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段文字里,胡适明白指出国民党“把党放在国家上面”的真相,因为国民党不肯用“国会”作为“有形的国家象征”,所以人民无从“报效他的‘公忠’”,人民没有向心力,才是问题的根本。若不此之图,反倒以“个人专制”“武力统一”来解决问题,是舍本逐末、舍大路而上歧途,当然是错了。
常燕生之论
1934年2月4日,常燕生发表《建国问题平议》(《独立评论》第八十八号)。他的看法,胡适在《一年来关于民治与独裁的讨论》中夹叙夹议如下:
常燕生先生在太原读了《独立》上的讨论,写了一篇《建国问题平议》(评立第八十八号)。他不赞成武力统一,也不赞成专制与独裁。他那篇文章里有几段很精彩的议论,例如他论民治思想的势力:
我们诚然知道在中国今日谈民治,是很幼稚、很可怜的。然而就这一点幼稚可怜的思想,也不可以完全忽视。三百年的满清政府是被这个思想打倒的,袁世凯的中华帝国也是被这思想打倒的。民治主义在今日中国,正所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又如他论独裁政治在中国所以不能成功:
中国传统地是一个无治主义的国家,中国民族传统地是一个无治主义的民族,服从领袖的心是有限的,崇拜英雄的心是有限的,遵守严格纪律的心是有限的。在俄国,斯大林可以开除托洛茨基;在中国,手创共产党的陈独秀不免落伍。这就是两个民族根本的异点。特别是在现在轻薄成风的社会,以骂人为时髦、以挖苦人为幽默、以成人之美为有作用,学生可以随便驱逐师长、军队可以随便反对长官的时候,而希望任何形式的专制可以成功,这是梦想。
所以他虽然主张“中国要谈建设、要谈统一,必须先从创造中心势力入手”,他却相信那个中心势力“应该使人民爱之如慈母、奉之如严师,至少也要使大家觉得彼善于此”。他相信中央政府并不是没有控制地方割据势力的工具。他说:这工具就是民意。古代的霸主得力的秘诀是“尊王室”,现在王室没有了,但四万万国民就都是天子。天子是无实力的,但霸主偏要把他尊重起来,因为这样才可以制诸侯的跋扈。现在的国民实力并不比古之天子更弱,中心实力派应该抓住这个有力的工具。
他的结论是:国家的真正统一,只有在这样民权伸张之后才能实现。武力统一和专制的结果,只有使人民敢怒而不敢言,地方实力派反得挟持民意以与所谓中央者抵抗,国家统一是永远无办法的。
常燕生先生的见解,我很赞同。他劝中央实力派学古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秘诀,把人民当做天子,善用民心民意来做统一的工具,这话好像是迂腐,其实是很近情理的议论。我说的国会制度,也就是实行这个意思的一个方法。有位署名“寿生”的青年人发表了一篇《试谈专制问题》(独立第八十六号),他指出现代的独裁政治其实都是他所谓“旨趣专制”,而不是古代的“权力专制”。如意大利和苏俄的独裁政治,其实是许多人因旨趣的赞同而愿望实现的行动。“寿生”先生这个观察是不错的。他又指出民主国家的议会制度也是一种“旨趣专制”,也是“以理论来征服人民,是取获人民的信心,是以他们的意见酿成全国的意见”;“不过英美的旨趣专制是多元的、互换的,而意俄是一尊的,欲无限的延长其旨趣罢了。”我也曾说过,今日的中国实在没有一种有魔力的“旨趣”可以号召全国人的感情与理智。所以独裁政治的无法成功,只是因为今日大家口头背诵宣传的和强迫小孩子记诵的一些主义,都没有成为全国人民的信仰的魔力了。只有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民治思想,在今日还有不少的潜势力。不但满清帝制是这个思想打倒的;不但袁世凯张勋是这个思想打倒的;不但曹锟张作霖是这个思想打倒的——就是十六年的清共,南京政权的成立,根本上都还是因为这个民权民治的思想在人心目的,所以不能长久忍受那个暴民专制的局面。这个思想所以能有如许大的潜势力,是因为它究竟有过比较长时期的宣传,究竟有比较容易教人悦服的理论上的根据,究竟有英美法等国的历史成绩教人信得过,所以“民主政治是资本主义的副产物”一类的幼稚见解,终久不能动摇中国成年一辈人(就是受过二三十年的民治思想宣传的一辈人)对于民权民治思想的信念。这里面也许还有更深刻的民族历史的原因:中国的社会构造是经过两千年的平民化了的,加上两千年的“天高皇帝远”的放任政治养成的“无治主义的民族性”,这都是近于民主政治,而甚远于铁纪律的独裁政治的。以此种种原因,我绝对相信常燕生先生的从民权伸张做到国家统一的议论。在一个长时期民治训练之后,国家统一了,政治能力提高了,组织也健全了,物质状况也进步了,那时候,在非常状态之下、在非常得全国人心的伟大领袖之下,也许万一有一种现代的“旨趣独裁”的可能。但在今日的一切状况之下,一切歌颂独裁的理论都是不切事实的梦想。
汪蒋通电以后
1934年11月27日,汪精卫、蒋介石联名通电全国,对中国前途,在形式上,表示了没有独裁的必要与可能。胡适抓住机会,在12月9日发表《中国无独裁的必要与可能》(《独立评论》第一三○号),胡适说:
本月27日汪精卫蒋介石两先生联名通电全国,电尾有这样的一句话:
盖中国今日之环境与时代,实无产生意俄政制之必要与可能也。
同日蒋介石先生答复日本大阪《每日新闻》记者的访问时,也有这样的一句话:
中国与意大利德意志土耳其国情不同,故无独裁之必要。
在今日不少的政客与学者公然鼓吹中国应采独裁政制的空气里,上述的两句宣言是值得全国的注意的。
“感”电说中国今日的环境与时代实无产生独裁政制的“必要”与“可能”,这都是拥护独裁的人们不愿意听的话。我们姑且不问这种宣言含有多大的诚意,这个结论我们认为不错。
接着,他又从“意态”观点,补充他在《武力统一论——跋蒋廷黻吴景超两先生的论文》的主旨,他说:既然“毛病不在军阀”,我们就不能说“统一的问题就成为取消二等军阀的问题”了。两个月削平了桂系,六个月打倒了阎冯,然而中国至今还是不曾统一。这五年的教训还不够清楚吗?这里面的真原因就在所谓“中国人的意态和物质状况”了。说也奇怪,武力打不倒的,有时候某种“意态”居然能做到武力所不能做的奇迹!满清的颠覆,当然不是武力之功,当然是一种思想潮流的力量。袁世凯帝制的推翻,也不是武力之功,也是一种新“意态”的力量。十七年(1928)张作霖的自动出关,也不是武力之功,也是某种“意态”使他不能不走的。今日统一的障碍也不完全是二等军阀的武力,某些“意态”也是很有力量的。共产党的中心意态,不用说了。“反对独裁”也是今日不能统一的一个重要原因。蒋廷黻先生也说过:
每逢统一有成功可能的时候,二等军阀就联合起来,假打倒专制的名,来破坏统一。
“打倒专制”的口号可以使统一不能成功,这就是一个新时代的新意态的力量,不是刘邦朱元璋的老把戏所能应付的了。吴景超先生曾分析中国历史上的内乱,建立他的内乱八阶段说(《独立》第八四号),也以为只有武力统一可以完成统一的使命。但他忘了他那八阶段里没有“打倒独裁”一类的阶段。这一类的新意态不是武力能够永久压服的。在今日这些新意态已成不可无视的力量的时代,独裁绝不是统一政权的方法。所以从统一政权的观点看,我们也不信独裁制度是必要的。
在文章后段,胡适又补充他的未尽之言:
民主政治是幼稚园的政治,而现代式的独裁可以说是研究院的政治。这个见解在这一年中似乎不曾引起国内政治学者的注意,这大概是因为这个见解实在太不合政治学书里的普通见解了。其实我这个说法,虽然骇人听闻,却是平心观察事实得来的结论。试看英国的民主政治,向来是常识的政治,英国人也向来自夸“混混过”(MuddlingThrough)的政治;直到最近几十年中,一班先知先觉才提倡专门技术知识在政治上的重要;费宾会(TheFabianSociety)的运动最可以代表这个新的觉悟。大战的后期和最近经济恐慌时期,国家权力特别伸张时,专家的政治才有大规模试行的可能。试看美国的民主政治,哪一方面不是很幼稚的政治?直到最近一年半之中,才有所谓“智囊团”的政治出现于美国,这正是因为平时的民主政治并不需要特殊的专家技术,而到了近年的非常大危机,国会授权给大总统,让他试行新式的独裁,这时候大家才感觉到“智囊团”的需要了。英美都是民主政治的发祥地,而专家的政治(“智囊团”的政治)却直到最近期才发生,这正可证明民主政治是幼稚的,而需要最高等的专门技术的现代独裁,乃真是最高等的研究科政治。
所以我说,我们这样一个知识太低、经验又太幼稚的民族,在这最近的将来,怕没有试行新式独裁政治的资格。新式的独裁政治并不是单靠一个领袖的圣明的——虽然领袖占一个绝重要的地位——乃是要靠那无数专门技术人才的。我们从前听丁文江先生说(《独立》第一一四号),苏俄的地质探矿联合局有三千个地质家,在野外工作的有两千队,我们都不免吓一大跳。现在陈西滢先生在上期《独立》里说,苏俄自从实行五年计划以来,据官方的统计,需用一百五十万专家,其中工业方面需用四十四万工程师及专家;农业方面需用九万高级的、三十六万中级的专家,森林方面需用一万一千高级的和二万七千中级的专家;交通方面需用三万高级的和十二万中级的专家。这种骇人的统计是今日高谈新式独裁政制的人们万不可忽视的。民主政治只要有选举资格的选人能好好的使用他们的公权:这种训练是不难的(我在美国观察过两次大选举,许多次地方选举,看见许多知识程度很低的公民都能运用他们的选举权)。新式独裁政治不但需要一个很大的“智囊团”做总脑筋,还需要整百万的专家做耳目手足:这种需要是不容易供给的。
苏俄与意大利都不是容易学的。意大利有两个一千年的大学;五百年以上的大学是遍地都有的。苏俄也有近二百年的大学。他们又都有整个的欧洲做他们的学校与训练所。我们呢?我们号称五千年文明古国,而没有一个满四十年的大学。专门人才的训练从哪里来?领袖人才的教育又从哪里来?所以钱端升先生期望的那个“有能力、有理想的独裁”,蒋廷黻先生期望的那个开明专制,在中国今日都是不可能的。
在这个时候,不少的学者和政客鼓吹独裁的政治,而他们心目中比较最有独裁资格的领袖却公然向全国宣言:“中国今日之环境与时代实无产生意俄政制之必要与可能。”只此一端已可证中国今日实无独裁的可能了。这个宣言的发表,表示在今日有发表这样一个宣言的必要。而在今日何以有这样一个宣言的必要呢?岂不是因为“中国人的意态和物质状况”(《环境与时代》)都不容许“意俄政制”的产生吗?
我们很诚恳的赞成这个宣言,并且很诚恳的希望做此宣言的人不要忘了这样严重的一个宣言。
胡适提出细部要求
在《独立评论》发表《中国无独裁的必要与可能》的同一天,胡适在《大公报》星期论文又发表了《汪蒋通电里提起的自由》,并且乘机提出细部要求。胡适说:
原电文内没有具体的方案,只提出了一条很重要的原则:
人民及社会团体是,依法享有言论结社之自由。但使不以武力及暴动为背景,则政府必当予以保障而不加以防制。
又加上了一句说明:
盖以党治国固为我人不易之主张,然其道当在以主义为准绳,纳全国国民于整个国策之下,为救国建国而努力,绝不愿徒袭一党专政之虚名,强为形式上之整齐划一,而限制国民思想之发展,至反失训政保育之精神。
又加上了一句总说明:
盖中国今日之环境与时代,实无产生意俄政制之必要与可能也。我们对于这个原则,当然是完全赞成的。因为原电文没有详述施行的办法。所以我们把我们想得到的办法写几条出来,供汪蒋两先生的考虑:
第一,政府应该明令全国,凡“不以武力及暴动为背景”的结社与言论,均当予以保障而不加以防制。原电文用“不以武力及暴动为背景”一语,比宪法草案里用的“依法”和“非依法律”一类字样,清楚多了。但“背景”二字也颇含混,也需要一种更明确的解释。试举个极端的例:假如十来个青年学生组织一个社会主义研究会,或者组织一个青年团来试行他们“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理想生活,这都应该可以享受法律的保障的,都不应该让热心过度的警察侦探曲解为“以几千里外某地的红军为背景”!最好是索性不用“背景”一类容易误解的字样,而用“方法”或“手段”来替代,那就更合理了。
第二,政府应该明令中央与各省的司法机关从速组织委员会来清理全国的政治犯,结束一切证据不充分的案件,释放一切因思想或言论犯罪的拘囚;并且应该明令一切党政军机关不得因思想言论逮捕拘禁人民。肯思想的青年,不满意于政治社会的现状,容易受一个时代的激烈思潮的诱惑,这都是很自然的现状。不如此,就算不得有血气的青年了。法国的“老虎”政治家克里孟梭曾说:“一个少年人到了二十岁不做无政府党,是个没出息的东西。可是若到了三十岁还是无政府党,那就更没出息了!”他那时代的激烈思想是无政府主义;若在今日,也许他要换上马克思主义了。少年人应该东冲西撞,四面摸索,自己寻出他安身立命的思想。偶然跌一两跤,落到某种陷坑里去,也算不得大不幸的事。撞了壁,他可以走回头;落了坑,他可以增长见识与经验。这样自由摸索出来的思想信仰,才够得上安身立命的资格。最靠不住的是重重保护之下长大起来的青年人,好比从没出过绣房的千金小姐,一旦到了大世界里,见个白脸小伙子对她一笑,就失魂落魄的害起单相思来了。今日许多因思想言论(可怜呵!小孩子的思想,小孩子的言论!)而受逮捕拘禁的青年人,实在太多了。当局的人实在不明白脚镣手铐和牢狱生活绝不是改善青年思想的工具。青年人嫌政治不好,你却拿脚镣手铐等来证明政治实在不好。青年人嫌法律不好,你却拿军法审判糊涂证据等来证明法律的确不好。青年人爱充好汉,你却真叫他们做好汉!我们参观过北平好几处的监狱和反省院,不能不感觉今日有彻底大清理全国政治犯的迫切需要。这件事不可以再缓了。
第三,政府应该即日禁止公安与司法机关以外的一切机关随意逮捕拘押人民。以我们所见所闻,我们简直数不清中国今日究竟有多少机关可以行使搜查、逮捕、拘押、审讯的权力!汪蒋两先生通电发出的前后几天,北平一处就发生了无制服无公文的人员到北京大学东斋搜查,并在路上拘捕学生的事,和清华大学文学院长在办公室里被无公文的人员拿出手枪来逮捕,并用手铐押送到保定行营的事。这种办法也许可以多捉几个人,可是同时也是努力替政府结怨于人民,使人民怨恨政府、怨恨党部。
第四,政府应该明令取消一切钳制报纸言论与新闻的机关。报纸与杂志既须正式登记立案,取得了出版发行的权利了,政府至少应该相信他们自己能负责任。他们的新闻有错误,政府可以命令他们更正;言论有失当,政府与党部可以驳正。今日种种检查审查的制度实在是琐碎而不必要的。至于因为一条两条新闻或一篇两篇社评的不合某人的脾胃,而就执行停止邮寄,或拘捕记者,或封禁报馆——这种事件实在是把一个现代政府自己降低到和旧日张宗昌一辈人的政府做同辈,即使真能做到人人敢怒而不敢言的快意境界,快意则快意矣,于国家人民的福利、于政府的声望,究竟有一丝一毫的裨补吗?今日政府领袖既揭起言论自由的新旗帜来了,我们盼望第一件实行的就是一切言论统制的取消。
第五,领袖诸公应该早日停止一切“统制文化”的迷梦。汪蒋两先生已宣言不愿“限制国民思想之发展”了。但今日有一些人还在高唱“统制文化”的口号。可怜今日的中国有多少文化可以统制?又有多少专家配做“统制文化”的事?在这个文化落后的国家,应该努力鼓励一切聪明才智之士,依他们的天才和学力创造种种方面的文化,千万不要把有限的精力误用到消极的制裁压抑上去。试举文学艺术做个例。有人说:“凡挑动阶级斗争的感情的文学艺术都应该禁止”,并且有许多小说和某些电影片已因此被禁止或被删削了。如果这个见解是对的,那么,杜甫的名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也该挖版焚毁了!《诗经》里“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一类的名句也该禁止发行了!亚圣孟夫子的“庖有肥肉,有肥马,野有饿莩”也该毁版禁止了!举此一例,可见“文化统制”不是可以轻易谈或做的事。我们此时还不会梦见现代文化是个什么样子;拼命的多方面的发展,还怕赶不出什么文化来。若再容许一些无知妄人去挑剔压抑,文化就许真不上咱们门上来了!
以上五事,不过是随便想出的几种具体事项,来充实汪蒋两先生的大原则。可是这些具体事项若不能做到,他们的原则就难教我们信仰了。
胡适在《中国无独裁的必要与可能》一文中,对汪蒋通电有“姑且不问这种宣言含有多大的诚意”的话;又在《汪蒋通电里提起的自由》此文中,又有“这些具体事项若不能做到,他们的原则就很难教我们信仰了”的话,这些话的语气,在在都表露出他对国民党当权派的通电,是难免信任不足的。其实,这并不是胡适的多疑,尽管汪精卫、蒋介石诸公在通电里在文字上信誓旦旦,但他们希旨承风的手下,在事实上究竟搞的是什么,也大有可议。例如就在通电前三十八天(1934年10月20日),北平《人民评价》第五十七期上,就有《斥胡适之自由思想》一文出现,大言曰:“吾人主张党政一体由党产生党魁以宣布独裁,乃救时之良剂。时至今日,已届非常之变局,急起救亡,唯在领袖独裁之实现。”同一期里,又有《为五全大会代表进一言》一文出现,也大言曰:“国民党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行将举行,我人对此早有一根本之建议:即由党产生党魁以宣布独裁,既不必要循训政之故辙,亦不必急于召开空洞无物、徒供军阀政客贪污土劣利用之国民大会。而党务之推动及政治之设施,则于党魁兼摄行政领袖之后,以少壮干部及统计人才为之辅,大刀阔斧,斩除党内之腐恶分子及行政机关之贪污官吏,为党国造一新局面。……”霍霍杀气如此,说国民党一夜之间,凭一纸通电就立地成佛了,如此高速向善,其谁能信乎?
丁文江的“新式的独裁”论
在胡适的好朋友蒋廷黻等走上主张独裁的路子以后,1934年12月18日,好朋友丁文江又大神附体,发表了《民主政治与独裁政治》(《大公报》星期论文),也大唱起独裁的调子。丁文江说:“近年来许多人——不赞成独裁的人如威尔士(H.G.Wells)、如罗素(BertrandRussell)——都觉得真正的平民政治事实上不可能。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以为大家都识字,选举权普遍,政权当然是在选举人手里的了。近几十年来的经验才知道是不然。多数人对于政治根本没有兴趣。他们识了字是看体育新闻(Sportingnews)、读侦探小说。政治上的问题除非是为他们直接有利害关系的,他们绝不愿意过问。同时靠政治吃饭的人又发明了一种骗人的利器——宣传。宣传是要组织的,组织是要钱的,于是就是在西欧选举权普遍的国家,实际的政权旁落在出党费、开报馆、办无线电广播的人手里。所以现在连反对独裁的人对于民主政治都发生了很大的疑问。”“胡适之先生说:‘民主宪政只是一种幼稚的政治,最适宜于训练一个缺乏政治经验的民族。’这句话是不可通的。理论的根据我们姑且不讨论;事实上看起来,民主宪政有相当成绩的国家,都是政治经验最丰富的民族。反过来说,政治经验比较缺乏的民族,如俄、如意、如德,都放弃了民主政治,采用了独裁制度。足见民主宪政不是如胡适之先生所说的那样幼稚的。‘民主政治只要有选举资格的选人能好好地使用他们的公权。’不错的,但是这就是世界上最困难的一件事。所有行民主宪政的先进的国家,都还没有做到这个地步。”“胡先生说:‘民主政治的好处在于不甚需要出类拔萃人才……在于集思广益,使许多阿斗把他们的平凡常识凑起来也可以勉强应付。’他似乎相信,‘两个臭皮匠,凑起来是个诸葛亮’。他太乐观了。事实上两个臭皮匠,凑起来依然是两个臭皮匠!……”“‘试行新式的独裁’!我们应该注意‘新式’二字。因为新式的独裁与旧式的专制是根本不能相容的。胡先生说,‘打倒专制’的口号可以使统一不能成功,这是真的。但是大家要打倒的是改头换面的旧式的专制,并不是新式的独裁。独裁如何才可以算是‘新式’,我以为有以下的几个条件:一、独裁的首领要完全以国家的利害为利害。二、独裁的首领要彻底了解现代化国家的性质。三、独裁的首领要能够利用全国的专门人才。四、独裁的首领要利用目前的国难问题,来号召全国有参与政治资格的人的情绪与理智,使他们站在一个旗帜之下。”“我已经说过,目前的中国这种独裁还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大家应该努力使它于最短期内变为可能。放弃民主政治的主张就是这种努力的第一个步骤。”
“一定是那残民以逞的旧式独裁”
丁文江文章发表后十二天,1934年12月30日,胡适写《答丁在君先生论民主与独裁》(《独立评论》第一三三号),表示失望。胡适说:
我仔细读了两遍,很感觉失望。他对于英美的民主政治实在不很了解,所以他不能了解我说的民治是幼稚园政治的话。民主政治的好处正在它能使那大多数“看体育新闻、读侦探小说”的人,每“逢时逢节”都得到选举场里想想一两分钟的国家大事。平常人的政治兴趣不过尔尔。平常人的政治能力也不过尔尔。然而从历史上看来,这班阿斗用他们“看体育新闻、读侦探小说”的余闲来参加政治,也不见得怎样太糊涂。即如英国,那些包办“骗人的利器”的人们,当真能欺骗民众于永久,岂真能长期把持政权了吗?伦敦的报纸,除了《每日前锋》(Herald)外,可以说全是保守党的。在几年之前,《前锋》报(工党报)的销路小极了,直到最近几年中,他们才采用“读者保险”计划,才能与其他通行的大报竞争。然而英国在这几十年中,保守党是否永执政权?工党何以也能两度大胜利?自由党的得政权以及后来的瓦解——更奇怪了!——却正和他们的党费的盈绌成反比例!美国的全国财权当然是操在共和党的手里,然而我留学以来,不过二十四年,已看见民主党三度执政了。可见这班看棒球新闻、读侦探小说、看便宜电影、听Jazz音乐的阿斗,也不是永久可欺骗的啊!所以林肯说得最公允:“你可以欺骗民众于一时,而不能欺骗他们于永久。”英美的民主政治虽然使韦尔斯、罗素诸人不满意,却正可证明我的意见是不错的。英美国家知道绝大多数的阿斗是不配干预政治,也不爱干预政治的,所以充分容许他们去看棒球、看赛马、看Cricket、看电影,只要他们“逢时逢节”来画个诺、投张票、做个临时诸葛亮,就行了。这正是幼稚园的政治,这种“政治经验”是不难学得的。……
现代的独裁政治可就大不同了。独裁政治的要点在于长期专政,在于不让那绝大多数阿斗来画诺投票。然而在20世纪里,那是不容易办到的,因为阿斗会鼓噪造反的。所以现代的专制魔王想出一个好法子来,叫一小部分的阿斗来挂一个专政的招牌,他们却在那招牌之下来独裁。俄国的二百万共产党、意大利的四百万法西斯党,即是那长期专政的工具。这样的政治与民主政治大不同之点,在于过度利用那班专政阿斗的“权力欲”,在于用种种“骗人的利器”哄得那班平日“看体育新闻、读侦探小说”的阿斗人人自以为是专政的主人:不但“逢时逢节”去做画诺投票的事;并且天天以“干部”自居,天天血脉贲张地拥护独裁、压迫异己、诛夷反动。
换句话说:民治国家的阿斗不用天天干政,然而逢时逢节他们干政的时候,可以画“诺”,也可以画“No”。独裁政治之下的阿斗,天天自以为专政,然而他们只能画“诺”而不能画“No”。所以民主国家的阿斗易学,而独裁国家的阿斗难为。民主国家有失政时,还有挽救的法子,法子也很简单,只消把“诺”字改做“No”字就行了。独裁国家的阿斗无权可以说一个“No”字,所以丁在君先生也只能焚香告天,盼望那个独裁的首领要全知全德,“要完全以国家的利害为利害,要彻底了解现代化国家的性质,要能够利用全国的专门人才”。万一不如此,就糟糕了。
在君先生难道闭了眼睛,不看见独裁国家的“靠政治吃饭的人”也充分利用的“骗人的利器——宣传”吗?他难道不知道在俄意德三国里这种利器的利用比在英、在美、在法更厉害得多多吗?所不同的是:“在西欧选举权普遍的国家”,宣传的法螺吹过之后,那些“出党费、开报馆、办无线电广播的人”终无法叫那绝大多数的阿斗不画一个“No”字。而在独裁国家里,就不容易制造出一个“No”字来。同是“骗人的利器”,其效用不同,如此而已。
独裁政治之难学,不光是“独裁的首领”难得,也不单是专门人才难得,还有那二百万或四百万的“专政阿斗”最不易得。凡独裁政制之下,往往有许多残暴不合理的行为,并非是因为那独裁首领要如此做,只是因为(如丁在君先生说的)“多数人对于政治根本没有兴趣”,你要他们丢了棒球新闻来做你的棒喝团、抛了侦探小说来做你的冲锋队,你就不能太摆上等人的臭架子,东也有所不为、西也有所不为。你只好充分利用他们的劣根性,给他们糖吃、给他们血喝,才能让他们死心塌地地替你喊万岁、替你铲除反动、替你拥护独裁。独裁政治的成绩的大小,和独裁政制之下民众与国家受的福利或祸害,往往系于这二百万或四百万的“专政阿斗”的程度与经验。这是一个国家的生死关头。学者立言,为国家谋福、为生民立命,在这种紧要关头,是可以一言兴邦、一言丧邦的,岂可以用“实行独裁政治所需要的条件或者不至于如此的苛刻”一类的模棱论调轻轻放过吗?
今日提倡独裁的危险,岂但是“教猱升木”而已,简直是教三岁孩子放火。钱端升先生说:“我们更要防止残民以逞的独裁之发生。”丁在君先生也说:“大家要打倒的是改头换面的旧式的专制。”我可以断断地预言:中国今日若真走上独裁的政治,所得的绝不会是新式的独裁,而一定是那残民以逞的旧式专制。
“他们的专政是假的”
1935年1月20日,丁文江写《再论民治与独裁》(《大公报》星期论文),他解释说:“国家的危机任何人都可以了解,不用我引申的。我要说的是我们实际的政治。胡适之先生说:‘国家的生死关头……是可以一言兴邦,一言丧邦的。……今日提倡独裁的危险,岂但是教猱升木而已,简直是教三岁孩子放火。’胡适之先生忘记了今日中国政治的实际了。‘猱’也罢、‘三岁孩子’也罢,木已经升了、火已经放了,我们教不教是毫无关系的。我们的责任是使这种火少烧几间有用的建筑,多烧几间腐朽的庙堂。尤其是如何利用这把火,使得要吞噬我们的毒蛇猛兽,一时不能近前!”“胡适之先生说,‘中国今日若真走上独裁的政治,所得的绝不会是新式的独裁,而一定是那残民以逞的旧式专制。’这话也错了。中国今日的政治原来是‘旧式专制’。胡适之先生难道忘记了他自己《论汪蒋通电所得的自由》那篇文章吗?他所列举的事实哪一件不是可以证明‘旧式专制’的存在?在这种状况之下,单主张民主政治,反对独裁,能够发生任何的影响吗?若是国家没有外患的压迫,我们可以主张革命,可以主张——如吴景超先生所说的——用教育的方式和平地走上民主政治的路。现在这两种方法都是不能实现的,都是缓不济急的。唯一的希望是知识阶级联合起来,把变相的旧式专制改为比较的新式独裁。”“中国式的专制原来是不彻底的。所以我们饱尝专制的痛苦,而不能得到独裁的利益。九一八事变刚发生的时候,有一位反对国民党的朋友对我说:‘蒋介石一定和日本人妥协,国民党一定要卖国了!’我回答他道:‘我希望你这话是真的,但是我恐怕事实上是做不到的!’二十年(1931)11月胡适之先生写了一封长信给宋子文先生,主张及早和日本人交涉。我告诉他道:‘我是赞成你的主张的,可是国民党的首领就是赞成也不敢做、不能做的,因为他们的专政是假的。’这就是我们的‘前车之鉴’。”
关于丁文江这段话,二十一年后(1956年),胡适写了《丁文江的传记》。曾有感慨如下:
这一段是很伤心的话。在君在这里很感慨的指责国民党的专政是“假的”,是旧式的专制,而不是他所梦想的“新式的独裁”。他“新式的独裁”的第一个条件是“独裁的首领要完全以国家的利害为利害”。九一八事变之后,政府的首领不敢及早交涉,也不能及早交涉,就是不能“完全以国家的利害为利害”,就是够不上“新式的独裁”的第一个条件。
“你们那时自己忏悔误国之罪,已无及了!”
从上面这些文字中,可以看到,最后丁文江也觉悟到国民党的“专政是假的”,觉悟到蒋介石他们还不配搞“新式的独裁”,“所以我们饱尝专制的痛苦,而不能得到﹝新式﹞独裁的利益。”虽然如此,在胡适眼中,在举国滔滔为蒋介石铺独裁之路的时候,那些受过完美的英美教育、“受过民主政治极久熏陶”的人,竟也纷纷宣言非行独裁制度不可,则是一种“教猱升木”的不可原谅的错误。因此,他不得不站出来,大力阻止这种反民主的、赶时髦的浪潮。当然,在这种力挽狂澜的过程中,胡适的心事是颇为怆然的。现在,我发表一封在我手中的从没发表过的信,是胡适1934年12月20日写给傅斯年的,以证实他的这种感觉:
孟真兄:
示悉。
《大公报》事,我已去信说:“孟真兄要我代写一决,我代他决的是继续任撰作星期论文。”
我也觉得《大公报》的星期论文是值得维持的,所以不但按期作了,还替别位朋友“枪替”了好几次。
香港之行,势不容已。已决定29日南下,过京不停,在上海过年,元旦之夜在上海搭PresidentHarison去港,4日到港,9日到广州,约12日到梧州,16日到港搭Taft船回来。
香港大学去年要给我名誉学位,我托故辞了;今年没有法子再辞了,只好去走一趟。我的意思是“开辟殖民地”,你定要笑我不脱“通天教主”味儿了!
在君兄忽然作驳我的独裁不可能论,我写信(两千多字的长信)答他,你见着否?
我说:“将来你们这班教猱升木的学者们终有一天要回想到我的话。那时我也许早已被‘少壮干部’干掉了,可是国家也必定弄得不可收拾了,你们那时自己忏悔误国之罪,已无及了!”
胡适之不肯公然谈中医,也是这个意思。
廷黻论专制的文发表时,此间省市两党部中人皆大欢喜!我听了真慄然以忧。“我岂好辩哉?不得已也。”这是你们山东亚圣的味儿了!
汪蒋的“感”电,我充分利用来作了三篇文字,正是要“顺水推船”,导人入于水泊。我正想“趁火打劫”,岂料丁大哥出此下策,为一班妄人增加气焰不少!
彭太太已在第一中学教英文,每周有十五时,可得$105.00,大概可以勉强支持了。机会甚好,因杨子余就任校长,正需好英文教员。
你何时来?女先锋已见着了。适之用这封私信做我这篇长文的收尾,真再合适没有了。1986年3月2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