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毕了业在陵城玩摄影。陵城的摄影圈子五十以上的退休老头居多。
年轻人大多分两类,买不起一整套□□短炮且没有这闲工夫的是一类。买得起又有时间但三心二意、爱好也不在这儿的又是一类。
她从小跟着裴忠南入门,年纪轻轻就加入摄影协会,成为了圈里独特的那一类。
协会周末有个活动,应了旅游局的邀约,要去陵山拍风景照。裴芷刚好在内。
主要还是因为年轻,跋山涉水不吃力。
摄影爱好者通常昼伏夜出,要么大半夜起开始爬山拍日出,要么索性睡到饱下午起来拍日落。年纪大的老师觉短,一早就去拍了日出,她索性分到傍晚去拍日落。
陵山常年有人上山拍照,但混在一堆导演背心、贝雷帽的老头之间,年轻漂亮的女人尤其引人注目。
双肩瘦弱,看似单薄。但凡夏日傍晚的风稍微刮得再狠一些就能把她吹走。
裴芷这一趟上山事实上并不轻松。她看了群里提示,自己又琢磨着带了广角中长焦和三脚架。防水背包塞得满满当当,不得不爬一段斜坡换一边肩,不知不觉就落在了最后。
这还不算吃力,烦人的是好不容易到山顶铺开设备没拍几张,说了不下雨的天竟然开始飘起细雨。
摄像机和镜头金贵,幸好出门她都有带防水布的习惯。
裴芷手忙脚乱收拾完东西,再切回群里。那群早上拍完照的老头此刻人在家中舒服地坐着,语音倒喊可惜,什么雨景也别有一番风味。
上山比她快的那一拨也勉强拍完趁雨小往山下赶。
再一会儿,群里都开始有人作诗了。
酸得倒牙。
她索性收起手机,在背包上护一层防水布,躲着雨小的地方往山下走。
夏日的雨照理即来即走,但走了一会儿只见雨势变大不见减缓。
偶尔也能看见不少爬山的人抱着头从山间小道往下窜。但她东西沉,又都金贵得很。想了一会儿找到棵大树边躲雨边百无聊赖地等。
眼看着天一点点更暗更沉,她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又一阵纷乱脚步过去。
裴芷拎起防水布查看情况,就听有人踩着水花跑回来。
这会儿都急着下山,哪有人往山上跑。听着响动,她好奇地抬起眼皮一望,与一双黑沉的眸子视线相撞。眼尾深又长的褶子随着眨眼微动。
裴芷一下认出人来,露出浅笑:“谢行?你怎么在这?”
“姐姐?真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对视一眼不由加深笑意。
男生腿型修长,牛仔裤腿儿很酷地向上掖了一圈,露出微微凸起的外踝。
不知为什么,裴芷从见他第一面起,就从他讲究的穿衣打扮上猜测他应该是个万分挑剔的人。不过此时,该挑剔的男生却毫不介意地拍了拍裤腿儿并排坐到她边上。
两人望着雨帘,有一搭没一搭聊起天来。
声音轻柔低缓,余音一点点消散在噼啪落雨声中。
“一时半会儿可能停不了。姐姐来拍照?”
“嗯,你呢?”
“学校的拓展活动。”
“那你同学呢?”
“男生不怕淋,我让他们先下山了。”
“你怎么不下?”
“来陪你。”
……
一直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雨势也没见收。
山上安安静静,早就没了人。
裴芷心想雨一直不停总不能一直不下山吧?
雨水淅淅沥沥盛满树叶,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浇一身,身上衬衫早就湿得差不多了,黏糊糊贴在皮肤上,格外厚重。
熟悉的触感让人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见面。
下雨、借伞、又还伞。好像每次见面不是因为下雨,就是雨后衍生的附加值。
裴芷扭头看谢行,因为防水布一直斜在她身上,他显得更狼狈。黑发贴着苍白的皮肤,连发梢都在往下滴水。
她抿了抿唇,思量过后重新提议:“要不跑下去吧?我看雨也不会停了。”
“行。”谢行扯过防水布把她和装相机的包一下从头兜到尾,问她:“还拿得动吗?”
“能拿。你怎么不兜着点,应该够吧?”
一米长宽的防水布,应应急还行。要是两个人一起,还要顾着背包,免不了肌肤滚烫相贴。
谢行垂眸,黑黢黢的视线压着她,情绪绷了半天才开口:“姐姐,我没想占你便宜。”
裴芷初时没反应过来,两米后恍然大悟。
小朋友单纯可爱,直接把这点接触上升到了道德高度。
“啊。”裴芷故作疑惑,“原来你们00后就把这个叫占便宜啊。”
“我不是。”他蹙着眉,不大高兴:“我90后。”
见裴芷一副不太信的模样,他又补充:“我和你没差几岁。”
明明是踩着90的尾巴,快要擦着千禧年了,好像这么说就能缩短两人之间的年龄差一般。
裴芷只以为小朋友都喜欢把自己往大了报,从善如流:“行,咱们都是90后。”
他一点点试探着贴过来,片刻又红着耳根退远一些,面色严肃又纠结。
裴芷疑惑转身:“怎么了?”
“姐姐,我和你靠那么近。”他嘴唇微动,后面的话囫囵滚了一圈含糊出口:“你男朋友不会生气吧。”
裴芷差点没崩住笑出声,一边想着现在的小孩儿真早熟,一边胡乱摇头:“不会不会。”
“哦。”他语气恹恹。
“我男朋友可能还没出生呢。”
“哦!”
第二声应答不知不觉连声调都扬了起来,落雨都能听出他骤变的情绪。
裴芷伸手撑住防水布另一角的瞬间,身边空出的狭小区域倏地挤进一具火热的身躯。消暑降温的雨水都盖不过他的烫人温度。
男生不像最初那样瞻前顾后,撑开臂护着她,手臂内侧的肌肉线条蹭着脸颊而过,好像比她呼出的气息还滚烫。
淋了雨,就发烧了吗?裴芷想。
她偷偷仰头看他,才惊觉自己站直了也只到他刮得清清爽爽的下巴尖。下颌轮廓硬朗,漂亮的线条连接喉结,凸起得明显,再一路隐匿于领口。
他胸膛起伏,宽肩窄腰。
看似瘦削却藏着一副每个成年男人都期望的好身材。
裴芷收回视线,又想:好像也不小了。
虽然一场雨增加了下山难度,不过远比上山来得要快。
山脚下零星亮着几点昏黄灯光,陵山景区门口的小卖部还没歇业。
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雨,老板在屋檐下摆了一张简易木桌,出售一次性雨披。早些跑下山的游客已经把小店的库存买得差不多了。
老板见还有人下山,叼着烟嘴睇他们一眼:“最后两件,要不要?到停车场还有一段距离呢。不要就收摊了。”
烟圈缭绕,一圈圈盘旋上升着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
山上风声雨声鸟鸣声声声入耳,唯独少了人间烟火气息。
普通的叫卖声陡然打破因为大雨而依偎到一起的暧昧氛围。未到山脚下还算是命运共同体的两人倏地分开一步,不得不考虑回归凡间后的现实问题。
一边是回家,另一边是回学校。
不同的归路似乎又拉大了存在于两人之间的年龄差。
裴芷笑自己刚才一瞬冒出的想法荒谬,主动问他:“怎么回去?我开车来的。”
“我能蹭你的车回去吗?”他小声问。
“行啊。”
反正都跑了一路了,不在乎到停车场这点距离。两人默契没提雨披的事儿,兜着防水布一路跑到停车场。
谢行住的地方离陵山脚下很近,不用进城绕路,很快就到楼下。
人下了车,他趴在车玻璃上眼巴巴地望着她:“姐姐,你衣服都湿了。这个天车里又不开热空调。”
裴芷稍稍挑起眼角,等待下文。
“我借你浴室和吹风机,弄干了再走。”
衣服阴冷贴在身上的感觉着实不好受,除此之外,她觉得自己现在还需要借用一下洗手间。
“方便?”她问。
男生扒着车窗的手指都显得愉快:“当然。”
裴芷做好了叨扰的准备,却没想到他竟然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平层。进门直入客厅,一整面落地窗把不远处的陵山轮廓全然纳入了取景框。隔着雨幕空远模糊,但意境非常。
裴芷完全站在一个摄影师的视角来挑刺儿,也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观景地。
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冷气吹在湿透的衬衣上,有些凉。
裴芷退开一步躲避出风口。她环视一圈,只觉得这个地方虽然装修得处处到位,但称之为家似乎有些太过冷清。
她不是个好事喜欢打听别人私事的人,听到脚步声从里边回来,打消胡思乱想偏头朝他笑:“你这儿风景不错。雨天取景也挺好看的。”
女人身姿窈窕站在落地窗前。
雨水打在窗上蜿蜒滑出轨迹,无边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靛蓝色幕布。她往那儿一站,眉间轻拢着一层氤氲雾气。衣衫半湿紧贴弧线,细白的脖颈被射灯照得发亮。
每一寸每一里都长成了他爱的模样。
不会有人比她更戳动内心了。
谢行停在原地,垂眸而笑。
“嗯,这是今年下得最美的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