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审问
“顾凛忱！”
林窈朝那高大的背影喊了声。
顾凛忱听此音，回过身走来，待见到马车车门已经损坏，只剩布帘虚虚遮挡着时，剑眉微拧。
“可有受伤？”
林窈掀开布帘从马车上下来，“我没事。”
“谢谢你。”
顾凛忱面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冷声道，“职责所在。”
他是大理寺卿，今日无论被挟持被绑架的是谁，他都会出手相救。
林窈心中自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有顾凛忱带着属下在她们身旁，心中的不安已经完全消失。
视线落在不远处那个已经被捆起来的独眼男人身上，似是想起什么，林窈往顾凛忱那边走近两步，低声道，“我怀疑他们不是劫财的。”
那劫匪从一开始就知道马车里坐着的是女子，也知道她的身份，且并未搜刮车里的钱财。
一副对金银钱财不太感兴趣的模样。
况且，极少有山匪胆敢在官道上抢劫。
听到她的话，顾凛忱眉眼间的冷凝更甚。
适才同这群黑衣人交手时他便感觉得出来。
他们刀法虽然有些乱，但明显要比普通的劫匪凌厉很多，看起来...
更像是江湖上做杀人买卖的亡命之徒。
可适才他们没有直接杀了林窈，明显是想从她身上获取什么信息。
思及此，顾凛忱抬眸扫了眼早已因为护主而亡的三个侍卫，道，“这些侍卫不是长公主府的。”
语气很笃定。
林窈的视线亦跟着他看过去，随即不忍地转过头。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这些是淳阳侯府的人。”
即使她现在不说，以顾凛忱的能力，不出一日便能查出这些侍卫是谁的人。
话落，她便看到男人那双狭长凌厉的黑眸眯起，带着明晃晃的试探和怀疑。
林窈头皮发麻，可寻找沈修阅一事，崔丰瑜千叮咛万嘱咐不可随意向他人透露，即使这个人是顾凛忱，她也无法开口。
毕竟她已经答应过崔丰瑜。
可顾凛忱那令人胆寒的气势她实在扛不住。
林窈怂哒哒地转过身，选择面向马车，不与他对视，“你别问我，我答应了别人不能说的。”
见她这样，顾凛忱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目光在那独眼男人和他两个属下之间来回。
眼底似有幽光闪过，不知是在想什么。
敕奕走过来，“大人，是否要立即回京？”
此地距洛京城不过五十里路左右，现下这里一片狼藉，还是早些处理为妙。
然而顾凛忱却道，“派个人先快马回去，多找几个人来处理尸首。”
他朝四周望了望，“不远处有处破庙，把还留着口气的那三个押过去，”话落，他再度睨向林窈，“郡主的马车坏了，眼下也无法立刻回去，就先随我们一同到破庙落脚。”
“哎...”
林窈自是不愿。
经历了这样的事，谁不想赶紧回京，可她看了眼车门已经完全坏掉、车厢壁满是刀剑痕的马车，很担心它会不会半道上突然散架。
顾凛忱说完这话，便领着敕奕离开。
男人就连背影都是冷肃的。
芙蕖小声劝道，“郡主，眼下好像也只有这个方法了。”
林窈抿了抿唇，只能拎着裙摆跟上脚步。
——
破庙应是时不时有路过的人来此躲雨暂歇，里头虽然脏乱，但好歹还有能落地的地方。
林窈此刻也顾不得嫌弃，直接瘫坐在一旁，靠着柱子休息。
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已的手和脚仍然是抖着的。
芙蕖一直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旁。
见此，顾凛忱让子昕到附近河流取了些水过来。
而那三个被五花大绑、塞住口舌的亡命之徒，被敕奕押到破庙的断墙之外。
留下两个人守在林窈身边之后，顾凛忱抬步往断墙处走去。
不多时，便有一道惨叫声传来。
林窈陡然一惊，“怎...怎么了？”
侍卫恭敬道，“郡主莫惊，应是大人在审犯人。”
他这话说得稀松平常，应是已经见惯了顾凛忱平日里是如何审犯人的。
“啊——”
话刚说完，断墙之后又传来一声惨叫。
林窈下意识往那处望去。
那边有半人高的杂草掩着，她只能依稀看到顾凛忱半蹲着的肩背，别的什么也看不到。
可看不到了，心中的好奇便越发明显。
顾凛忱那张冷脸，审犯人的时候是不是会更冷？
林窈犹豫再三，还是站起身，拎着裙摆轻手轻脚靠近。
侍卫见此，也没有阻止她。
只有芙蕖小声喊道，“郡主...”审犯人有什么好看的嘛。
可她没有理会，蹲在断墙边，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这一处有些荒凉，旁侧的残骸断垣结着蜘蛛网。
而此时此刻，独眼男人其中一个手下正双手被反剪着，跪在杂草地上。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染红，刚才的那几声惨叫，便是从他口中发出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简单几个字，他说得大喘气。
顾凛忱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兀自抬眼，眉眼间的阴鸷寒厉毫不遮掩。
下一瞬，他将手中握着的短匕直接扎进那人的右肩胛处。
“啊——”
离得近了，这一声惨叫声便像是在林窈耳边响起一般。
她浑身一抖，本能想跑，不想再看下去。
可双腿犹如灌了铅一般，抬都抬不起来。
“不知道？”顾凛忱冷若寒霜的声音响起，“多扎几刀，就知道了。”
话落，短匕“噗嗤”一声被拔出，转眼又扎入那人的左肩胛处。
“啊——”
“...我、我真的不知道...”
顾凛忱那只握着短匕的手已经沾满鲜血，然而他仍在使力将刀刃往血肉里扎。
“噗嗤...”
刀刃全部没入，鲜血喷涌而出。
溅到了顾凛忱脸上。
林窈惊惶地瞪圆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膝弯一软，彻底跌坐在地上。
而那边顾凛忱听到动静，猛地转头看过来。
暗红的血腥顺着男人冷硬的侧脸淌下。
那双暗黑瞳仁森冷凶狠，似是嗜血的阴间使者一般。
第70章绝配
“啊——”
这回的惨叫声不是犯人发出的，而是林窈。
她惊慌失措地拎起裙摆，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郡主...”
芙蕖连忙过来，接住她跌跌撞撞的身子。
林窈被吓得脸色苍白，“芙蕖，我们马上回城...”
芙蕖自也是听到刚才那几声惨叫，明白林窈的意思。
“可是郡主，那马车...”
“没事的，此处离洛京不远，那马车一定可以坚持的。”
此刻林窈也顾不得别的了，只想马上回京。
太可怕了。
顾凛忱审犯人太可怕了！
阴狠、凶厉，用尽一切方法折磨对方。
她此刻满脑子都是刚才他转过头来看向她的那张脸。
呜呜呜...
她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果然男人不能只看脸。
她不想喜欢顾凛忱了！
这样的男人太狠。
她不止自已不要喜欢顾凛忱，还要通知孟筠枝也不能喜欢顾凛忱。
“走，我们马上走...”
林窈拉着芙蕖就要往破庙外赶，原本守着她们的侍卫上前阻拦，“郡主...”
林窈又凶又害怕，“我是郡主，你敢拦我不成！”
那侍卫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断墙之后，顾凛忱已经站直起身，朝他使了个眼色。
他没再开口，侧过身让给林窈和芙蕖出去。
好在同马车拴在一起的马匹没有受伤，还跑得动。
林窈带着芙蕖坐上车，马鞭一扬，车轮滚动，往洛京城的方向跑去。
而破庙之内，顾凛忱黑衣冷面，接过子昕递过来的巾帕，嫌恶地将脸上沾到的血迹用力擦去。
他沉声吩咐其中一个侍卫，“现在跟过去，护在她们身后，别被发现。”
“是。”
侍卫领了命，离开破庙。
而一旁的子昕却已经明白过来，“大人，您是故意的？”
故意让青蘅郡主看到这一幕，以此打消她对自已的心思吗？
顾凛忱侧眸睨他一眼，没说什么。
然而子昕跟在他身边多年，如何不懂他的意思。
“大人，您真是够狠...”见他眼神不善，子昕连忙改口，“大人真是智慧超群。”
顾凛忱将沾满血迹的巾帕丢至一旁火堆里烧尽，冷声道，“把人带上，回大理寺。”
“是，大人。”
***
而另一边，芙蕖马鞭扬得飞快，仅仅用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便通过洛京城门。
回到城中，马车的速度降了下来。
芙蕖安抚道，“郡主放心，我们已经到洛京，不多时便可以回到长公主府。”
然而坐在车厢之内的林窈却是说道，“去顾府。”
“什...什么？”
芙蕖差点以为自已听错了，连忙勒马将马车停在路旁。
“郡主，您确定要去顾府？”
刚才不是被顾大人吓惨了吗？怎么现在还要去顾府？
林窈语气果断，“对，去顾府，我要去找孟筠枝。”
芙蕖虽是不明白她为何要去顾府，但见她态度坚定，还是调转方向，往顾府而去。
然而——
林窈还是依旧进不了顾府。
府门前的侍卫一脸无奈，“郡主，您别为难属下。”
林窈换了个说法，“那我不进去，你去通知孟筠枝一声，让她出来见我。”
侍卫更无奈，“孟姑娘不在府中，”怕林窈不相信，他又加了句，“真不在府中。”
此前孟筠枝从侧门而出，自已坐上林窈派来的马车一事，府中侍卫皆以知晓。
现如今对着青蘅郡主，他们也不必再装作府中没有孟筠枝这号人一样。
林窈狐疑地看着他，那侍卫就差举手发誓了，“孟姑娘真的不在府中。”
听此言，林窈只能拎着裙摆下石阶。
此刻已经申时末。
夕阳西下，橙黄光线将她的身影拉长着。
林窈脑海中灵光一闪，跟芙蕖说道，“走！去君康堂。”
“哎，郡主...”
芙蕖仍是没有明白她为何要去君康堂，但仍是尽职尽责地陪着一起。
君康堂位于东市，这个时候，堂前病人并不多。
张大夫正站在抓药区，悉心教导着徒弟们做事。
林窈一入门便看到他，“张大夫。”
张大夫回身一望，见是她，连忙迎出来，“郡主。”
然而走近一看，却发现林窈此时有些狼狈。
发髻微松，裙摆也有些脏乱。
张大夫心中一紧，“郡主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林窈没有时间同他多说什么，低声道，“孟筠枝是不是在你这里？”
张大夫面色如常，“这是何人？”
林窈几乎快要翻白眼。
这孟筠枝可难找，人人都在替她隐瞒行踪。
她急得不行，直接道，“我见过她入你君康堂后院。”
张大夫面上仍是不显山不露水，然而背在身后的手朝一旁的徒弟挥了挥，示意他到后院去找孟筠枝问一问。
“想来郡主应是刚从别处赶来，”张大夫恭敬有礼地将林窈迎至一旁，命人备了茶水上来，“郡主，请先喝口茶水润润喉。”
林窈奔波了一整日，此刻说不累是假的，便没有拒绝，仰首将茶水一饮而尽。
末了，仍是不死心地问道，“张大夫，孟筠枝是不是在你这儿？”
张大夫没有直接回答，抬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下一刻，徒弟从后院小跑出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声。
得到确认，张大夫这才放下心来。
他微微笑着站起身，道，“郡主这边请。”
见此，林窈终于松了口气。
君康堂的后院不小，张大夫亲自带着人穿廊过道，才来到其中一处小院落。
“郡主，您要找之人便在这上边。”
“多谢。”
林窈道了声谢，拎着裙摆上楼。
木阶的吱呀声不时响起，待上了二楼，便能听到模糊几声女子交谈的声音。
其中一人确是孟筠枝。
林窈来到门口，正要推门而入，里边说话的声音陡然清晰起来。
“......”
然而待听清里边谈话的内容时，林窈无语至极，又陡然反应过来。
是啊。
她怎么忘了呢。
第一次在君康堂见到孟筠枝时，她不就在给李甄柔下套吗？
若说顾凛忱是心狠手辣，那孟筠枝也不是什么娇柔小白花。
如此想来，他们俩同样的心机深沉，其实是绝配才对。
第71章以前是我不懂事
绝配。
这世间再没有人比他们更适合彼此的了。
她以后就不在他们之间蹚这趟浑水了。
呜呜呜…
这两人的深沉心机她都惹不起。
这般想着，林窈正欲抬手敲门，房间门便“吱呀”一声，从里边打开。
孟筠枝看到她站在门口时，并无什么意外，然而下一瞬，待看清林窈有些狼狈不堪的模样时，心头一紧，“郡主，遇到了什么事？”
“是不是受伤了？”
不然怎么会突然跑来君康堂，非要见她。
林窈此刻已经对自已的形象麻木了，“我没事。”
以往每次见孟筠枝，她都要力求自已是那个更加靓丽耀眼之人，但今日她实在顾不得这些。
“你是要回去？”
孟筠枝点了点头，又看向她，“郡主是有何事找我？”
林窈拉着她的手往楼下走，“走吧，我送你回去。”
“哎...郡主...”
香巧和香草对于郡主拉着她家小姐就要直接走这件事还是有些戒备的。
孟筠枝回身朝她们笑笑，以眼神示意她们放心。
“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同你说，我们马车上说好一点。”
“好。”
孟筠枝见她步伐匆匆，健步如飞，确认她并未受什么伤，这才放心。
每回来君康堂，孟筠枝所乘马车都停放在侧门的巷道之中，她止住林窈欲带着她往正门去的动作，指了指院子的另一边，“我们从那边走。”
林窈反应过来，吩咐芙蕖去将马车赶到巷道旁。
然而——
当君康堂的侧门打开，孟筠枝看到那辆原本应该是整洁华丽的长公主府马车、此刻却已经千疮百孔时，秀眉忍不住扬了扬。
“郡主，这是怎么...？”
林窈幽幽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孟筠枝想了想，“郡主，要不还是坐我的马车吧？”
夜风之中，林窈的马车没了车门，车帘被风吹得摆动起来。
它看起来不太像是可以承受住她们两人重量的感觉。
“这马车虽然不比你的宽敞，但里边该有的都有，你放心。”
说罢，孟筠枝还推开车门，让林窈可以看到马车内的装潢布置。
林窈也没同她客气，拎着裙摆便踩上马凳。
车夫扬鞭，三位丫鬟跟在马车旁，车轮缓缓滚动，于夜色之中，出了君康堂巷道。
车厢之内，壁灯烛火燃得旺，亮堂一片。
箱凳上皆铺了软垫，舒适非常。
除了小了点之外，其他半点也不比林窈那辆马车差。
孟筠枝从抽屉中拿出条绢帕，沾了水弄湿后，想要替她擦净脸颊上的些许污痕。
女子娇软的身躯突然靠近，阵阵芳香袭来，林窈本能后仰，“你做什么？”
孟筠枝眨了眨眼，弯着唇轻笑，“擦一擦。”
林窈并不习惯她如此亲近，梗着脖子道，“...我、我自已来...”
孟筠枝倒也没有勉强，将绢帕递给她，“喏，那你自已来。”
可林窈并不知晓自已脸上的脏污是在哪个位置，擦了一会儿也没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