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研究所
(3)
危机当头, 小薇吓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出事了。”
“叫声可能引来附近其他怪物,袁南带队警戒,其他人协助战斗或转移, 我拖延时间。”
童佳语调冷静,思路清晰, 说完发起异能「空间刃」,于第八层楼的位置撕裂空间, 制造出一道月牙形的混沌缝隙。
许是小说剧情发挥了自动修正的功能,就原理而言, 童佳的空间刃和祁越的吞噬能力相差无几,都是与某个未知空间建立联系。
不同处在于,前者链接的空间相对温和, 跌落者十中有九就此绝迹, 余下百分之十概率以重伤的姿态生还至世界某个角落;
后者更残暴, 短短几秒便将生物化为一堆白骨肉泥, 因而形成的负面影响更严重。
堪称无往不利的杀手锏,偏这回遭遇滑铁卢。
电梯轿厢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往下掉,中途碰到时空缝隙, 好比蛋糕撞上模具,瞬间削去一半, 可也仅限一半。左边完好咣咣坠落, 依然威胁着队友们的生命。
“喂喂, 不能打架的退后哈。”
阿金那边发出警报:“六点钟方向, 一大波怪物过来咯!”
童佳集中精神, 本想调整空间刃的位置角度, 将余下的障碍物打包送走。不料梯道中诸多雾粒,形同惊醒的蜂群, 竟密密麻麻、争先恐后地往裂缝中涌。
见势不妙,林秋葵偏头喊:“妮妮!”
唐妮妮正要跟祁越比赛呢,听到叫声停下脚步,乖乖掉头回来,用异能解救下离地较近的夏冬深。
问其他人呢?
他低下脑袋,指骨匀称的两只手合起来,再打开,自指缝间溢出许多细碎粒子。
林秋葵懂了。
又是那些诡异的颗粒,故意聚集在人与电梯附近,阻碍他继续施展「隔空取物」。
经过两轮外界支援,此时吊绳上挂着阿钢、小薇、叶依娜、包嘉乐四人,在唐某妮视角里相当于:
笨狗熊、聒噪小鸡崽——不认识,祁越不喜欢。
小浣熊、侏儒松鼠——妮妮的朋友,妮妮喜欢。
喜欢的朋友不可以死掉。
带着如此单纯的想法,唐妮妮手指摇摆不定的绳子,小鹿般的眼眸清澈而天真:“妮妮……救?”
意思是不靠异能,他可以自己上去,把这只那只吊在半空的小动物们全部拎回来。
林秋葵拒绝了。
毕竟唐妮妮听话归听话,缺点是脑瓜转得慢,不适合处理突发危机。
“你先去找祁越,让他打怪就好,别乱砍人。”
摸摸脑袋安排走唐妮妮,她转身打着手电筒往梯道里照:“娜娜,听得到吗?现在里面什么情况?”
“没用的。”
童佳按住林秋葵的手:“ 雾变浓了,打光也看不清里面。不过听声音,电梯应该停降了。”
果不其然,下秒钟阿钢就喘着粗气说:“我刚到四楼,那个谁在五楼。她把电梯控制住了,就是不知道能撑多久。”
四层楼撑死十多米高度,勉强在c级异能者的负担范围内。阿钢说着往下望了一眼,有些意动:“我想试试直接跳下去,那个叫娜娜的,你——”
“你跳。”
叶依娜不假思索:“不用管我,我自己能下去。”
“行。”
再拖拖拉拉该被砸成肉泥了,阿钢话不多说,收起一条胳膊,托住小薇,松手便往下跳。
受困人员由此骤减为最后两名。
叶依娜费力支撑着重达千斤的轿厢,周遭怪雾犹拼了命地往上挤。两者作用力相加,堪比一座沉甸甸的山压在她的大脑神经之上。
你问雾为什么会有重量?
抱歉,这不是眼下她该思考的关键。
如何逃生才是。
梯道内黑得伸手难见五指,叶依娜环顾四周,忽然问:“乐乐,你玩过荡秋千么?”
包嘉乐伏在她的背上,双手搂着脖子点头:“爸爸陪我玩过。上次丽娜姐姐说,如果我能把课本上的古诗都默写下来,她就做一个折叠秋千送给我。”
—— 叶丽娜,叶依娜的姐姐,她在世上仅存的亲人,这时应当在赶往邵京的途中,不知是否平安。
做妹妹的不由顿了两秒才找回声音:“乐乐,我需要你帮忙。待会儿这条绳子会晃得很厉害,你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当我们在荡秋千,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做得到吗?”
包嘉乐闭上嘴巴,用力点头。
“好,那你抱紧了。”
话落,叶依娜左右挪动重心,迫使绳索摇摆。先是抬腿往前踹,待身体后扬时,又往后猛蹬一下。
看准机会,她松开双手,整个人借力飞扑向前。十指弯曲成钩状,紧紧攀扶住电梯拉门顶那几毫米的外延边缘,一道门一道门地蓄力往下跳。
与此同时,由于异能者分神,电梯彻底失控。
庞然的阴影咔咔叫嚣着,以恐怖的速度盖顶而来。
间隔不到十米,两个微小人类将体能发挥到极限,狼狈却倔强地奋力逃窜着。但依然架不住电梯高速摩擦墙体所产生的滋滋声、所迸发出的刺眼火花,宛若挥舞镰刀的死神,离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股热浪扑上包嘉乐的后背,他牢记大人的嘱咐,死死咬着牙,双眼紧闭,愣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撑住,马上就要到了。”
叶依娜后背被冷汗打湿,不忘出声安抚。
话音刚落,一楼到了。
满地混战与尸体映入视野,她反手拎起包嘉乐往祁越所在的方向扔。自己双手抱头,翻滚落地。
而掀起这场‘跳楼风波’的罪魁祸首——电梯轿厢——几乎擦着她的指尖落下,刹那间仿佛地动山摇,滚滚浓烟和轰鸣一同爆发,久久不得平静。
呛鼻的烟尘足足飘散了五分钟才散去,人们接连爬起来,一个比一个灰头土脸,个别还负了伤。
阿钢极限跳崴脚,叶依娜和包嘉乐一个多处擦破皮,一个后背轻微灼伤。伤势都不重,称得上有惊无险闯过一关。
夏冬深有需要时间治疗伤员,阿金这小子大约天生管不住嘴,闲着没事就去调侃小薇:“不是胆子大吗?怎么遇事数你喊得最大声啊?”
小薇简直无语:“我是小孩,害怕怎么了?你幼稚不幼稚啊,一个大人就知道跟小孩子斤斤计较!”
“别理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发神经。”
旁听的骨女抛来一个嫌弃的眼神:“换他走最后,两腿都发抖。”
别说,还挺押韵的。
小薇不禁顶着小花猫脸笑了。
“笑什么啊?我哪有那么容易发抖?!”
当事人阿金不愿接受此等恶意诽谤,张嘴叭叭叭反驳个没完。
拜他所赐,队里一直紧绷的氛围明显有所松缓,唯独叶依娜垂着眼睛,表情看起来格外凝重。
祁越就坐在她旁边,打完架,理所当然地仰起脏脸、摊着血手,要林秋葵帮忙擦干净。
林秋葵一边好脾气地惯他,一边注意到叶依娜的反常,便问:“怎么了,身上还有其它伤。”
对付这点低级废物怎么可能受伤啊?
祁越怀疑自己被看低了,伸手捏她脸:“才没有。”
而后得到回复:“没跟你说,我问的是娜娜。”
祁越:啧。
继续掐脸泄愤.gif
叶依娜听到自己的名字,应了一声,抬头往渗血的左小臂上抹药膏:“没有,我只是在想刚才的事。”
“你觉得可疑?”
“嗯。尤其是电梯坠落的时间点。”
莫名其妙地迷路先不提,就说刚刚电梯降落的时机吧,无论怎么想都没法用巧合两个字一笔带过。
难道控制室里真的有东西在捣鬼?
她提出这个猜测,引来所有人的关注。
“我不否认有这个可能。”
童佳接过话茬:“不过你们觉得对方最有可能是谁?幸存的研究所原工作人员?前三批冒险成员?我们三小时前离队两位研究员,或是那个来历不明的白色神秘生物?甚至会使用操作台的高阶怪物?”
“扪心自问,上面有哪个可能是我们最希望看到的?又有哪个是我们一定能承担的?”
自打进入研究中心后,一次次真假难分的幻象、诡秘莫测的颗粒、多出的神秘人、鲜活的尸体、失控的电梯,桩桩件件皆诉说说着不寻常。
倘若这一切的一切都有预谋,他们的背后当真存在一只眼睛,随时随地地监控,随心所欲地发难,那么那个家伙究竟是什么身份?抱着什么样的目的?
被迷惑的人类?本就包藏祸心的同胞?
抑或拥有思维逻辑的怪物。
不管是谁,大概率不好对付,也没必要上赶着对付。
既然已经放弃前往控制室,就意味着无论那里隐藏着何种秘密都与他们无关,何必再冒额外的险?
童佳直言表明立场:“好奇讨论没关系,如果有人要寻找真相,我不同意。”
骨女暗暗点头,袁南难得出声:“也许第二种可能,比如我们正处于某种集体幻象中,现实还停留在防爆门外。”
“那不是更糟了吗?”
后援组笑容苦涩:“说明我们费了大半天功夫,全是无用功。”
“……”
见老半天没人再说话,林秋葵温吞吞加入话题:“也许你们忽略了第三种可能,比如控制室里的设备还在运行,碰巧里面又关了几只饿着肚子怪物。”
“不是说控制室里自带智能密码锁和独立电源么?一般来说,任何设备的显示屏离操作台都挺近吧。”
话说到这,阿金一点就通: “嘿!我就说你们喜欢阴谋论吧!人家怪物是没脑,又不是断手断脚的瞎子。想想它们饿多久了,打出生就没吃过饱饭吧?换你突然看到屏幕上蹦出一堆香喷喷的啤酒撸串,你馋不馋?急不急?急得狠了对着操作台瞎几把按几下怎么了?又不违法,没准其中哪次就按到关键按钮了呢?”
他边说边乐,三言两语把怪物们对着监控屏看到吃不到、怒到锤键盘的画面描述得活灵活性。那副搞怪浮夸又滑稽的模样,把骨女都给气笑了,直说他这跟怪物共情的天赋,不加入怪物大军真是可惜了。
阿金自是嬉皮笑脸:“这不人类更需要我拯救嘛?”
谈话间,韩队长带队巡查完一楼,只发现一排排隔离箱和堆积成山的腐体。
结合后援组的经验,大家合理猜测这里原先被当成地下室圈养实验动物用,末世后则成了怪物们的自助餐厅。
如今整层楼堆积起浓郁的臭气,熏得人轻者生理性反胃,重者四肢发软、头昏脑胀,绝对不宜久留。不过继续前进又不清楚会发生什么。面临两难抉择,林秋葵和童佳一致决定投票表决。
举左手进,举右手守,结果队员们无一例外选前者。
阿金: “有句话说得好,早死早轻松!”
骨女: “活着出去就缝你嘴。”
阿钢、袁南不想再节外生枝,两个小孩单纯不喜欢阴冷压抑的地下环境。
节骨眼上,连鲜少发表个人意见的韩队都开了口,说再拖下去容易影响士气。
考虑到后面的行程,队伍再三强调过保留实力的重要性。眼下耗费异能最多的人当属叶依娜,确定她还能战斗后,大家处理好伤口,收拾完东西,一鼓作气来到第二幢实验楼第二层。
走廊边有间实验室,后援组认出珍贵设备,登时激动得满血复活,忙不迭跑去检查器械的完好性。
林秋葵本想上去看看,冷不丁脑海中第三次传来那道喑哑的声响:“冷漠的入侵者,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在五楼。”
她:“……”
怎么没完没了还?
恰好包嘉乐从眼前走过,林秋葵问他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他揪起两只耳朵,认认真真听了好久,摇头。
那就不管了。多说多错,装死无敌。
林秋葵打定主意,同时瞥见身后不远处,江然状似心虚地挪开眼神。
整栋实验楼共计有三十六个不同规格和级别的实验室,四个会议室,两个24小时应急医疗室,两个资料室,三个高层办公室。此外还有一个食堂,十八个男女休息室,另加每层楼一个公共办公区域。
涉及的场所面积非常大,童佳等人对此展开地毯式搜索,各式各样的仪器设备自不用说,但凡能用的电脑主机、u盘,目之所及的文字资料、医疗物资、生活物资……抱着不能浪费的原则,通通收入空间。
打个不应景的例子,他们现在的行为无限近似于打劫超市,懂事的队员们都忙着到处收刮,复读机似的反复追问这个能不能带走、这个要不要带走。
而不懂事的家伙们,——说的就是唐妮妮、祁越还有江然,三人完全置身事外,只管胡乱翻找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唐妮妮在抽屉里找到一面圆形随身镜,背面印着粉色毛绒熊,超级喜欢。
于是迅速塞进包包,填充妮妮的收藏库。
江然在办公桌底下找到半册日程本,前面满满当当的行程规划、实验记录,到了最后一页只有四个字:
【我不想死】
而且死字还欠一笔,怕是没写完就gg了。
“害,谁让你不是主角呢?”
他放下本子,伸了个懒腰。
祁越拖着刀东踢西踹,目光划过破裂的全家福、几张折断的身份证,不知打哪儿找出一部手机。
随便按按,还开机了。
作为少见的高科技笨蛋,祁越不是很会用手机这种怪东西,一开始只想找个游戏打发时间——以前企鹅有事做不想管他的时候,就喜欢用手机游戏敷衍他。
谁知道几张界面划来划去,乱七八糟的应用戳了又戳,屁大点玩意儿他死活找不到游戏,倒成功把自己为数不多的耐心耗尽了。难怪气哼哼地跑回去找林秋葵面前,一下喊无聊,一下抱怨她不跟他说话,一下又特别顺口地数落袁南就是个废物,压根打不过他。
本来看着挺正常一成年人,没想到缠起人来呜啦呜啦的比阿金还能说,吵得后援组头都大了。
也就林秋葵能面不改色地听好几分钟,完事一句搬出经典拉踩语录:“袁南不算什么,这里确实没人打得过你。”
说来真神,刚刚还在吵嚷的家伙,听完这话就不支声了。
整个人懒洋洋倚着门,跟没长骨头的猫似的,周身流露出一股被顺毛的安适感。
……就这?这都行吗?
后援组不免露出诧异的目光。
林秋葵回以礼貌性笑容。
没安全感的小狗才喜欢闹,吵闹只是他用来表示亲热的小把戏什么的…… 对着外人,没有解释的意义。
她不说,别人也就知趣地不问。祁越得到想要的关注和肯定,心情好了,慢悠悠递出手机:“给你。”
回头看到那部末世前连续多年位列高性价之首的国产牌手机,背后系着发黑的铃铛和星星饼干挂件,摇一摇还能发出脆声。林秋葵意外:“哪找来的?”
“忘了。”
祁越从她的态度里隐约觉察到自己做了一件好事,根本不顾场合,张嘴就要奖励:“抱一下。”
林秋葵无情推开:“出去再说。”
手机可谓现代社会生存必要的通讯工具,同时承载着人们日常生活许多重要信息,后援组对其很是看重。
无奈研究中心内部严格实行禁网制,地下通讯信号差,工作时间携带手机的人只手可数。加之两栋楼经历过惨烈的厮杀,桌椅柜破坏严重,钢化玻璃碎得满地都是。他们在一片狼藉中重点搜索了好久,到头来却是祁越误打误撞找到了能用的手机。
时机手机没有设密码,默念一声抱歉侵犯隐私,林秋葵点开相册,屏幕上应声跳出几十张照片。
里面既有小花小草夕阳流的生活摄影,也有网络下载的养生中老年表情包。不过要说最引人注目的,一定是那几张人物合照了。其中那个出镜频率最高的女生,一头及肩棕发,单眼皮,有着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应该就是这部手机的主人了。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在她操作过程中,祁越在百无聊赖地旁观着,大约之前的气还没消干净,或者又因为什么鸡皮蒜毛的小事重新开始生气——这非常常见。总之他又不高兴了,不高兴了就要找茬,忽然冲着屏幕那个短发女生说:“难看死了。”
一句不够,再加一句:“看到就烦。”
林秋葵指尖停顿良久,回:“烦就别看,不要随便评价别人的外貌。”
她说这话时,眼角稍稍向上挑起,无端生出几分漠然。
明明是很普通很正常的语气,却莫名蕴藏着威慑力。
祁越没想惹她生气,看着她的脸色,想了想又说:“我不喜欢她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