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升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灯光如倾泻而下的水流,毫不吝啬地往她脸上倒。
镜面映出来的人脸,呈现着一股惨淡的煞白之色。
喉咙里像是卡了东西,使她发出的声音,怪得像是要哭了似的。
许星升轻咳几声,觉得那股难受的劲头过了,才终于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找到李素沁的号码,拨过去。
等待的过程有些难熬,好在对方没有让自己等太久,铃声才响过七八秒,就被接通了。
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明显是在ktv里,还能听见中年男人跑调的歌音。
杂音很快消失,应该是对方进了洗手间的缘故。
打电话的是许星升,主动开口的倒是李素沁。
她温温和和地问:“星升,这么快就结束了啊,是忘了明天该怎么和明总——”
许星升原本安静地听着,直到李素沁提到了明总,一瞬间,体内压抑着的情绪像是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哗啦啦地全都跑了出来。
她忍不住委屈呜咽,泣音低低的,听起来更像是可怜的猫叫。
喉咙里的东西挤压着她,让她的发音变得很是沙哑,讲话断断续续的,叫人听了也忍不住跟着难受起来。
“李姐,不是明总,是,呜,是一个女人。”
李素沁刚开始没听懂,耐着性子等许星升又重复一遍后,才算理解了意思。
她觉得这实在有些荒谬,王二做事一向让人放心,怎么会在这么要紧的时刻,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许星升觉得不安,那头的李素沁比她更急。
话筒里传来的哭音只让人觉得心烦,她一时忘了伪装,往日轻柔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分外刻薄无情。
“别哭了,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许星升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女人态度的变化,被第一时间捕捉到。
她刚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就因李素沁要来寻自己的打算而暖了心。
正想告诉她自己已经承担了一切,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了对方接下来的话。
“星升,你和对方认真道个歉,就说自己不小心走错房间了,对方应该不会和你计较,道完歉你就出来。王二已经被我骂过了,我现在正和他沟通,他人还在酒店里,说看见明总又回来了,他等下会找个机会重新递饮料给他,你就直接去对面那间房吧,这次王二会亲手把明总送上来的。”
李素沁并不知道许星升究竟经历了什么,就算她哭泣的声音听起来分外可怜,也并不在意,甚至连敷衍地关心一句也不愿做。
她只盼着今晚的计划一定要成功,所以很快就想到了弥补的办法,如此冷静的嘱咐,同对方几近崩溃的哭腔形成强烈对比。
许星升听着她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眼前逐渐蒙上一层薄薄的泪雾。
镜子里的面孔变得模糊,朦胧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那头的李素沁迟迟没听到回应,忍不住又发声:“星升,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许星升伸手抚上自己的左胸口,在这里头,本该有颗变得异常的心脏。
可她什么也没感觉到,心脏跳动的频率,再寻常不过。
此时的太过正常,恰好是最不正常。
许星升依旧在呜咽,是大哭过后抑制不住的生理性行为。
但她更清楚,这一刻的自己,有多冷静。
“李姐,对方决定报/警,我们该怎么办?”
李素沁才刚喘匀气,听见她这话,险些再次岔气。
她没想到刘总竟一语成谶,虽然和她设想过的走向不太一样,但没关系,她都能把自己摘出去。
没有多费唇舌询问为何只是简单的走错房却变成了这种糟糕局面,女人又变回之前那个温柔贴心的李姐。
一番话说得再漂亮,把它仔细剥开,里头也只赤/裸/裸地写着一句——许星升,别拉我下水。
许星升静静听着,等她说完,很干脆地答应:“好。”
李素沁这才不痛不痒地安慰两句,很快就找个理由挂了电话。
她没意识到,这是许星升第一次没有叫她李姐。
她只想着,等这阵风头过去,自己得好好把人哄一哄,才好让人甘愿继续参加下一场游戏。
许星升以为自己真的冷静,直到通话结束的刹那,她才知道,这只不过是身体开启的保护机制,好替她在不必要的人前,保留那么一点最后的自尊心。
指甲陷进肉里,掐出两道深红色的月牙痕。
许星升无声淌泪,她知道这并不会有人心疼,但还是忍不住。
她曾用了二十多年,才彻底死心,接受了原来她的父母真的不爱自己的事实。
大抵是破碎的那处本就没有被填补好,所以她现在才能这么快地接受,原来李素沁也不在意自己的事实。
咚咚。
半透明的浴室门被人在外头叩响。
“许小姐,和你的朋友聊完了吗?”
清冷的声音,明明动听得很,对她来说,却如同来自地狱的召唤,让人不自觉想起一些本该被掩埋的回忆。
大二那年,受学姐的邀请参加元旦party的许星升,因第一次化了妆,而被前来监督她是否有在认真学习的父母,当着十余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扇了一巴掌。
父母那些轮流数落她的荡/妇/羞/辱,成了压死这段亲情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遭各异的目光像毒针一般,一根一根地往她脸上扎。
她本该因为羞耻,而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结果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她却做出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顶着一张带着明显掌印的脸,冷静地朝着众人鞠了一躬,替她两位当众发疯惹人笑话的父母,道了歉。
接着转身,独自离场。
少女孤单的身影并不挺拔,像是被什么彻底压弯了腰,可那股一反常态的从容,又并不让人觉得突兀。
时隔数年,许星升又做了一回那样的自己。
她暂时不愿讲话,因为一开口,就是显得脆弱的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