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象着有那么一块布被卡住了,有东西一次又一次地扎在它身上,那是一台迟缓的缝纫机。
我的手臂抱得紧紧的,就像婴儿或者木乃伊一样,新生的或者僵死的。那个男人在我的身体上运动着,越来越快,最后他终于停住了,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每一处关节都硬得像石头,像凝固住了似的。
然后,他的全身都松懈了下来,放松了,可他还是没有松开手。他的手指仍旧攥着我。
他的心跳慢了下来,他说:“没成,暂时还没成。以防万一,”他说,“咱们还要再干一次。”
回声·劳伦斯:我没有把那枚蛋泡在颜料里,而是把它泡在了咖啡里。我喝完咖啡之后那枚蛋就端坐在纸杯的杯底。吼吼的留言说的是:“三天后,我将从死里复活。”复活节的经典名言。
艾琳·凯西:这个男人一边等着,一边闻了闻自己的手,说:“你闻起来跟你妈妈和你姥姥还有曾外祖母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一样……”
没有什么在动弹。没有什么在叫唤。
“有了这个孩子,”他的嘴巴就在我的眼睛上,他的嘴唇就在我紧紧合住的眼皮上,“你就会成为整个历史上最最有名的母亲……”
他又压了下来,将我压进了冰层中,压着我穿过了冰层,进入了河水中。他还说:“要是你不要这个孩子,那我就再回来,让你再怀上一个……”
摘自格林·泰勒·西姆斯的田野调查笔记: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写在我那枚蛋上的密语是:“去你妈的。”
艾琳·凯西:“噢。”他说,他的络腮胡子蹭着我的面颊。他说:“噢!噢!噢!”还说,“多谢了。”
他的屁股在我的身上剧烈地抽动着。一道,两道,三道闪电般炸裂的裂纹在我身下的冰面上蔓延开了。河水从下面泛了上来。白色的裂痕,曲里拐弯地朝着河边伸了过去。
射手·敦云: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的蛋上就是写着:“格林·泰勒·西姆斯。”
艾琳·凯西:他用手肘把自己撑了起来,然后低头看着我,说:“你流血了。”
他看着我的手,看着我紧紧攥起的手心,由于把那枚硬币攥得太紧,结果金币把我的手掌给划破了。金币的边缘切割出一个正圆形的伤口,圆圈的上下两头比其他部位都要更深一些。这个男人把我的手指又摁了下去,金币在手指间看起来就像是浸着我鲜血的圣诞节。再过几个星期就到新年了,到时候我就能有一块铸造于1884年的瘀伤了。
这个男人对我说:“留着它。够给你洗毛衣了。”
摘自格林·泰勒·西姆斯的田野调查笔记:直到现在撞车派对都还不具有一个清晰的外观,似乎赋予它一个外观也的确有些轻率。不存在所谓“闪回”这种现象。永恒的历史人也是不存在的。哪一样更具有可能性——所有这些有关时间旅行的废话,还是一个年轻人发了疯这个现实呢?
妄称其中的任何一个都是草率至极、非常不负责的举动。
艾琳·凯西:这个男人拉起自己的裤子,他的那个东西上还沾着热气腾腾的尿和血。还滴着精液。他拉上了拉链,往四下里看了看,然后俯视着我,说:“等我走了再起来。”
他在河水中朝着上游走去了,一直朝着最遥远的天边走去了。
蒂娜·某某:不,真正的谎言,真正的骗子是回声·劳伦斯和射手·敦云,他俩知道真相,可是就是不告诉你。人可以在时间里闪回,修补一些事情。直到现在,每天晚上他俩都还在努力呢。
艾琳·凯西:我的腿朝着蓝蓝的圣诞天空张开着。我的毛衣已经冻住了,好几处都被缝在了冰层里。由于喘不上气,我变得有些瞌睡,我的眼睛看着从四周的裂缝中冒出来的水泡。我的耳朵听着河水哼哼唧唧地撕扯着开裂的冰块。
我那充满生气的鲜活的雪和尿,一点点冻上了。还有那个男人的精液。
河里的冰漂走了,破裂了。有生命力了。
蒂娜·某某:大多数掌权者就是这样预见到了当前的事件,并从中牟利的。有可能人们就是这样永远地予以控制的。或者说这种回到过去的活动被限定在当代历史范围内。我不知道。你也没法知道。我知道的就是的确有人在做这种事情,而且他们不希望你也做同样的事情。
艾琳·凯西:我任由冰层将我浸入越来越深的寒冷中,这时我的耳朵听到灌木丛里传来一个声音。冰河岸边的蒲草丛里,那个声音说:“凯西夫人?”还说,“艾琳?”
那个声音说:“妈妈?”
一个几乎一丝不挂的男孩走了出来,他打着哆嗦,身体被自己的两条手臂包裹着。
一张蓝色的纸片遮挡着他的正面。是病号服。他踩着一次性的纸拖鞋,说:“我没赶上车。”
他的上牙磕着下牙。这个男孩说:“我来得太晚了。”他还说,“我是不是来得太晚了?”
回声·劳伦斯:那天切斯特在医院里带的病号手环,时间写的是他们把他从河里捞上来的时间。距离吼吼把自己的车开进同一段河道的那一天恰好有十九年。我还保存着这根手环。切特把它给了我。
吼吼消失在河里的那一天,切特被冲上岸的那一天,都是十二月二十一日。
艾琳·凯西:这个男孩站在冻结的泥潭上,他的脚站成了内八字,两只手在他自己哈出来的白气中绷得紧紧的。他的全身都绷得很紧,还不住地打着哆嗦,就像一只皮包骨头的拳头。他说:“会好起来的……你会好起来的……”
他的手臂上从上到下布满了伤疤。他咯咯作响打着冷战的牙齿黑乎乎的。
没准只有高中生那么大。
除了那张蓝纸,站在这片蒲草丛里的男孩完全就是赤身裸体的。
老驴·纳尔逊:听起来就令人作呕,但是难道吼吼没有娶他的妈妈吗?他没有改名为切斯特·凯西,并且留了下来,抚养那个孩子吗?帮着抚养他自己?
艾琳·凯西:我没法坐起身,全身那么多处都被冻在了冰层里。我够不着我的牛仔裤和内裤。
一团团的冰块漂移着,向一侧倾斜着,光溜溜的男孩跌跌撞撞地朝我走了过来。他不停地说“别动”。还一直在说“你受伤了”。
河水涌了上来,把冰块淹没了。他说:“穿成这样别想搭到顺风车。”
他踩着那双蓝色的纸拖鞋吃力地拖着脚朝我这里走了过来,走一步,滑一跤。他来到了我的身旁,然后俯下身子帮我穿上我的牛仔裤、我的内裤。他哆哆嗦嗦的手指向前靠了过来,离我越来越近,然后碰到了我,突然我俩之间蹦出了一颗火花。就在他的触觉与我的触觉之间,一颗静电的火花。响亮的火花。在大白天里看起来就跟闪电一样亮。就在他的指尖与我的指尖之间。
老驴·纳尔逊:难道不像——三位一体吗?吼吼和切斯特,还有老格林·泰勒·西姆斯,就像在天主教里,三个人是同一个人分身出来的?
艾琳·凯西:被冻在冰层上的我在裂开的冰块上缓缓地趴着,两只耳朵听得到河水在我身后哗啦哗啦地拍打。我的圣诞毛衣被拉长了,也被弄脏了。还沾着红一坨、黄一坨的污迹。血和尿。松松垮垮的,被糟蹋完了。
那个光溜溜的男孩说:“真抱歉……出了这种事情。”
我解开了扣子,把两只手臂从糊满泥巴的袖子里解脱了出来。然后我把毛衣递了出去,说:“拿着。你不要命了?”
老驴·纳尔逊:难道这还解释不通为什么切特·凯西对自己孩子的逝世并不算太难过吗?为什么切特直接就搬了进去,跟回声同居了?我们正在讨论的难道不就是时光环回吗?
艾琳·凯西:走在回去参加圣诞筵席的路上我问他:“你究竟是谁?”
这个男孩说:“你是不会想知道的……”
回声·劳伦斯:环回,就像绣花针脚一样。
射手·敦云:太难以置信了吧?吼吼·凯西没有死,他变成了切斯特。吼吼的父亲。吼吼的车起了火,带着圣诞树从巴洛大街的高架桥上滑落下去的时候他闪回到了从前,可是他没有像西姆斯计划的那样将艾琳给杀掉。吼吼回到从前只是去阻止对艾琳的袭击的。太难以置信了。
艾琳·凯西:切特就是这样走进了我的生活。对此我一直都不太确定,直到下一回月经该来的时候没有来我才确定了,小兄弟也就这样走进了我的生活。
回声·劳伦斯:狗的叫声吵醒了我。我们的车还停在那里,我们还在盯着吼吼家的老宅子。还在大半夜。前门廊的灯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纱门吱呀一声就给打开了。一个人的身影从门里探了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大叫了一声:“接着!”
鬼哭狼嚎的咆哮声减弱了,越来越小,声音渐渐地就模糊下去了。
射手·敦云:在黄色灯泡刺眼的光亮中,门廊上的女人嚷嚷了一声:“接着!来啊,小伙子!”
一个身影从旁边的槐树树干上挣脱了出来。一个人影走了出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凯西太太?”
回声·劳伦斯:艾琳说:“博迪?博迪·卡莱尔?”
这时,那个身影已经把一只脚踩在了第一级门廊台阶上。纱门又叫唤了一声,艾琳说:“进来。你不要命了……”
博迪·卡莱尔(童年好友):你瞧,无论变好还是变坏,生活都只会改变一点点。然后就变成另外一种样子了。
射手·敦云:那个男人走了进去。门廊的灯熄灭了。
老驴·纳尔逊:不正是这个时候,那个叫卡莱尔的冒牌警长把我们给逮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