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觅瑜一愣:“……什么?”
其实她听清楚了他的话,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她还是这?么问了。
而盛隆和不知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还是单纯应她的要求,重复了一遍:“我说,师父大约以为我是兄长,才会不记得当年发生的事情。”
觅瑜又愣了一会儿。
“这?,怎么会?”她怔怔道,“师父又不是母后,如何会分不清你与兄长?”
“再说,这?也不符合逻辑……如果你当真是兄长,应该一切小时候的事情都不记得了才对,比如火烧师父的手稿,而不是独独忘了怎样编织蚂蚱……”
盛隆和轻笑着回应:“是啊,是不符合逻辑,但也不是说不通。”
“也许,在师父看来,我当年与母后他们互通书?信时,曾经把这?些事情写下来,所以兄长能大体知晓发生了什么,但不确定其中的细节。”
“也许,是因为师父小心?眼,斤斤计较,每年都要拉着我一顿念叨,痛斥我当年的混账举动,所以弄得我不知道也知道了。”
觅瑜呆呆地?看着他:“会是这?样吗?”
“你问的是什么?是师父的想法,还是我的想法?”他与她对视,“如果你问的是师父,那么答案是可能如此,如果你问的是我,那么答案是当然不会。”
“我很希望兄长能活下来,但这?个?世上?没有如果。”
他的目光沉静,却让觅瑜的心?弦一阵颤动。
“所以……?”她轻声道。
“所以我说师父神思恍惚,”他接过她的话,“他的想法,自然当不得真。”
他微微一笑,抚上?她的脸颊,挽过她耳边的碎发:“我到底是谁,纱儿最清楚不过,不是吗?”
是这?样吗?
觅瑜迟缓地?被他拥入怀中。
她当然知道他是谁,他是她的夫君,她的瞻郎,她的隆哥哥。
但他到底是谁呢?是九皇子,还是十皇子?
从常理而言,他应该是十皇子,因为有关于十皇子的一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在同她回忆往事时,讲的也是在太乙宫中的生活,不是皇宫的。
然而,皇后与通达道人的反应,又明?晃晃地?彰显着其中有异……
皇后尚且可以算是情有可原,因为痛失爱子而伤了神思,通达道人又怎么说?在后者看来,他的弟子还好端端的,他没有理由感到格外悲伤。
通达道人或许会伤怀一些,感慨九皇子的兄弟情义?,但也只是伤怀,绝对到不了痛彻心?扉、乃至神思恍惚的地?步。
就像她一样,她对他的兄长抱有十足的敬重,会陪着他一起缅怀往事,因为感到悲伤而落下眼泪。
可是在心?底,她也会偷偷生出感激,感激对方当年的举动,让他得以活下来,与她相遇,和她成亲。
这?想法令她羞愧,所以她一直不敢表现出来。
但也是因为她的这?一想法,更加衬显得通达道人的表现奇怪,尤其是前段时日,他曾经对她说,他没有帮到他们两个?,不配当他们的师父……
两个?。他们。
这?样的用词,让觅瑜感到一阵不安。
还有皇后问过她的,是否知晓他的身上?有一处胎记……
“在想什么?”盛隆和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这?笑容似乎有些悠远,与寻常不同,又似乎和原来无?二,带着慵懒的餍足与宠溺。
觅瑜枕着他的臂膀,脸颊一侧贴着他的胸膛,轻声回答:“在想……世事当真奇妙,当年的静亭道人在得罪夫君时,万万不会料想到有今日。”
她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但盛隆和还是听懂了,附和:“是啊,若非他踩扁了我的蚂蚱,还大放厥词地?说这?是什么魔考,我也不会想到去烧师父的手稿。”
“之?后我更是不会利用这?番言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又烧了师父的一些收藏,赔了一套《六国》,导致在多?年之?后,阴差阳错地?引起了陈至坚的杀心?。”
“说来,他也算是罪魁祸首之?一,我是不是该派人拿下他?”他若有所思地?询问。
“要不然,深夜搜宫、丹房示众这?么一通阵仗摆下来,最终却只抓了陈至坚一个?,说出去难免令人疑惑,怀疑这?行刺奇王的谋逆大罪是不是真的。”
觅瑜轻声应道:“夫君想派就派,左右静亭道人也不无?辜。”
在正事上?,她对他还是很放心?的,知道他一向有分寸,就算他真的派人捉拿了静亭道人,也一定有他的道理,旁人挑不出半分差错。
她更在意的,还是他的身份……不,其实这?点她也不在意,九皇子也好,十皇子也罢,他都是她的夫君。
这?也正是她最幸运之?处,她遇见的,纯粹只是他这?个?人,所拥有的,也纯粹是他的这?份情意。
他是独一无?二的。
觅瑜慢慢将吻印上?他的胸膛,轻喃:“夫君……”
盛隆和的怀抱有些收拢了。
“我记得有人在片刻前对我说,想要休息,让我不要胡闹。”他带着点克制和引诱的笑意,在她耳畔低声道,“那么现在,纱儿的意思是——?”
她发出一声轻轻软软的回应。
身旁人的笑意增大了,伴随着拥紧的怀抱,将她翻转过身,让嫣红重新漫上?她的雪背,纤细的十指抓紧锦褥,掩去婉转的低泣。
……
翌日晌午,奇王启程前往清白观。
之?所以说奇王,是因为他此行光明?正大,打着查清案情的旗号,让阖宫上?下都知晓了此事,紫霄真人特意带着弟子前来送行,通达道人也在其中。
许是盛隆和震怒的余威犹在,紫霄真人的神情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其余人更是恨不得把头埋得低低的,跪在地?上?不起来。
唯独陈至微情绪高昂,含着满满的笑意相送,一直送到了山门处。
沿途,他多?番叮嘱,小声提点:“你岳母是清白观出身的,你媳妇也在观中修习医术,那里的人都是她的长辈和长辈的长辈。”
“你过去之?后记得机灵点,恭敬点,像对待为师一样对待那里的道长,知道吗?为师可不想你和你媳妇一块过去,结果你一个?人回来!”
“还有,如果可以,能不能让你媳妇帮帮忙,嘿嘿嘿,向观主请教几个?医术方面的问题?问题为师都写好了,就在这?封信里,你拿着,拿着——”
盛隆和无?奈地?受了他的唠叨,收下了他硬塞来的信:“师父怎么不早说?非要等到这?时候了才说,也不怕耽误了弟子的行程。”
陈至微把眼一瞪:“是为师不想说吗?明?明?是直到半个?时辰之?前,为师都不知道有这?件事!你让为师怎么说?”
“你也是的,说离宫就离宫,不给大家伙一点反应的消息,让为师都来不及检查你的拜礼,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犯了忌讳!”
盛隆和故作疑惑地?道:“什么拜礼?”
陈至微一愣,有些急了,看了眼一旁的觅瑜,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询问:“当然是你带着你媳妇去拜见长辈的礼!你不会没准备吧!”
盛隆和这?才露出一个?笑容,道:“自然准备了,在这?种事上?,弟子怎么可能会不上?心??”
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他又道:“好了,就送到这?里吧,师父再不回去,上?面的那些人恐怕会在心?里打鼓,以为弟子交代了什么事。”
他唤来两名护卫:“弟子此行前去,少说也要几日,这?期间?,就由他们负责保护师父的安全?,师父有什么事想要联系弟子,也可以派他们传信。”
“等等、等等,为师还没交代完呢——”陈至微努力争取最后说上?几句话,不过这?回他叮嘱的对象换人了,从盛隆和变成了觅瑜。
声音倒还是压低着,不想被第?三个?人听见:“听小石头说,你的那些师祖长辈们似乎不怎么喜欢他,等到了观里,还要劳烦徒儿媳妇你多?多?周旋……”
如此一番叮咛,一行人方才彻底别过。
时值冬日,山中莽莽林深,积雪压枝,一片银装素裹,寒风袭面而来,引得树影摇动,发出阵阵低鸣。
山脚下,早有护卫牵着马匹等候。
觅瑜被盛隆和带到为首的骏马前,见其通体雪白,唯独马尾呈现出乌色,似一笔晕染开的墨汁,不由得露出赞赏的笑容:“这?马儿长得可真漂亮。”
“你若喜欢,以后它就归你了。”盛隆和拍拍马首,与它打了个?招呼。
她连忙推拒:“不用这?样,我平日里也不常骑马,给了我岂非浪费?”
他笑着看向她:“无?妨,只是在名义?上?成为你的,喂养训练的事还是专人来,我也不会因为它的主人换了,就不再骑它。”
“既是名义?,又何必麻烦呢?”觅瑜道,“我也不过夸赞了它一声而已。”
盛隆和也不坚持,左右只是一匹马,夫妻间?闲话几句便罢。
倒是她又追问了一声:“这?马儿有名字吗?”
“父皇赐名定风珠。”他回答。
她有些惊讶:“这?是父皇赐予的宝马?”
他应了一声:“前些年北越进献了一批宝马,父皇将其中的三匹赐给了我,首要的便是这?枚定风珠。说到这?个?名字,还有一段来历。”
“什么来历?”她问道。
他笑了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上?马吧,等上?了马,我再同你细说。”
话毕,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她,确保她裹得严严实实,才扶着她上?了马背,与她共乘一骑。
他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拉着缰绳,调整她的坐姿,叮嘱各种注意事项,交代她,如果途中有哪里不舒坦,一定要及时说出来。
最后,他道了一声“坐稳了”,引缰策马,领着一行人出发。
第172章
马儿跑动得不快,林子?里风也不大,觅瑜裹着厚实的斗篷,被盛隆和?抱在怀里,除了脸蛋感到丝丝凉意,其余地方都暖和如初,没有半点严寒之感?。
她在一开始还有些小心,僵持着身子?,等熟悉节奏之后,便松泛了下来,靠在身后人的怀中?,一边欣赏沿途的雪景,一边与他闲话。
“以前采药时,我从?来不敢走这样的山路,因?为小时候跌过一跤,把娘亲缝制的新衣裳弄脏了,挨了好一顿责骂……”
盛隆和?含笑?听着,询问:“纱儿在采药时,都是?一个人采的吗?”
她摇摇头?,道?:“娘亲有空时会带着我采,没空时便让侍女跟着,有时我也会和?桃米她们一起。”
“桃米?”
“是?我在观里的姐妹,比我小几岁,一个小道?童,当年夫君养伤时,就是?她和?我一起照顾的,你还记得她吗?”
“哦,她啊。”盛隆和?道?,“我记得,当然记得,我还记得你师叔呢。”
他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怪怪的,好像带着不满?
觅瑜有些小心地询问:“桃米她……在什么时候得罪过夫君吗?”
“没有,一个小孩子?,能得罪我什么?”他道?,“我只是?想起当年往事,有点不痛快,又有点痛快而已。”
什么往事?什么痛快和?不痛快?她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觅瑜一头?雾水。
盛隆和?很是?贴心,主动解释道?:“当年我借养伤之名,赖在清白观不走?,指名道?姓要你照顾,这一厚颜无耻的行径,大概引起了你师叔的不满。”
“由于我的奇王身份,她既不能直接赶人,也不能拒绝我的要求,便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同时派出一个小道?童和?你来照顾我,断了你我二人的独处。”
“所以我才说,我在想起往事时有点不痛快,但转念一想,不管你的师叔如何阻拦,你现在终究成了我的妻子?,便又有点痛快了。”
觅瑜:“……”
他可真是?……大言不惭。
“怎么不说话?”带着笑?意的询问从?身后传来,“被我这番不敬师长的言论吓到?了?放心,我只对你这么说,等到?了清白观,我保证对他们恭恭敬敬的。”
“没有。”她违心地小声回答,“我只是?忽然想起,那些夫君给我看过的,以奇王的身份写给太子?的信里,提及过拜访清白观一事……这是?真的吗?”
说起来,他假装患有臆症,假装得也真是?面面俱到?,还会自己给自己写信,不知道?他在写那些信时,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信是?假的,但上面写的大部分事情是?真的。”盛隆和?道?,“我的确为了你的事情,专程拜访过清白观。”
闻言,她有些紧张和?好奇地询问:“夫君都拜访了什么?师祖他们对此?又有何反应?”
“没什么,不过是?问些你的日?常生活,你的喜好与习惯,还有讨要香薷羹的方子?。”他道?。
“至于你师祖他们的反应,我觉得还可以,虽然有点看我不顺眼,但该说的话都说了,该给的方子?也都给了,算是?认下了我这个女婿。”
“就是?你的师叔多?送了我两个冷眼,约莫是?觉得我耍手段娶到?了你,等会儿到?了清白观,纱儿千万记得替我说几句好话。”
觅瑜轻声细气地哼了一下:“你可不就是?在耍手段?仗着奇王的身份,便要姑娘家来贴身照顾,此?等行径,的确如你方才所说,颇为厚颜无耻……”
盛隆和?湛湛而笑?:“好纱儿,我这也是?在为我们的将来着想,如果我不要你来照顾,怎么让你对我生出好感?,心甘情愿地嫁给我?”
“到?时圣旨一下,你骤然得知自己被赐婚给一个陌生人,哪怕这个人是?太子?,是?奇王,是?你曾经救过命的人,你可会觉得欢喜?”
他说得很对,如果没有那段相处的时光,她不会对他暗生情愫,进而对这门亲事接受良好,怀着隐隐的期待嫁给他。
但也仅此?而已,就算没有这些因?素,她没有救过他,没有与他相处,与他素不相识,她也照样会接受圣旨,嫁给他,并在婚后逐渐喜欢上他。
原因?无他,她喜欢的是?他这个人,无论与他在何时、何地、何种境况下相遇,她都会为他动心。
觅瑜在心里想着,嘟了嘟唇,娇声道?:“夫君对自己如此?没有信心吗?不相信纱儿在嫁给你之后,会喜欢上夫君?”
“当然不是?。”盛隆和?含笑?的声音隔着斗篷传来,“你我二人天生一对,就算没有这些事,也终究会走?到?一起。”
“但你当时就在清白观里,在我的附近,我怎么能忍住不见你呢?所以,哪怕冒着惹你长辈不喜的风险,我也厚着脸皮要了你来照顾。”
觅瑜再度轻哼一声:“那可未必。”
“去岁一年,夫君都不见踪影,即使赐婚的圣旨下来了,也仍然不露一面,让我心中?忐忑,以为你不喜欢我,对这门亲事不敢抱有太大的期望。”
“从?这点上,可瞧不出你有多?喜欢我。”
他好声好气地解释:“好纱儿,我不是?说过吗?去岁朝中?之事繁多?,我忙着处理,分身乏术。”
“何况,在料理好必要的人之前,我也不愿意将你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必要的人?”她好奇地重复。
他应了一声:“今年虽出了不少事,但基本都是?朝事,与东宫无关,即便有所牵连,也是?为了别的目的,而非储君之位。”
“前几年可不是?这样,那时的戏码一出接着一出,堪称热闹,我接连收拾了一串人,又整顿了好几回,才彻底熄了那些人的心。”
觅瑜心中?一跳:“储君?有人想要谋夺……?”
“正常。”盛隆和?回复得平静,“历朝历代都少不了这种事,端看太子?坐得稳不稳,又能稳多?久。”
“那些人即使在最后都成了我的手下败将,但在当时还是?有几分气候的,更不要提还有一个施不空在。”
“所以我不敢贸然去见你,害怕将你牵扯进其中?,只在暗中?派人保护你。”
派人保护她这件事,他在几个月前说过,但只说了他的个人感?情方面,以及对神妙真人的防范,没想到?这背后还有更深层的缘由。
如此?算来,去年的他既要对付夺位的敌人,又要留意神妙真人,思考扳倒后者的方法,还要提防潜藏在太乙宫中?的凶手,情形当真是?险之又险。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分出人手来保护她,待她之心可见一斑。
觅瑜心里生出几许温情甜蜜,彻底理解了他的选择。
但她不愿意在口头?上落下风,遂故意询问道?:“怪道?你昨日?说,我上一回去清白观,还是?在去年夏日?。”
“想来,夫君虽然人没出现,但对于纱儿的行踪,却?了如指掌,是?不是??”
盛隆和?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地回应:“是?。”
他还真是?应得轻巧,他难道?不知,他这样的行为已近可怕,换个人来,都会生出恐惧,对他避之不及吗?
也只有她,傻乎乎的,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银子?……
觅瑜抿嘴浅笑?,继续询问:“那你在后来让父皇赐婚,是?因?为事情都结束了?”
“大部分结束了,还有小部分等着收尾。”盛隆和?道?,“但我不想再等了,生怕再等下去,你们家又同什么人家议亲,让你成为别人的未婚妻子?。”
“正巧,岳父进宫向父皇求旨,母后抓住时机,说动父皇赐婚,天时地利人和?都全了。”
“在旁人看来,这门亲事与我本人无关,纯粹是?母后看中?了你的医术,你便是?成为了太子?妃,也不会有人把主意打到?你的头?上。”
对于这一理由,觅瑜没有半点怀疑,因?为她当初就是?这么以为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轻笑?道?:“实不相瞒,当初,我也是?误会了母后,以为母后是?为了你的病情,才相中?了我作为儿媳……”
“是?啊,”他故作夸张地叹出一口气,“我也算是?明白了,为何你在刚刚嫁给我的那段时日?,对我那么生疏,原来是?因?为不知道?我喜欢你。”
“我知道?你的心意……”她小声辩解,“夫君对我的好,纱儿都明白,能感?觉到?。”
“你知道?,但知道?得不多?。”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你只知道?我喜欢你,有一点喜欢你,但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对不对?”
她哑然,嘟囔着道?:“那也不能怪我……谁让你行为莫测,消失了一整年不见踪影,我怎敢厚颜揣测太子?殿下的心意?”
“是?。”盛隆和?轻叹,“我当初考虑得的确不甚周详,好在我们之间有过相处一个多?月的情分,你嫁给我,至少不会感?到?太局促。”
“也幸好在那时候,岳母深明大义,不曾对此?有所微词,倘若她像你的师叔一样阻挠,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觅瑜心道?,他们当初虽然有这一情分,但那时的她又不知道?他是?在装病,只会把这情分算到?奇王的身上,身为太子?的他之于她,还是?一个陌生人。
但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免得说到?最后,又成了她辜负他的心意,被他忽悠着通过各种方法来还债。
她轻声哼道?:“娘亲不是?深明大义,是?因?为你的病情,没有把你考虑在女婿的范围内,才放任我与你相处。”
“是?吗?”他噙着笑?询问。
“当然,娘亲可是?问过我对你的感?觉的。”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哦?”他继续询问,“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这一次,她回答得没什么底气了:“我那时还没有开窍,不明白娘亲的意思,以为她是?在单纯询问你的为人,便老老实实说,你是?个好人……”
第173章
盛隆和朗声笑起,他忽而?一引缰绳,纵马疾驰,引得觅瑜发出一阵惊呼,声音飘散在?风里,随着积雪簌簌而?落。
渐渐的,惊慌转换为笑意,似串串银铃,在?山谷中回响。
等马儿停下来时,觅瑜双颊嫣红,笑靥妍丽,浑身涌动着热意。
她感受到身后的男人在笑着、喘着,环住她腰间的胳膊沉稳有力,于是她转过身,配合地仰起脸庞,接受他酣畅淋漓的热吻。
半晌,他松开她,笑意仍是未消,与她面颊相?贴,交换彼此间的温度。
过了许久,他方才开口?:“你现在?还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她漾容娇应:“……不,我觉得你是个登徒子?。”
盛隆和又是一阵笑。
他蹭着她的脸庞,收紧了怀抱,她很熟悉这种?感觉,一颗心?不由得有些悬起,好在?他终究没有做出什?么举动,只是再度催马前行,远远把大部队甩在?后面。
不愧是得圣上赐名的良驹,即使穿越在?山林中,跑得四蹄生风,也?能维持平稳,让觅瑜头?一次体?验到了风驰电掣的感觉,一时又是新鲜又是激动。
周围树影重重,阳光映着白雪,枝头?寒香绽放,迎风扑面而?来。
“它的名字不该叫定风珠。”她在?这阵疾驰中清凌凌地笑开,“这么快的马儿,怎么能叫定风呢?应该叫追风、与风或者越风才是。”
盛隆和的声音里也?带着笑意:“心?如磐石,方能风过不动,是谓定风。在?古籍中,定风珠更是仙家法宝,具有止风神力,此名与它足够相?配。”
“原来如此,这便是夫君之前说的来历?”
“不止。北越在?进献宝马时,打着减免岁贡的主意……”
……
到达清白观所?在?的山脚下时,觅瑜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怎么这么快就到了?不是说,要花费上好几个时辰吗?”
“定风珠脚程快,我们又抄了近路,时间自然不长。”盛隆和扶着她的腰,抱她下马,“后面的人就要等?一等?了。来,先在?这里喝点水,休息会儿。”
他取下水囊,在?递给她的同?时询问:“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喝了几口?水,摇摇头?,笑道:“我很好。”
定风珠在?这时打了一个响鼻,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盛隆和见?她看过去的目光里还是带着好奇,便笑道:“你想不想和它玩些花样?”
她疑惑道:“什?么花样?”
“像这样——”他走过去,拍了拍马首一侧,就见?定风珠耳尖一动,尾巴一甩,喷鼻似做回应,然后抬起四蹄,慢悠悠绕着他转了一圈。
他又拍了拍另外一侧,让定风珠照着相?反的方向转了一圈,并且大小、步伐与上一圈一模一样,连喷鼻的动作、尾巴摆动的幅度都差不多。
最后,他道:“趴下。”
而?定风珠也?当?真规规矩矩卧在?了地上,好似能听懂人言。
看得觅瑜讶然而?笑,夸赞道:“这马儿可真厉害。”
盛隆和笑着看向她:“你要不要来试试?”
她有些心?动,也?有些迟疑:“我可以吗?它会听我的话吗?”
他道:“你试试便知道了。”卖了个关子?,把她带到定风珠前。
他站在?她身旁,圈着她的肩膀,指点她:“对它说,起来。”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定风珠便起了身,引得觅瑜发出一连串惊讶的笑。
“看来它不仅聪明,耳朵也?很尖,一下就听见?夫君的话了!”
盛隆和跟着她一起笑:“是吗?我倒觉得它有些糊涂,分不清哪些口?令该听,哪些不该听。”
她为定风珠辩解:“它虽然聪明,到底是匹马儿,夫君不要太过强求。”
他含笑道:“好,不强求,你现在?来试试。”
“试什?么?让它坐下吗?”
“不是坐下,是趴下——好吧,它又趴下了。”
“夫君是它的主人,自然是夫君说什?么,它便应什?么,这是匹聪明又忠诚的马儿,我很喜欢它。”
“你喜欢就好,从现在?起,你也?是它的主人了。来,再试试口?令,这回我可不会说半个字了。”
“嗯,好。起来——它好像不听我的话?”
“你再试试。”
“起来——还是不行。”
“看来得想个法子?,让它认了你这主人……”
如此一番玩乐,觅瑜欢颜尽展,悦耳的笑声不断,盛隆和将她的模样看在?眼里,也?浮现出了温柔含笑的神情。
半晌,后头?的人陆陆续续地赶了上来。
虽说是快马前行,但并非所?有人都骑马,不提别的,只提青黛和慕荷两个,就不可能跟在?后头?走上一天一夜,遑论还有拜礼要安置。
因此,盛隆和还是命人准备了两辆马车,一辆用来置物,一辆用来坐人,并且后一辆马车照着日常出行的规格,以防觅瑜不习惯骑马,需要中途上车。
而?马车果然是在?最后赶到的,幸好这几日天气晴朗,山里的雪都积实了,要不然,觅瑜真的会有些担心?,车子?会不会陷在?半路。
人和礼都齐了,盛隆和便携着觅瑜上了山。
清白观坐落在?玉泉峰顶,庙宇庄严,古蕴悠长,一派道家风味。
在?昨日决定要来时,盛隆和便提前遣人送了拜帖,故而?,就像之前的太乙宫一样,早有弟子?等?候在?山门处,见?到他们,连忙行礼。
其中有不少人觅瑜都认识,还有一人很熟悉,她前不久才提过。
“桃米。”她有些惊喜地笑开,上前两步,亲自扶了对方起来,“许久不见?,你长高了不少,最近一年过得可好?功课学得怎么样?”
桃米抬起头?,笑盈盈道:“我很好,师父说,我的功课进益不少,再过半年,便能修习新的心?法了,多谢觅瑜姐姐挂念。”
“哦,不对,不是觅瑜姐姐,是太子?——也?不对,是王妃,多谢王妃姐姐——我能加姐姐吗?师叔好像没说不能加。”
“当?然。”觅瑜笑道,“如果你觉得不习惯的话,还可以像原来一样叫我。”
桃米眼神亮晶晶地笑了,脆声声应道:“好,觅瑜姐姐。”
为首的弟子?轻咳了声,把话拉回正题:“王爷大驾光临,实乃我清白观之荣幸。师父他们已在?殿前等?候,还请王爷与王妃随我等?前去。”
接下来便是一段领路,沿途白雪青松,银装素裹,熟悉的景致让觅瑜多了几分放松,起了叙旧的心?思,遂叫了桃米到身旁,询问观中近况。
桃米一一答了,回答得差不多时,路也?快走完了,她原本?正兴致勃勃地讲着深秋时发生的事,遥遥瞥见?山芳道人的脸色,连忙止了口?。
小声道了句“糟糕,我忘记师叔的叮嘱了,觅瑜姐姐,你之后再来找我”,便一溜烟跑走,规规矩矩地回到行列中,充当?起带路的弟子?。
觅瑜一愣,尚不及思索是什?么叮嘱,观主已经领着人迎上前,朝他们行礼。
清白观不比太乙宫人数众多,阵势也?远没有后者浩荡,觅瑜却有些局促。
毕竟,她在?嫁给盛隆和后,虽然身份水涨船高,受过许多人的礼,有朝廷重臣的,也?有世家勋贵的,但还是头?一次受这么多长辈的。
幸而?盛隆和直接免了礼,没有像在?太乙宫那样摆出王爷的架势,不知道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还是有求于人,需要表现得谦恭些。
他带着她向观主见?礼,口?称师祖,又命人呈上礼单,道:“我夫妻二人本?该在?新婚时便前来拜见?,无奈琐事缠身,推迟到了现在?,还请师祖见?谅。”
观主接过礼单,但并没有看,而?是直接交给了身旁的弟子?,面对盛隆和的态度也?不卑不亢,点点头?,说了几句客气的话。
旁边的山芳道人则神情古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番寒暄过后,观主领着人进了正堂,屏退左右弟子?,谈起了正事。
盛隆和表明来意:“守明道人一案,震惊太乙宫上下,关于他的炼丹内密,宫中更是无人能解。”
“晚辈想着,清白观以医术称绝,藏书浩瀚,或许就有答案,于是斗胆前来叨扰。”
观主询问:“王爷是想要清白观的藏书?”
他道:“只是暂借一段时日,还望师祖应允。”
观主思索道:“观中的大部分藏书,王爷都可借阅,唯独几本?祖师流传下来的秘籍,非门中弟子?不可接触。”
“王爷自然算不得外人,但即使是门中弟子?,也?只能在?获得允许的前提下翻阅,不可抄录,更不可借取……”
盛隆和微微一笑:“无妨,也?许晚辈要找的答案并不在?秘籍中,就是在?,晚辈也?会遵守规矩,再寻师祖商议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观主欣慰地笑了:“王爷言重了,谋逆之罪非同?小可,清白观若是有能帮到王爷的地方,一定竭尽全力,不知王爷想要哪些书?”
盛隆和道:“丹药部分的。”
山芳道人原本?默不作声地听着,此刻冷不丁开口?:“关于丹药的书有很多,王爷是打算全部借走吗?”
“这倒不用。”他平静地回答,不知是没有听出对方的刁难,还是听出来了,但不在?意,或者说不能表现出在?意,不管是为了妻子?还是书籍。
“晚辈只有几项疑惑难解,等?翻看过后,只需要挑走其中几本?即可,用不着全部的书。”
山芳道人微扬起眉:“听王爷的意思,是要一部部翻阅?”
“恕贫道直言,观中藏书甚多,王爷一个人翻,不知要翻到什?么时候,还是说,王爷准备带着底下人一起翻?”
盛隆和笑容不变:“请师叔放心?,晚辈知晓规矩,不会让外人沾手。”
无可指摘的态度和回应,让山芳道人挑不出半点差错,淡淡扫了他几眼,终是没有再说什?么话,朝着觅瑜伸出手。
“拿来吧。”
第174章
觅瑜一呆,不知道师叔指的是什么,看见?盛隆和的神色示意,才明白过?来,掏出一早拟好的书单,恭敬地呈递过去。
山芳道人接过?单子,略一过?目,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将其?转手?递给观主。
观主看了,神色不?变,依旧微微笑着,颔首道:“王爷的意思,贫道明白了,贫道这便派弟子去取书。”
“不?过?,这些皆是观中藏书,王爷虽然可以借阅,但也不能一下全部拿走,还请王爷先在藏书阁翻看,等找寻到想要的书,再取走?不?迟。”
听见?熟悉的字眼,觅瑜心中一动,旋即告诉自己,藏书阁是藏书阁,藏书楼是藏书楼,两者?不?可混为一谈,她?不?能一朝被蛇咬,就?十年怕井绳。
“师祖说的是。”盛隆和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仍然客客气气地笑着,“在此之前,还请师祖腾出几?间屋舍,容晚辈与觅瑜小住几?日。”
“这是当然。”观主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慈祥,“自从接到消息,贫道便命人加紧收拾了,此刻已是准备妥当,希望王爷与王妃能住得满意。”
厢房安排在东首,虽不?像太乙宫给的壶中天地那样,是一整座华美精巧的庭院,但也陈设典雅,周围亭廊相连,冰雪红梅,一派迷人景致。
值得一提的是,当年盛隆和养伤时,就?是住在这里的。
因此,他一进屋就?笑了,道:“这是想让我们故地重游,回忆初次相处的旧梦?想不?到你的师祖师叔们这般贴心,下次再来,我定要好好送上一份厚礼。”
觅瑜脸庞一热,澄清道:“应该不?是,这里是清白观最贵重的厢房,只给身份最贵重的客人住,夫君身为太子和奇王,自然前后两次都下榻在这里……”
“是吗?”他不?甚在意地继续笑着,示意她?坐到他的怀里,“那这个地方除了我,还有谁住过??你见?过?吗?”
觅瑜确定他询问的重点在最后半句,不?由有些失笑,心想,他怎么总是能想到这方面,也不?知是该感到欢喜,还是无奈。
她?乖顺地上前,被他的怀抱圈住,摇头道:“没有,自从我有记忆以来,这里就?一直空着,直到两年前夫君过?来,倒是听说文懿皇后曾在这里修行过?。”
盛隆和搂着她?的腰,把?玩着她?的一缕发辫,笑道:“嗯,对,我想起来了,太宗与文懿皇后就?是在这里定情的,看来这是个好地方。”
她?半是甜蜜半是害羞地轻嗔:“夫君怎么敢自比太宗与文懿皇后?若是让旁人听去?了,不?知道要怎么笑话我们呢。”
他笑着在她?颊边亲了亲:“为什么不?敢?太宗与文懿皇后少年夫妻,结发情深,难道我们不?是这样?”
她?娇声笑着,躲避他接下来的索吻:“反正就?是不?好……”
他也不?坚持,痛快改口:“行,你说不?好便不?好,反正只要不?让我们两个分?开住,我都没意见?。”
“怎么会?”她?不?解,“当年爹爹和娘亲过?来时,都没有分?开,更何况我们?”
他故作沉吟:“也许是因为你的师叔看我不?顺眼?”
觅瑜认真道:“师叔不?是这样的人,她?虽然看起来有些严厉,但其?实心肠很好,一直很照顾我。”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感到担心。”他道,“当年我在这里养伤时,可不?就?是她?从中作梗,破坏了你我二人的独处?”
“还好你那小姐妹容易忽悠,要不?然,我不?知得花费多少力气,才能娶到你。”
她?小声替长辈辩解:“师叔那不?是作梗,是正常举动,你才是居心不?轨,想要骗我……再说,你也没费多少力气,不?过?一道赐婚圣旨,便娶了我……”
盛隆和噙着笑道:“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赐婚的虽然只有一道圣旨,但你可知,在圣旨下来前,我付出了多少努力?”
“谁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行,我们再来聊聊当年的事……”
夫妻俩一阵欢言昵语,夹杂着几?声浅浅的嗔笑、娇喘与惊呼。
等侍从在外?禀报时,觅瑜的双颊已经漫上了红晕,眸中泛着嫣然的笑意,丹唇光泽莹润,看着极为动人。
盛隆和不?舍地在她?的唇上啄吻一下,道:“我先去?藏书阁了,如果日晡时分?还没有回来,你就?不?用等我,直接用完膳后休息,知道了吗?”
说完,不?等她?回答,他又道:“不?过?想来你也不?会等我,这里不?比太乙宫,你没有其?余认识的人,只能巴巴地盼着我。”
“我瞧你之前同小姐妹就?聊得挺愉快的,完全忘记了还有我在边上,我回来时,不?会只见?到一间空荡荡的屋子,收到你去?了小姐妹那里的消息吧?”
觅瑜盈盈笑着,纤手?轻抵他的胸膛:“多谢夫君提醒,等会儿我便去?找桃米,若是我在晚上没有回来,夫君也不?必等了……”
一阵短暂的歪缠过?后,盛隆和终于起身离开。
青黛与慕荷捧着茶点进来,一面服侍她?,一面与她?闲话。
青黛笑着打趣:“王爷对王妃的一颗心,真是从来不?曾变过?,方才奴婢还在想,王爷这回要过?多久才走?,果然,留了足足有盏茶时分?。”
“在来的路上也是,王妃体恤,让奴婢们乘坐马车过?来,然而那马车赶得急,比常日里要颠簸许多,半点不?似王妃乘坐的时候稳当。”
“是吗?”觅瑜有些意外?,询问,“你们可有哪里难受?若是有,尽管好生休息,不?必来服侍我,左右这里是清白观,你们可以比在太乙宫里时放松些。”
慕荷连忙道:“奴婢很好,没有哪里难受的地方。”
青黛也道:“奴婢只是说来逗趣,没有别的意思。要奴婢说,王妃与其?陪着王爷骑马,还不?如坐在马车里呢,外?面可冻得很,王妃当心身子。”
慕荷小声道:“比起独自坐在马车里,王妃一定更愿意同王爷骑马……”
“你觉得王爷会放任王妃独自一人吗?定然也是跟着一起乘坐。”
“那这样一来,王爷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和王妃坐马车呢?”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王爷就?是想带着王妃骑马……”
觅瑜含笑听了一阵侍女的对话,莞尔道:“好了,我知道你们两个关心我,但我的身子也不?是纸糊的,不?会被风一吹就?倒。”
“往年冬日时,我还带着你们在山里采过?药呢,你们忘了?”
青黛抿嘴笑道:“怎么会忘?奴婢记得清清楚楚,王妃就?是在一次采药途中遇上了王爷的,当时可把?奴婢们吓了一跳。”
“还是王妃镇定,一边让奴婢回观里报信,一边带着慕荷救人,听慕荷说,为了救治王爷,王妃把?好不?容易采得的那株灵芝都用上了。”
“也不?知王爷知不?知道这件事,又有没有在后来把?灵芝补上。”
觅瑜温言道:“天道贵生,只要能救人一命,一株灵芝算不?了什么。”
慕荷道:“王妃心善,奴婢们打心眼里敬服。”
青黛笑吟吟的,福身行了一礼:“王妃说的是,奴婢受教了。”
“不?过?想来也是奴婢多虑了,听说王爷当年给观里送了许多药材,给王妃的聘礼更是不?用提,一台一台的,流水似往府里搬,让府里的下人都看呆了。”
慕荷附和:“是啊,奴婢还记得那时的盛况……”
主仆三?人如是一番闲话,给这静谧的冬日午后增添了几?分?安适。
半晌,山芳道人忽然登门拜访,觅瑜在感到欣喜之余,也有些紧张,连忙起身相迎,让侍女看茶奉座,又对着跟在一旁的桃米打了声招呼。
山芳道人在坐下后,遣了桃米去?外?头等候,觅瑜见?状,便知长辈是有要话说,遂也屏退了侍女,恭谨唤道:“师叔。”等着对方主动开口。
山芳道人打量了她?几?眼,说不?出是什么神色:“一年多不?见?,王妃看起来气色甚好,天家皇室果然养人。”
觅瑜一愣,分?不?清这话是好还是不?好,局促地回答:“师叔过?誉了……”
山芳道人露出稍许笑意:“你不?用紧张,我不?是在责怪你,我只是想说,你被照顾得很好,看来,你嫁人后的日子过?得不?错。”
觅瑜松了口气,莞尔道:“是,殿下待我很好。”
她?的话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柔情,听得山芳道人的笑容又淡了下去?,道:“他对你好,师叔自然乐见?其?成,只是,不?知这个他,指的是哪个他?”
觅瑜一呆,有些小心道:“师叔此言何意?”
山芳道人道:“我也不?同你说那些虚的。圣上下旨赐婚,将你许配给太子,现在陪你来的却是奇王,这里头的因由,我们大家都清楚。”
“你能同时获得太子和奇王的喜欢,这很好,但你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一个病人,哪怕他是太子,将来大有可为,他的病也始终是个隐患。”
“所以,师叔想问你,关于他的病,你可有什么想法或章程?”
原来师叔是为了这件事过?来的。
觅瑜恍然,感动于长辈对自己的关怀,思绪不?期然飘到先前,盛隆和说那番“因琐事缠身,无奈推迟拜见?”客套话的时候。
那时的师叔,在听了这话后神情古怪,她?当时不?明白是为什么,现在才有些明白。
大抵,她?的师叔是想到了她?在嫁人时,他还是太子,不?是奇王,自然不?能带着她?来拜见?,进而想到了他的病情上面。
原来,师叔是在担心她?。
第175章
觅瑜柔婉道:“多谢师叔关心,殿下?的病情,我心中有?数,师叔不?必担忧。”
山芳道人蹙了蹙眉:“你的医术,师叔自然放心,就是奇王……两年前他为了能留在清白观,与?你多加相处,假装伤病不?愈,骗得你团团转……”
“师叔不是说他现在也装病,只不?过……在他的事上,我实在难以放心。”
觅瑜有?些?讪讪,心想,还真是被说中了,盛隆和可不就是在装病?
偏生他运道好,两年前她被蒙在鼓里,旁人都被迫瞒着她,现在她好不?容易知道了真相,又要帮他瞒着别人,他可?真是天生骗人的料。
她略带心虚地道:“请师叔放心,两年前的事,殿下?已经诚恳地道过歉,保证绝不?再犯,关于他的病情,更是有?娘亲把关,师叔无需烦忧。”
“如果师叔还不?放心,我可?以找个机会,让师叔把一把殿下?的脉。”
她不?担心她的师叔会看出什么异常,娘亲看了这么多年,都没看出有?哪里不?对,她自己?和无数太?医亦是,想来师叔也?不?例外。
山芳道人轻哼一声:“不?必了,你家这位王爷看着客气?,实则亲疏分明,让我给?他把脉,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还是免了。”
这话倒也?不?算错,盛隆和是给?了清白观十足的尊重,但只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他在心里想的,未必和他表现出来的一样。
然而觅瑜又不?能承认此句,只能说好话道:“师叔言重了,殿下?对师祖和师叔的敬重,是发?自真心的,不?像师叔想得这般。”
山芳道人益发?冷言冷语:“他怎么想,师叔不?清楚,但他是怎么做的,师叔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向觅瑜:“之前那张书单,是他让你拟的吧?拟得倒是精准,能帮他省去不?少?力气?,你就不?觉得,他这么做是在利用你?”
觅瑜一怔,道:“不?过是一张书单,怎么能算利用?”
山芳道人道:“怎么不?算?他要捉拿刺客、搜寻书籍,是他的事,搭着你的关系来清白观算什么?”
“你信不?信,如果今天是他一个人来的,哪怕是打着太?子的旗号,师父也?不?会让他翻阅秘籍?”
觅瑜相信,她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才来的,可?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
她不?解道:“我与?殿下?夫妻一体,休戚与?共,殿下?的事,便是我的事,我在能帮到殿下?的地方,尽力帮忙,不?是应该的吗?”
山芳道人冷哼一声:“是他这么对你说的?”
觅瑜这回反应过来了,道:“不?是,是我自己?这么想的,殿下?从来不?曾说过这样的话,殿下?此行甚至没想过带上我,是我硬要跟来的。”
山芳道人扬起眉:“他没想过带上你?”
觅瑜连忙解释:“不?是没有?想过,是因为天寒地冻,殿下?怕我着凉,才不?欲带上我,被我胡搅蛮缠一番,才无奈答应。”
未免再生什么误会,她厚着脸皮道:“师叔有?所不?知,在太?乙宫里,殿下?只认通达道人为师长,其?余人等,哪怕是紫霄真人,殿下?都不?多加理?会。”
“不?像对师祖师叔,殿下?全?部视为长辈,这……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殿下?完全?是看在、看在纱儿的面子上,才会如此……殿下?待我很好。”
这话出口,山芳道人的神色终于褪去几分不?满,残留着最后一点狐疑道:“你此言当真?”
“不?敢欺瞒师叔。”她竭力表现得诚恳,“殿下?待我至诚,我自然要予以回报,因此,在见到殿下?苦恼时,我便擅自拟了一份书单,还请师叔见谅。”
虽然事实是盛隆和主动提出的要求,但为了避免生出更多的枝节,她还是把缘由揽到了自己?身上。
山芳道人道:“观中规矩,藏书阁中秘籍,非门内弟子不?可?接触,即便只是拟一份书单,也?已经犯了规矩。”
“不?过,既然师父都已发?话,说他不?是外人,那么师叔也?没什么好说的,何况他肯给?你这般体面,想来也?是很爱重你。”
“是。”觅瑜露出一丝笑容,感觉见到了希望,“师叔——”
山芳道人陡然冷回脸:“但他既然爱重你,又怎会让你小产呢?”
觅瑜猝不?及防,还来不?及思考相应的回答,对方就已经命令她伸出手,她只能唯唯照做,让其?把脉。
把脉的时间不?长,她的一颗心却悬了起来,生怕脉象有?哪里不?妥,让师叔认为盛隆和没有?照顾好她,对他的坏印象更深一层。
幸好最后的结果与?她自己?、娘亲和通达道人把出来的没什么不?同,山芳道人收回手,道:“脉象挺稳当,看来你休养得还可?以,身子没有?虚空。”
她松了口气?,莞尔道:“这是自然,有?殿下?照顾,一切事宜都万全?妥当。”见缝插针地为盛隆和说好话。
山芳道人不?为所动,依旧冷言冷语:“不?过亡羊补牢罢了,他如果真的照顾你,当初就不?会让你小产。”
这一下?,觅瑜有?些?回答不?上来了。
因为直到现在,这件事也?仍然是一个谜,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当初的她会无声无息地怀孕,没有?任何一名太?医诊出来,包括娘亲和她自己?。
同时,她也?有?些?疑惑:“师叔怎么知道,我曾经……?”
山芳道人轻哼一声:“六七月份那会儿,你娘忽然来了观里,问了你师祖和我好些?问题,又去藏书阁里翻找了许久的医书,我便知道了。”
“你放心,这件事只有?你师祖和我两个人知道,其?他人只会见到你娘急匆匆地来了一趟,待了两天之后又走了,不?会听见任何流言。”
觅瑜想起来了,她在小产后郁郁不?乐,惶然不?安,娘亲为了安慰她,便说曾在清白观里见到过类似的记载,要去寻了给?她看。
但当时的她对此心知肚明,这只是娘亲安慰她的说辞,再加上对方在去过清白观后,不?曾再提起此事,显然是没有?找到想要的结果,她便也?跟着忘了。
此时听闻,她不?禁升起一阵动容:“娘亲受累了……”
山芳道人又是一声哼:“她的确受了不?少?累,这么多年来,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她那样的脸色,说出去,别人都不?敢相信这是名满天下?的祝神医。”
她说着,皱了皱眉,询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的,你怎么会小产呢?听你娘说,十几名太?医轮流给?你请脉,都没发?现你有?孕,这是真的吗?”
觅瑜垂下?眸,点了点头,低声道:“是真的,不?仅太?医,还有?娘亲和我自己?,都没有?发?现……”
回忆往事,她的情绪有?些?低落,手掌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山芳道人看在眼里,神色闪过一丝关切,抿了抿唇,终是没说什么话,舒展眉头道:“罢了,吃一堑长一智,你往后记得保重身子就好。”
“今日奇王携你过来,我原本是有?些?不?开心的,以为他想借着你的便宜行事,现在看来,他虽然未必没有?此心,但对你的好也?是真心实意的。”
“你嫁给?他,除了他的病情有?一点棘手,其?余方面也?算是上上之选了。”
放在片刻之前,能够得到长辈的认可?,觅瑜定然会欣喜非常,这会儿虽也?觉得高兴,心情终究是受到了一点影响,展出静柔的笑意道:“多谢师叔。”
之后,山芳道人又说了几句话,便起身离开,觅瑜想要相送,但被拒绝了:“不?用麻烦了,这观里的路师叔可?比你熟。”
“你夫妻二?人此行前来,观中本该置备接风宴,但我看奇王殿下?的模样,似乎暂时不?准备从藏书阁里出来,这接风洗尘的事便容后再说。”
“师叔放心,”觅瑜颔首,“我都省得的。”
山芳道人又叫来等候在外头的桃米,道:“你们姐妹俩许久不?见,想必有?许多话要说,既如此,师叔便不?打扰了。”告辞离去。
桃米维持着一副乖巧安静的模样,直到师长走人,方现了原形,围绕在觅瑜身旁,叽叽喳喳地探问:“觅瑜姐姐,师叔没有?说你?”
觅瑜看着她,有?些?失笑和关切地问道:“师叔说你了?”
“是啊,说了我好一通,说我嘴上没个把门,姐姐不?过问我一句,我能答上十句,半点不?知道姐姐的身份。”桃米半是诉苦、半是不?解地回答。
“可?姐姐现在不?是成了王妃吗?我若是顾念姐姐的身份,更应该恭恭谨谨才是,为什么师叔反而叫我不?要多话?”
“这……”觅瑜思索少?顷,摇了摇头,“我也?不?甚清楚,可?能师叔有?自己?的顾虑吧。”
她招呼桃米到桌边坐下?,递去一块梅花糕:“我记得,你一向喜欢吃甜糕,这是用太?乙宫的梅花制作?出来的糕点,你尝尝,与?观里的可?有?什么不?同?”
桃米眼前一亮,道谢接过,咬了一口,神色现出几分新奇:“果然不?同!不?仅清香浓郁,还带着一点点茶香,太?乙宫的梅花和茶树是种在一起的吗?”
觅瑜含笑回答:“自然不?是,是慕荷在制作?糕点的时候,用茶水浸泡了面团,这才沾染了茶香。怎么样,味道是不?是还不?错?”
桃米认真点头,夸赞道:“慕荷姐姐的厨艺又厉害了,等会儿我让小师叔去她那里偷个师,叫观里的大家也?尝上一回。”
觅瑜笑着应了声好:“你有?心了,大家知道后一定会很高兴。”
“这里还有?许多糕点,用了不?同的法子做出来,有?些?是慕荷自己?琢磨的,有?些?是学着宫里御厨的,还有?些?是太?乙宫的,你若喜欢,就都拿回去尝尝。”
桃米欢欢喜喜地应了,也?不?和她客气?,吃完手头的梅花糕,便又拈了另外一枚糕点,咬下?一口一尝,又是一番夸赞。
谈笑间,觅瑜不?期然想起一件事,询问:“对了,先前你在领路时,说的什么‘忘记师叔叮嘱’,这是何意?师叔叮嘱过你什么话吗?”
第176章
桃米道:“哦,就是我刚才同姐姐说的,师叔让我不要多话。”
“原本,师叔是不准备安排我在山门处迎接的,不知道后?来为什么又改了?主意,让我去了?,只叮嘱我不要忘了?形,莫像从前一样和姐姐闲话家常。”
“结果?我还是忘了……得了师叔好一通训斥。”她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但也只懊恼了?片刻,很快又重展笑颜,看向觅瑜,目光里带有几分好奇。
“说起?来,还真是没有想到,姐姐会?成为王妃,难怪当年姐姐对王爷爱答不理,王爷都不生气,依然笑吟吟地同你说话,原来是喜欢姐姐。”
觅瑜也有些感慨,那时的她因为听信娘亲之言,对盛隆和的态度太过于小心?谨慎,导致在旁人眼?里?看来,便是她高傲冷漠,不愿意搭理人。
被桃米指出这一点后?,她还为此感到过惶恐,不知是否会?因此得罪奇王,不想在如?今,那些茫然和不安全部成了?甜蜜的回忆,当真是世事奇妙。
她莞尔应道:“是啊,我也没有看出来。”
虽然依照盛隆和的说法,他没有隐瞒过半分心?思,明?晃晃地表现了?出来,是她自己迟钝,才没有察觉,但桃米也和她一样,可见这并?非是她一人的问题。
桃米道:“姐姐人美心?善,又救了?王爷的命,得到王爷的喜欢再正常不过,只是……”
她凑近了?,压低声音,悄悄道:“我听说,王爷不仅是王爷,还是太子??姐姐在嫁给他时,用的就是太子?妃的名号?可他现在怎么又成王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