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氏大娘(2 / 2)

情侣手记 残雪 4817 字 2024-02-18

我心里有种预感,所以到了晚间,我就到厨房里等着,灯也不开就那么坐在板凳上。过了一会儿,小满就像猫一样扑到了我怀里。

“乖孩子,快告诉外婆地下的那些事吧。”

“不。袁太姥姥不让说。”

“傻瓜,是袁太姥姥让我来问你的。”

“真的吗?真的吗?问我什么呢?要不要把泥蛙的事也讲出来呢?”

“要、要!她就是要你告诉我泥蛙的事。”我连忙说。

“好。泥蛙有四只,全都将脑袋埋在泥洞里。”

“就这些啊。”

“就这些。”

“为什么要将脑袋埋在泥洞里呢?地上的泥蛙并不这样啊。”

“他们要听啊,埋进土里才听得见很深的地底的响动嘛。他们可不是真正的泥蛙。”

“我知道。他们是人。”

“你都知道了嘛。”小满扑哧一笑,将脸埋在我怀里。

“快告诉外婆你是怎样钻到下面去的。”

“我这就说……”

他没来得及说。因为过道里有响动,什么人站在那里了。

站在那里的是玉兰,小满一看见她,就惊跳起来跑掉了。

我看过了厨房的灶台下面,我也仔细检查了家里的墙啦,储藏间啦,地板啦,床底啦这些地方,我一无所获。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就会认为小满的话全是无稽之谈了。这个小孩现在就像泥鳅一样滑溜溜的,每当我要同他讲话,他就跑掉了,抓也抓不住。大外孙很可能知道小满的秘密,因为他看见我在房里追赶小满时,他就捂着嘴笑。我就问大满是不是看见了小满去找袁氏大娘。

“他还用得着去找啊,袁太姥姥每天都来房里接他呢。”

“我怎么没看见?!”

“他们走地下通道嘛,没人看得见他们。”

我再追问下去,大满就说:“没看见,不能乱说。”

玉兰的举止越来越怪异了。最近她丢了工作,帮我在家干些家务。她很恨解聘她的那位经理,咬牙切齿地说要报仇。只要我在家里谈起蛙人的事,或者在角角落落里搜寻什么,她马上及时地出现了,显然是有莫大的兴趣。这也难怪,因为同她儿子有关嘛。她同儿子成了死对头,当然就只有来找我探听情况了。她的热心令我很不自在,有时竟还有点害怕,我摸不准她要干什么。她和小满是睡在一间房里的,女婿另睡一间房。

刚才我同大满说话时,她又过来了。

“您问也是白问。”她说,“您看,我就不问,我一觉睡到大天亮。”

如果小满夜间去那种地方,她一点都不知情么?

钓鱼的回来了,家里又热闹了,男人们是不会注意家中的微妙氛围的。我同丈夫讲过一次,他立刻跳起来,背了一把铁铲要去井边找袁氏大娘,我被他的激情吓坏了,连忙死死拖住他。然而过了一会儿,他就彻底忘了这回事。我也试图向二女婿讲过小满的情况,不料他哈哈大笑,说:

“蛙人的事啊,我们在外头听说得多了。难道小满同那种动物混到一起了?好事情,可以长见识!”

我说并没混到一起,只是我有这种担忧。

“您千万别担忧,那孩子又鬼又精,他不会吃亏的。”

似乎是,没有一个人想了解这种事的底细,只除了玉兰。而这个玉兰,我觉得她在这事上心术不正,所以我不能与她谈论。我觉得大家似乎是完全知情的,又似乎不太知情,实在是暧昧得很。想一想,这种事是很没意思的,我在此地生活了几十年,作为一家之长,对于发生在鼻子底下的事居然是麻木到了这种程度。就连家里的小孩,都早就介入了那件事。

心神恍惚之中,又走到了井边。小满也在那里,他同袁氏大娘一人坐一块石礅,正在交谈。

“我想说服小满从井口爬下去,这孩子很有出息。”袁氏大娘说。

“这怎么可以,他身上没有吸盘啊。”

“锻炼锻炼,就会长出吸盘来的。”

“不要你管,不要你管!”小满嚷着来推我,“管闲事的人真讨厌!”

我被他推着离开了井边,他还在横蛮地对我喊道:

“你走!走开!不要到这里来!”

我远远地看着那一老一小。我想,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同我离得有多远呢?这两个人的行为,其实并不像走火入魔,倒像是遵循某种召唤、某种本能呢!现在他们走到井边那里了,正在弯下身朝下看,看一会儿,又直起身来说一会儿话,很放松的样子。也许像小满说的,我真的是在管闲事。一个人对于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事,最好采取明智一点的态度,不要用那点可怜的常识来衡量。这种念头令我的全身冷冰冰的。袁氏大娘对我的态度也很奇怪,村里的人里头,她只同我说话,好像是将我当她的心腹,可是到了关键时刻,她就要撇开我了,她宁愿去相信一个小毛头。

路上的人多起来了,我不好意思再站在那里观望,就低着头往家里走。

有人在后面叫我,是金嫂。金嫂追上来问:

“华姑啊,你没有丢失什么东西吧?”

“没有啊。”我茫然地看着她。

“你脸上有些鬼气,我看了都怕呢。这个时候,你要把住关啊。”

“你说什么时候?”我更不解了。

“就是猴子的事。猴子要是都从地下涌出来,住到家里来,我们还怎么生活啊。”

她不想再同我聊下去,就走开了。这时我回转身,看见井边空空的,那一老一小都不见了。他们都没有吸盘,大概只能像蝙蝠那样抠住那些砖缝,一步一步往下移吧。想着袁氏大娘变成蝙蝠的形象,心里又觉得她很可怜。要是那一年,她同她哥哥一家一块下去了,她也就用不着天天坐在井边后悔了吧。

我终于抓住了小满,他咯咯地笑着,跳着,要从我手中挣脱。

“地下通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满停止了笑,变得严肃起来。

“哪里有什么通道,你不要听大满瞎说。是这样的,只要我闭了眼,什么都不想,然后用双手抱住脑袋,我就下去了。”

“下到哪里?”

“下到泥土里面啊。全是土,耳朵里都塞满了。眼睛呢,根本睁不开。我在那种地方好怕啊,我每次都以为自己是死了。”

“那你干吗还下去?”

“我能不下去吗?妈妈逼得好紧呢,我可不想做没出息的孩子。”

“蛙人又是怎么回事?袁太姥姥带你去看了么?”

“我倒是想看,可是袁太姥姥根本不带我去,她让我自己下去。她说我必须张开眼睛往井里跳下去,我可不敢。这比到地下去可怕多了。你看,她们都在逼我。有一回,蛙人上来了,袁太姥姥就要他给我讲了井底下的事。那人说着说着就把脑袋埋进了土里。你放手,不要这么死抓住我,我要哭了!”

我连忙放开他,他跳起来就跑掉了。这时我丈夫从门外进来了,老头子很担忧地看着我,也许他觉得我最近有些反常吧。

“其实人人都有忧心事。”他开口说,“就比如说钓鱼吧,未必每回钓上来的都是鱼。有时候,钓上来的是那种异物,那就一辈子都脱不了身了。”

“什么样的异物?”

我问这句话的时候感到自己真是白活了六十年,简直同三岁小儿一样。

“我说不出。表面上,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比如钓上一个玻璃瓶,一只两个脑袋的金鱼这一类的东西。我当场就将它们扔回了水库里。现在我的梦里头塞满了这些东西,弄得我根本就没地方躲了。早先,我还在我们屋子的夹墙里藏过身呢。”

“我们的屋子有夹墙!”

“是啊,老人们在战乱的时候修的嘛。我母亲告诉过你,你全忘了。”

我不好意思继续追问老头子,他的烦恼都是真的,我看得出来。可是平时,他多么善于伪装啊。为什么家里人都在对我演戏呢?他又说,也难怪我忘了家里有夹墙,因为砌墙时没有留下一个进去的口子。再说也没必要留,这种夹墙本来就是供人做梦时进去躲藏的,而人在梦里要进入封死的夹墙易如反掌。说到这里,他脸上甚至泛起了兴奋的浅红色。

我糊里糊涂地就活了六十岁,直至最近,我才发现了一些不合常理的事。回忆起来,在我年轻的时候,这些事就曾显出过某种端倪,只是因为我太懒散,注意力也太不集中,它们就被我忽略了。然而这些事物是不可能消失的,也许除了我之外,所有的人全明白这个道理。它们在暗地里孵化着,繁殖着,越来越多,占的空间越来越大,于是就破土而出,混迹于人群之中,使得很多人都对它们司空见惯了。

玉兰的眼睛居然像猫眼一样在黑暗里发出绿光。她没有开灯,也没有睡下,却是衣服穿得好好的坐在铺上。她经常令我产生幻觉,觉得她根本不是我女儿。

“妈妈,你伸手过来摸摸我的腿吧。”她说。

我挨着她坐下,伸过手去。我什么都没摸到。我已经有了思想准备,所以虽然吃惊,也并没有习惯性地恐惧起来。毕竟,这是我女儿的声音,我看见她的眼睛了,还有她的身影。她肯定是在这屋里。

“你不要把小满逼得太紧啊。”

“你全知道了?”她笑了笑,“我们的房子据说有三百多年了,当初他们为什么要造这些夹墙和地道呢?我还没有想通。即算造了这些东西,悄悄地,不让后人知道也不会有事啊。而现在,我们这些上面的人好尴尬,进又进不去,出又出不来。”

“妈妈,我在这里呢。”声音是小满发出来的,他像是被装在一个瓮里头。

我很难受,霍地一下站起来离开了她的卧室。

客厅里的灯光很亮,像有客人要来似的。

“她下去了呢!”我听见女婿在说。

“谁?下到哪里?”

“袁太姥姥啊,她巴在井壁上一动不动了。”

一夜我都醒着。天刚亮,我就同大女婿一块去井边打水。

我们都看见了她。她穿着白衣,巴在井壁上。也许,她真的有吸盘,要不早掉下去了。来打水的汉子们也都看见了她。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仍然如此。井那么深,她是巴在近水的最下面,即算掉下去,也是掉在水里,她大概是会游水的,我们就可以将她捞上来。我想,她也可以去她兄弟家看看,同他们一起生活也不错吧。可是她,几个月过去了,还是巴在同一个地方。要是她死在井里,我们就不敢喝井水了。她没有死,我们就还是照常去井里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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