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老天爷——中国的天的一个综合观察(1 / 2)

中国命研究 李敖 5357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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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字有一个大缺点,就是许许多多的词汇,是没有明确的定义的。许许多多的词汇,它们的意义变化无定,一会儿是这,一会儿又是那,好像是个变形虫阿米巴(ameba)。所以,要了解这些词汇究竟指的是什么,必须借助于高明的方法与解说。

以中国人对“天”的思想来看,中国人分别表现在“天”“帝”“上帝”等词汇上面,我们必须对这些词汇做一番排比与归纳,才能体会出它们的真义。例如《诗经》《书经》中“天”“帝”“上帝”的出现次数高达四百二十一次,可见这种观念的深入人心,值得仔细地探讨。探讨的方式之一,就是先尽量给这些词汇予以范围、予以确定,以先求得它们的真义。

在没求得它们的真义以前,胡乱使用这些词汇,很容易进入一团迷雾里,对中国思想的了解,也就“可怜无补费精神”了。

所以,能掌握住高明的方法与解说,才能掌握这乱成一团的中国思想,才能从迷雾里走出来,做光明的导向。

“神性”的“天”

中国人对上天的看法,一开始是很模糊的,常用的字眼是“天” “帝”“上帝”。

但这种“天”“帝”“上帝”,到底指的是什么呢?当然不是耶和华那种上帝(虽然现代的华洋教棍们常常附会说:“中国古籍中的上帝就是耶和华。”),因为耶和华这种上帝是比较明显的,中国人的上帝最初却没有耶和华那样明显的具象。虽然具象不明显,但仍可看出他的“神性”意味、人格性的意味。《诗经》《书经》里说“敬天之怒”“逢天惮怒”“畏天之威”“唯恭行天之罚”“天命靡常”“天命匪解”“天命诛之”“天降慆德”“天降丧乱”“天亦哀于四方民”“皇矣上帝”“昭明上帝”“上帝监民”“闻于上帝”“皇天上帝”“昊天上帝”等等,都显示了中国古代的上帝,是有意志的、有情绪的,他发起威风也不在耶和华之下。《诗经》《书经》中记录人对上天的歌颂,诚惶诚恐的语气,也活像《旧约》中的记录;而《书经》里“天乃赐禹洪范九畴”等话,也活像《旧约》中上帝赐摩西的十诫。所以,中国古人眼中的上帝是“神性”的,只是神得有点模糊而已。

群神

但是,“天”也好、“帝”也好、“上帝”也好,并不是这样的大神一位。在中国人的思想里,除这位模模糊糊的特大号以外,还有别的杂牌。楚大夫观射父答楚昭王的一段传说,最可注意。观射父说:

古者民神不杂,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其知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如是则神明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是使制神之处、位、次主,而为之牲、器、时服。……于是乎有天、地、神、民、类物之官,谓之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敬而不渎。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祸灾不至,求用不匮。(《国语·楚语》)

这种“民神不杂”,表示最初管老百姓的官和管神的官是两分的,是不混在一起的。“在男曰觋、在女曰巫”之下,给群神解决“处”(居所)、“位”(祭位)、“次主”(排名)的问题,于是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可是:

及少皞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无有要质。民匮于祭祀而不知其福,蒸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神狎民则,不蠲其为。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臻,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国语·楚语》)

这种“民神杂糅”,表示传说中从黄帝之子(少皞)、蚩尤之徒(九黎)以后,这种两分变为混同了,混同到“民神同位”了,神甚至要“狎民则”(搞起人间那一套)了,以致颛顼不得不出面解决,命“南正重”管神的事,命“火(北)正黎”管老百姓的事,重新把人神“绝地天通”(划清界限),回复到原有的境界。

这位楚国大夫这段话,使我们得到了三点结论:

一、古代的神,是群神,不是单一的神。

二、神可以降祸福、受享祭,是有人格的神。

三、神可以闹到与人“同位”,可以“狎民则”,是有人性的神。

这三点结论,使我们联想到古代希腊的群神,和他们的人格与人性。古代希腊的群神是胡闹的,胡闹得与凡人无异,完全“无有严威”,完全“不蠲其为”(不干神该干的事)。这种相似,不是很好玩吗?

怎么冒出来的?

古代中国群神中,有头有脸的,有这些:

一、天神(叫天、叫帝、叫上帝、叫皇天,是许多神里最大的神)。

四、风神(给天神传消息的,就是凤。“凤”和“风”本来是一个字)。

五、山川神(水旱瘟疫之灾,和他有关)。

六、风雨神(管日月星辰,管风调雨顺)。

七、蚕神。

八、其他的一些专属的神。

这些神,他们的出身大都和祖先有关,都是人死以后变成的,变成的方法是上帝分封的,或是自然就冒出来了。

以天神为例:《书经》有“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的话。“格于皇天”就是商汤得伊尹辅佐成功,升配于天的意思,可见天神是人的祖先变的。

以地神为例:《左传》注说:“土为群物主,故称后也。其祀句龙焉。”句龙是共工氏之子,可见地神也是人的祖先变的。

以谷神为例:谷神叫后稷,后稷根本是周朝的始祖,原来叫弃。唐尧使他做稷官(土地的官),号曰后稷。后稷开始传了十五代,就到了周武王,就得了天下。可见谷神也是人的祖先变的。

祖先变神仙

关于中国人对上天的看法,从文字学上,可以告诉我们不少真相。“天”字在古文字中,本来是一个像人形的象形字。在甲骨文中、在金文(盂鼎、彔伯戎敦、毛公鼎)中,都是如此。王国维在《观堂集林·释天》中说:“殷虚卜辞作……所以坟其首者,正特著其所象之处也。”“帝”字在古文字中,“象花萼全形”,“示生殖紧盛之义,与祖字象生殖者同”。“祖”字的左边“示”字是崇拜,右边的“且”字是男人生殖器。这些字眼,都跟人和生殖有关。再查《诗经》《书经》,有“文王在上,于昭于天”“三后在天”“对越在天”“桓桓武王……于昭于天”等等,显示了“帝”死后也就加入了“天”的行列。这些证据告诉了我们,在古代,“天”“帝”“祖”这些字眼间,距离是多么近。

在甲骨文中,殷人“祀帝”“祀祖”是很明显的,但“祀天”就不明显。这说明了最早的“天”,是近于“帝”的;最早的“帝”,是近于“祖”的。“天”的观念、“帝”的观念,只是祖先神的观念。

所以,当我们看到《诗经》《书经》里那些统治者祭祀的情况,那些有牲畜等供品的奉献,就可以了解,祭天和祭祖对中国人无疑是一回事。

“天”的扩大

在周朝统一以后,中国才开始有像样的统一王朝,才开始有严密的君臣之分。于是,“天”的观念才开始扩大。换句话说,中国最早的上天观念没有那么大。

随着统一的局面,周朝不但接收了商朝的领土,也接收了商朝的鬼神。于是,不但人间的政权扩大了,天上的神权也扩大了。

《书经·盘庚中》记统治者盘庚对臣民的训词,有一句警告说:你们的祖先跟过我的祖先,你们若不听话,“我先后绥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断弃汝,不救乃死!”(我的祖先就会找你们的祖先算账,你们的祖先就会不要你们了,不管你们死活了!)这种心态,是典型的“诉诸祖先”的模式,最值得我们的注意。

在这种“诉诸祖先”的模式里,证明了:

一、死后的祖先,会成为鬼神。

二、鬼神之间,仍有从属关系。

三、鬼神可对活人施福降祸。

所以,地上的统治者,凭着他们可以通天的本领,打着死人的旗号,来统治活人。

可是,到了春秋以后,诸侯的权力变大了。他们开始自行通天了,不劳天子代劳了。在《左传》里,我们可以看到“天祸许国”“天未绝晋”“天实置之”“天奉我也”“天祸郑国”“天将假手于楚以毙之”等话。这时候的“天”的观念,显然已不是“帝谓文王”(《诗经》)时代的专利了,“天”已经开始能同天子以外的巨公们打交道了。这真所谓“天低皇帝远”了。

“天”的修正主义

不但“天”扩大了,有关一切天的事、神的事,也随着时代的变化,不断地有了修正主义,例如:

一、在求神问卜方面,殷人最多,甚至定期祭祀每年高达三百六十次。后来就没那么频繁了。道具方面,用龟卜的习惯也渐渐减少,用别的代替了。

二、在祭祖方面,古代人要离开家,在清净地方斋戒几天。后来就没有这样麻烦了。

三、在祖先象征方面,古代人要用活人扮成祖宗模样,坐在上面,给大家祭。后来只祭牌位就好了。

四、在祭品消耗方面,古代人要把整只的牛羊猪狗给烧到火里、埋在土里或淹到水里,真是所谓“牺牲”。后来的人就小气了,牲畜不但很少以整只出现,并且祭完了以后,由人代鬼神受用了。

五、在祭品项目方面,例如古代要献鬼神以玉器,为了表示真的交出来,就把玉敲碎或丢到河里。后来的人就舍不得了,就宁不为玉碎了,就根本取消了。

六、在祷告用语方面,古代人和神之间,有时候会发生讨价还价的情况,周公就在祭祀时向祖先说:“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归俟尔命;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你答应我,我就把玉给你;你不答应,我就拿玉走了。)后来这种儿童式的讨价还价取消了,人在祷告里只说需求,不做试探了。

封禅的花样

在这些修正里,“天”是最特殊的,因为他最模糊。在一般人的感觉里,他高高在上,远不如其他的神跟他们那样长相左右、那样亲近,所以一般人也就不太买他的账。一般人是不祭他的,祭他留给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去做,这叫高高在上对高高在上。统治者祭“天”,叫“郊祀”。

因为“天”在天上,所以祭他的地方愈高愈好,愈高就离他愈近。当时人们相信最高的山是泰山,“登泰山而小天下”,可见泰山之高。虽然泰山实际上不过是一座小山,在中国的高山里是小老弟,但是古人不知道,所以要上泰山祭天。

上泰山祭天,有专门名词。在山上的祭叫“封”,在山下的祭叫“禅”,混在一起叫“封禅”。事实上“禅”是祭地,但在祭天大典中,祭地就给吸收了。

封禅观念最早见于《管子·封禅》篇。齐桓公称霸后,想封禅。但是管仲反对。反对的理由是古代圣王封禅,有十五种祥瑞出现,像东海有比目鱼、西海有比翼鸟等等。现在我们没有这些,怎么好封禅呢?于是齐桓公就死心了。

到了秦始皇出现,他自负得很,要封禅,结果走到半山,碰到雷雨,弄得扫兴而归。

到了汉武帝出现,他又继承这种封禅的观念。《史记》有《封禅书》专写这种大事。在这一方面,人们愈来愈笼罩在迷信的大雾里。

上帝排行榜

在秦汉大统一以前,中国的天神是地区性的。《列子》中有“楚人鬼而越人机”的记载,可以显见中国南方天神的地区性。《史记·封禅书》中有八神将的记载,可以显见中国东方天神的地区性。但是随着政权的扩大,神权也跟着扩大了。秦朝的原始地区性的神只是公元前8世纪前用马来祭的白帝;可是到了公元前7世纪,就加进青帝了;到了公元前5世纪,又加进黄帝、炎帝了。到了公元前3世纪,汉朝得了天下,汉朝的开国者——

问:“故秦时上帝祠何帝也?”对曰:“四帝,有白、青、黄、赤帝之称。”帝祖曰:“吾闻天有五帝,而四,何也?”莫知其说。于是高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汉书·郊祀志》)

汉朝开国者说等他来了才凑足五帝的数目,这种“天人合一”的气派,随着政权统一的局面,愈来就愈闹大了。到了汉武帝时候,又听了妖人谬忌的主意,在五帝之上又冒出一个太一,是个特大号的神。后来又杠上开花,在太一之上,加上天一、地一。这是公元前2世纪的事。六百年间,神权以政权为函数,变成政权的因变数,可以扩大到一至于此!最后,妖人公孙卿向汉武帝做了伟大的结论,那就是:人间的帝王修仙升天后,可以变成天上的帝王。最后的定案是:还是把太一当作唯一首席上帝,太一之下是五帝。汉武帝怕五帝太孤单了,给他们每位讨了一位老婆,叫作后土(地后)。整个天神的结构就此完工了,就是太一、天五、地王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