲娘舅一家。
姜恒很想开口大叫,但被卸掉的下巴已经不允许他大喊大叫了。
“你不能……违背我们……的盟约……”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只差那么一点,冷右相派人刺杀皇上一事就能被揭露出来了,冷家也就要被抄家灭族了啊!
就差那么一点儿了!他就能为栩儿报仇了啊……
想到早逝的栩儿,姜恒麻木的心愈发悲痛了。
看着他又哭又笑的模样,姜莹嘴角露出一个弧度来:“你千不该万不该,对小七和星星下手。若你老老实实为我做事,我自然能许你想要的。”
只可惜,姜恒这人已经疯魔了,胆敢违背她的意思。
所以她便压着冷家刺杀皇上一事,只要不爆出冷家来,冷家就不会陷入绝境。
姜恒的希望也就此落空了。
姜莹看着眼底无光的姜恒一下子卸去了支撑他的精气神,整个人死气沉沉的,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便对秋菊挥了挥手,“我们走。”
姜恒死了。
在他对姜梨白和星星动手的时候,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出了暗牢,外面的阳光落在了姜莹的身上。
她仰头看着有些刺眼的光,抬手遮了遮。
“赵将军带领的大军到哪儿了?”姜莹随口问道。
秋菊知晓这一天终会到来,她握紧了轮椅的把手,声音凝重又低缓:“大约后日,赵将军的大军就会抵达京郊了……”
一但赵将军领军入京,那她们的处境就艰难了。
即便如今皇上昏迷着,五公主能打着为父皇分忧的名头把持朝政,但赵将军有了盖着玉玺印章的圣旨,她们也无法与之硬碰硬。
最主要的是……在知晓了七公主的心意后,五公主她已经没有了登上那个位置的想法。
“嗯。”姜莹却很
是无所谓,她看了一眼四周的风景,目光停留在了从前小七待过的地方许久,随后轻叹一声:“收拾收拾,准备离京。”
……
第二日早朝,众大臣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过日日上朝的嘉仪公主。
在众人议论纷纷时,消失了许久的孙公公一脸憔悴地来到了殿内,在避开了众人问的疑问后,他宣布赵将军即将回京,并且说出了嘉仪公主和三皇子谋害皇上,妄图弑父杀君的谋逆行为。
“……嘉仪公主已经逃离了京城……皇上暂时还未苏醒……”
有大臣表示疑惑,这孙公公是如何得知皇上的昏迷与嘉仪公主和三皇子有关?
孙公公抹了抹眼角的泪,“嘉仪公主给皇上下了药,并且买通了为皇上把脉看诊的刘太医,在皇上的药中又一点一点地加了些药……所以皇上才会到现在都还没有醒来……”
刘太医已经全都招了,并且还找到了嘉仪公主要挟他的证据……
所以嘉仪公主谋害皇上一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在搜查了五公主府后,没找到其他谋反的罪证,倒是在底下的暗牢里找出了三皇子的尸身……
在赵将军包围嘉仪公主而去时,朝堂上众臣也商议着,最后推举了仅剩的五皇子承担起了监国的重任。
至于昏睡的豫皇,在停了刘太医给他服的药后,他又继续昏睡了大半个月才醒来。只是睡了这么久,他的身子已经大不如以前了。
最后他看到姜惟已经能熟练地处理各种政事后,他决定写下传位诏书,让五皇子登基为帝,而他则作为太上皇,挪到行宫,好好休养。
……
五皇子的登基大典将近,京外就传来了赵将军已经捉住了出逃在外地嘉仪公主的消息。
只是嘉仪公主性子刚烈,在被捉住时,就已经饮鸩自尽,且为了保留公主的最后体面,在临死之前,她毫不犹豫地点燃了藏身之地……
故而赵将军只能带着嘉仪公主那已经烧得看不清模样的尸身回了京。
听到这个消息,姜梨白愣了许久。
她没想到,姜莹的结局会是这样的不堪。
还记得从前小的时候,姜莹是极为爱洁的,即便被那些老太监老宫女欺负了,也会在第一时间清洗干净。
这样一个爱洁的人,最后的尸身却被烧得破败不堪。
也是她咎由自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