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稀松平常的对话,但氛围却很和谐,小满很喜欢顾叔叔,虽然他看着面上很冷,心肠却很热,对小满很好,他承诺过的事情从来都没有食言过,这么多年也一直对小满保持温柔耐心。
小满有时候很羡慕顾小芒能有这么好的爸爸,尽责的优秀的温柔的爸爸,是他做梦都不敢肖想的存在。
东拉西扯地说了很多,顾潮突然沉默下来,带着审视看着眼前的孩子,说实话,他对小满这个孩子是很满意的,乖巧听话,比自己的孩子还要贴心。
可终究不是自己亲生的。
他的亲生父亲找到了学校去,又通过学校,找到了顾潮,说是想要看看自己当年抛弃的孩子,跟他接触接触。一个父亲想要回自己的亲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更重要的是,这是法律允许的事情。
舆论的导向是站在法律那边的,所以顾潮只能来问小满,把这个选择的权利交给他。
“你爸爸想要见见你,你这边有意愿见他吗?”
“爸爸”这个词对于小满来说很陌生,是很虚无缥缈的存在,别人都有,但他没有,是想象中的东西,如果有人问他,愿不愿意跟“爸爸”走,他是不愿意的。
可是顾潮问的是,愿不愿意跟“爸爸”见面。
小满是愿意的,并不是因为血缘的牵连与羁绊,也不是因为他对“爸爸”还抱有幻想,而是他有很多问题想要问问这个“爸爸”。
为什么不要我。
为什么抛下我。
为什么可以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这么狠心。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近乎自虐地想着这些问题,这些问题他想了很多年,一直没有个结果,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得到答案,想着想着,也就成了藏在心里深刻的执念。
可如今他的“爸爸”出现了,他决定要问问他到底是为什么,小满想到这里,由衷地露出了一个冷漠到近乎麻木的表情,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愿意见的。”
这比起认亲,更像是一场蓄谋的诛心之旅。
见面的前一夜,小满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在黑暗中架起了画板,对着浓墨般的夜空作画,留下了迷茫又阴暗的黑色云朵,它们一团团,一簇簇,漆黑,柔软,似无数个黑洞,等待着将弱小的孩子吞噬。
小满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只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没有心肝的人,能做出这样冷酷的事,他是有恨的,可压抑了太久,他逐渐忘了。
毕竟忘记仇恨总好过带着仇恨前行,那些负面的情绪都太重了,稍不留心就能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背负不起。
顾潮和小满都没有将这件事告诉顾矜芒,他们很有默契,专门挑了顾矜芒学琴的时间去见面。
一般声乐老师会在周末造访别墅,尔后给顾矜芒上一下午的课,一开始小满会陪着,后来他经常听着听着就在琴室的沙发上睡着,于是顾矜芒法外开恩,只要是都在别墅里,就不用他陪着上课。
但他上完课必须要见到自家的猫咪。
这种独裁霸道连顾潮都有些看不过眼,但因为自己的儿子过于难搞,他选择避其锋芒,和小满形成了某种隐秘的默契。
见面的这天,天气不是很好,小满起床的时候就看到乌云密布的天空,他怔怔地看了看画纸上的黑云,私心里认为自己有改变天气的超能力。
今天是个很特殊的日子,他打开衣橱,看着顾小芒给他挑选的衣服。
顾小芒喜欢打扮自家的猫,可小满对穿衣服没什么讲究,他喜欢灿烂的颜色,可又不太喜欢穿得太惹人瞩目,黑白灰是他常穿的颜色。
可不知怎的,他今天挑了一件浅粉的宽松T恤和白色的短裤,全身镜里的他皮肤白得像一团雪,眼下却有淡淡的乌青,他抿了抿嘴唇,拿过顾小芒同款的白色帽子戴上,堪堪盖住清秀的眉眼。
就算没有爸爸,我也过得非常好,他这样想。
小满打着黑色的雨伞,走进了车里,顾潮已经等了一会儿,他高挺的鼻子上架着斯文的金丝眼镜,原本正在翻看手中的平板电脑,见小满上来了就把东西放到了一边,和他说话。
“你父亲是从电视上了解到你的情况,后边联系到学校,他又从学校找到我,我需要提醒小满的是,你的父亲可能和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不是你想象中的良善之辈,也并没有你想象当中的苦衷。”
顾潮说完这话,锋利的眼神就落到小满脸上,似乎在等着他表态,小满的手指紧张地蜷曲起来,又讪讪地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顾叔叔,我都明白的,我没有抱什么幻想,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
他说到“为什么”三个字,连声音都带上了哽咽,圆圆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像是被打开了悲伤的开关。
顾潮沉默了半晌,才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格纹手帕,递了过去,冷峻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他不太擅长处理这样的情况,他的性子过于锋利,养出了一个性子同样骄傲锋利的儿子。
顾矜芒五岁之前还会哭,后边就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哭过,以至于他面对这样小满脆弱易折的孩子,有些不知所措,他静静地等了许久,见小满终于收起了眼泪,才慢条斯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是否有想过,为什么背后可能包含着更令你心碎的答案,有时候,漠视一切伤害源,才是保护自己的正确方法。”
他这样说完,就很体贴地将视线转到了车窗外。
和“爸爸”约在了一家雅致的咖啡厅,咖啡厅是原木色调的,和顾家的别墅很像,门口挂着银色的风铃,推门的时候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门旁有个很大的牛皮纸篓,放了各种颜色的雨伞,那是客人留下的雨伞。
顾潮先走进去,后手给小满撑着门。
可能因为下雨,咖啡厅的生意并不好,杏色的墙面贴着很多爱心形状的纸条,空气中咖啡豆的味道经过加热之后变得浓郁,三三两两的客人轻声交谈着,最格格不入的是坐在角落处的男人。小满曾在漆黑的夜里见过他,打从心里感到反感厌恶,那时候男人穿着邋遢的工衣,脸色铁青地朝着女人挥拳。
今天的他特意做了形象管理,穿着整洁的衬衫,可衬衫和他那种暴戾的气质并不相符,就有种猴子穿上皇袍也不像太子的感觉,他的眼袋依旧很深,透出浓浓的疲惫感,衬衫是白色的,就衬得皮肤愈发黝黑,放在桌面的手指交握着,小满能看到指缝中肮脏的污泥,明明很远,但他就是很挑剔地看见了,拧起了秀美的眉头。
“小满,往这边来。”
顾潮跟他说话,领着他往前走。
扑通扑通,小满能听见自己愈发清晰的心跳声,有什么东西像是要从他的胸膛跳出来,他在心里咆哮着不要是他,不要是他,不要是他,谁都可以,但求求了,不要让我的爸爸是个这样的人,可他的哀求从来都没人听见,就像他小时候祈求自己的腿脚变好,没人听见。
顾潮带着他走向了那个男人,两人在那张桌子落座,小满的一颗心都沉了下去,变得空空荡荡。
如果男人是他的父亲,那个女人又会是他的谁呢?
是妈妈,是妈妈,是妈妈。
小满的人生总是充满了上天馈赠的惊喜和惊吓,他今天打开衣柜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决定,他要展示出自己最好的一面,让所谓的“爸爸”后悔,让这对冷血的夫妻后悔,他可能还会用尖酸的语气去讥讽他们,让他们颜面扫地,有多远就滚多远。
可是妈妈好像没有错。
妈妈已经受到了惩罚,他又想哭了。
“小满,小满。”
顾潮碰了碰小满的肩膀,自从他们坐下,小满就一直没有说话,陈大壮一直瞧着他的脸色,试图跟他搭话,可好多次,小满都像是入定了,没有任何反应,陈大壮讨好的神情也消退了下去,变成一张苍白的报纸。
小满这才将头抬起来,直面亲生父亲的对视,陈大壮应该是和顾潮差不多年纪,可看起来却苍老好多,皮肤被日头大风折腾得龟裂,脸上有很多纵横的纹路,握着瓷杯的手也布满了细小的伤口。
是这双手抛弃了他。
“小满,爸爸后悔了,以前都是爸爸的错,但爸爸这些年其实这些年一直在找你。”陈大壮在骗人,挤出几颗伤心的眼泪,就伸手过来碰小满。
是这双手抛弃了他。
小满的脑子嗡嗡作响,发出剧烈的轰鸣声,有许多记忆闯进来。
孩童时期其他小朋友嘲笑他欺负他,骂他是个小瘸子,是个没爹没娘的小残疾,他一个人背着书包走过长长的校道,哭着走回了福利院。
那条路很长,很冷,布满了委屈与伤心。
又想起那个女人温柔的摇篮曲,她看着包被的时候眼睛里总有流动的水光,被流氓殴打时,紧紧地抓住对方的裤腿,求他们不要拿走她要给宝宝的钱。
妈妈的钱是准备留着给我治腿吗?
他不知道。
妈妈,妈妈,妈妈。
哄闹的嬉笑辱骂,女人痛苦的哀鸣,像翻涌的海浪,呼啸着要将他吞没,沉入海底,任由鼻腔灌满苦涩的海水。
老天爷真爱戏耍他,给了他可恶的残忍的父亲,又送给他一个疯癫的温柔的母亲,让他不论是拿起,亦或是放下,都能感到锥心的痛苦。
那个男人见小满怔楞着,抬手碰了碰他的头,看着憨厚老实的脸露出个讨好的笑容。
“小满,跟爸爸回家好吗?爸爸以后一定好好对你,你还有个弟弟哩,他叫陈晨,很乖,长得和你一样漂亮,你们一定能相处得很好的。”
小满记起来了,是警察局那个和他长得很像的男孩子,明明只是匆匆一眼,他却将对方的长相记得很清楚,白皮肤,微微上挑的眼尾,饱满的淡粉色嘴唇。
血缘的力量真的很神奇。
他第一次看见妈妈,心里就涌起很亲近的感觉,他无法抗拒妈妈的拥抱,心疼妈妈的眼泪,原来他的身体一直记得,他是妈妈的孩子,哪怕妈妈发疯了,他依旧记得自己是妈妈的孩子。
对面的男人还在没话找话,见小满不理他,转向顾潮,他没什么文化,不知道该聊些什么,觉得工地搬砖的事情对方应该不感兴趣,就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了烟,想要递给顾潮,全然无视了店内禁止抽烟的标记。
“这里不给抽烟。”这是小满对男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他没有叫“爸爸”,语气里带着少有的锋利,这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对人表现出攻击性。
“哦,这样啊。”男人不以为意地将烟放回口袋,百无聊奈地到处乱看,发黄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他有些焦虑,他觉得自己的美梦似乎就要破碎了。这个孩子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骗,如果对方不愿意,他是没有能力跟顾氏集团的总裁争抢抚养权的,他心里清楚得很,见刻意的讨好不奏效,也不说话,像是等着散场走人。
小满对于他来说,就像是路上遇见的一朵漂亮又残破的花,这花能给他带来芬芳的香气,或者能拿来换取一些值钱的东西。
可若是没有,他就摸摸鼻子,悻悻然地离去。
无情到近乎冷漠。
“我想见见我的妈妈,可以吗?”小满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出了口,万一呢,万一那个女人不是他的妈妈呢,他就可以继续留在顾家,和顾小芒在一起,和自己喜欢的一切在一起。
“可以是可以,”男人面露难色,“不过你妈妈这几天生了病,可能不太方便见你。”
他在犹豫纠结,是否要在这个阶段把孩子带回家,如果孩子看到了发疯的母亲和贫乏的家庭条件,是否还会愿意跟他回家,所以他用了委婉卑劣的说辞来企图蒙混过关。
“我们现在就去吧,”小满站了起来,转向顾潮,琉璃般的眼睛现出几分脆弱,“顾叔叔,你能陪我去看看吗?”
“当然。”顾潮很自然地揉揉他脑袋,是个安抚的意思,他们在旁人眼中,更像一对父子。
“叔叔一会儿还要带你回去的,小芒上完课没看见你,估计又要闹腾。”
“嗯,”小满乖巧地点点头,鸦羽般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水光,顾小芒,顾小芒,顾小芒,我们以后还能跟现在这么亲近吗?以后我们就会变成两个世界的人了。
他一直都知道,顾小芒是天上璀璨的星星,而自己则是漂浮在地表的沙砾,被风一吹,迷了人的眼睛,只让人同情,不让人艳羡,人们只会对着星星发呆许愿。
顾小芒是星星,而小满与他这些年的亲近更像是偷来的,他被幸运女神击中,得到了最珍贵的礼物,顾小芒全心全意地照顾他,可今后,他们即将走向不同的道路,就像两条短暂相交之后的线,最后只是渐行渐远。
小满不愿意,他的人生第一次感觉到了贪婪,他想要和顾小芒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哪怕知道自己不配得到星星,哪怕知道陪着星星已经是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星星本来就只会和星星在一起。
长长的车辆走进了雨幕里,车窗外的雨水汇成稀薄的水流,啪嗒啪嗒,路上的行人打着透明的雨伞,或穿着鲜艳的雨衣,慢慢地走在风雨中,小满猫在角落,忽然很想也走进这雨里,让雨水冲走流不尽的眼泪。
他有很多很多的眼泪,很多很多的情绪,从前的他是不敢怨恨的,可到了今日,他突然很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要夺走,夺走他健康的右脚,夺走本该拥有的亲情,夺走顾小芒,为什么。
夺走顾小芒是最痛的。
陈大壮住的居民区是A市出了名的贫民窟,窄窄的巷子甚至通行不了小车,王叔只能在巷口将他们放下来,顾潮先下了车,撑起了雨伞,就朝着车内伸手,把小满接出来,严实地搂住他细瘦的肩膀。
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幽兰香气,小满深吸了一口,才发现自己的呼吸困难,原来是哭太久,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只能胡乱地用手擦了擦。
是很窄小的巷弄,墙面是深灰色的,被雨水浇灌久了,会露出部分石专块的红色,楼与楼之间离得很近,衣物用根绳子牵起来,挂在巷弄中间的头顶,厨余垃圾到处乱丢,苍蝇乱飞,空气中有一种腐败发霉的潮气。
小满觉得自己也快腐败发霉。
陈大壮领着他们走上了二楼,楼梯口的垃圾没人清理,楼梯铺着灰色的水泥,凸起的地方很锋利,过道上晾着很多衣服,房门是青绿色的,用简陋的钥匙插入,拧动几下就现出屋内的全貌。
十几平的空间强行隔出两室一厅,陈旧的沙发颜色发黑,客厅放着一个老式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头,吹出细小的潮湿的风,电视机发出嘈杂的噪音,冰箱也蜕出岁月的痕迹,泛出污黄的色泽。
其中一个房间里有一个女人,她头发依旧乱糟糟,额头上的伤口仍在,没有包扎,简单粗暴地贴了几张创口贴,她怀中抱着包被,冲着包被温柔地歌唱,矮窗投下一束光,落到她苍白枯槁的面容上,圣洁而美丽。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女人好像只会唱这一句,不断地重复着,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她的目光落到小满身上,才用力地扑了上来,哆哆嗦嗦地说话。
“宝宝,你,你去哪里了,妈妈找不着你。”
小满知道她脑子不清醒,这一声“宝宝”是她随口对着人喊出来的,可他依旧不争气地淌下热泪。
光阴走得飞快,他已经快十八岁了,已经是个能照顾妈妈的大孩子了。可他的妈妈却一直被困在了十七年前,不断地寻找被丈夫丢弃的“宝宝”——
因为顾矜芒就快要下课了,所以小满他们并没有多待,小满拧干热毛巾,把女人脸上的脏污都擦去了,轻声地说,“妈妈,我得走了,等,等过段时间,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他做了决定。
回程的路上,车内分外的安静,顾潮翻看着手头的文件,小满一直看着窗外,明明雨已经停了,可他看见的风景依旧是模糊的,水盈盈的。
汽车轮胎碾过地上的水洼,溅起水花,天空是乌蒙蒙的,浓云盖住了天空,车子走过热闹的街道,小满看见路边开着的花店,装修简约,纯白的墙面,门口的木牌写着招工,透明的玻璃窗能看到里边多种多样的花。
“顾叔叔,能等我一会儿吗?”小满轻轻地揪了揪顾潮的衣角,小声地说。
王叔将车速减慢,从后视镜看过来等着顾潮表态,只见顾潮点点头,他就稳稳地将车子停在了路边,小满打开车门,没有打伞,走进了街景里。
他在匆匆的一眼中,瞧见了花店门口的向日葵,养得很好,葵籽饱满,花瓣浓艳,在雨天依旧表现出旺盛的生命力。
推开门,小满就对上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他隐约觉得自己曾在哪里见过这个花店老板,可又记不起来了。
老板正在包扎花束,见他进来,笑得艳若桃李,“想看看什么花?”
他不是刻意笑得那般招人,可他的相貌摆在那儿,不论做什么,都能让人心生涟漪。
“我,我想要一束门口的向日葵。”小满紧张地纠起手指。
“好。”老板停下手中的活,从他身边走过,小满能闻见他身上有很浓郁的玫瑰花香,不是香水的气味,而更像是长期浸润在花香里,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仙子,
小满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就连顾矜芒都没有这个老板长得好看,他更像是活在梦境里的人,仿佛明天他再来,老板就会变成阳光下的泡沫消散了。
老板从门口挑挑拣拣,找出了最漂亮的几朵向日葵,从抽屉里抽出搭配的牛皮纸和丝带,很娴熟地开始包扎,他好像比小满还要害羞腼腆,动作的时候也不会找话跟客人攀谈。小满愣愣地站在一旁,能瞧见老板垂下的很长的睫毛。
“好了。”
老板将花束递过来,灿烂的向日葵裹在复古的牛皮纸中,绸缎做成的丝带将他们缠在一起,小满将花朵接过,掏出口袋里的手机,“老板,请问多少钱。”
“送你了。”
“啊。”
小满睁着圆圆的眼睛,眼底有些许茫然,老板的手伸过来,堪堪接住他眼尾掉下来的一滴泪。
他从这个小朋友刚进来的时候就留意到了,小朋友的眼圈是红的,嘴唇也在微微的颤抖,是个很伤心的样子,可他嘴巴笨,不知道怎么安慰小朋友,只能把花送给他啦。
“向日葵是打算送人的吗?”老板偏着头问。
“是的。”
“是送喜欢的人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向日葵的寓意不太好哦,我給你换一个吧。”老板以为小朋友不懂向日葵的花语,可抬眸一看,就看到白皙秀气的少年不住地点头,晶莹剔透的泪水顺着他光洁的脸颊,蔓延到向下的唇角,又滴答地落在向日葵艳色的花瓣中。
小朋友流着眼泪,死死地咬住下唇,是个伤心欲绝的神态,冲着他点点头,哑着嗓子道,“我懂得的。”
他的琥珀色的眸子藏了巨大的悲伤,老板一时哑然无话,就见到他快速地扫码付款,只给自己留下一个狼狈的一瘸一拐的背影。
真是令人难过。
老天夺走了小朋友健全的身体,又赋予了他怎样的难过呢,他并不知道,只是在小朋友推门出去的时候,喊了句,“小朋友,你要开心哦。”
小满推门的手一顿,轻声说了句,“谢谢。”
当他走出花店,天已经放晴了,有稀薄的阳光穿透浓重的云层,落到了他脸上,也落到向日葵的花瓣上。
花店包装花束习惯性地会将附有花语的卡纸放在花朵当中,小满将卡纸拿了出来,只见葵花灿灿,字迹端丽娟秀,清晰地写着。
“向日葵花语”
“沉默的爱”
“没有说出口的爱”
“它是长而久沉默的爱。”(注解)
第028章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空已经放晴了,日头将漫天的乌云都赶跑,天空变成了晴蓝色,日光刺目耀眼,将小满怀中的向日葵燃成了一团火焰。
他抱着花束走过长长的楼道,迎面对上漂亮的钢琴老师,老师穿着干净的白裙,秀发都拢到肩后,露出流畅的肩颈,似一只骄傲的白天鹅。
她是叶风晚的师妹,叫沈离溪,是个很出名的钢琴家,叶风晚还没嫁人之前,与她同样出名,时常辗转在各个国家城市演奏,可嫁人之后,便一心投入到顾氏的慈善义演中,和顾潮一样忙得连轴转。
“小满,来了?”沈离溪是个漂亮的女人,也喜欢漂亮的花朵,她澄净的眸子映着小满手上的花,艳羡道,“好漂亮的花,小满是要送给小女朋友的吗?”
顾矜芒和小满都上了高中,估摸着也是谈恋爱的年纪了,她不过是打趣一二,却不想小满白瓷般的脸浮上了薄粉,淡色的嘴唇慌张地抖动了几下,才垂下琥珀色的眼睛,轻声道,“是送给小芒的。”
“你们感情真好。”沈离溪只觉得他可爱,柔软的栗色的短发,红透的耳尖,和握住花束的淡粉指尖都让她心肠变得很柔软,她是看着顾矜芒和小满长大的,此时颇有一种我家少年初长成的欣慰。
“好啦,小芒在等你呢,快去吧。”
她按照以前的习惯想揉揉小满的脑袋,却发现印象中的小孩已经长得比自己高了,需要踮脚才能碰到男孩的头顶了,幸好小满是个体贴的,低下了脑袋,乖顺地任由沈离溪呼噜了好几下。
楼道的墙壁是暖黄色的,色调温柔,地板是原木色的,镶嵌在墙面的透明玻窗投入澄澈的阳光,落在小满的发梢,又落在他长而卷的眼睫上,他笑起来有个浅浅的梨涡,看着分外乖巧,可当他的目光触到走廊尽头矜贵冷淡的少年,笑意便都凝滞到了脸上。
顾小芒看着好像不太高兴。
森冷的目光落在沈离溪的指尖,又落到小满柔软的发丝上,顾矜芒双臂环胸背靠着墙面,身后是光线触及不到的阴暗,他神色阴鸷,完美的下颚线绷紧,如同野兽被侵占了领地,死死地盯着小满,不发一语。
小满紧张得指尖蜷起,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刚一靠近走廊深处,就被顾矜芒用力地扯进了怀里,有力劲瘦的手臂从身后绕到他胸前,如同幼小的猎物终于被窥视已久的野兽圈进领地,小满偏头就瞧见顾小芒的眸色冰冷,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就说出冷漠决绝的话。
“沈老师,你以后不用来了。”
“为,为什么?”
沈离溪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秀美的眉头蹙起,一回身就看到高大的男人抱着孱弱纤细的少年走进了房间,只给自己留下冷酷又沉默的背影,她的问话打在长长的走廊上,伸出长长的尾音,显得空旷又落寞。
很古怪,沈离溪一直觉得顾矜芒对小满的态度很古怪,这份古怪在今日达到了顶峰。
从前她只觉得他们二人是孩童之间的玩闹,在过往的岁月里,每当顾矜芒练琴的时候,拥有栗色短发的小孩就会乖乖地趴在沙发上,竖起耳朵听,乖巧地闭着嘴巴,从不出声。
可到了课下,沈离溪往边上一看才哑然失笑,原来不是过于乖巧,而是这孩子睡着了,长而密的睫毛盖住下眼睑,微翘的嘴唇轻轻地嘟起。
她觉得可爱,想伸手碰碰小满粉白的脸颊。
可顾矜芒却像一头被抢走爱物的猛兽,脱下外套将熟睡中的人儿裹了起来,抱在了怀里,黑黢黢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自己,敌意昭然若揭。
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事情,沈离溪也就知道该与小满保持距离,以免与顾矜芒发生正面冲突,每次都只敢背着顾矜芒去捏捏乖小孩的脸蛋,揉揉小孩的脑袋,她今日是许久没与小满亲近,反而得意忘形,失了分寸。
唉,她望着过道尽头紧闭的房门,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也不知道顾矜芒这般浓烈强悍的占有欲,对小满来说,是福还是祸。
房内是出乎意料的安静,顾矜芒强势地把小满抱进了房里,反而就不说话了,冷着一张精致的俊脸,浓黑的眼眸往窗外看去,闹别扭似的不看自家的小猫。
他的房间没有挂窗帘的习惯,此时午后的日光透过整面的玻璃窗投进来,落在满墙的油画上,掠过美国队长图样的被褥上,洒落在原木色的地板上。
高挑的男人抱着少年坐在地上的懒人沙发上,他的手臂修长而有力,怀抱似个牢不可破的囚笼,少年乖顺地蜷缩在男人怀里,他们的怀抱之间还隔着向日葵的花瓣,顾矜芒的目光落在小满柔软的头顶,眼中的戾气顿生,薄唇平直地抿起。
很讨厌别人碰他的猫。
“小芒,你为什么让沈老师以后不用来了?”
小猫揪住他的衬衣,抬眸小心翼翼地问,他的眼睛生得很干净,眼白澄澈,眼瞳是透亮的褐色,专注看人的时候,总是轻微地瞪大瞳孔,嘴唇微微张开,似好奇的小猫。
顾矜芒深深地看了他半晌,才强行压下心底那些晦涩阴暗的念头,不想吓着自家的小猫,于是他只能不悦地抿着唇,搪塞道,“我觉得她教的不好,所以想换个老师,这样做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说,小满哥哥很喜欢她,所以不舍得让她走?”
这话就有些过于咄咄逼人了,顾矜芒锋利的眸子将人看着,缜密地捕捉少年脸上细微的变化,心想只要小猫脸上流露出半点的不舍,他就要将小猫关进笼子里。
不听话的小猫咪需要教训,等它红着眼睛喵喵叫,自己再将它放出来,告诉它谁才是真正的主人,谁才是他应该讨好的对象。
可是他预想的一切都没发生,小猫眨巴着圆圆的眼睛,很认真地点头,完全站在了他这边,“既然沈老师教得不好,那就换一个老师好了,你是不是想了很久都不好意思跟她说呀,所以才看着不太开心。”
“没事的,下次可以直接跟姨姨说,让姨姨去跟沈老师说,这样小芒就不用为难了。”
小满说得很认真,他从不撒谎,对顾小芒说的话总是言听计从,只要是顾小芒说的他都会相信,迟钝到就连沈离溪都能发现的事情,他愣是那么多年都没发现。
他隐隐感觉顾小芒很喜欢管着自己,不喜欢自己和别人接触亲近,可是他自己也是愿意被管着的,他的世界容不下太多人,顾小芒已经占据了太多的空间时间,真的挤不下别人了。
“小芒,没事的,你不要觉得对沈老师不好意思,她能明白的,有时候不是她教得不好,也不是你挑剔,可能是教学的风格不太适合,你不要觉得不开心了。”
小满完全将顾小芒当做了跟自己一类的人,所以字里行间都代入了自己的感受,如果是自己要跟教了这么多年的老师告别,肯定也会纠结难过很久,他把顾矜芒的冷脸都当做是伤心,不自觉地就撑起了身子,安慰性地用柔嫩的脸颊凑近男人冷硬的下颌,轻轻地蹭了蹭。
顾矜芒当下就如同被小猫击中了心脏。
他的心跳乱了序,像是摸到了小猫咪的肉垫,绵软,柔嫩,可爱,愉悦,果然小猫咪是最喜欢他的,哪怕自己坏事做尽,小猫咪也会永远站在他这边,这样的认知让他唇角微勾,脸上褪去风雨的阴霾,冷冽的气场消散殆尽,只留下眉眼间温润的流光。
“那你的花是准备要送给她的吗?”顾矜芒状似无意地问。
“不是呀,”小满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急急地将向日葵捧到了顾小芒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梨涡浅浅,“这个花是要送给小芒的。”
“今天顾叔叔带我去看了一场画展,回来的路上看到一间很漂亮的花店,门口的向日葵好漂亮呀,然后我就买回来了,我跟你说哦,那个店主长得好漂亮,明明是个男人,可是长得比姨姨还要好看,右眼尾有一颗小红痣,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可是想不起来了。”
小满对着顾矜芒总会有很多话说,他在外边是安静的温顺的,恨不得自己是隐形的,这样就能隔绝掉许多探寻或恶意的目光,可他在顾矜芒这里,就会叽叽喳喳的很像麻雀,他忽然想到自己做什么都是跟顾小芒一起,兴许顾小芒也认得这个人,于是就邀着他一起去。
“可能小芒你也见过的,下次我们一起去,去买一些鲜花的种子回来种,我看到店里也有卖花种的。”
“好,什么时候去?”顾矜芒摸摸他喋喋不休的嘴唇,又碰碰他淡粉的脸颊,“花店在哪里还记得吗?春园路?我记得那路上有很多家花店,要买什么花种?可以先问问刘叔哪些花比较好养活,适合新手种。”
小满却忽然摇摇头,不说话了。
总是这样的,只要他提出什么,顾小芒都会很认真地规划,安排时间,了解地点和流程,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就会手牵手去做这件事,这样的习惯持续了九年多,以至于他一时半会改不回来。
等他回到了那个家,就没法在顾家种花了,他一时得意忘形,完全忘记了这一茬。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忘了花店在哪里?到时候问问王叔就知道了,他总能记得的。”
“这向日葵还能种活吗?是要插在花瓶里,还是种到下边的玫瑰园里,不过这玫瑰园种了向日葵,还能叫玫瑰园吗?”
“小满哥哥怎么不理人?”
顾矜芒见小满垂着头不说话,忍不住捏他的脸,将他脸上的肉都挤到一起,看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皱到一起,忍不住发笑,“小满哥哥背着我在想什么?”
小满被捏得脸疼,他本就是个泥人性子,这么多年任由顾矜芒搓圆捏扁也不会生气,只是如今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顾小芒,有许多的不舍浮上心头。
在妈妈出现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和顾小芒分开,他认为自己这辈子都是要和顾小芒一直过下去的,这种认知一直持续到妈妈出现。
妈妈的出现就像是命运突然在他的脖子上加了一道枷锁,它虽不足以让人窒息,却足够沉重,妈妈因为他发疯了,他不能丢下妈妈不管,所以他只能为了妈妈回到那个家。
老天爷好像从来都不会给他选择的余地,给他出的难题总是极端又明确,他就如同被赶着上架的鸭子,和被按在河里喝水的牛,天意昭昭,幸运的天平往往不会朝他的方向倾斜。
遇见顾小芒的时候,他欢欣雀跃,头一次很感激上苍,他觉得自己被幸运女神用糖果砸中了,所以得到了近十年的幸福时光,可如今命运要将一切收走,就是课本上所谓的“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吗?
可他只想和顾小芒在一起,从来没有过什么很厉害的抱负,所以为什么要“降大任”于他呢?
他委屈地想了很多,脸都快被顾小芒捏变形,才嘟囔着问出一句,“顾小芒,我说,我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还会把我当成你的好朋友吗?”
是的,好朋友,梁小满对顾矜芒的定义就是最好的朋友,他认为自己是顾矜芒的好朋友,却从来没有窥探过顾小芒对自己的看法,他觉得都是一样的,顾小芒对他温柔,照顾他,定然也是把他当成唯一的好朋友。
可顾小芒听了他这话,原本缓和的神色又冷了下来,剑眉一挑,似笑非笑地跟他说,“怎么会分开呢?小满哥哥难道以后会背叛我?”
“为什么是背叛?”小满拧紧了眉头,他不知道为何顾小芒会把分开和背叛挂钩,满脸都是不解。
“你如果要离开我,那就是背叛我。”顾矜芒露出森森的白牙,眸光寒冷,似凝结的冰。
小满打了一个寒颤,在威压十足的视线下苦苦地追问,“我是说如果,只是如果而已,如果有一天我因为什么苦衷要离开你,你还会把我当成你的好朋友吗?”
“不会。”顾小芒冷冷地看着窗外的天空,日头落入了远山之中,只有朦胧的暗夜侵袭着房内的一切,他分明的棱角在夜色显得模糊而清冷,有种冷漠的居高临下,“如果有一天你决定要离开我,那就请你从我的世界里彻底地消失,永远不要再出现。”
他永远不会要一只不忠诚的猫。
第029章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小满孩子气地扁扁嘴,顿时觉得有点委屈。
他不太能理解顾矜芒那些奇怪的言论,为什么离开了就是背叛呢,他明明有很多很多的苦衷,他也不想离开,可是他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命运总是推着他往前走。
此刻他看着顾矜芒冷酷倨傲的侧脸,只觉得胆战心惊,如果自己现在说了,顾小芒是不是就会立刻跟他划清界限呢?
明明就算他们分开了,也可以继续做好朋友的。
他如果能腾出时间,一定会来找顾小芒的,可是顾小芒不愿意继续和他做朋友了。
为什么是这样的呢?
如果有一天顾小芒因为这样的原因决定要离开,自己肯定会谅解的,还是会继续和他做一辈子好朋友的。
可是顾小芒不愿意,这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成了一只擅长逃避的鸵鸟。
他静静地窝在顾矜芒微凉的拥抱里,褐色的眼睛里偷偷藏了浅浅的水痕,顾矜芒抱着他,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并没有留意到,最后两人沐浴着夕阳余晖在懒人沙发上抱着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幕时分。
吃了晚饭,两人一起去了一趟花店,买了一些向日葵的花种。
这是他们在去的路上就讲好的,他们准备在别墅的另外一片区域开辟个向日葵园,这样就不会和叶风晚的玫瑰园打架。
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顾矜芒面上若有所思,忽然出声说道。
“我知道你以前在哪里见过那个花店老板了。”
春景街是A市非常出名的商业区,这位处就只有一家花店,寻常人不会想在寸土寸金的商业街区开花店,除非是钱多到没处花,高昂的租金让许多人望而却步,他们更倾向于做餐饮。而这家花店,与其说是开玩笑的投资,更不如说是有钱人的玩票,却不想竟然真的做起来了,成了冲击春园路鲜花片区的网红花店。
以前人们买花都赶着往春园路那个路段去,但如今都会选择绕道拥堵的春景街,就是为了看看店里的美人老板。
听说不仅店老板长得十分招人,他的爱人和孩子也是一样相貌出众,顾矜芒他们这次过去,就见着了近乎完美的一家四口。
“还记得小学那年赵小成找他哥过来那次吗?”顾矜芒微微眯起凤眸,握着小满的手紧了紧,夜色似浓稠的丝带,遮住他面上的阴翳。
小满用力地回握,忍不住咬住了下唇,他也记起来了,“我之前见到的不是花店老板,而是他的孩子,那个漂亮哥哥,花店老板右边眼尾有一颗小小的红痣,但是漂亮哥哥没有,难怪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两人牵着手,走进车来车往的马路,王叔的车子停在对面,顾矜芒俊美的脸染上了城市的霓虹,却依旧有种清贵冷傲的气质,他满不在意地冷哼了一声,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酸。
“漂酿哥哥~”
小满他妈妈应该是南方人,有基因这般的影响,导致他说话的时候,声调总是绵软温顺,放松的时候,总是不自觉拖长尾音。他说起“漂亮哥哥”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珠会涌起对美好事物的艳羡,语气就会变得很甜,总让人觉得他是在对着人撒娇。
而顾矜芒的声线清透干净,说话惯来干净利落,话都不多,如今刻意拉长尾音,模仿着小满的腔调,分明就是校园时期很恶劣的男同学欺负人的把戏。
他长得高,不低头根本看不见小满的神情,狭长的眼眸懒洋洋地看着对面的红绿灯,牢牢地牵着人,只是嘴里一直不依不饶。
“漂酿哥哥~”
“漂酿哥哥~”
“漂酿哥哥~”
“你很讨厌!”小满不想跟他牵手了,总是笑话他,漂亮哥哥的确长得比顾小芒好看,顾小芒肯定是嫉妒人家了,心思很险恶的顾小芒,他可能是从小到大什么都是第一,所以看见别人比他生得好就嫉妒了,真是很邪恶的顾小芒,小满这样想着,就觉得自己作为哥哥应该教育弟弟,用力地往下拽了拽顾矜芒的手臂。
可他的力气在顾矜芒眼里跟蚂蚁差不多,顾矜芒纹丝不动,长长的胳膊直接揽住了他细瘦的肩膀,很有理地教训他,“过马路呢,小满哥哥~”
这人好过分啊。
小满到车上的时候还是气鼓鼓的,他眼睫毛很长,脸颊气得鼓起来,很像一只河豚,顾矜芒不去哄他,反而用手指戳戳他的脸,像是试图戳爆一颗气球,嘴里还是不放过他,“漂酿哥哥就那么漂酿?嗯?说说,哪里长得漂酿了?说出来让我品鉴品鉴。”
这人长得好看就是用眼睛看的啊,哪里是用嘴巴说的,小满的脸颊瘪了下去,暗戳戳地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他觉得顾小芒现在很奇怪,是在故意找茬。
这种幼稚的戏弄并没有因为小满故意的冷漠而休战,而是变本加厉。
顾矜芒见梁小满不理他,越发过火,伸手去挠他纤细的脖颈和细瘦的腰肢,小满从小就经不住痒,瞬间扭得像只皮皮虾,瘦弱的身体蜷缩起来,脸上止不住笑。
“哈哈哈,顾小芒,不,不要闹,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痒啊,哈哈哈哈。”
外边的车流走得很慢,城市的流光溢彩,从车窗透进来,王叔将车速控制得很匀称,不冒进,也不慢,就连刹车的力道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他通过后视镜看着嬉闹的少年,忽然有种古怪涌上心头,太亲密了,这分明是他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可是他从未见过两个男孩子能好到这般亲密无间。
他们在车上经常抱着一起睡觉,至今依旧保持着牵手的习惯,甚至如今这打闹的方式,都让他额头冒汗,只匆匆移开眼睛。
希望一切只是他的错觉吧,若是真的,是不会有好结果的,王叔的父亲做了顾家一辈子的司机,后边轮到他。顾家人都待人和善,个个都有菩萨心肠,是A市的脸面,若是出了离经叛道的孩子,怕是这脸面挂不住,最先迁怒的还不是残疾的养子?
豪门秘辛甚多,处理一个没有背景的养子,也并不是什么难事,顾矜芒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又能用什么去护住那孩子?
王叔想到这里,心里阵阵发凉,一心只期待,不要是,不要是,就单纯是伙伴的感情就好了,这样大家都不会受苦。
他瞧着那孩子陀红的脸颊,依旧记得他刚来顾家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模样,总是在笑,总是在讨好,就连自己这个司机,也让他表现得如同惊弓之鸟。
第一天过来顾家的时候,小孩还怕自己的颜料弄脏了车,用厚厚的塑料袋包住了,乖巧地对自己笑,“王叔叔,我的颜料盒被摔坏了,我这样包了很多层,不会漏出来的,你不要担心哦。”
很乖很乖的一个孩子,他实在不忍心看他受到伤害,毕竟身份悬殊,很多事情传出去,都会被添油加醋,哪怕这孩子洁身自好,是个最温顺良善的性子,一切也会变成蓄意的勾引。
丑闻如期而至,会让一个人万劫不复。
唉,他想得太长远了,兴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车上的两个孩子并不知道他想这么多,闹了很久,小满都笑到流出了眼泪,顾矜芒才堪堪将他放过,揉他的脸,“小满哥哥还觉得漂酿哥哥漂酿吗?嗯?”
“不漂亮了,不漂亮了,一点都不漂亮了。”
小满笑到脸颊发酸,实在是招架不住了,连连摆手表示投降,他的双颊陀粉,像灿烂的春桃,眼睛是水洗过的雪亮,整个人甜丝丝的,似芳香的软糖,再三保证,“真的不敢了,顾小芒,不要再挠我痒痒。”
“既然漂酿哥哥不漂亮了,那你现在觉得谁最好看?”顾矜芒严严实实地压在他身上,微凉的指尖还抚在他腰迹,像个欺行霸市的恶霸,仿佛只要答案不让他满意,他就又要捣乱,还咬着后槽牙沉声警告。
“小满哥哥给我好好回答。”
车内的光线比较昏暗,小满被浓重的阴影罩住,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一双很亮的眼睛,像野心勃勃的狼,像是自己如果不回答到他满意,森森的白牙就会随时撕咬上来,他圆圆的眼珠子转了转,撑在对方胸膛处的手指蜷了蜷,耳尖悄悄红了,“我觉得顾小芒最好看。”
“算你识相。”恶霸这才冷哼一声,移开身子放他起来,可跟之前的差别不是很大,小满坐起来之后,本能地挨近靠窗的位置,顾矜芒就像一头粘人的大型犬紧随而至,很不客气地将脑袋搁在小满的肩膀上。
到家之后,园丁陈叔已经等了许久,出门之前他们就打过招呼,让陈叔帮着指导一下,他见两人进来,领着两人到玫瑰园旁边的一块空地,细细地分析。
“这块地方光线很好,很适合向日葵的生长,你们可以把向日葵的种子种在这里。”
陈叔是个很周到的人,将工具都准备好了,“先把泥土都翻起来,翻到松软,然后把这些肥料撒上去,种子的话要放到30℃到40℃的水里浸泡发芽,等它吸饱了水分,再播种,今天的任务是先把泥土翻好。”
翻土不是个容易的活,需要足够的体力和技巧,陈叔选的区域很大,能种成片的向日葵,顾矜芒不想小猫受累,撸起袖子,很轻松地提起铁铲,就开始干活。
小满也想帮忙,偷摸着去提起另外一个铁铲,发现很重,他暗自怀疑跟顾矜芒拿到的不是同一款铁铲,否则为什么顾小芒的看起来就那么轻,他提起来就那么吃力,这一点都不科学。
“梁小满,你别动,一会儿施肥让你来弄,你现在就站着看我翻就好了。”顾矜芒是个很会操心的,一边翻土,一边监视自家的小猫,不让他弄脏自己的爪子。
将近中秋,天上的月亮特别圆,像个大玉盘挂在天边,融融的月辉洒满了大地,屋外并没有点灯,但是一切都笼罩在柔和的月色当中,朦胧而美好。
小满站在一旁,静静地看顾矜芒翻土。
顾矜芒生得肩宽腿长,像个T台上走秀的模特,穿着矜贵的白衬衫和西裤,却神色淡淡地在做翻土的活儿,白衬衫的衣袖挽起,露出劲瘦的手臂,上边的肌肉盘虬错结,极具力量感,几乎要把整片的土都翻好时,他额角上才出现了一层薄薄的汗。
“梁小满,过来给我擦汗。”
他话音刚落,发呆的小满就屁颠屁颠地过来了,掏出带有小熊印花的纸巾,他微微地踮起脚,顾矜芒配合地稍稍弯下腰,把脸送过去。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小猫很白很白的皮肤,比这满地的月霜还要白,还有微微张开的嘴唇,唇缝里整齐白净的牙齿,形状漂亮的耳朵。
他的猫真的长得很漂亮,哪里都很漂亮,就连他微微踮起的畸形右足,都让他感到很满意。
真是令人着迷,这是只属于他的漂亮猫咪。
小满不知道顾矜芒的心思,他收回了汗湿的纸巾捏在指尖,用力到手指发白,怔怔地望着顾矜芒卖力的背影,月光落到他的身上,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孤单的影子。
在车上嬉闹的时候,像是能把所有烦恼彻底忘却,而到了此时,夜凉如水,四下静谧,那种潮水般的无助疯狂地将他淹没。
他感到很浓重的落寞,眼眶微微发酸。
等到这些向日葵长好的时候,自己也许已经离开顾家了吧,到时候如果顾矜芒不愿意和自己做朋友了,他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他没有朋友了。
第030章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小满感觉自己距离离开的那一天好像越来越近了。
顾潮把亲子鉴定的结果给他看时,他才如同从虚幻的美梦中惊醒,恍恍惚惚地点头。
只见鉴定报告上清晰地写着:支持梁小满个体与陈大壮个体符合亲生关系,支持梁小满个体与陈秀云个体符合亲生关系。陈秀云是妈妈的名字,所以他的确是陈大壮的儿子,而妈妈也的确是他的妈妈。
在认清现实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蒙上了薄薄的水雾,呼吸随之一窒,尖锐的耳鸣长而深远,久久不歇。
血缘就像一道枷锁,将他的往后余生彻底套牢了。
解除领养关系那天,天空下起了毛毛的小雨,顾叔叔和他从民政局出来,就看到陈大壮撑着伞等在门口。
陈大壮见他们办完手续,就巴巴地上前来,很急切地说,“小满啊,你该跟爸爸回家了。”
他身上穿着陈旧的棉服,枯槁干涸的双手来回搓动,像是贫穷的农夫迫切地想要迎回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或者是铲走一棵能结出金子的摇钱树。
小满揪着衣角,唇色发白,他昨天夜里已经哭过很多次,眼睛有点肿,声音有些哑,“我,我现在还是要在学校住宿的,等暑假开始我再搬回家里去,好吗?”
其实并没有这样的道理。
认回来的孩子是应该要早些认祖归宗的,早早地跟着亲生父母回家里去,去适应现有的生活才是最好的。
过多贪恋过往的生活,只会徒增烦恼,越是留恋,那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越是无法自愈。
可小满总担心自己突然的离开顾小芒会接受不了,距离暑假还有一段时间,他想要找个合适的机会跟顾小芒好好谈谈。
讲清楚这样的分离并不是有心的背叛,而是无奈之举,只是短暂的分开罢了,在学校的时候,他们还是可以呆在一块儿,只是他放学了要回到自己的家里去照顾妈妈。
讲清楚他非常珍惜这段感情,一点儿也不想失去。
讲清楚顾小芒对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就算是他的妈妈,也无法取代。
他真的不能失去顾小芒这个朋友。
以后的人生他会努力地全心全意地照顾妈妈,可是到暑假前这段时间,可以让他暂时当个很坏的小孩吗?
乖小孩知道应该尽快回到家里去好好照顾妈妈,可是他舍不得顾小芒,一想到要分开,就止不住掉眼泪,他们在一块好久了,就像血肉和心脏都粘连到了一起,一旦撕开就会汩汩地流出心痛的血液。
他知道自己应该早早回家去好好照顾生病的妈妈,可是他也很需要顾小芒,很想继续和顾小芒呆在一起。
他的脑子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半,有一半在不断指责他的自私,有一半又在不断纵容他的任性。
“那好吧。”陈大壮面上看着不太高兴,讪讪地摸摸鼻子,可是他转念又想,反正都已经迁到同个户口,谅这小子也跑不到哪里去,也就妥协下来,“那你给爸爸留个电话号码吧,有时间爸爸会去学校看看你。”
这分明是很小的一件事,小满转头就将它忘却,就像小时候忘记带一块橡皮,可后果却是翻天覆地的。
忘带橡皮的那天,他被老师罚站了一个上午,整个小腿都肿了起来,被院长背着去医院吊了好几天药水,才把肿胀消下去。
而接到陈大壮电话的后果,比忘带橡皮还要严重得多,但是小满并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所以他点点头,很乖地在老式手机里输入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小满和顾矜芒周一到周五都要上课,就住在学校的宿舍里,只有周末的时候才会回到顾家别墅,他们两个人却住了间四人宿舍。
A中一直都只有六人宿舍和四人宿舍,原本他们宿舍也有另外两个室友。
但是开学搬进来的第一天,有个室友当着小满的面换衣服,然后顾小芒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立刻找到宿管要求换宿舍,后边他们两个人付了四人间的住宿费,一直都是只有两个人住在一块。
顾潮的车在校门口把小满放了下来,他手上拿着平板,耳边带着蓝牙耳机,鼻梁上架着平光眼镜,狭长的凤眼朝小满望过来,“找个时间好好跟小芒说说,但不要操之过急,他的脾气不太好,一点就炸,我不想再看到他闹出什么笑话。”
他口中的笑话就是顾小芒为了梁小满做出的各种蠢事,小满刚过来顾家的时候在顾小芒这边受了委屈,就回去福利院呆了几天,而这几天叶风晚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控诉自家儿子第几次摔碎杯盏,打碎了第几个拍卖的名贵花瓶。
这些事足够幼稚,也足够聒噪,但是顾潮作为父亲,深知自家儿子的脾性,年幼时的抗|议放到现在,只会越发剧烈。
“我知道了,顾叔叔。”小满垂眸看着地上的水洼上被雨水打碎激起的涟漪,抿抿唇,“我这段时间会慢慢跟他讲一些,等到他可以接受了,再告诉他。”
“不会一下子就说要走的。”
“嗯,你注意分寸。”
顾潮点点头,车窗慢慢升起,车子在小满的视线中慢慢远离,最后彻底滑入雨幕里。
两人的宿舍在一楼,这是顾矜芒决定的,小满知道是为了照顾自己的腿脚,他平时觉得没什么,可到了今天,却觉得很累,那种被偷走快乐的疲惫,感觉再也没什么好期待的了,就变得很困,可是心里又很不好受。他想找个无人的角落好好地哭一场,但脚步却不自觉地朝着宿舍走去。
他很需要顾小芒的安慰与陪伴。
宿舍是个方形结构,放着四个床位,上边是床铺,下边是桌子,桌子是原木色的,爬梯的切面扁平光滑,爬上爬下都不费力,洗手间和洗脸池都靠在外侧,下午的时候光线很好,小满和顾矜芒的床铺是相对的,靠着外边的位置,下午的时候日头能照到绵软的被褥。
“回来了?”顾矜芒原本在睡觉,听到下边的声响才抬起头,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神迷离,可依旧循着本能拍拍床铺,命令道,“上来睡觉。”
说来很奇怪,明明有四张床,但是他们两个人经常使用的却只有一张,好像抱在一起睡觉总是会格外香甜一些。
顾矜芒长得高,腿也长,两个人睡在一起,总是格外亲密,长长的腿控制性地夹住小满,长长的胳膊抱住小满,小满时常感觉自己被一只很大的北极熊挟持了。
小满不想让顾矜芒看见自己发红的眼圈,只埋着头爬楼梯,他的两只手抓着楼梯的扶手,慢慢地往上爬。
可顾小芒像是觉得他爬得慢,一刻都等不了,肌肉勃发的手臂伸过来抓住他细瘦的腰,在小满的惊呼声中轻轻一托举,就稳当地将人抱到了床上。
外边还在下雨,宿舍里没有开灯,顾矜芒的脸笼在晦暗的光线中,看着不清晰,可小满却能看到整齐洁白的牙齿,顾矜芒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很得意。
“爬楼梯还不如坐电梯。”
他像是抱着一个小玩具,把小满的脑袋放到了胸口处,长手长脚缠住这个娇贵的玩具,他生得比小满高很多,也强壮很多,小满窝在他怀里,就像一个精细脆弱的摆件。
“困不困?陪我睡会儿,等六点起来吃晚饭。”顾矜芒兀自打了好几个哈欠,安抚性地拍拍小满的肩膀。
他身上的体温总是偏低,可是小满挨着他硬邦邦的胸膛,听着沉稳的心跳,扑通扑通,却突然有落泪的冲动,很好的顾小芒,一直对自己很好的顾小芒,以后不会再有人对自己这么好。
这世界只有一个顾小芒,珍贵的顾小芒。
谁都比不上,是最耀眼的星星。
如果顾小芒不是这么好,他大可以不必如此胆战心惊,可就是因为顾小芒太好了,才让他的喉头像是被塞进了很多酸苦的棉花,只能呜呜地落泪,这些温柔都是偷来的,小满感觉自己卑劣又可恶。
顾小芒如果知道自己即将要离开,还会这样温柔地对待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