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出法随,声音的传递在这片空间中似乎被禁止了。
所谓声音,只是人类对于震动的生理理解。如果要完全阻止声音的发生,除非整个空间中所有的粒子都停止运动——但也有其它的方法。
由铿惑以阴阳宇宙的原理,配合上从西伯利亚平原的那个虚数空间中得到的【世界构成方程】,再辅以最接近信息字段本质的方士符文进行拟态,最后以天穹市下龙脉供能为基础构成。
这片镜像空间由铿惑以一己之力建造,换句话说,在这片物理常数由铿惑设定的空间里,他就是如同创世神一样的存在。
“以奥托为中心的八个基础格内,64至1200Hz频率振动只可单向传入。”
于是,奥托发出的声音便无法传出。
如果用方士的方法解释,这个叫作【禁语咒】;如果用科学,这叫做【用方士才知道的办法使一定振动频率阈值内的震荡波在一定区域内只可单向传入】。
“呼……你看,这不就好多了?”铿惑笑眯眯地推了推眼镜,“安静些,现在是科学研究时间,文明人的工作。”
铿惑啪的一声把小本本合上,叹了口气,身体在原地悄然消失,奥托劈出的烈焰只击中了他的残影。
铿惑似乎失去了战斗的兴致,他伸出手,在虚空中用力一握,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爆起,无数液态金属从那被封锁的空间中像被挤爆的番茄汁一样涌出。
只有一颗头颅从被封锁的空间中掉落,滚到了铿惑的脚边。
两者间实力的差距从一开始就是天地之差,铿惑之所以现在还没让这具义骸停摆,纯粹是想让奥托多难受一会儿。
可如果他要打断自己讲话,那就还是让他彻底安静下来比较好。
铿惑用脚将奥托仅剩的头颅扶正,而此时的奥托也并未死去。魂钢制造的义骸并非人类的身躯,而是类似于机器人的构造,即使只剩下一颗头颅,也能保持意识的清醒。
“奥托,我知道你一定有许多问号。我是怎么活的,你即将怎么没的,你一定想知道。”
“可是我不想告诉你,我想和你说的,是其它的事。”
“比如说……是不是很好奇,我在这三个月里都做了什么?”
铿惑蹲下身,把自己的手机放在奥托的面前:“看,这就是我这三个月里在做的事。”
铿惑拿着手机,打开相册,一张一张照片当着奥托的面翻了过去,如数家珍地说着每张照片都代表着什么。
“这张是韦德帅气地举起浮空运输舰接受民众欢呼时的照片,这张是丽塔和琪亚娜合作调查神城医药阴谋时的照片,这张是我的学生为了替我报仇而找丽塔撕逼的照片,这张是传闻中的天穹大侠与崩坏兽战斗的照片——不好意思这张是别人发给我的……哎,这个城市里发生的事情很多,很值得纪念,所以我就每件事都拍了张照片。”
“等今天过去,我打算给这套照片做一个影集,起名叫《铿惑在拯救天穹市》。”
“你问我在哪?”尽管奥托并没有出声,但铿惑还是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自问自答,“我在打奥托啊。”
奥托的眼神愈发冰冷。
迄今为止,铿惑所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羞辱他,反而对大局没有什么影响,这就说明铿惑很可能只是在单纯的泄愤。
但是那些照片……
那些照片的存在,说明铿惑很早以前就在天穹市中行动,掌握了进入这座城市的圣芙蕾雅学园和天命人员的行踪,甚至于一路跟踪,完整地旁观了他们所做的事。
如果说铿惑此举没有什么目的,奥托是绝不会相信的。
铿惑把耳朵向奥托靠近了些,一只手搭在耳朵边作招风耳状:“啥?你问我这好不好玩儿?”
“对啊!”铿惑猛地一拍大腿,乐了,“我这辈子长这么大还真没找到比这还好玩儿的事儿!”
“三个月……你知道这三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吗?这三个月里,我的记忆像一锅悬浊液,乱得跟刚从搅拌机里出来的一样。”
“前言不搭后语,时间线错乱,我甚至还有一段时间把玩过的游戏当成了真的,我以为我是罗德岛的刀客塔。”
“可时间久了,这些零散的记忆就渐渐沉淀了下去。而且因为莫名其妙地被搅了一番的缘故,许多我本应记得却因为记忆太混乱而忘了的事都慢慢想起来了。”
“当然了,这和你没什么关系。”
铿惑摇了摇头,拿出一把折扇,仿佛说书先生拍醒堂木一样往手里一拍。
“这三个月里,我一直在想,不停地想,我想你究竟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局,因为它完全没有必要,或者说明明有更好的办法,为什么你一定要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杀我?甚至放弃一个发育成熟的支部也要杀我?”
“一开始,我顺着你的思路去想,我觉得就像是你说的那样,想要创造一个掌握了律者力量的人类,可我不服从你的安排,并且我的背叛无可挽回,所以你一定要把我杀死在那。”
“可是我又回过来味儿了——这不对劲儿啊,明明有更好的办法,为什么你要用一个代价这么大的?舍本逐末。你可以在那之前用许多办法,怀柔也好,寻找替代方法也好,主动跟我说也好,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让我们之间的矛盾缓和下来,最终实现共赢。”
铿惑的身体向后一坐,大地自动伸展出一块岩石充当了他的凳子。
“可你没有,这不合常理。”
“除非……你的目的并不是让琪亚娜成为律者,或者说,那不是你最高优先级的目的。”
“那么在天命总部的那场战役中所得到的所有结果里,哪些是一定会发生,而且对你有好处的?”
“我想了想,原来是我啊!”铿惑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手里拿着的折扇啪的一声拍在了奥托的脑门上,“我死了对你有好处啊,你个狼心狗肺的。”
“可是我又不明白了,我死了怎么就对你有好处了?我活着多好啊?我名义上是你弟弟,再加上德莉莎,极东支部可以说是你的嫡系,你杀了我有什么必要?为了让德莉莎独揽大权?”
“可这也说不通啊,我是德莉莎的嫡系,德莉莎是你的嫡系,算过来算过去我是你嫡系的嫡系,我没理由对你有威胁啊。哪怕是怕我夺了你的位置……也没道理啊,你带领天命这么多年,劳苦功高的,哪个人不看你眼色?我何德何能能夺你的位置?你是太看得起我还是太看不起你自己了?”
铿惑翘着二郎腿,长吁短叹。他打开了话匣子,好像要把这几个月里没对人说过的话一股脑地全都说出来。
“所以我又开始想,我想我为什么非得死。是因为我知道了你的秘密吗?还是因为我功高震主?都不可能啊,天命大主教想复活他的爱人,同时也不遗余力地铲除崩坏,在你的贡献足以盖过私欲的时候,没有人有理由反对你,你为什么就非得主动给自己家里点上一颗炸弹?”
“所以问题出在我身上吗?当时的我可是一颗红心向主教,咱俩的利益捆绑得跟胶水儿粘着似的,如果你要杀我是因为我知道了你想要复活卡莲的秘密,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要让我帮你寻找卡莲的灵魂?难道说你就真的是用完就扔?没道理啊,一把好刀用来杀死猎物,用完了之后就要扔吗?不,肯定是放着好好保养,等下一次派得上用场的时候啊。”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到底是为什么?”
“然后我就又开始想:我跟刀最大的区别在于我是个人,刀是死物,不会威胁到你,但我有这个可能。所以,如果你是因为我将来有可能……不,因为我将来必然要威胁到你而杀我,就能解释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