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放在门外站好久,直到姜意眠转头瞧见他,他才慢条斯理地抬脚往里走。
问他:“你怎么来了?”
他顶着一副困到要死的样子说:“好久没看到你,就来看一下。”
——其实现在离她被关进器材室还不到五分钟。
体育课男生的活动范围多在篮球场,按理说没有那么快注意到这边才对。
就挺意外的。
祁放这人看着不靠谱,原来也有留意女生间的暗流,一觉不对就赶过来了。
——比起参与社团活动的表现,这反应着实快得感天动地,叫人受宠若惊。
“谢谢。有看到李婷婷吗?”
姜意眠担心李婷婷受惊之后四处传播刚才发生的事。好在对方大概被吓坏了,什么都没说,一出操场就捂着脖子,赶着投胎似的只顾往医务室跑。
她松了口气。
祁放走过来,低下头,直勾勾盯着她被包成蝴蝶结粽子状的膝盖。
“好丑。”
接着就蹲下来,飞快拆掉,改从校裤口袋里摸出膏药,对准伤口一贴。
“好多了。”
姜意眠不置可否。
“门开了。” 器材室里头实在又阴冷又潮湿,祁放指着门:“不走?”
姜意眠指某熊:“它还在睡。”
“喔。”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祁放这人的脑回路是公认的怪,她不走,他好像也没有要走的样子。
反而微微偏着脑袋,一双琥珀色的瞳孔眸光淡淡,眼尾细长,定定地看着她。好似在研究某种新奇的玩具,他抱着胳膊,看得特别认真,还伸出一根手指戳向她的脸。
又扯了扯耳朵。
姜意眠:?
一句‘你想干什么’还没问出来,祁放捂着脸打了个哈欠:“困了。”
然后像螃蟹一样慢吞吞挪到她旁边,往软垫上一坐,头一倒,靠在她的腿上……闭上眼睛……这就准备……睡了……?
一只两只都这样,难道人形动物的共同爱好是贴着人睡觉吗?
姜意眠不是很能理解。
想起李婷婷所表现出来的异样,她反戳一下祁树懒:“最近狐大仙在吗?”
“没有看到哦。”
狐大仙日常出走,快乐流连于花花世界,潇洒得不得了。
“下次拜托它看一下李婷婷吧,我怀疑——” 两个灵魂抢夺一个身体什么的。
“好哦。”
祁树懒想也不想地答应,而后勉为其难地眯着眼睛等了一会儿。确定姜意眠没有别的话要说,双眼一闭,睡了。
*
祁放答应得相当爽快。
然没等他问到狐狸,当天午休,李俊发来短信:「手机在图书馆,来拿。」
!绝了!
说起来还是姜意眠的激将法管用,让本就牛皮糖的李婷婷粘上加粘。以前午休回寝室睡觉还来不及,这天中午居然一反常态地陪着黎俊在图书馆做试卷!
图书馆安静的氛围有利于学习,这是学霸们的共同认知。遗憾的是,学渣对学习氛围的抵抗力是有限的。
李婷婷不负众望地睡着了。
在黎俊的掩护兼放哨下,他们顺利拿到手机,解开图案密码,登陆企鹅。
结果足足翻了两遍,没有李媛媛。
“——不是吧,人都没了还拉黑?而且是亲姐姐!这得多大仇啊?!”社长嘀嘀咕咕,“看来只能我们自己上了。!”
说着就点开某个初中组的头像。
“等等。” 学姐发现盲点:“你怎么上?”
“就人海战术啊,列表一个一个问过来,我就不相信没人知道李媛媛!”
呵。学姐冷笑:“等李婷婷拿回手机,一看未读消息就猜到有人做了小动作?”
社长不假思索:“怎么会呢,我又不是白痴,那肯定得删除记录再——”
啊,等等等等。
是未读消息啊!
这世界毕竟不属于秒回党,万一冒出一个延迟回复:【啊?你问你姐?】
他们原地暴露,删什么记录都没用。
啧啧,社长摸着下巴,新主意迸发:“不然一不做二不休,盗她企鹅?”
盗号是一项高操作,祁放和裴小熊压根不关心这个话题,睡成一团。
姜意眠对企鹅了解有限,只提出一点:“确定他们不会在现实里继续话题吗?比如你刚才是不是在企鹅上问我?”
!成大事者果然不得忽视细节!
三颗脑袋凑在一起,小声密谋长达五分钟,终于得出一个尽善尽美的方案。
社长负责操刀,速速敲击键盘:【朋友我李婷婷啊。我姐出车祸了在医院里,我爸爸的情况你们可能听说过,能借我一百块钱吗?下周就还你!】
好一条标准诈骗格式的信息!
加上盗号操作,就算私下提起,又有谁能怀疑到机智的诡谈社头上呢?!
社长信心满满,群发列表。
陆陆续续的回复里,不外乎问号、句号,正常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质疑。
唯独一个可爱的、没有戒备心的小学组联系人回复:【啊?媛媛不是已经……搞错了?还是盗号?你能说出我的名字吗?或者其他更详细的信息吗?】
多么天真的天使啊!
他们当然是一秒隐身,过两分钟切回上线状态,反问:【刚才号被盗了,你说什么?】
那边懵了:【现在是本人?那媛媛她……】
他们模仿李婷婷的口气:【别提了,那人把我姐删了,就剩下一个账号当怀念都找不到了,真烦。】
【?怎么这么丧心病狂啊,你别急,我列表有她的,企鹅号发给你。】
小天使发来一串数字。
社长复制。
接下来的流程他熟:用李婷婷的账号添加自己,接收病毒软件,实现盗号。
然后拿自己的手机打开企鹅登陆界面,点击找回密码,贴上账号。
界面蹦出三个安保问题:
您母亲的姓名是?
您父亲的姓名是?
您配偶的姓名是?
前两个没问题,感恩校长舅舅弄到李婷婷的家庭资料表,好人一生平安。
这第三个问题嘛。
试探性输入黎俊两个字,验证成功。
这下狗血剧本是真的跑不掉了。
社长火速修改密码并隐身登录李媛媛的账号,一上线就被漫天哀悼所埋没。
有一说一,人缘比李婷婷好太多。
拖着联系人界面往下滑,在最底下的‘家人’分组里找到备注为‘婷婷’的人。
学姐一看:“单向好友。”
社长:“那能漫游记录吗?”
“能,要密码。”
“那没事,改了一个还怕改第二个?”
专有名词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蹦,姜意眠听得云里雾里。只见他们俩这样那样改密码,仿佛打通隐藏关卡一般,方才还空白一片聊天记录框顿时被对话填满。
而真相也就此□□于阳光之下。
*
双胞胎,这个字眼莫名给人一种比普通的兄弟姐妹更亲密的感觉。
李家姐妹俩却是个例外。
她们打小分别,一开始还会拼命地打电话、发消息向对方倾诉生活。就像两片不生根的浮萍,两只无依无靠的小动物,发誓永远是最好的姐妹,暗暗期盼家庭重归于好的那一天。
可时间跟距离不愧为凡人难以挑战的敌人。随着妈妈的再婚,爸爸重病,姐妹俩的境遇差别越来越大,情感变淡,最终只剩下逢年过节的一点问候。
去年十二月初,两人难得多聊了几句,就是在讨论她们爸爸的病。
李媛媛说自己会请假回b市。
李婷婷并没有多么热烈的反应,话题一转,抱怨起自己的异校男朋友被太多人觊觎,最近简直诸事不顺。
李媛媛陪着安慰几句后,道了晚安。
久违的闲聊到此告一段落,下一次则发生在今年的元旦夜,九点钟左右。
李婷婷连发多条消息。
【看到没有?就特别高的那个,右手戴手表的,他是左撇子。】
【你们在说什么?提到我了吗?他什么表情?什么反应?有没有怀疑?】
【接下来去哪里?我们说好的只说话,不可以肢体接触的啊!姐!】
这一声姐,暴露了李婷婷当时隐隐的不安,也为日后的一切最早埋下祸根。
令人惋惜的是她们完全没有注意到。
姐妹俩的聊天断断续续,时间跨越很大。根据这些字句,诡谈社尝试以局外人的角度重现这段怪异的三角恋——
最初提出交换身份的人是李婷婷。
因为黎俊那一句‘你以前不这样’,因为赌气,她决定向黎俊证明自己的好。——或许还想借此考验黎俊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在乎她。她对姐姐提出这样的要求:以我的名义去见黎俊。
李媛媛性格软,架不住妹妹的请求,没过多久松口应下这件荒唐的事。
元旦即是姐妹俩交换身份的开始。
第一次与黎俊见面,李媛媛惴惴不安,满脸不自在。
躲在暗处实时监控的李婷婷对此好不满意,言辞里逐渐掺上暴躁的情绪。
【他又不是杀人魔,跟他说话啊,问他喜欢我安静还是活泼啊。】
【你这样能试出什么啊?笨死了,我就算安静下来也不是这个样好吗?】
于是有了第二次,李媛媛试着抬头看黎俊的眼睛,小声与他交谈。
【你别脸红啊,这是演戏!演戏!别忘了他是我的男朋友,你有任务的!】
【问问他现在什么感觉,有没有怪怪的?是不是发现原来的我比较好?】
妹妹发来接二连三的远程指导。
或者说命令。
李媛媛一定没有做好,在企鹅里频频道歉:【对不起,我、我不敢。】
于是有了第三次、第四次,每次都在妹妹的视线范围内跟她的男朋友相处。
李婷婷经常要求李媛媛当着黎俊的面出丑,包括可能不限于:
瓶盖拧不开,走路原地摔;
声音小的像蚊子,支支吾吾不说话;
多走两步就喊累,裙子脏了立刻哭。
……
总而言之就是把‘生活废物,矫揉造作’八个字贯彻到底,必须反衬出拥有一个活泼可爱、古灵精怪的女朋友的好处。让某人追悔莫及,痛哭流涕!
李媛媛照做了。
可她认为黎俊并不像妹妹说的冷漠。
【男朋友该做的事情他都有做……】
【婷婷,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他这种性格,像一杯温水,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我觉得你没有办法改变他,只能接受他,因为这就是他原来的样子……好吧,有没有可能你们不太合适?】
李媛媛喜欢上黎俊了。
比她自己更早意识到一点的是李婷婷。
【行,就这样吧,你也不用解释,我不是傻子。说什么都没意义,怎么做才是关键,反正你以后别见他。】
【记住,他是,我的,男朋友!】
李婷婷戒心很重,从头到尾没有让李媛媛与黎俊建立起任何现实上的联系。
她不准他们再见面,处处防备起这个看似柔弱温顺的姐姐,犹如铜墙铁壁。
——可有那么一次。
就那么一次。
爸爸情况危急,她匆忙赶去医院,手机忘在家里。
李媛媛就用她的手机约出黎俊,偷偷赶到公园里赴约。
那天下着大雪。
急救室的灯亮了一整个下午。
李婷婷绝望地坐在手术室外,哭得双眼红肿。
李媛媛却大胆牵住黎俊的手。
他没有挣开。
那个瞬间她可能有过说出真相的冲动,想象着告白,想象名正言顺的交往。
也可能什么都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