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局中局 戏中戏(2 / 2)

老中医 高满堂 6309 字 2024-02-18

翁泉海平安归来,老沙头特意做了小鸡炖蘑菇,说是吃鸡吉祥。

一家人乐呵呵吃完饭,葆秀收拾利落,给翁泉海端来一杯茶,问他此行的故事。翁泉海沉吟着说:“幔帐里第一次伸手的不是老先生,那是给众人看的,他装作没什么大病,也是试试我的医术;第二次伸手的老先生,因病痛难忍,不看不行了。我给他诊完后,说了病情的危重性,老先生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而今天第三只手,是一个死人的手,幔帐里放了一个死人。老先生是想看他死后,会是一个什么情形。当我确认老先生已死,并写了死亡证明后,在场的众人到底憋不住了,唱了一场大戏。老先生亲眼所见这场戏的始末,看明白了每个人的嘴脸。只有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人,才能有如此手段。”

葆秀听得目瞪口呆,深宅大院里藏着这么可怕的故事,今后还是少去为妙。

翁泉海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这天,他出诊和老沙头回来,一个叫“斧子”的青年人突然跑过来喊:“先生,您好。我……我有本事,会使斧子。我想拜您为师,跟您学医。”

翁泉海说:“赶紧把斧子收起来。小伙子,对不起,我不随便收徒。我这儿不需要斧子。”斧子说:“砍柴要用斧子,钉钉子要用斧子,保护您也要用斧子。”

“可是我不需要保护。”翁泉海说罢走进诊所。

事有凑巧。两天以后的晚上,月光笼罩,寒风刮着。翁泉海独自走在一个小巷内,两个蒙面人突然窜出来,一前一后挡住翁泉海。翁泉海说:“你们要钱我身上有一些,可以给;要命我只有一条,不能给。”

高个蒙面人说要钱,翁泉海冷静地从怀里掏出钱递过去。高个蒙面人嫌钱少,矮个蒙面说他盯好几天了,肯定有钱。高个蒙面人拔出刀要给翁泉海放血。

翁泉海只得高声喊叫:“来人啊!”“来了!”没想到斧子竟然跑了过来,他边跑边从腰间抽出斧子,跑到蒙面人近前抡起斧子,边练边念叨着:“削脑袋,剁爪子,挑脚筋,开膛破肚掏个心……”两个蒙面人愣住了。

斧子收住招式,高声叫道:“武家祖传三板斧,遇妖杀妖,遇鬼杀鬼,小蝥贼,纳命来!”他说着抡斧子朝高个蒙面人砍去。两个蒙面人吓得撒腿就跑。斧子喊:“跑什么啊?来来来,我们大战三百回合!”

翁泉海望着斧子说:“小伙子,谢谢你!”斧子一笑:“路见不平,拔斧相助,不用谢。”

翁泉海走了,他回头望去,斧子跟在后面不远处。翁泉海站住身,斧子也站住身;翁泉海走了几步,斧子也跟着走了几步。

翁泉海朝斧子招手:“你过来。小伙子,我认识你,我知道你要拜我为师,可我真的不随便收徒弟,请你谅解。”斧子点头:“翁先生,我明白。”

翁泉海转身往前走,斧子还是跟着走。翁泉海又站住身问:“小伙子,你总跟着我干什么呀?”斧子说:“我怕您再碰上那俩人。”翁泉海说:“这里已是灯火通明,到处是人,你放心吧。”

翁泉海走到自家院门前,扭头望去,斧子站在不远处,他看到翁泉海发现了他,赶紧躲到隐蔽处。翁泉海心里一热,喊:“小伙子,明天去泉海堂找我吧!”

小铃医自从拜赵闵堂为师,生活有了改善。他给老母亲买肘子、买鸭,还买了新衣裳和新鞋。老母亲说:“你得用心好好学。学艺这东西,不但得听师父教,还得自己偷着学。”小铃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说:“学的全在这上面呢。白天他开方子,我就偷偷记下来,趁着没人再记本上。”

这天,众患者围在门外,小铃医堵着门口正高声喊叫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忽然一只乌龟飞过来,正打在小铃医头上。患者小齐挤过来,一把抓住小铃医的领子喊:“小骗子,你骗到爷爷头上了,我打死你!”

赵闵堂说:“别打架,有话说清楚!小龙,拉架!”小龙上前抱住小齐。小齐叫着:“你们卖假神龟骗钱,我砸了你这堂医馆的招牌!我问过好几个大夫了,都说是骗人的把戏!”

赵闵堂说:“等等!事出有因,容我弄清楚好吗?”小齐说:“可以,我今天就在这等着,看你有何话说!”

赵闵堂把小铃医叫进里屋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小铃医嗫嚅着说:“师父,我这不是看有人想买龟吗?我就卖了几只。其实我也不想卖,是他们非要买……我错了,再也不卖了。”

赵闵堂怒斥道:“好吃的你都吃完了,拉泡臭屎你就想结账啊?人家都打上门来,要砸我堂医馆的招牌啊!你赶紧把卖龟的钱还人家!”小铃医说:“师父,那些钱都花得差不多了……师父,眼下只有您出面解释才行。”

赵闵堂只好来到诊室对众人说:“各位先生,要说我的龟不是神龟,我不认。为什么呢?因为古书上写得清楚啊,你们可以追根寻源。万事万物必有根,没根怎么能传下来呢?这么讲吧,说龙,那就是有人见过龙形,说凤,就是有人见过凤影,没见过,就是做梦也梦不出来啊。所以说,神龟能探病,那也是有渊源有根的。你们可以不信,但是服用了我的方子,不敢说立竿见影,手到病除,你们的病是不是有所好转呢?病好了,那就行了呗。算了算了,一场误会,来来来,我再给你们好好看看。”

众人不再说什么。唯有小齐喊:“此事蹊跷,我一定得弄个明白!”

小齐来到翁泉海诊所问:“翁大夫,我今天来,就是想问您一句,龟到底能不能探病?”翁泉海答:“不能。”

小齐说:“翁大夫,我们几个人买了堂医馆赵闵堂的神龟,都被他骗了,他不退钱不认错,还说神龟探病是有依据的。我们不懂医术,想请您去当面作证。”

翁泉海让他再去找别的大夫问问。小齐说,别的大夫都不愿去。翁泉海说应该去找上海中医学会。小齐说:“去了,可中医学会的会长说他们可以进行药方鉴定和学术交流,神龟探病的事不归他们管。”

翁泉海只好说:“既然赵大夫有根有据,我也得翻翻书查证查证,请给我点时间,容我三思。”翁泉海考虑半夜,觉得为了上海的中医健康发展,还是应该对赵闵堂进行善意的规劝。

第二天上午,翁泉海来到赵闵堂诊所,让赵闵堂把小龙和小铃医支开,推心置腹地说:“赵大夫,你也是名医,在上海滩有一号,靠医术亮门面不好吗?为何非要动邪念呢?”

赵闵堂说:“猫走猫道,狗走狗道,各道有各道的理。我惹到你了吗?你犯得着隔着几条街伸手抓挠我吗?”

翁泉海诚心诚意地说:“你是没惹到我,可惹到了理,惹到了医理,惹到了天理,如果辩理,我想你手中的理字太轻了。中医药之所以能传承几千年,你我之所以能在上海滩开诊所谋生计,就是靠我们有真才实学,靠望闻问切,四诊八纲,理法方药。离开这些,脚底板还能扎实吗?脊梁骨还能挺直吗?胸口还能稳住一口气吗?趁早收手,还有挽回的余地,否则终会酿成大错,追悔不及啊!”

翁泉海走了,赵闵堂望着他的背影说:“日子长着呢,就看到头来谁能留住这张脸。”

翁父想儿子和孙女,又来上海了。他见到俩孙女就问:“你们的秀姨对你们好不好?”俩孙女异口同声说:“很好。”翁父又问:“如果让秀姨给你们当妈,你们愿意吗?”两个姐妹相互看着,谁都不说话。翁父故意说:“不愿意就算了。”晓嵘和晓杰急忙齐声喊:“愿意!”翁父笑了:“愿意就好,算你俩有福气。”

于是,翁父也不和儿子打招呼,开始布置新房。

翁泉海从外面回来,见正房堂屋满屋贴着大红喜字,好生奇怪。翁父见了儿子,开口一说就是一大串:“这屋里喜庆不?喜字真是好东西,看着就高兴,贴哪儿哪儿亮堂,好啊。你俩孤男寡女,在一个院里过小半年,也该有个说法了。泉海啊,我此番就为这个喜字而来,你俩的事该有个了结了,我看就抓紧办了吧。另外,这院子太小了,得换个宽敞的,要不过年我孙子一出来,跑不开。一句话,马上换房,赶紧成婚!我已经把你在老家给我置的养老新宅卖了,钱我带来了,你再添点吧。”

翁泉海顿足道:“爸,婚姻大事,怎么能说办就办,这也太仓促了。”翁父说:“你都第二茬了,还仓促什么!就这样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回去,还不吃不喝,把命也留给你!”

翁泉海说:“爸,您别火,这事也不光我说的算,孩子们也得答应啊!”这时,俩闺女走进来齐声说:“我爸配秀姨,才子配佳人。爸,恭喜您有情人终成眷属!”

孝顺,既要孝,又要顺。翁泉海是孝子,老爹的话不敢不听,再说他对葆秀也是有感情的。

婚礼在翁泉海的新家举行。洞房花烛之夜,葆秀一身大红衣裳坐在床上。翁泉海走了进来,葆秀低下头。

翁泉海径直上床躺下说:“乏得很,我先睡了。”说着裹被子翻身睡去。葆秀吹灭了蜡烛躺下,过了好一阵子她说:“我肚子疼。”翁泉海爬起问:“肚子怎么个疼法?”他给葆秀切脉后说:“没毛病啊?”

葆秀咕哝着:“没毛病怎么会疼呢?肚子疼还硬得很。快给我看看!”她说着,拉翁泉海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翁泉海说:“是挺硬的。”葆秀憋着气说:“好疼啊!”翁泉海说:“你不要动,我运气发功,肚子一会就软了。”

葆秀憋不住气,肚子软了。翁泉海说:“软了,病好了,睡吧。”他又裹着被子翻身睡去。葆秀一把扯过被子,也翻身睡去。二人把被子扯来扯去,最后背靠背睡了。

结婚才三天,葆秀就要给翁泉海做棉衣。翁泉海围着桌子转着,葆秀拿着尺子跟在后面说:“量量长短肥瘦,不疼不痒的,你躲什么?”翁泉海说:“棉衣街上有的卖,你非自己做干什么?”

葆秀说:“街上卖的是街上的,我做的是我做的,能一样吗?买的没做的贴身,也没做的暖和。快过年了,我得抓紧买布料买棉花去,你就别啰唆了。”翁泉海说:“不是我啰唆,是你啰唆。”

葆秀说:“我好心好意给你做新衣裳,你看你,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翁泉海好一会才说:“葆秀,这不是咱老家,是上海大地面儿,穿衣打扮跟咱老家不一样,你明白吗?”

葆秀说:“哦,我明白了,你是嫌我做的衣服土气,对不对?”翁泉海摇头说:“随便你怎么想吧,我的衣服不用你管。”葆秀生气了:“不管就不管,上赶着不是买卖,我还嫌累呢!”

初冬上午,颇有些寒意。

温先生的秘书走进诊所问吴雪初:“您就是吴雪初吴大夫?”吴雪初点头:“正是。”秘书说:“吴大夫,我想请您出诊。”小梁说:“先生,吴大夫可不是说出诊就能出诊的。”

秘书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子上问:“请问可以出诊了吗?”

吴雪初扫了一眼银票笑着说:“盛情难却啊!”

秘书带着吴雪初和小梁走进温家洋楼客厅,对坐在沙发上的温先生说:“先生,大夫来了。”温先生背对着门说:“报个名吧。”

吴雪初颇为不满地说:“我诊病,从来都是旁人自报家门,这还问起我来了?简直是对我的侮辱!”温先生冷语道:“吴大夫,你把自己摆得太高了吧?”

吴雪初望着温先生的背影:“先生,我可不敢把自己摆高了,都是朋友们抬的。卫生局副局长王文广,财政局副局长娄万财,警察局副局长魏康年,港务局副局长郑家明,盐业巨商宋金辉,钢铁大亨韩春林,也不多,能讲个三天三夜吧。”

戴着墨镜的温先生说:“那就烦劳你给我看看吧。”

温先生把手放在脉枕上,吴雪初切脉,问道:“先生贵姓啊?”温先生反问:“用得着报名吗?”“开方用。”“姓温。”“在哪儿高就啊?”“开方用?”“我就是问问。”“问多了。”

吴雪初要看看舌苔,温先生伸出舌头。吴雪初说:“温先生,你颈椎不好,鼻腔不通,睡眠也不好,胃脘痛,但不严重。”温先生站起身朝外走。吴雪初问:“温先生,你怎么走了?”温先生走着说:“吴大夫,你的朋友不是很多吗?不是能讲三天三夜吗?那你就留下来慢慢讲吧。”

温先生走出去。门关上。吴雪初出不去,心里慌作一团,不知哪里得罪了这位温爷。

赵闵堂刚一回来,小龙就告诉师父,吴雪初大夫被关起来了!在师父去访友这段日子里,有个温先生得了病,他遍请上海中医给他治病,可到头来,打跑了一个中医,吓傻了一个中医,吴大夫进了他家的门,就再也没出来。小梁来了好几趟,想请师父救吴大夫。

赵闵堂心想,那吴雪初是什么人?他都奈何不了的人,找我又有什么用呢?看来得病的那个人是手大脚大,能遮住天啊!

赵闵堂不提救人的事,对小龙说:“我头痛心慌,哪儿都不舒坦,坐不住。可能是乏累了,回去好好睡一觉,估计明天就好了。”

赵闵堂刚要走,小铃医从外面进来问:“师父,您什么时候回来的?”赵闵堂说:“刚回来,你老母亲怎么样了?用不用我伸伸手?”小铃医说:“好多了。不劳师父,小病我能治。”

就在这时,温先生的秘书从外走进来说:“您就是赵闵堂大夫?赵大夫,我家老爷病了,想请您出诊,如能手到病除,必重礼酬谢!”小龙说:“先生,今天赵大夫不出诊,诊所要关门了。您要就诊,明天再来吧。”

秘书点头:“好,我明天再来。”赵闵堂说:“先生,我这儿诊务繁忙,您先挂个预约号吧。”秘书说:“行,我家老爷姓温。”

姓温的明天要来,赵闵堂害怕了,他怕自己会和吴雪初一样被关起来。老婆让他赶紧连夜跑。

赵闵堂愁眉不展地说:“跑倒不难,难就难在怎么回来啊?什么时候回来啊?万一他这病一年半载好不了,我还能一直躲着吗?吴雪初都治不好的病,我去了,胜算也不大,弄不好也是有去无回。”老婆说:“依我看,躲一时是一时,说不定就有人接手把他治好了呢。”赵闵堂觉得老婆的话在理,决定当晚就走。

赵闵堂摸黑提着行李箱走出屋,老婆跟在后面,二人悄悄往前门走。谁知刚一开门,小铃医竟然站在门外。

赵闵堂说:“阴魂不散啊!你来干什么?”小铃医说:“师父,我本来想找您,又怕打扰您休息,正犹豫呢,就碰上您了。”

赵闵堂皱眉道:“找我什么事啊?”小铃医说:“师父,您明天打算出诊吗?我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这么讲吧,旁人能治好的病,咱们也能治,那不算本事,旁人治不好的病,咱们能治好,那才叫厉害啊!”

赵闵堂说:“讲得轻巧,难治的病,谁碰上都难,怎么能保证肯定治好?”小铃医说:“能不能治好都得试试,万一治好了呢?”

赵闵堂摇头:“可万一治不好呢?”小铃医说:“不还有我吗?师父,这可是既出名又赚钱的好机会,一定得接住,千万不能让它掉地上!您医术高明,我又行走江湖多年,学得很多奇方异术,您治您的,我暗中辅助,咱师徒俩一唱一和,进可攻,退可守,保证万无一失。富贵险中求,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赵闵堂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