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用手帕包的是桃木枝,流莺离自己的本体不能太远,为了让她能更清楚看到每个流民的印堂,他便将桃木枝放的离流民们更近了些。
流莺重新附体上桃枝,许是有手帕包着,她并不觉得勒得慌,隐约还能嗅到手帕上淡淡的草木香。
趁着流民领粮食的功夫,她一一辨认,城外约有百余人,用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将他们全部辨认完。
辨认过后,流莺有些吃惊。
这些存活的百姓,竟无一人感染瘟疫,看着病恹恹的流民,也不过是染了风寒或是饥饿所致。
而那些扔在城外野地里腐烂的尸身,大多都是活活被饿死的,根本不是因为瘟疫。
倒是书生,对这个结果不怎么惊讶。
庐陵王想用瘟疫造势,命走狗罗一混在逃命的流民里,引着他们往京城逃去。
罗一又不是傻子,便是为庐陵王卖命,也不至于豁出性命,混在一群染了瘟疫的百姓中,随时面临感染瘟疫的险境。
只是书生先前不敢确定自己心中所想,如今有了流莺的帮忙,才肯定下来。
他将流莺拉了回来,垂眸看向城墙下星星点点犹如蝼蚁般的流民。
庐陵王满口仁义道德,广招贤士,私下里却是个贪好美色,枉顾人命的腌臜东西。
秦昭王事必躬亲,任贤用能,实际上却藏着私心,赈灾救济开仓放粮,都只为解救心爱之人于水火。
而当今圣上,看着励精图治,宽以待民,却从未将‘爱民如子’四字刻画于心。
从边城传出瘟疫,到今日足有半月之久,圣上两耳不闻,直到流民堵在城门口,才想起用武力强行镇压。
让秦昭王救济流民,怕不过是做做样子,以免授人以柄,坐实了庐陵王让读书人弹劾圣上不作为的表文。
书生将桃木枝攥得紧了些,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叮嘱——远离朝堂纷争。
是了,他父亲并非普通猎户,遗愿也不是让他考取功名。爹娘都希望他能远离功名利禄,藏于市井中做一个碌碌平凡的普通人。
只是他不甘心罢了。
母亲拗不过他,便让他追随自己的内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却不想他为之追求奋斗的朝堂,竟是这副外华内朽的模样,真真可笑。
书生没有将流莺看到的说出来,道了一声身子不适,便先行离开,回了秦昭王府中。
流莺消耗了太多妖力,早已经昏睡在了桃木枝里,连书生将她插回了客院中的土地里都不知道。
秦昭王傍晚时,带着两坛好酒来寻书生。
书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直到秦昭王为他斟了一杯酒,却没有递给他,而是倒在了地上,他才抬起眼皮看向秦昭王。
“扬柳,我们认识时日虽短,我却待你一见如故,将你当做挚友。”秦昭王指尖把玩着玲珑的酒杯,笑容略显无奈:“我愿与你交心,将私心告知于你,你却要一直隐瞒我吗?”
书生表情未变:“草民不知王爷在说什么。”
“圣上信道,京城中不罔道士众多。”秦昭王指着院子外:“我请了道士来,他说我府中不干净。”
许是怕书生不认账,秦昭王拍了拍手,直接将候在门外的青袍道士唤了进来。
这道士与书生目光相对,却是面熟。
书生过目不忘,认出道士是当初翻墙擅闯他院子,硬是把柳条塞给他,说他院子里有邪祟的那人。
多亏了这道士,书生才像是突然开了天眼似的,察觉到自己身边有流莺。
道士也认出了书生,转眼瞥向插在泥土里,露出小半截的桃木枝,不由摇头失笑。
谁能想到人不惧鬼,还跟鬼厮混在了一起。
“你休要动她。”书生恹恹的神色压了下去,眸中满是警告:“她不是恶鬼,也从未伤过人。”
说罢,他看向秦昭王:“她亦是受庐陵王迫害的苦命人,但她没有坏心思,更不会害人。今日我在城墙上所举,是她在帮我辨认流民中有谁染上瘟疫。”
秦昭王怔了怔,放下酒杯,厉色追问道:“她看到了什么?鞠鞠可染了瘟疫?那些流民又如何?”
书生不再隐瞒,将流莺看到的说了出来,又解释道:“此乃鬼神乱语,没有证据,冒然说出来,王爷如何信服?”
秦昭王听闻此言,脸上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他指尖抓着酒杯,指腹泛起白色,良久,他突然将酒杯用力掷了出去,随着支离破碎的声响,甩袖离开了客居。
道士没急着走,嘴上两撇稀疏的胡子抖了抖:“拿人钱财,□□。王爷没有命我捉鬼,我自然不会多管闲事,你安心便是。”
“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人鬼殊途,莫要生出那不该有的心思。”
他笑得凉薄,不带感情道:“妖鬼离开本体十五日必会魂飞魄散,她为你消耗太多妖力,怕是等不到十五日就要……”
青袍道士没继续说下去,挥着手里的拂尘离开了。
书生神色微滞,看着那半截干瘪的桃木枝,像是感应到了她魂魄消散的开始。
难怪……她在桃木枝中,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可她从未告诉他,查看将死之人的印堂需要耗费妖力,更没有告诉过他,她离开院子里的桃木十五日就会魂飞魄散。
深夜,流莺从桃木枝中醒了过来。
她钻了出来,伸了个懒腰,疲惫之感越来越重,但她看到孤坐在院中饮酒的书生时,还是突然来了精神。
“呆子,你怎么在喝酒?”还过人情后,流莺又习惯性喊起了书生的绰号。
书生见她从桃木枝里出来,目光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黑白分明的眼中藏着不知名的情绪。
其实他并不讨厌流莺,也从未想过伐掉桃木。
流莺身上有他熟悉的气息,是说不上来味道,更像是一种莫名的磁场,让人觉得亲近。
毕竟是他亲自施肥浇水养了十年都不开花结果的桃木,爹娘都说他倔强,依他看,这棵十年无花无果的桃木比他生得更倔强。
书生每日浇水施肥,就是想看看,这棵倔强的桃木,在他死之前能不能开一次花,结一次果。
流莺的突然出现,确是吓了他一跳。但转念一想,她是自己一手养大的桃木,心里却又不怕了。
他以为她都已经死了,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可没想到,都死了还能魂飞魄散。
“你生前有什么心愿吗?”书生不知怎地,突然开口询问。
流莺以为书生是随口一问,却还是认真思考起来,她想了又想:“爹娘阿姊平安无恙,长命百岁。”
书生道:“我是问你……你生前有没有什么遗憾?”
“我啊……”流莺托着腮,杏仁眼黑溜溜的,半仰着头:“我想嫁人,像阿姊那般明媒正娶,三书六聘。”
“只是,到死也没能穿上霞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