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传三篇 三、印度生活(2 / 2)

🎁美女直播

他蹲在池边,掬了一口水喝下,然后站起身来,小心地捧着水瓢,不使一滴水溅出。他正要转身踏上小径,耳中忽然听到一种使他感到又喜又惊的语声。那是常在梦中听到,而在醒时经常渴念的一个人声。这个声音,在这黄昏的森林之中,轻悄地呼唤着,实在太甜美了,实在太迷人了,听来像童子一般地娇美、可爱,使他感到惊喜交集,连心脏都禁不住悸动起来。那是他的娇妻普乐华蒂的声音。“达萨。”她如此迷人地呼唤道。

他难以置信地向四周环顾了一下,手里仍然捧着装了水的水瓢;接着,突然之间,她在那些树干当中出现了,修长的腿亭亭玉立,苗条得犹如一根芦苇——她,普乐华蒂,他难以忘怀的那个不忠不贞的爱人。他丢了水瓢便向她奔去。她略带羞怯地微笑着,站在他的面前,以她那双小鹿般的眼睛向他凝视着。他缓缓向她接近,看出她脚上穿的是红色的凉鞋,身上着的是华贵的衣裳。她的臂上戴着一只金制的手镯,而她那头乌溜溜的黑发上面,则闪烁着宝石的光辉。他止住了他的步伐。她仍是国王的一名爱妾么?难道他没有杀死纳拉么?她仍戴着他的首饰走动么?她怎能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来到他的面前?又怎能敢于直接呼唤他的名字?

但她已比以前更加可爱了,以致使他等不及探问情由,就已情不自禁地将她拥入怀中,以他的前额抵住她的秀发,扳起她的面孔,亲吻她的嘴巴。而他立即感到,他以前所失去的一切都归还于他了,他以前曾经拥有的一切——他的幸福、他的爱人、他的欲望、他的激情、他的生之欢乐——都在他做这一连串动作的当儿回到他的身边了。他所有的一切心思意念,都已远离这座森林和隐士了;树木、茅舍、打坐,以及瑜伽,都已消失不见了,都被忘得一干二净了。老人给他取水的水瓢,他也不再想到了。它仍然停留在水池旁边,那是他在奔向普乐华蒂时将它丢掉的地方。而她,她也等不及地开始向他诉述她何以来到此地的前因后果,以及其间所发生的种种事故了。

她的故事非常离奇,令人感到又惊又喜,犹如出人意表的童话故事一般,而达萨也就这样跃入了新的生活境界,就如那是一则神仙故事一样。普乐华蒂又属于他了:可厌的纳拉国王死翘翘了,追捕凶手的通缉令早就注销了。而喜上加喜的是,一度贬为牧人的王子达萨,已被宣布为合法的王位继承人和统治者了。首都的一位老牧人和一位婆罗门老祭司,复活了几乎已经被人遗忘的放逐故事,并且已经使它成了全国家喻户晓的新闻了。曾被当作谋杀纳拉的凶手而被通令全国各地缉拿归案惩罚、处死的他,如今已被以更大的热心在全国各地加以寻访,以便使他得以堂堂正正地进入父王的宫殿,并且庄严肃穆地登基为王了。

这真是如梦一般,而使达萨最感惊喜的是,在派到全国各地寻找他的人中,第一个碰见他并向他报喜的人,竟是普乐华蒂,真是太巧太妙了。他发现到,森林的边缘已经扎了营帐,空气中充满了营火和烧烤猎物的气味。普乐华蒂在侍从的簇拥欢呼之下,在一场盛大的欢宴展开之际,介绍她的丈夫与大家见面。大众中有一个人,是达萨在山中当牧童时的伙友:想到达萨也许会隐居在他以前曾经喜爱的一个地方,并带着普乐华蒂和侍从来到此地的,就是此人。此人一经认出达萨,立即开怀大笑起来。他随即向他奔去,准备热烈地拥抱他或拍打他的肩背以示友好,但他忽然想起他这位牧人朋友已经当了国王,因此突然止步,好像蓦然僵住一般,愣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向前走去,毕恭毕敬地向他行跪拜之礼。达萨将他扶起,把他拉到自己的胸前,热情地呼叫他的名字,并且问他,他该怎样奖励他。这位牧人说他想要一头小母牛,新王听了非常高兴,立即下令挑选三只最漂亮的小母牛赏赐给他。

被向新王引见的人愈来愈多,官员、猎人,以及御前婆罗门祭司,应有尽有,而他也一一接受了他们的敬礼。筵席摆了起来,皮鼓、琵琶,以及鼻笛之乐于焉奏起;而结彩张灯,杯觥交错,使得达萨更有置身梦中之感。他无法完全信以为真。就眼前而言,在他看来,唯一真实不虚的,似乎只有他的娇妻普乐华蒂,因为她此刻真是实实在在拥在他的怀里。

一行人逐日按驿向京城开拔。信差一路飞奔而去,宣布新王已被找到,正向首都前进中。而当达萨和他的随员来到时,全城立即敲锣打鼓,震天价响。一队穿着白色长袍的婆罗门祭司走上前来迎接他,为首的一位是华苏德瓦的衣钵继承人,而华苏德瓦就是距今二十年前暗中将达萨送往牧队,以免受到新后迫害的人,可惜刚刚过世不久。这些婆罗门僧侣先向新王欢呼,接着高唱颂歌,而后将他引进已经燃起巨大祭火的宫殿之中,达萨被拥进了他的新家。更多的欢迎礼、致敬礼、祝福礼,以及演讲会,接踵而来。而在王宫外面,全城的居民也都在欢天喜地庆祝着,直到夜深。

每天在两位婆罗门的教导下,达萨不久就学到了一个统治者所必备的知识。他参与祭祀,宣布判文,学习骑马与战斗技能。一位名叫弋巴拉的婆罗门教他为政之道。他向他解释王室的地位与合法的特权,向他说明未来王子的继承问题,并向他提示哪些人是他的对头。他的主要敌人是纳拉的母亲,她不但曾经篡夺达萨王储的王位继承权,而且还曾阴谋杀害他的生命,而今她的儿子被杀,自然痛恨杀子的凶手。她已逃往邻国高文达大王那里寻求庇护,此刻正住在他的宫中。自古以来,这个高文达王族一直是个危险的敌人,他们不但曾对达萨的祖父发动战争,而且还曾提出割让领土的要求。另一方面,达萨的南方邻居盖巴里国王,则不但曾与他的父亲友好,而且一直讨厌纳拉国王。邀请这位国王来访,赠以厚礼,并请他参加下一次的大狩猎,乃是达萨的当前要务之一。

普乐华蒂很快就适应了贵族的生活之道。她有着公主的气派,而穿起美丽的衣服,戴起漂亮的首饰,更是显得雍容华贵,看来跟她丈夫一样,出自一个高贵的家系。他们年复一年地守在一起,过着和谐的爱情生活,而他们的幸福又为他们增添了某些光彩,使他们跟受神宠的人们一样,得到了人民的爱戴。而经过了长久的等待之后,普乐华蒂终于为他生了一个漂亮的男孩——达萨为了纪念他的父王,替这孩子取名拉瓦纳——使他的幸福臻于圆满的境地。自此以后,他所拥有的一切——所有的土地与权力、地产和谷仓、乳牛、猪羊,以及马匹——在他眼中,也就有了一层新的意义,一种附加的荣耀和价值。他以前之所以喜欢他的财富,是因为它可以让他慷慨地花在普乐华蒂身上,因为美丽的衣装和珠宝可以使她显得更加可爱。而今,他的财产之所以使他更加欢喜,同时也显得更加重要,则是因为他可以从它们身上看出其子拉瓦纳所得的遗产和未来的幸福。

普乐华蒂的主要乐趣在于宴会、游行、漂亮的衣着,以及成群的仆从。达萨比较偏爱庭园之乐。他订购了许多珍贵的花木种在园中,还在园里饲养了许多鹦鹉和其他种种有着彩羽的鸟类。喂养这些宠物并与它们交谈,已经成了他的日常娱乐之一。此外,学问也在吸引着他。他成了婆罗门僧侣们的一个好学生,用功学习读书和写字,背诵许多诗歌和格言,并且,他还请了一位私人书记,利用贝叶制作书卷,而一个相当可观的书斋就在这位书记的妙手之下成长起来。这些书卷保存在一间华美的房间之中,而这个房间里面则布置着用贵重木料做成的镀金嵌板,上面刻着神明生活故事的浮雕。他有时将他的婆罗门僧侣——祭司中的第一流学者和思想家——邀到此处,举行圣理的辩论:世界的创造、昆瑟笯的幻化、神圣的吠陀经典、献祭的力量,以及更大的苦行赎罪之力——凡夫之人可以此种方式使得诸神敬畏得直打哆嗦。辩才无碍而又能提出优美论证的婆罗门可以得到精美的赠品。有些辩论出色的人,有时可以牵走一头漂亮的母牛。这里面有时亦可看到滑稽而又动人的场面:有些伟大学者,念罢吠陀圣典中的箴言及其出色的经疏不久,或者,刚刚证明他们对于诸天和四海的认识多么深切,马上就得意扬扬地带着他们所得奖品高视阔步地走开,甚至为了他们的奖品而互相斗起嘴来。

然而,达萨王爷尽管有了他的幸福,他的财富,他的花园,以及他的图书,但大体而言,他有时仍然禁不住要把属于人生和人性的一切视为奇异而又可疑,动人而又可笑的物事,就像这些聪明而又虚浮的婆罗门僧侣一样,显得明智而又愚暗,可喜而又可鄙。在他凝视荷池里的莲花时,在他凝视光彩夺目的孔雀、山鸡,以及犀鸟时,在他凝视宫中的镀金雕塑时,他有时感到这些东西似乎都在发着永生之火的光辉,确有不可思议的神圣意味。但在另一些时候,甚至在同一个时候,他又在它们身上感到某种虚幻不实,颇有问题,不可信赖的意味,感到一种易于消灭和瓦解的倾向,感到一种容易化为无形,变成混沌的性质。就像他本人一样,原是一位王储,后来变成牧人,进而沦为凶犯,最后成了国王,所有这一切都在某些不可知的力量推动和引导之下,使他的每一个明天永远处于不定的状态之下,而整个人生的无常虚幻亦复如此,到处都同时包含着尊贵与卑贱、永恒与死亡、庄严与荒谬。即连他那美丽可爱的普乐华蒂,有时亦会失去她的魅力而显得滑稽可笑;她手上戴了太多的镯子,眼里露出了太多的骄傲和得意,并且,为了表示威严,又做作得过于厉害了一些。

比他的花园和书卷更令他喜爱的,是他的儿子拉瓦纳,可说是他爱的结晶和生命的完成,是他的温情和关注的对象。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王子,一个娇美可爱的小孩,一双鹿眼像他的母亲,喜欢沉思冥想像他的父亲。每当达萨看到这个孩子久久站在园中的一株观赏花木之前,或坐在一张毛毯上面,聚精会神地观想一块石头、一个雕成的玩具,或一茎鸟类的羽毛时,看他微微扬起眉毛,两眼定定静观,略显出神的样子,他就觉得此子跟他自己一般。达萨第一次不得不离开这个孩子一个不定时期时,才完全体会到他是多么热切地疼爱着他的这个宝贝。

某日,一位信差从与强邻高文达国接壤的边疆赶来报告说,高文达手下的人侵入边界,掠夺牲口,甚至还抓走了达萨的若干臣民。达萨听了报告,立即准备前往。他带了羽林军和数十名精壮兵马,出发追捕侵略者。在上马开拔的前一刻,他将他的儿子抱在怀里亲吻;父子的亲情突然炽热起来,他感到心中犹如火灼般痛苦。此种痛苦的力量使他吃了一惊,他感到犹如一道来自冥冥之中的命令一般。而在漫长的征途之中,他对这件事情的思索终于得到了领悟。因为他一面策马前进,一面思索他何以要如此认真而又迅速地奔赴边疆的原因。他如此思索:是什么力量促使他采取如此的努力?他想着想着,终于明白:就算边疆某处有些人畜被人掳去了,这在他的内心深处,也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就算他的威权受到窃笑,那也不足以燃起他的心头怒火而激使他远赴疆场。以同情的一笑打发此种入寇的消息,对他而言,才是比较自然的做法。但他知道,他如果那样做的话,对于拼命赶来报告的信差,未免太不公平了。并且,这对那些已被敌人抓去,当了俘虏,远离自己的家乡,失去安乐的生活,成了外人奴隶的人民,也一样地有失正义之感。尤甚于此的是,所有一切其他的臣民,尽管尚未受到些微损害,但也一样会有受到亏待的感受。他们会对他的忍辱感到愤慨,因为他们无法理解他们的国王何以不能好好捍卫他的国土。他们认为,任何国民,一旦受到武力的侵犯,倚仗他们的统治者出力搭救和复仇,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明白到,进行此种报复性的远征,乃是他的责任所在。可是,他的责任又怎样呢?往往被我们毫不在意地忽略的责任,究有多少?何以只有这个报复的责任非同小可?不可忽视?何以没有使他马马虎虎,敷衍了事,反而拿出全副的热情以赴?这个疑问刚在他的心中生起,他的心脏随即就提出了答复,因为他刚一想到他与小王子拉瓦纳告别时的痛苦,他的心脏马上就痛苦地悸动起来。

他明白到,如果牲口和人民被抢而国王袖手不管,更多的打劫和暴力侵犯就会扩大开来,越过他的国界而逐渐向腹地逼近,终而至于大敌当前,乃至专找他的痛处——他的儿子本身——下手。他们会将他的儿子——他的王位继承人——从他身边夺去;他们会将这个孩子带走,然后加以杀害,也许是折磨而死:而这将是他最难忍受的痛苦,比弄死普乐华蒂本人还要难受,还要糟糕。这就是他所以那样热切地跃马而去的原因,也是一个元首如此尽责的根由。既不是为了关心人畜的损失,也不是为了善待他的百姓,更不是有意宣扬父王的英名,而是出于他对这个孩子的一片热烈、痛苦,而又背理的爱心,出于他对失去这个孩子将会感到的那种热切,而又非理的畏苦之心。

这便是他在征骑上面所得的体认。但他还没有想到捕捉和惩罚高文达手下的人。他们已经带着掳掠物逃走了,因此,为了表示他的决心和勇气,他得亲自率领他的人马越过边界,摧毁对方的一个村落,捞回一些牲口和奴隶。

他出征已有多天了。在得胜归来的途中,他再度沉思起来,而返回家中后,显得非常沉默而又颇为烦恼了。因为,他已从他的沉思之中体悟到,他已完全落入了陷阱,没有了任何摆脱的希望:他的整个天性和他的种种行动都陷入了一种魔网之中。他对哲学的喜爱,对于静坐和清净无为的爱好,都在不断地增进之中;然而,他对拉瓦纳的爱心、对于其子的生命与未来的忧心,以及同样困人的战斗义务和纷扰,亦在从另一个源头日见滋长中。情感生矛盾,爱心起战争。他已在讨回公平的行动当中抓回了一批牲口,恐吓一座村庄,并且强行拘捕了一些无辜的人民。不用说,此一行动当然会导致新的报复,新的暴力,如此往返不息,直到他的整个生活和他的整个国家完全投入战争和暴力之中而变得刀光剑影,乃至兵连祸接。他自回宫之后,所以变得如此沉默,如此烦恼,就是因了这种透视或识见。

他的想法没错,对方果然没有让他安心过活。侵犯和掠夺之事一再发生。为了索偿和自卫,达萨只好再度带兵出征,而当敌军退避之时,他的部下就只有将气出在对方的平民身上了。武装的骑兵逐渐成了首都的常见景象。边境的许多村庄,如今也驻扎了永久的警备队伍。军事会议和作战计划扰乱了达萨的生活。他看不出这种永无了期的游击战争究竟有什么意义;他为受到池鱼之殃的百姓感到难过,为因此丧生的死者感到悲痛。他感到悲伤,因为他逐渐疏忽了他的花园和他的书卷;他感到悲伤,因为他逐渐失去了生活的平静和内心的安宁。对于这些问题,他常与那位婆罗门僧戈巴拉讨论,有时亦与他的妻子普乐华蒂谈谈。

难道他们不该请求一位受人尊敬的邻国君王出面做个和事老么?就他这一方而言,为了求得和平,他乐意割让一些牧地和村落。但对这种论调,无论是那位婆罗门僧,还是他自己的妻子,都听不入耳,这不但使他感到失望,而且有些气愤。

对于这个问题,由于他与普乐华蒂的意见不合,不但导致了一场非常剧烈的争吵,结果还造成一种严重的感情破裂。他一再地向她申述他的观点,但她总是觉得他所说的每一句话,皆是针对她本人而非对这场战争和徒然的杀戮而发的。她在一场冗长而又恼怒的反驳中宣称,这是正中敌人下怀的下策,因为对方正要利用他天性善良和爱好和平的弱点——畏战的心理更是不在话下了;她认为敌人会接二连三地迫使他签订和约,签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要让出一些国土和人民,永无餍足之日,而且会趁他衰蔽脆弱的时候卷土重来,再度发动战争和劫掠,将他所剩的一切完全夺去。她说她所关心的并不是牲口和村落,也不是战功和罪责,而是整个的命运,他们的生死和存亡。并且还说,如果达萨不知道他对他的尊严,对他的儿子,对他的妻子负有什么责任的话,她愿意担任教导的职务。她的眼中冒着愤怒的火焰,她的语声中带着气愤的颤动,她已很久没有显得如此美丽,如此热情了,但他唯有感到烦恼而已。

同时,边疆的侵略和骚扰仍然继续着,对方只在雨季开始的时候暂时休兵一下。到了此时,达萨的宫中演成了两个派系:一边是主和派,人数很少,除了达萨本人之外,只有少数几位老年婆罗门僧侣,都是喜欢冥想的饱学之士;另一边是主战派,亦即以普乐华蒂和戈巴拉为首的一派,有绝大多数的祭司和所有军官为其后盾。全国都在做着狂热的备战工作,据传敌方也在做同样的准备。狩猎队长指导拉瓦纳王子练习箭术,而他的母亲则带着他巡视每一个战斗部队。

在这段时间中,达萨有时会想到他在逃亡期间所住的那座森林和在那里专心打坐的那位白头隐士。有时他感到一种向往,想去拜望那位瑜伽行者,再去见他一面,并向他讨教讨教。但他不知那位老人是否仍然健在,更是不知他是否愿意听他倾诉并加开导。然而,就算他仍活在世上并愿意提出开示,一切仍然不会出乎它的常轨,什么也改变不了。冥想和智慧都是优美而又高贵的东西,但显而易见的是,这些东西只对生命的边际有效。如果你在生活的河流之中游泳而与波浪搏斗的话,你的活动和痛苦都与智慧搭不了关系。你的动作都是自动自发的,都是命运注定的,因此,除了尽力而为,就只有逆来顺受了。即连天上的神明,也无法活在永恒的和平和永恒的智慧之中。他们仍然需要面对危险和恐惧,仍然需要挣扎和战斗:这是他从许多神话故事得知的事实。

因此,达萨让步了。他不再跟普乐华蒂争论了。他校阅了军队,眼看着战争就要来临了,因而在虚弱的梦中期待着,而在他的身体日渐消瘦,面色愈来愈暗的时候,他看出他的幸福也跟着消逝,他的快乐也跟着萎谢,直到只剩对他儿子的一片爱心。这片爱心与他的忧心同时并增,与军队的武装和训练同时并进。它是他的干枯花园中一朵火红的鲜花。他不知一个人究能忍受多大的空虚与沉闷,不知多么容易习惯于忧愁和阴郁,更不知道这样一种忧虑与关注的爱心竟会如此痛苦地支配一种似乎已经失去爱护能力的生活。就算他的生活没有了意义,但并非没有一种重心;它仍以他爱儿子的心为中心而在运动着。为了拉瓦纳,他清晨起床,而将白天的时光和精力完全用在使他感到厌恶的战争事务上。为了拉瓦纳,他耐心地与他的将帅研商,而按主战派的意见,仅到宁可静观待变而不贸然冒险的程度。

正如他的欢乐、他的花园,以及他的书卷日渐弃他而去一样,许多年来,那些曾经为他缔造幸福和快乐的人们,亦在日见与他疏远。这事始于政治上的争端,始于普乐华蒂的激烈言论;她严厉指责他的害怕犯罪和爱好和平,几乎公然指称那是一种懦夫思想。她以愤怒的面神和猛烈的词句大谈英雄的气势、国王的荣誉,以及屈辱的下场。就在这个时候,就在这个使他感到震惊和混乱的当儿,他终于突然了悟到,若非他的妻子已经疏远了他,就是他已疏远了他的妻子。自此以后,他俩之间的裂痕日渐加深,并且仍在继续扩大之中,谁也没有设法加以遏止。或者,采取行动的责任也许应由达萨来负才行,因为,只有他明白这个鸿沟形成的原因。在他的想象中,这条鸿沟已经形成了一种巨大的悬隔,已经成了一种遍在的深渊,横亘在男与女,是与非,以及灵与肉之间。经过一番回顾之后,他想他看清了这件事情的整个来龙去脉。他想起了普乐华蒂如何以不可思议的美貌拴系他的心,直到他离开他的朋友,放弃他那无忧无虑的牧人生活,为了她而像个仆人似的活在一个异样的世界之中,为了她而入赘于一个心地不善的人家,让他们利用他的迷恋去剥削他的劳力。而后纳拉出场,而他的不幸于焉展开。这位富有的国王以他那些精美的服装和帐篷,以他那些骏马和仆从,诱引了他的妻子。这对他也许没费吹灰之力,因为可怜的普乐华蒂从来没有见过那样豪华的场面。可是,假如她果真有她忠贞的美德的话,还会那样轻易、那样快速地被人引上歧途么?好了,国王就这样勾引了她,或者只是带走了她,就这样为他招来了他从未有过的哀伤。不过,他达萨也报了仇,雪了恨。他已杀了这个偷他幸福的奸贼,并把下手的刹那视为一种大胜的时刻。但刚一下手,他就得拔腿而逃。他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地在沼泽和森林地带求生,成了一个不敢信赖任何人的亡命之徒。

但在这段时间,普乐华蒂究在做些什么?对于这点,他俩向来很少提起。不论怎么说,她并没有跟着逃命。她之出面找他,只是在他已被宣布为纳拉的王位继承人之后的事,而她之所以需要他,亦只是因为他的出身可以带她进入王宫,登上后座而已。她因此出场,来到森林和隐士的住处,找他出来。他被装扮起来,拥立为王,自那以后,他一帆风顺,只有荣耀——但实际说来:那时他放弃了什么?得了什么?他得了一国元首的荣华和责任——先是轻而易举,而后是愈来愈难的工作。他失而复得他的美妻,与她做爱的甜美时光,而后生了他的儿子,使他学到了一种新的爱心,因而日渐关切到他那有了危机的生活和幸福,以致而今弄得全国面临战争的边缘。这就是普乐华蒂在那片林中池塘旁边发现他时所给他带来的一切。但他丢开了什么?他牺牲了什么?他丢开了林中的安宁、虔诚的独修,以及一位瑜伽圣者的示现和示范。此外,他还牺牲了种种希望:皈依那位大师,成为他的衣钵继承人,分享他那深切、光辉,而又不可动摇的心灵平静,摆脱人生的痛苦和挣扎。由于被普乐华蒂迷昏了头,落入这个女人的罗网之中,中了她那种野心的毒害,他才放弃了那可以使他获得自由和宁静的唯一道路。

这就是他的生活故事如今在他心中呈现的大概模样,实际上也很容易作此解释,只有少数几个污点和忽略,需要如此看待。他已忽略了一些地方,其中一个事实是:他根本没有成为那位隐者的徒弟。相反的是,他已到了自愿离他而去的程度。但观点因了事后的悔悟而有所改变,也是常见的事。

普乐华蒂对于这些问题的看法颇为不同,虽然比起她的丈夫来,她是不太喜欢深思熟虑的人。她根本没有想过纳拉。相反的,她认为,假如她没记错的话,为达萨带来好运的人,只是她,而非别人。她曾负责使他成为国王。她已为他生了一个儿子,毫不吝惜地给了他爱情和快乐。但到头来,她却发现他不配她的伟大,不值她的远大计划。因为在她看来,显而易见的是,这个即将来临的战争,只能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摧毁敌人,加倍扩增她的权力和财产。但达萨却没有一点王者的气概,对于这个理想不但不高高兴兴地予以热切的合作,反而畏畏缩缩地避免战争和征服,宁愿懒懒散散地把时间浪费在他的花鸟和书卷上面,也不肯勇往直前。与他相反的是骑兵司令官昆瑟瓦密陀罗。此人很有男子气概,一再主张尽快打胜这场硬仗,是主战派的一个极端分子,其热情的程度仅次于她普乐华蒂自己。两人之间,无论从哪个角度比较,总以昆瑟瓦密陀罗占取优势。

达萨并非没有注意到他的妻子与昆瑟瓦密陀罗的友谊正在日渐增长之中。他已看出,她不但非常欣赏他,同时也让她自己接受这个勇敢而又快活,但或许颇为肤浅,甚或有些愚蠢的军官,以他那种男性的微笑、强健的齿牙,以及修饰得很好的胡子欣赏她自己。所有这些,达萨看在眼里,不免有些心酸,但也相当不齿。他不免有些自欺自骗,说那根本不值一顾。他既没有侦察他们,也不想查明他们的友谊是否已经超越了文明的限度。他以他平常看待一切不幸事件惯用的那种强自镇定的态度注视着普乐华蒂与这位英俊骑兵之间的恋情和她表示她喜欢他甚于喜欢她丈夫的种种神情。不论他的妻子是否存心不贞和背叛,是否只是表示她轻视他的怯懦,这都没有什么关系。这件事情已经发生,并且正在发展之中,就像他所感到的战争和灾祸一样,即将临到他的头上。对于此点,无计可施,无事可为。对于它,唯一可能采取的办法是:逆来顺受。因为,达萨的英雄气概和丈夫本色,就在于忍辱负重,而非攻击征服。

不论普乐华蒂与这位骑兵队长之间的互相钦慕是否已经逾越了道德规范,不论怎么说,普乐华蒂的罪过总比他达萨本人要小一些。他对此点颇为了然。他既然是个喜欢思考和怀疑的人,自然会怪她瓦解了他的幸福。或者,不论怎么说,他如今之所以落入人生、爱情、野心,乃至报复和侵略的陷阱,普乐华蒂至少要负部分的责任。在作如是想的时候,他甚至归罪女人,归罪爱情,归罪贪恋世间的一切,归罪整个的狂歌热舞,追求情欲、通奸、死亡、杀戮,以及战争。但同时他也十分明白的是:普乐华蒂不该受到责备。她并不是一个祸因,相反的,受害的却是她自己。她既没有造罪,故而也无责可负,不论是她的美,还是他对她的爱,都是如此。她只不过是阳光中的一粒微尘而已,只不过是河流中的一个涟漪罢了。避开女人与爱情,避开野心和享乐,应该是他自己的事情。他应该安分守己地在牧人群中做个牧者,再不然就该克服他自己的障碍,去修那不可思议的瑜伽之道。他忽略了此点,没有能够办到:他没有远大的抱负。再不然就是他没有忠于他的志趣,以致终于被他的老婆名正言顺地视为一个懦夫。但从另一方面看来,她已给了他这个儿子,给了他这个脆弱而又漂亮的男孩,使他为这个孩子担心受怕,畏首畏尾,但也使他自己的生命有了意义,实在说来,使他有了一种大大的乐趣——不用说,自然是一种充满痛苦和恐惧的乐趣,但不管怎样,总是一种乐趣,一种真正的幸福。而今他要为这种幸福付出代价了——以他内心的烦恼和辛酸,以他的甘愿作战和赴死,以他的有意趋向一种可怕的命运,作为补偿。

就在这个时候,高文达国王正在他的京城里面,听候邪恶记忆的妖媚唆使者纳拉之母的吩咐。高文达的侵略和挑战,不但愈来愈为频繁了,而且也愈来愈无耻了。只有与强大的戈巴里国王结为同盟,才能使达萨有足够的力量维持和平与睦邻的关系。然而戈巴里这位国王,尽管对达萨颇为友好,但也是高文达的亲戚,故而也婉转地回绝了达萨求他结盟所做的一切努力。完全无法逃避,连保持稳健和人道的希望都没有。此种注定的结局愈来愈近,唯有忍受的一途了。事情演变至此,连达萨本人几乎也渴望战争了。既然战争已到无可避免的地步,那就只有希望那蓄积已久的雷霆早些打来了,就只有盼望这场灾难快些来临了。

达萨再度拜访了戈巴里国王,但只作了一次没有结果的礼貌交往。戈巴里国王以节制与忍耐相劝,但这种办法现在已经没有指望了。此外的建议便是改进武装设施了。意见的分歧点只在这样一个问题上面:对于敌方的下一次突袭和侵略,究应立予还击,还是等到对方实行大规模侵犯时再行下手,好让所有的人们和保持中立的人士明白谁是破坏和平的真正祸首?

对于这类问题毫不在意的敌方,既不考虑,亦不讨论,更不迟疑。一天,高文达终于发动攻击了。他搬演了一场大规模的侵犯,诱使达萨和那位骑兵队长及其最为精良的部队立即冲向前线。但在他们尚在途中前进时,高文达的主力已经侵入国内,拥到达萨的京城大门,包围了他的王宫。达萨一听消息,立即转身折返。他知道他的妻子和儿子已被困在宫里,全城大街小巷皆在肉搏血战中。当他想到他的亲人和他们所面对的危险时,不觉心如刀割而充满了愤怒和烦恼。于是,他不再是一个厌战而又慎重的统帅了。他怒气冲天,即使他的兵马火速赶回京城,发现大街小巷正在恶战,于是突破重围,冲向王宫,一路像个发了疯的狂人一般与敌苦战,血战了一天的时间,直到黄昏时分才因体力不支而倒了下来,身上有好几个伤口在流着血。

当他恢复知觉时,他发现自己已经成了一名囚人。这场仗已经打输了,整个京城和王宫已经落入敌人手里了。他被绑着带到高文达国王面前,受到后者的傲慢待遇,被带进宫中的另一个房间,正是达萨用以保存书卷的地方,壁上装有镀金的雕刻嵌板。面如青石,僵直地坐在这儿一张地毯上的,是他的妻子普乐华蒂。她的背后站着几名武装的警卫。在她膝上横躺着的是他们的儿子。这副脆弱的躯体,像一枝被人摧毁的花朵,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面色灰白,衣服上面浸满着血液。当达萨被人带进来时,这个女人连头都没有转一下。她没有看到他:她正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那具小小的尸体。但在达萨看来,她似乎发生了奇怪的变化。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明白,她那头几天前还曾乌溜溜的秀发,如今已经夹杂了许多银丝。她那样坐着似乎已经有很久一段时间了,孩子躺在她的膝上,她的表情木然,犹如一副面具。

“拉瓦纳!”达萨叫道,“拉瓦纳,我的孩子,我的花儿!”他跪下身来,将他的脸部俯向孩子的头上。他像祈祷一般地跪在这个沉默的女人和孩子面前,向两者致哀,向两者致敬。他闻到血液与腐朽的气息夹杂着孩子头上芳香发油的气味。

普乐华蒂以木然的视线茫然地俯视着他们父子两个。

有人在达萨的肩上拍了一下。高文达的一个手下令他站起身来。几个士兵将他带了出去。他还没有对普乐华蒂说过一句话,她也没有对他吭过一声。

他被绑着带上一辆篷车,送进高文达国都的一座地牢之中。有人为他松了一部分的镣铐。一个士兵拿一壶水,放在他面前的石头地上。门被关起,上了铁闩,只剩他一个人了。他肩上的一个创口发出了火烧一般的灼痛。他摸到那壶水,湿润一下干痛的双手和面部。他想喝水,但忍住了:这样可以死得快些,他在心里如此想。还要多久?还要多久!他渴求死亡,就像他那焦干的喉咙渴求饮水一样。唯有死亡可以平息他心中的苦难。只有死了之后,妻儿的苦相才会消失。但在他痛苦到极端的时候,慈悲的疲倦和虚弱镇住了他的苦处。他倒下身去睡着了。

他只是打了一个瞌睡,便在迷糊中醒来了。他想伸手揉揉眼睛,但无法办到,因为他的两手都被占据了,正紧紧地握着某种东西。当他振起精神,迫使他的两眼张开时,他蓦然看出他周围的牢墙已经不见了。明亮的绿光在树叶和青苔上流动着,非常显眼。他眨了几次眼睛,只觉那道光线像一只拳头般不声不响地向他猛然袭来。一种恐惧的抽搐,一阵害怕的震颤,通过他的颈椎,直贯他的脊柱。他再度眨眨眼睛,好像要哭似的扭起他的面孔,张大他的两眼。

他站在一座森林之中,两手抓着一只装满清水的水瓢。水池在他的脚下反映红红绿绿的色彩。他忽然忆起,这丛羊齿植物的那边便是隐士的茅舍和在那里等他的瑜伽行者——不错,这位师父曾经派他来此取水,而在他向他请教何谓“虚幻”的时候,他曾发出令人费解的怪笑。

他既没有打过败仗,也没有失去儿子。他既没有当过国王,更没有做过父亲。倒是这位瑜伽行者答应了他的请求,向他开示“虚幻”的真义。王宫与花园、书斋与鸟舍、国王的忧心与父亲的爱心、战争与嫉妒、他对普乐华蒂的迷恋与猜疑——所有这一切,悉皆空无所有。不,不是空无,而是“虚幻”!一切都幻灭了!达萨站在那里,泪水奔上他的双颊。他两手发抖,震动了他刚为隐士注满的水瓢,将水溅落到了他的脚上。他感到好像有人刚刚切断了他的一只腿,从他头中取走了某种东西一般。突然之间,他所度过的漫长岁月,他所珍惜的种种宝物,他所享受的种种欢乐,他所受过的种种痛苦,他所忍受的种种恐惧,他所品尝的那种濒临死亡边缘的绝望——所有这一切,都忽然被从他的身上取走了,消灭了,化为乌有,然而却又不是空无所有!因为,记忆犹在。这些东西的意象仍在他的心中。他仍然看到普乐华蒂僵直地坐在那里,仍然看到她头上忽然发灰了的长发,仍然看到他的儿子横在她的膝上,历历如在目前,好像是她刚刚亲手杀了他一般。这个孩子就像某种野兽似的躺在那里,两腿还在她的膝上软弱地摇晃着。

啊,他所得到有关“虚幻”的开示是多么迅速,是多么迅速而又可怕,是多么残酷而又透彻啊!一切皆是颠倒梦想,漫长的岁月缩成了刹那。所有那种杂然纷呈的现实只不过是一场幻梦而已。此前所发生的一切:达萨王子的故事,他的牧人生活,他的婚姻波折,他的报复纳拉,他的皈依隐士——所有这一切,大概也是他所梦见的事罢,所有这一切,莫非皆是空中图画,就像人们在宫殿建筑看到的一样,虽然见有花卉、星辰、鸟类、猴子,乃至神明,位于叶饰之间,栩栩如生,毕竟是画非实,是幻非真。那么,他此刻所感受到的,他眼前所呈现的,从治国、作战,以及被拘的梦中醒来,站在水池旁边,刚刚被他溅掉一点水的这只水瓢,加上他现在所思所想的一切,岂非皆是如此幻化而成的了?那么,他将来还要经验的一切,还要亲眼去见,还要亲手去摸的一切,直到他临终之前所要感受的一切,性质上还有任何不同,还有任何差别么?一切都是游戏和伪装,一切都是泡影和梦幻。一切都是“虚幻”——这整个可喜而又可怖,美好而又险恶的人生万花筒,以及它那铭心的欢乐,它那刻骨的悲哀,莫不皆是“虚幻”而已。

达萨依然木然地呆立着。他手中的水瓢再度震动了一下,再度溅出了一些清水,弄湿了他的脚趾,流进了地里。他该怎么办呢?再将水瓢装满,送还瑜伽行者,为了刚才在梦中所受的一切痛苦再被嘲笑一番?那并没有什么趣味可言。他让水瓢歪了一下,将水倒光,然后将它抛在泥沼当中。然后,他坐下在那绿色的床铺上面,开始做严肃的思索。这种梦他已做得够多了,做得实在太多了,而在这类邪恶的经验中,那些欢乐,以及使你心寒血冷的那些痛苦,只不过是为了使你顿悟为幻而已,只不过是让你知道你是一个十足的愚人罢了。所有这一切,他都已经受够了。他既不再渴求妻子或儿女,也不再渴求王位、胜利,或者报复,至于幸福或聪慧、权力或美德,更是不再妄想了,他只求平静,只求不再混乱,不再骚动。除了制止这种不息的转动的轮回,除了停止这种永无了期的丑剧,使它灭绝无余,永不复现之外,他已别无祈求了。他要为他自己寻求安息,使他自己消灭。这正是他在那场最后决战中扑向敌人,见人就杀,也被人杀,伤害别人,也被人伤,直到倒下之时所要做的事情。可是,后来又怎样了呢?后来一度昏厥了,睡着了,或者死掉了,但紧接着你又醒来,只好再让生命流进入你的心里,再让那些可厌、可喜、可怖的图画之流,继续地、无法避开地,流入你的眼中,直到再度昏迷不醒,再度死亡。那也许是一种暂停,一种片刻的休息,一种喘息的机会。可是,轮子又转动了,于是你又成了千万人中的一个,再度跳起了那种狂热、陶醉,而又绝望的生命之舞。啊,根本没有灭绝。它永远转个不停。

不安之感迫使他再度挺胸前进。这个可恶的圆舞当中既然没有休息之时,他的最大顾望既然无法实现,那他就不妨再将水瓢装满清水,送给那位派他前来取水的老人——尽管他没有任何权利支配他。这是人家请他来做的一件服务工作。这是分配下来的一种作业。他不妨从命而行。这总比坐在此处思索自毁之道要好一些。总括而言,服从和服务,比起指挥和负责来,总要好办一些,轻松一些,合宜一些,无害一些。这是他很清楚的一点。好了,达萨,那就拿起水瓢,好好装满清水,送给你的师父好了!他取水送到茅屋,师父以一种奇怪的眼神接待他,以一种略带询问,半带同情半带逗趣的表情望着他——就像一个大孩子望着一个刚刚做过某种颇为刺激,但有些不太体面的冒险或刚刚受过一次勇气测验的小老弟一样。这个牧人王子,这个滞留此处的可怜人儿,只不过是刚从池塘取水回来而已,只不过刚刚去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罢了。但他也是刚从一座地牢回来,已经失去老婆、儿子,以及王位,已经过完一段凡夫的生活,已经窥见了不息转动的轮回景象。可能的机遇是:在此之前这个青年不但已经觉醒过一次或多次,而且已经呼吸到一口真正的实相了,否则的话,他就不会来到这里,并在这里停留如此之久了。不过,现在他不仅似乎已经真正觉醒了,而且已经成熟到足以踏上修行的长途旅程了。单使这个青年学会正确的瑜伽姿势和调息方法,就得花上多年的时间。

这位瑜伽大师,就以这种眼神,就以这种含有一种慈悲摄受,并暗示他们之间的关系——师徒关系——已经建立的表情,接纳了这个弟子。这个表情不但祛除了这个弟子心中的妄念,同时也为他定下了学道和事师的事情。关于达萨的生活到此为止,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因为此后的一切,已经进入一种绝非图画和故事所可描述的境界了。自此以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这座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