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的恋爱经历?”由纪子以有如能够穿透对方心理的眼神盯着他。
由纪子的直觉超人一等。她知道,直觉太过敏锐的话,会使别人产生戒心,所以平常就故意装出一副迷糊的样子。由于她的演技非常好,一不小心就会上她的当。
“如果说不想知道,那是骗人的。”
“我是有恋爱经验,但我自己并不那么深爱着对方。以前和我交往的男人都觉得我是受到他们的魅力所吸引,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吸引我的是男人带我去的餐厅或特别的地方。对我来讲,男人吸引我的只是他带我到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时。自从我和你邂逅之后,我才清楚地了解到这一点。”
“对你来讲,或许我只在带领你到未知世界时才算是你的情人。”
“就算同样是个未知的世界,也无法相比啊!带我前往女人喜欢逛的商店、街道、酒吧或游乐场所,曾经吸引住我,而且也不是凭着我自己的力量前去。你开拓了潜藏在我自己体内的未知世界,要是你没有带领我前往那个未知世界,我会变得非常肤浅。肤浅或深邃不是刚被带领时就能够了解。不过,凭着你的力量和我的努力,使我能够深入地去了解那个未知的世界。你能不能永远当我的带领人?当你离我远去的时候,就是我丧失心中的未知世界的时刻。我一直在努力,希望不会有这种事发生。”当年轻的由纪子说这句话时,看起来就好像极力忍耐着她原有的不安。
虽然他与由纪子还没有达成肉体上的结合,但深入地观察她时,他觉得已经知道从前和她交往的是属于哪种类型的男人。
有个性爱高手说过:“只要和女性睡过觉,就能够了解使这位女性成熟的男人的性格或嗜好。”虽然克彦不是性爱高手,但透过由纪子,他的脑海里也模模糊糊地浮现出曾经拥有过她的男人们的轮廓。
他们共通的一点就是追求时髦。不是借由大众传播媒体的“通讯教育”学来的时尚,而是将时髦溶入生活当中的男性们。想要学会这些东西,需要花费相当数量的金钱。或者他们也从时髦当中获取金钱。
不过,虽然时髦是走在时代最尖端的服装打扮,但这群人对支撑时髦的结构(特别是深层结构)并不太感兴趣。他们不擅于进行现象分析,只像是采集花蜜的蝴蝶那样,眼中看到的光是一簇簇争奇斗艳的花朵。大致来讲,男人对事象的结构感兴趣,女人则比较喜欢追逐现象。男人当中也有具有女性性质,感觉较敏锐的。看来,他们已经从由纪子的体内通过。
他们并没有野心想要完成由纪子所未完成的规范。对他们来讲,由纪子未完成规范比较方便。在她完成规范时,他们或许会被她一视同仁地摒弃在外,而盛开的美丽花朵或许也会枯萎。与其进行如此愚蠢的尝试,不如趁着花朵还大量蓄积着甜美的花蜜时,尽情吸吮。
由纪子大概还残留着对类似于蝴蝶或蜜蜂的那种男人们肤浅的影响。不!这样说还不对,或许应该说借由这些早媒,才让她绽放出大瓣大瓣的鲜艳花朵。可是,培植花朵根部的土壤显然不同,因为土壤与借由虫媒的作用而绽放的花朵之间的不平衡,让她本身发生动摇、困惑,似乎无法应付眼前的情况。
克彦对自己正在分析、解剖由纪子一事感到非常吃惊。
蝴蝶和蜜蜂绝对不会想去解剖或分析花朵。
两人谈论的话题越来越严肃。虽然是重要的问题,但如果老是面对这些问题,会令人觉得沉闷、难受。所谓流行,就是所有人丧失了个人的思考和判断力,向时尚看齐。在恋爱的重要因素当中,除了燃烧之外,还有游戏。不含有游戏因素的恋情,很快就会走上尽头。虽然自己与由纪子的恋情之前横亘着各式各样的障碍,但对克彦来讲,毫无疑问,其中也有很多快乐。只是,他无法像蝴蝶和蜜蜂那样,只汲取快乐,才会觉得痛苦。
于是,克彦改变了话题。
2
“我总是想为你做一些事。”
“谢谢!我只要能够这样子和你见面,就觉得非常满足。”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给生长在富裕家庭中的由纪子金钱,克彦心有顾忌。但是,他很想送礼物给对方,作为爱情的表示。
“我想要的东西一大堆,买起来就没完没了,所以我自己不买东西。”
“如果你想要什么东西,那该怎么办?”
“我就要爸爸和妈妈买给我。”
“你有多少零用钱?”
“有时,我会跟爸爸要。”
“你的零用钱够不够用?”
“根本不够用。”
“要是你不够用时,我给你零用钱,好不好?”
“好啊!但是,在你给我零用钱之前,我有一个要求。”
“不管你要求什么,我都很乐意去做。”
“那么,我现在就想立刻去买。”
“什么东西啊?”
克彦在心里估算着钱包里还有多少钱。由于出版社付给他的稿费都直接汇入他的银行账户,所以身上没有什么多余的现金。所有的收入一次就汇入银行,因此现金的出入必须经由他的太太那一关。
克彦所花费的金额,大致上有一定的数量。如果带的钱比平常还多,妻子就会露出怀疑的表情。虽然他认为:“用自己所赚的钱,还需要客气什么!”但对临时性的支出,他总要近似道歉地说明。
妻子当然不会询问他钱用在哪里?但他不想受到莫须有的猜疑。额度有限的零用钱,必须供应他所有的花费,自然而然养成他有些小气的个性。要是由纪子要他买太过昂贵的东西,该如何通过太太的“会计监察”呢?
“首先我想为你买一套衣服,然后是衬衫、领带和皮鞋。我想为你做个整体上的搭配。你对自己的服装实在是太漠不关心了。你穿上西装,一定很适合,看起来一定比现在还帅。为你搭配衣服是我的梦想。”
“什么?你想要买的不是你的东西啊?”
“我的东西以后再说,先买你的嘛!”
“我不需要买什么东西呀!我对穿着根本就没兴趣。”
“那可不行!我希望你为我打扮。”
“我是那么难看吗?”
克彦重视的是实用性,不是品牌。总之,只要好穿就行。目前他喜欢穿Simple Life的猎装,看上眼之后,就一次买好几套,十年如一日地穿着。很会穿衣服的古海有时会说:新名克彦身上穿的衣服是年轻人穿的,根本不适合他的年纪。
“谁说你难看?但人要衣装,佛要金装。”
“但是,对作家来讲,衣服或住宅不能成为他社会地位的象征。总之,作家只要写出好的作品,不管穿什么服装或住在破房子,都没有关系。”
“我不这么认为。读者会从作品中想象作者的模样。要是不具备符合作品中的形象,会让读者的梦想幻灭。如果不穿符合身分的服装,人家就会说你故意装出年轻人的样子。”
“你是说,我故意装作年轻人的样子?”
“你本来就很年轻啊!但是,如果穿上不符合自己身分的服装,反而会令读者生厌。”
“我又不出现在读者面前。”
“就算你不打算在读者面前出现,读者也会看到你。就是现在也有祖母投注在你身上。对这种视线,我希望你能够保持最佳的状态。”
“好啦!就照着你说的去做。可是,这样的话,我就没办法送你东西了。”
“这是我最希望的事。我希望能凭着自己的感觉为你搭配衣服,让我觉得好像是在做梦一样。我是个活在梦里的人。”
由纪子喜上眉梢,言语中流露出几分兴奋。可是,克彦觉得,想送情人礼物的机会被对方巧妙地躲闪过去了。妻子为丈夫“所有”,情妇不是受到对方的支配(主要是经济上),就是从属于对方,而情人之间则具有对等的关系,作为对等的人格相爱。恋爱的目的就是希望独占对方,或成为自己所爱之人的奴隶。可是,不管哪一方都不是主人,也不是奴隶。鲇子曾经非常确切地指出这一点。
新名克彦与北泽由纪子,正是这种“情人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