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管低垂着头,小声回答:“是,也不是……”
“前些时日,神妙真人献上了一副延年?益寿的药方,邹太医看过后,说这方子?的确好,只是与治风寒的药有些相冲,希望圣上养好龙体后再服用。”
“但圣上……求药心切,便让邹太医换了一副不相冲的药……”
奇王听罢,静默稍顷,倏地?一笑,道:“好,本王知道了。”
“让邹敬临仔细诊治,莫要耽误了父皇的龙体。”
“奴才遵旨。”
……
长春殿。
“启禀殿下,奇王求见。”
觅瑜正说着清白观里的趣事,忽闻宫侍通禀,一颗心霎时乱了拍子?,忘了自己讲到哪里。
皇后也没有心思?再听,连连笑着道:“快请!”
不多时,一道挺拔的身?影穿过垂帘,转过屏风,来到二人跟前。
他先是单膝下跪,向皇后行礼:“孩儿见过母后,母后万安。”
被皇后亲自扶起后,又看向一旁的觅瑜,含笑唤道:“纱儿。”
觅瑜回以欢喜和矜持的微笑:“……殿下。”
“好孩子?,让母后仔细瞧瞧。”皇后抚摸着盛隆和的脸庞,满含关?切地?打?量,“嗯,没有瘦,这果然成了亲,有了贴心的人照顾,就是不一样。”
她舒了一口气,露出放松的笑容,道:“往年?你?去?太乙宫,母后总是万分牵挂,今年?有你?妻子?陪着,母后终于可以安心了。”
她看向觅瑜,带有称赞和感激地?道:“辛苦你?了。”
觅瑜连忙表示谦虚:“母后言重了。”
皇后笑得愈发慈祥欢喜,一手一个,拉着夫妻俩在身?旁坐下。
她询问道:“你?父皇那里怎么说?”
盛隆和回答:“问了几句关?于案情的话,没有什么别?的事。”
“那就好。”皇后点点头,微蹙起眉,“说来,此事也令母后摸不着头脑,能在太乙宫修行的,都是得道高人,怎么会做出行刺这样的举动呢?”
盛隆和道:“太乙宫是太乙宫,得道高人是得道高人,两?者?不能混为一谈,况且,纵使是得道高人,也未必光明?坦荡,发生这种事不奇怪。”
“左右孩儿平安无事,母后无需多思?。”
皇后叹息:“你?这孩子?自小多灾多难,让母后怎么安心?以前的那些事就不提了,只说这两?年?,眼看着风波逐渐平息,又闹出这一遭,真是……”
盛隆和仍是微微笑着:“常言道,否极泰来,孩儿把坏运气用光了,剩下来的便只有好运气,再遇不着什么糟心事,母后应当感到开心才是。”
闻言,皇后露出慈祥而无奈的笑容,嗔怪:“你?啊,就说这些话来哄母后开心吧。”
“听说,你?们此行去?了一趟清白观?那是你?岳母出身?的道观,也算是你?媳妇的半个外祖家,你?可有好生备上厚礼,恭敬拜见长辈?”
“这种事情,孩儿怎么会疏忽大意?”盛隆和道,“母后放心,孩儿既送了厚礼,也恭敬拜见过,道长们都很满意,认下了孩儿这个女婿。”
“当真?”皇后笑着,故作怀疑,“要说,你?是以瞻儿的身?份去?的,母后还能信上两?分,这隆儿的身?份……你?不会把人家得罪光了,还不自知吧?”
盛隆和配合道:“母后若不信,大可询问纱儿,看看孩儿说的是真是假。”
而觅瑜虽然看出来,这只是母子?间的玩笑,但还是恭谨道:“回母后,殿下说的是真话,师祖他们都很满意殿下。”就是这份满意有多少,值得商榷……
皇后也没有在意,继续询问了一番情况,便道:“天色已晚,你?们就留在母后这里休息吧,免得经受了一整天的舟车劳顿之后,还要再去?奇王府收整。”
盛隆和颔首:“也好,孩儿还有点事要处理,纱儿就麻烦母后照顾了。”
皇后笑言:“她是母后的儿媳妇,母后自然会悉心关?照,你?且放心。”
觅瑜倒是想知道他有什么事,但见皇后没有追问的意思?,她也不好开口,跟着点点头,道:“殿下安心。”
盛隆和回了她一个温柔沉稳的笑容。
他看向皇后:“父皇那边,也劳烦母后看着点。”
皇后笑容不变,拍了拍他的手:“自然,我?儿放心。”
三人又说了几句话,盛隆和便起身?告辞。
之后,觅瑜服侍皇后就寝,自己也在侧殿歇息。
云雾聚了又散,洒落点点星光。
不知不觉,东方既白。
偏殿中悄然多出一道身?影,凝视美人睡颜半晌,又无声离开。
皇后已经晨起,正在品着香茗,翻阅书籍。
看见盛隆和入内,她含笑叫起身?,免了他的礼,接着屏退宫侍,询问:“事情办得如何?”
盛隆和回复:“一切顺利,请母后放心。”
又道,“纱儿经过长途奔波,身?心俱疲,今日或许会耽误请安的时辰,还请母后见谅。”
皇后笑着道:“我?儿办事,母后总是放心的。”
“至于你?妻子?,更是不用挂怀,她只消照顾好你?,母后便心满意足,少请几次安算什么?母后素来不在意这些虚礼。”
她说着,将手里的书籍递给他:“听说,你?给你?父皇献了几本书?母后这里也有一本,你?且拿去?瞧瞧,看能不能派上什么用场。”
盛隆和应声接过,翻开看了一眼,一笑:“母后果然知道孩儿的心思?。”
皇后语带笑意,缓缓道:“此等大事,母后怎么能不上心?”
“前些日子?,你?父皇心血来潮,想要游船享乐,本来不算什么,岂料那些妃嫔胆大包天,为了争风吃醋,竟险些坏了我?儿的好事。”
“这一次,母后定然不会让他人横生枝节。”
盛隆和安慰:“母后无需介怀,父皇落水受惊,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是啊……”皇后感慨,“等了这么多年?,终于……”
……
旭日高照。
奇王府。
青黛端来一盏蜜茶:“王妃请用。”
觅瑜接过,喝了一口,看了看她,有些好奇地?询问:“怎么了?一副闷闷不乐的神情?”
青黛抿了抿嘴,道:“回王妃,奴婢没有闷闷不乐,只是觉得……整个冬天,我?们一直在跑来跑去?,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了,又要换一个地?方……”
觅瑜了然:“可是这几日奔波劳顿,累着你?们了?既如此,你?们也不必在这儿服侍,自回房里好生休息,让别?人来照顾我?就行。”
“那怎么行?”青黛惊讶道,“奴婢是王妃的贴身?侍女,自然要照顾王妃,而且奴婢也不是觉得累,就是……觉得有点没意思?……”
慕荷小声分辩:“怎么会没意思?呢?这些天,王妃带我?们见识了多少外头的景致,还有太乙宫里的风土人情……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青黛努嘴道:“头一回见识,自然觉得有意思?,等往后——”
她忽然住了口,小心翼翼地?看向觅瑜:“王妃恕罪,奴婢多嘴了。”
觅瑜微笑着,没有怪罪:“无妨,本宫知道你?是无心的。”
但也没有轻纵,提点了一句:“只是,现下我?们已经回了长安,不能再像在太乙宫里时那般,口无遮拦,你?们可记住了?”
二女皆恭谨应是。
之后,或许是为了弥补错误,青黛说了不少奇王府的好话,如景色优美、环境清幽、宫人低调等等,直说得觅瑜无奈而笑,给她寻了件活计才罢。
夜幕时分,盛隆和回了府,与觅瑜一同用膳。
觅瑜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冬鲜汤,递给他,道:“外头天寒地?冻,夫君且先喝两?口热汤,暖暖身?子?。”
在盛隆和含笑接过、饮了半盏之后,她又问道:“这两?日,夫君一直在外忙碌,不知事情可还顺利?”
“还成,”他回道,“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她生出几分欢喜:“那,夫君今晚可会留下,陪纱儿过夜?”
盛隆和笑了笑,看向她:“我?一直是陪着纱儿过夜的,只是你?睡熟了,并不知道……不过,看纱儿此番神情,所求似乎不止于此?”
觅瑜一愣,脸庞浮现出淡淡的红晕,有些羞赧地?澄清:“夫君误会了,纱儿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想让你?陪着……”但要说着急不安之意,却也没有。
盛隆和看在眼里,笑容愈发加深,道了一句“好”,给她夹了一块粉蒸肉卷,专心用膳,不再提此事。
是夜,月辉凌凌。
盛隆和附在佳人耳畔,低声笑问:“这奇王府,纱儿可还住得惯?”
觅瑜轻颤着回答:“尚好……”
与她的声线一同起伏的,是她玲珑有致的娇躯,玉雪的肌肤泛出胭脂颜色,被身?上人用手掌轻轻一捏,便留下红印,柔嫩妩媚至极。
盛隆和的指腹滑过她的纤背,分开她绸缎般的长发,掠起她一声呜咽,眸中泪光点点,丹唇娇艳欲滴,红晕愈发动人。
“习惯就好——”他笑着,在她颈边落下一连串细碎的吻,安抚她颤动不断的身?子?,“我?会以奇王的身?份过年?,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都要麻烦你?住在这儿。”
“纱儿、纱儿知道了……”
觅瑜呜咽着,承受他涌起的阵阵海浪,声音逐渐破碎,陷入情迷意乱之中。
第187章
腊月二十四,祭灶。
伴随着花炮声响,宫中正式拉开了年节序幕。
因圣上?龙体?违和,今年的上?陵祭礼便没有亲至,而是遣了以奇王为首的王公大臣前去。
盛隆和回来后,同觅瑜说笑:“你说,这算个什么事?在旁人看来,我不是奇王,却要以奇王的身份去祭祀,然而实?际上?,我还真是奇王。”
“列祖列宗若是地下有知,不知会有什么想法?”
觅瑜莞尔听着,素手轻执锦帕,拭去他?肩头沾染的雪水:“他?们一定?会很自豪,能够拥有你这样一位出色的后代。”
他?轻笑一声,握住她的手,印下一吻:“那可未必,说不定?,他?们会大骂我是个不肖子孙……”
大年三十,除夕。
圣上?于麟德殿设宴,邀请皇亲宗室共贺。
宗室中,仍旧以奇王为首,坐在了太子席位上?。
殿里花灯绘影,丝竹笙歌,珍馐美馔如流水般而上?,热闹非凡。
建元帝兴致颇佳,看起来气色不错,与皇后互相敬了两杯酒。
席间,还指着一道豆腐汤,回忆起了往昔:“想当年,圣祖爷打天下时,最喜欢喝的便是这汤,并且特意?赐了一个名,叫做清河明珠汤。”
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道:“朕年轻的时候,还因为这汤与赵老二结缘,拜了把子,从此以后,朕便成了盛大哥,他?则是赵贤弟。”
他?含笑看向觅瑜:“不知这件往事,奇王妃可曾听令尊提起过?”
觅瑜一惊,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她是听说过,但每次爹爹提起时,总是语焉不详,一语带过其中细节,只道圣上?不愧是人中龙凤,而他?慧眼识人,一下便看出了圣上?的不凡。
偶尔,娘亲还会在边上?嗤笑,让爹爹少说两句,免得哪日圣上?知道了,恼羞成怒,不仅不认他?这个贤弟,还把他?发配去蛮荒之地,彻底杜绝后患。
很显然,这不是一件光彩的往事,至少没有到能够大肆宣扬的地步。
但是看圣上?现下的态度,又似乎还可以……
她应该怎么回答?实?话实?说,还是略加修饰?抑或者,干脆当做不知道?
觅瑜陷入了犹豫。
她想向盛隆和求助,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又不敢这么做。
幸好她的夫君与她心有灵犀,主?动?开口,化解了她的困境。
他?含笑道:“此一事,孩儿听岳父提起过。说是父皇当年微服私访,替人写了一副对联,没想到因为叠了两重修辞,引发了一场误会。”
“孩儿记得,那副对联是‘祥云不展去华堂,和风舒卷离春枝’?”
建元帝笑着一拍手掌:“对,正是此联!朕真是怎么也想不通,这副对联有哪里不好,居然惹得那户人家不喜。你们说说,它的寓意?不好吗?”
众人自然是一通称赞,表示不是对联写得不好,而是那户人家有眼无珠,才疏学?浅,不识得文珍墨宝。
尤其是盛隆和,虽然吹捧得很直白,但听起来格外真诚,那光明正大溜须拍马的模样,让人完全无法把他?和沉稳持重的太子联系起来。
建元帝听得龙颜大喜,指着他?直笑:“为了老泰山,隆儿可真是下了不少力气,既如此,父皇也不能给你拖后腿。”
他?扬声赏赐了赵府三道年例,分别是豆腐汤、腊肉与屠苏酒:“把这些送到赵爱卿府上?,就说,是他?女婿孝敬他?的,让他?新年别忘了给女婿祝酒!”
这份赏赐可谓殊荣,觅瑜与盛隆和都下跪谢恩。
建元帝的笑声愈发爽朗,再度举起酒盏,敬了众人一杯。
一时间,殿中氛围越发热闹,其乐融融。
宴毕,宫中华灯四起。
盛隆和带着觅瑜,转道前往长春殿。
看见?他?们,皇后又是惊喜,又是疑惑,笑着问?道:“宴上?不是才见?过吗,怎么这会儿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情?”
盛隆和含笑回答:“没什么事,只是想起小时候与母后守岁的情景,便过来看看,顺便向母后讨要一份压岁礼。”
皇后抿嘴笑着,假意?嗔怪:“都这么大了,还要什么压岁礼?等?你们哪日给母后生?下个乖乖孙儿,再来讨要不迟。”
话虽如此,但在她的示意?之下,宫女还是呈上?了两份厚礼,显然早有准备。
“这是母后原定?在明日给的,既然你们现在来了,便挑出其中两样,权且当做压岁礼,剩下的,等?明日过来请安,母后再给你们……”
离开长春殿后,盛隆和带着觅瑜行走在宫道上?。
夜色融融,绽放出明艳的礼花。
觅瑜瞧着它们,不知不觉有些出神?,放慢了脚步。
盛隆和凝视着她,唇畔显出温柔的弧度,也缓下步伐,陪着她一起慢走。
她看着焰火,他?看着她。
半晌,他?出声询问?:“纱儿会与家人守岁吗?”
觅瑜回过神?,看向他?,点点头:“会的,并且不止是小时候,在我长大之后,直到出嫁前,都会与家人守岁,一起猜谜、贴画、放炮仗,还有喝团圆汤。”
“听起来很不错。”他?道,“那如今,纱儿还想不想同家人守岁?”
她一怔,迟疑道:“想自然是想的,可我已经嫁给了夫君……”
“你嫁给了我,同守岁有什么关系?”他?笑道,“你只说,想不想?”
觅瑜看着他?,茫然的神?色对上?他?满含笑意?的目光。
接着,她逐渐反应过来,眸中盈出惊喜的光芒:“夫君是想——?”
盛隆和笑着颔首。
明媚的笑颜彻底绽放在觅瑜的脸庞上?。
天边,烟花不断。
马车一路从丹凤门驶到永兴坊。
除夕年夜,家家户户都挂着大红灯笼,张贴各式春联,看上?去分外喜庆。街头巷尾不时传来炮竹声,夹杂着孩童的尖叫欢笑,增添了十足的年味和热闹。
因性情之故,奇王的出行排场比太子要大得多,不提随行的护卫侍从有数十人,只说马车,便由六匹高头大马拉着,华贵气派非凡。
在赵府门口停下时,侍卫还从两边围住了巷子,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一时炮竹声熄,笑语不闻,鸦雀寂然。
守门的家丁被这阵势镇住,惶然不安地面面相觑,忘了动?作。
片刻,车帘被人挑开,一名女子被男子搀扶着下了马车。
但见?那女子身量娇小,容颜殊丽,宫裳繁裙,光彩夺目,云鬓簪凤钗,花钿点眉心,端庄清雅至极,不是府上?已经出嫁的大姑娘是谁?
而那男子英俊神?武,同样身着锦衣华服,举手投足间三分纵情、三分潇洒,散发出高贵的气质,更?是大姑娘的夫婿,处尊居显的太子殿下!
这一下子,家丁们全部回过神?来,慌忙下跪行礼。
盛隆和免了礼,让他?们入府通报。
很快,赵府正门大开,赵得援领着妻儿上?前拜见?。
觅瑜连忙扶了爹娘起身,盛隆和也在一旁道:“今夜我们只论亲长,不论尊卑,岳父岳母请起。”
但赵得援还是坚持行完了礼,又说了一通恭敬话,才迎着夫妻俩入内。
一路上?,府里的仆从皆垂首跪地,不闻一丝声响。
院子里弥漫着硝烟味,地上?散落着碎红纸,想来是才放过几串鞭炮。
可以想象,不久前,府里还是一番热闹的场景,然而,因为他?们的到来,这份热闹被迫中止了。
虽然明白这是应有的规矩,但觅瑜还是有些不好受,思及亲人先前的那份大礼,更?觉得不是滋味,忍不住在心里想,她是不是不该过来?
盛隆和看在眼里,微微一笑,状似随口道:“除夕习俗,炮竹要燃放至凌晨,以表去旧迎新,怎么因为我们来了就停了?”
闻言,赵得援连忙命人去放炮仗,很快,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盛隆和又以觅瑜的名义派人打赏,一串串喜钱发下去,众仆从的脸上?都有了真心实?意?的笑容,气氛也再度热闹起来。
祝晴喜笑颜开:“怪道别人都说,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果然不无道理!瞧瞧,娘的纱儿出嫁了,还想着在大年夜来见?爹娘,散财给家里增添喜气!”
赵得援咳嗽两声,皱眉暗示。
祝晴置若罔闻,继续挽着女儿的胳膊,说笑:“之前啊……”
赵寻琅上?前一步,低声劝说父亲:“爹,算了,娘不会听的。左右这是在家里,话流不到外头,就让娘说去吧。”
赵得援无奈着一张脸,摇摇头,叹了口气。
进入堂屋,一桌崭新的团圆宴已经布置好,圣上?赏赐的三道年例摆在正中,绘成一幅吉祥图案。
待得众人分席就座,屏退仆从之后,听着外头传来的鞭炮声,看着屋里双亲的笑脸,觅瑜才明白,原来先前不是不热闹,而是还不到热闹的时候。
可惜赵得援的笑意?只出现了一会儿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责备的瞪眼,以及训斥:“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哪有大年夜跑回娘家的道理?还带着王爷一起!”
祝晴反呛回去:“怎么就不像话了?纱儿带着女婿回来过年,说明她心里惦记着娘家,惦记着我们这对爹娘,这样不好吗?我看你才是不像话!”
她笑着安抚觅瑜:“乖女儿,别听你爹的胡话,往后你想什么时候过来,就什么时候过来,便是明天、后天、大后天也可以,娘都高兴,都欢迎。”
赵得援被气得直结巴:“你、你明不明白这里头的道理?纱儿已经嫁人了,是别人家的媳妇,哪里能放着婆家不待,在大年三十回到娘家?”
“更?不要提纱儿现在的身份,是太、是王妃,若是让圣上?与皇后殿下知晓,她今晚带着王爷来了这里,你说,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第188章
祝晴不以为然:“看纱儿这身打扮,便知?她是在参加完宫宴后赶过?来?的?,礼数上不?曾有错,即使圣上和皇后殿下知道了,也不?会挑理?。”
赵得援瞪得更急:“你能确定圣上和皇后殿下的心思?”
“你就能确定了?”
“我——”
赵寻琅轻咳一声,示意父亲,太子殿下?还在这里,这样当着人家?的?面,又是争论帝后的心胸,又是训斥他的?妻子,是不?是有些不?好。
赵得援也反应过?来?,收敛怒容,干咳两声,看向?女儿,一本正经着含混道:“……总之,不?许再有下?次,记住了吗?”
觅瑜乖巧点头?:“是,女儿记住了。”
当然,这只是她在口头?上答应,至于实际上的?行动,则要看盛隆和还带不?带她过?来?,若他肯带,她自然是愿意来?的?。
不?是她装模作样,实际上,在一开始,她的?确是有些发怵的?,但随着娘亲为她辩护,以及盛隆和在桌案下?悄悄碰她的?手,她就完全不?感到害怕了。
之所以表现得乖顺,只是为了让爹爹的?火气尽早消除。
果然,见她认错态度良好,赵得援神色稍霁,不?再摆出一张严肃的?脸庞,含起笑容,向?盛隆和敬了一杯酒。
“承蒙圣上厚爱,王爷照拂,赏赐三道年例,臣等一家?铭感五内。下?官在这里敬酒一杯,祝愿我中原天下?海晏河清,圣上福寿绵长,王爷万事如意。”
伴随着盛隆和的?微笑回敬,属于赵府的?夜宴终于开启。
依照礼节,众人应当品尝年例,以谢圣恩,但一来?,府里在受赏时已经尝过?,二来?,觅瑜与盛隆和也在宫宴上用过?,周围又没有外人在,便未曾拘礼。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盛隆和首先起了别的?话题,不?然以赵得援的?谨慎,是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忽视年例的?。
就是这话题起得有些不?好——
“听纱儿说,每年除夕夜,府里都会喝团圆汤?”
祝晴笑着应声,主动给他盛了一碗:“这是清白观的?习俗,我与纱儿他爹成?亲后,便带到了家?里,一碗团圆汤,寓意新的?一年团团圆圆。”
“王爷既然来?了,不?妨喝上一口,讨个吉利。”
赵得援一惊,伸手试图阻止。
然而为时已晚,盛隆和道谢接过?,舀起一勺,用了一口。
他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席上也安静了片刻。
觅瑜局促地笑着,顶着父亲责备的?目光,小声提示:“这汤里共有八种馅料不?同的?圆子,每一料都是娘亲精心配制的?药草,服之可以养生补气……”
盛隆和听罢,静默稍顷,微微一笑,道:“原来?如此,难怪别具一番风味,让纱儿念念不?忘。”
祝晴浑然不?觉,笑吟吟地应和:“殿下?有所不?知?,纱儿小时候可不?喜欢这汤了,每次都要她爹爹催促,才苦着脸喝下?,长大后终于发现了它的?好……”
盛隆和含笑听着,没有再碰手边的?汤碗。
觅瑜也在一旁陪着笑,配合地转移话题。
席间,她对上兄长的?目光,看出对方的?无声询问:你是特意带太子殿下?来?找不?痛快的?吗?
她也只能装作看不?明?白,目光一转,糊弄过?去。
其实她心里是觉得自己?有点冤枉的?,她又没有向?盛隆和推荐这道汤,不?过?随口一提,哪里知?道他便记上了,还当着她娘亲的?面说了出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能怎么?做?让他不?要喝汤,还是让娘亲不?要盛汤?进退两难之间,她也只能委屈他,当一回贴心女婿,哄一哄岳母大人……
好在之后没有发生类似的?事情,赵得援出过?不?少?地方的?钦差,祝晴年轻时也行医四方,夫妻俩见识过?不?少?天南地北的?风味,都呈现在了这年夜宴上。
除了口味不?佳的?团圆汤之外,其余菜式皆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虽比不?上宫宴奢华,但在麟德殿里,觅瑜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帝后的?身上,根本没心思用膳,盛隆和给她夹了几筷子菜,也不?过?让她略略垫了些肚子。
她本是打算,等回去后再好好和他用一顿,她相信他不?会拒绝,她也已经想好要置一桌什么?样的?席面,没想到他带着她回了娘家?,让她感到一阵惊喜。
现下?,她与亲人、爱人在一起,热热闹闹地享用团圆饭。
世间最幸福之事,也莫过?于此了。
赵家?祖籍檀州,当地人冬日喜用暖炉,赵得援延续了这一习惯,支了一口汤锅,用炭火煮着,把片好的?兔肉放进去涮,拨动时漫如云霞,堪称一绝。
香气随着汤水咕嘟嘟地往外冒,蒸腾飘散在室内,让氛围也变得舒适无比。
“来?,夫君尝尝这个。”觅瑜夹起一片涮好的?兔肉,放进盛隆和的?碗里,“这是檀州那边的?风俗,名曰拨霞供,纱儿从小便格外喜欢,不?知?夫君觉得如何?”
她没有用殿下?的?尊称,她不?想在这种时候还注意礼节,除夕之夜,本就该合家?欢聚,反正在座的?都是她的?亲人,听见也没什么?。
盛隆和显然很受用她的?这份亲昵,十分给面子地尝了一口,不?吝称赞:“都说檀州人最擅烹制兔肉,今日一品,果然如此,纱儿真是有好口福。”
觅瑜甜甜笑开:“夫君喜欢就好。”
赵得援咳嗽一声,不?知?是在提醒她注意称呼,还是留神举止。
不?过?,得了太子殿下?的?赞许,他还是感到颇为自豪的?,拈须一挺胸膛,展开笑容,絮絮叨叨地说起了涮兔肉的?由?来?。
“王爷有所不?知?,这拨霞供虽然传承了数百年,最初却并非由?檀州人烹制,乃是前魏时期,季文公担任檀州太守期间,无意发现……”
盛隆和配合地听着,含笑道:“原是这般,小婿受教了。”
祝晴嫌弃丈夫:“好了,你少?说点,每年都要唠叨上这么?一回,也不?嫌烦。而且王爷未必不?知?道这事,季文公在檀州的?那点子经历,天下?谁人不?知??”
赵寻琅轻声附和:“季文公与拨霞供的?轶事典故,的?确流传甚广。”
赵得援不?满地争辩:“哎,你们娘俩怎么?在王爷跟前拆我的?台?我——”
听着熟悉的?声音,看着熟悉的?笑脸,觅瑜仿佛回到了没有出嫁时,一颗心溢满了欢喜与依恋,如果不?是有盛隆和陪伴在身旁,她都想要留下?来?过?夜了。
不?过?,仅仅是如此,也已经让她心满意足。
说起圣上与爹爹结拜的?往事,她亦不?似在宫中时拘谨,大着胆子,提出了疑问:“那幅对联,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呀,为何会使旁人不?喜,生出误会?”
赵得援支吾着,和从前一样,含糊其辞,不?说清楚。
反倒是盛隆和轻轻笑了,回答:“因为问题不?在于对联,而在于横批。”
她疑惑道:“什么?横批?”
赵得援咳嗽一声:“王爷,这、这个……”
盛隆和一笑:“岳父放心,纱儿不?会乱说的?。”
他凑近她,附耳低语:“父皇写了……”
伴随着答案的?吐露,觅瑜缓缓睁大灵动的?杏眸,眨了一眨,又眨了一眨。
见状,赵寻琅低声道:“爹爹可以放心了,小妹没有听懂。”
赵得援同样压低了声音,回道:“我担心的?是她听得懂吗?她那点文墨,能听得懂就怪了!我担心的?是王爷给她解释,让她听懂!”
赵寻琅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屠苏酒:“那便是小妹的?福气了。”
“你!你怎么?也和你娘一个样!……”
酒过?三巡,赵得援命人撤了宴席,领着众人来?到院子里,燃放焰火。
这是觅瑜最喜欢的?环节,更令她感到兴奋的?是,往年都由?娘亲捂着她的?耳朵,今年不?仅换成?了盛隆和,还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点燃了一支穿云箭。
看着拖尾的?火球冲上云霄,炸开绚烂的?色彩,她又是欢喜,又是惊怯,笑容分外璀璨。
烟火熄灭时,夜色已深。
天边盛开着明?亮的?图案,那是宫中的?礼花,将会燃放一夜,直至破晓。
赵得援抬头?望着,喃喃道出一句:“这是第五轮……时辰不?早了……”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再说,但在场人都知?道是什么?。
——他们该回去了。
觅瑜心中陡然涌起一股不?舍,看向?娘亲,张口想要留下?。
祝晴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摇头?。
“……”她颓然地抿了唇,垂下?眸,没有做声。
盛隆和把她的?情状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对赵得援道:“除夕之夜,本来?不?该多?加叨扰,然事出紧急,还请岳父移步书房,与小婿详谈。”
觅瑜一愣,瞧向?他。
他回以温柔的?一笑。
然后看向?祝晴,低眉致意:“在此期间,烦请岳母关照纱儿一二。”
觅瑜怔怔地听着。
他这是,为了让她能多?留一会儿,故意寻了个借口?
就算不?是,也是把年后的?事情提到了年前,他对她,当真是体贴有加……
觅瑜的?一颗心逐渐欢腾起来?。
祝晴亦笑容满面,满意连连地应首:“好,好,请王爷放心。”
赵得援看起来?有话想说,但是动了两下?嘴,终究没有说些什么?,带着不?易察觉的?欣慰之色,点点头?,行过?一礼:“王爷,请。”
如是这般,盛隆和与赵得援去了书房,觅瑜跟着祝晴回了堂屋。
留下?赵寻琅一人立在庭院中,看了会儿天上燃放的?礼花,摇头?无奈一笑,唤来?小厮,打理?起府中事宜。
第189章
堂屋。
祝晴拉着觅瑜坐下,笑容满面地称赞:“娘真是见太子殿下一次,就对他?满意一次,像他?这样体贴入微的夫君,实在打着灯笼都难找到。”
“你爹糊涂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做了一件明白事!”
觅瑜含着甜蜜与羞赧地微笑:“娘……”
祝晴也不和她废话,直接握着她的手,把起了脉:“快让娘瞧瞧,出去?了这么久,有没有吃苦受累……嗯,不错,脉象很?好。”
觅瑜柔声道?:“太乙宫之行?,殿下将女儿照顾得很?好,娘亲不用担心。”
祝晴叹了口气:“儿行?千里母担忧。你头?一次和太子殿下出远门,娘怎么能不担心?更何况他?还犯着病,虽说?他?这病……但娘的心里总是惴惴。”
觅瑜听着,忍不住在心里猜测,娘亲隐去?的半句话是什么。
当初,盛隆和以奇王的身份欺骗她,偏生?又时不时流露出太子的影子,让她深感惶然不安,分?不清他?是病得厉害,还是在装病。
她在茫然无措之下向娘亲求助,忍不住透露了一点口风,从对方那时的反应来看,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时至今日,她仍然不确定,娘亲是否知晓真相。
罢了,娘亲既然没有多问,她也不必多提,毕竟有些事情,不是知道?得越多,就越好的。
祝晴的重点也不在这上面,很?快转移话题道?:“听说?,你们在太乙宫时,遇上了贼人?行?刺?不要紧吧?有没有受伤?”
觅瑜摇摇头?,乖巧道?:“娘亲放心,女儿和殿下都好好的,没有事,倒是连累殿下的师父中?了毒,花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化解。”
“中?毒?殿下的师父?”祝晴疑惑地重复。
觅瑜遂道?出行?刺一事的前因后果,只是隐去?了其中?的一些细节。
比如他?们在遇袭时,天色昏暗,阴雨绵绵,烛火熄灭,藏书楼里伸手不见五指,盛隆和前去?支援师长,留下她一人?在角落里待着,令她心惊胆战不已。
虽然他?很?快就回到?了她的身边,她也能理解他?那时的举动,但她的娘亲未必,除夕之夜,她们母女俩好不容易相聚一回,就不要说?这些扫兴的话了。
左右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她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简简单单揭过便罢。
但祝晴还是听得一阵后怕,握紧了她的双手:“怪不得娘那天总觉得不安,你爹爹还笑话我?,说?我?是在胡思乱想,没想到?你居然真的遇上了危险……”
对于盛隆和的评价,她更是一下降到?了最低:“太子殿下也真是,好端端的,带你去?藏书楼作甚?”
“就算他?不知道?会出事,也不该带你一个姑娘家去?那里,找什么藏书……未免太会使唤人?了!”
觅瑜连忙澄清:“殿下本来不想带着女儿去?,是女儿非要跟着,才在无奈之下答应,娘亲不要错怪殿下……都是女儿的错。”
祝晴瞪她一眼:“那也是他?不好!他?既然不想带着你,便该坚持己见,不能被你两句软话一求,就改了主意,如此不振夫纲,叫娘亲怎么放心?”
“还有你也是,上赶着去?藏书楼做什么?你要是想翻阅经?典,同他?说?一声,让他?把书带回来,不就行?了?非要亲力亲为,你是蠢还是傻?”
觅瑜有些心虚地垂下眸。
她不敢说?,她是因为不想同盛隆和分?开,才缠着要去?藏书楼。
她相信,一旦道?出这个理由,娘亲绝对会狠狠批评她一通,戳上她一记重重的额头?。
她只能乖巧温顺地认错,争取娘亲的气消:“女儿知错了……”
祝晴不买账:“我?看你根本是不知错,在我?面前一副模样,在太子殿下面前又是一副模样,仗着他?喜欢你,便撒娇歪缠,闹着他?答应你的无理要求。”
“太子殿下什么都好,就是耳根子软,不会拒绝你!”
觅瑜小声分?辩:“那不正说?明殿下喜欢女儿吗……娘亲应该感到?高?兴……”
祝晴冷冷一笑:“从前,娘是为此感到?高?兴,但现在,娘不这样想了。”
“娘……”她软语央求。
祝晴不为所动。
直到?觅瑜摇晃着她的胳膊,盈盈着眸子,绵软着声音,表现出一副乖巧又可怜的模样,她才松动了神色,无奈地叹出口气。
“行?了,别撒娇了,娘算是明白,太子殿下为何不能拒绝你了。”
她费解地端详着女儿:“也真是奇了怪了,娘和你爹都是直来直去?的性子,你哥哥也自小成熟稳重,怎么就养出了你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儿?”
“在皇后殿下跟前,你千万注意着点,别像现在这样,被长辈说?两句,就表现出委屈,娘亲会因此心疼你,身为你婆母的皇后殿下可未必。”
说?起皇后,觅瑜软语稍止,小声道?:“其实,殿下在带着女儿回娘家前,先和女儿去?了一趟长春殿,向皇后殿下请安恭祝,讨要压岁礼。”
“当然,殿下说?的是玩笑话,而皇后殿下也笑着应了,给了我?们两份厚礼,只是……在送礼的时候,皇后殿下不经?意间提了一句……”
祝晴追问:“提了一句什么?”
她嗫嚅回答:“皇后殿下……让女儿早点生?个孙儿出来……”
“娘,”她求助地看向娘亲,“你说?,皇后殿下是什么意思?是在催促女儿和殿下早些要个孩子吗?女儿久久没有身孕,皇后殿下会不会心生?不喜?”
“胡说?。”祝晴不假思索地反驳,“你嫁给太子殿下不满一年,中?间还经?历了小产,如何成了久久没有身孕?”
“皇后殿下自己也是入宫两年才怀有身孕,怎么会不喜你?”
“可是,”觅瑜不自觉抚上腹部,含着愁绪道?,“当初那一胎没有保住时,皇后殿下就有所微词,多亏了殿下替女儿分?辩,皇后殿下才没有继续怪罪……”
“如今已过半年……”
“半年怎么了?你年轻小产,半年才堪堪养好身子,恢复元气,没有身孕很?正常,你不要着急。”祝晴用坚定的口吻让她定心。
“娘刚才给你把脉时,发觉你脉象平稳中?正,是再好不过的平安脉,你只消放宽心思,好生?将养,自然会等?来喜信。”
“真的?”她含着期待地看向娘亲。
“自然是真。”祝晴肯定,“为娘的医术,你还不放心?”
觅瑜道?:“女儿自是相信娘亲的,只是……这种事总讲究个缘法,万一喜信就是迟迟不来呢?女儿又该怎生?是好?”
祝晴想了想,道?:“这样,娘和你定个期限,今年之内,你若是还没有身孕,娘就给你开张助孕的方子,如何?”
她迟疑道?:“那方子……效果好吗?”
祝晴道?:“这么说?吧,用了这方子,还怀不上身孕的,不是女方有问题,就是男方有问题。”
“你的身子,娘最是清楚不过,所以,如果你在用了方子之后,还是等?不来喜信,娘就要考虑给太子殿下看病了。”
觅瑜一呆:“这……”
祝晴笑着道?:“当然,基本上没有这个可能,你曾经?有过身孕,足以证明你和太子殿下都没有问题,只要耐心等?,总能等?到?喜信来的那一天。”
闻言,觅瑜松了口气,压在心头?的大石总算移开。
她还想松得再彻底点,遂道?:“一年会不会有些长了?我?们定半年好不好?半年之内,女儿若是还没有身孕,娘亲就给女儿开那张方子?”
“半年……有点短了。”祝晴有些犹豫,“此方虽然没有什么虎狼之药,多服也终究伤身,能不用最好不用,还是一年吧。”
觅瑜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是药三?分?毒,如果让盛隆和来做决定,别说?一年,就是等?上十年,他?也不会答应她服药,但她害怕皇后等?不及。
她缓缓说?出心中?的疑虑。
祝晴听了,皱眉道?:“这的确是需要考虑的一点,太子殿下那边,娘暂时还是安心的,至于皇后殿下……她是怎么催促你的?你把原话说?给娘听。”
觅瑜一五一十地说?了。
祝晴听罢,愣了片刻,有些不可思议道?:“她就是这样催促你的?”
她点点头?:“是。怎么了,娘,有什么问题吗?”
祝晴啼笑皆非:“是有问题,但有问题的不是皇后殿下,而是你!”
觅瑜一惊,不解道?:“女儿?女儿能有什么问题?”
祝晴道?:“你觉得这算催促吗?完全只是顺口一提,皇后殿下在说?的时候,估计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点,偏生?被你放在了心上,连带娘也被你唬住!”
她又好气又好笑地说?着,重重点了一下女儿的额头?:“娘看你就是太闲了,被太子殿下宠得千娇百惯,成日里无所事事,便喜欢胡思乱想!”
觅瑜捂着额头?,有些委屈和疑惑地开口:“女儿哪里胡思乱想了?皇后殿下就是……就是在催促呀,不然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提一嘴?”
祝晴无奈地笑着,摇摇头?:“那是因为你见识少,人?情往来也不多,不知道?婆母真正催生?时是什么样的,不过顺口的一句话,就被你当真了。”
“行?了,你也别想着定下什么半年之期了,安生?当你的太子妃去?,等?哪一天,皇后殿下真的催促你要孩子,太子殿下也不替你挡着时,你再来找为娘哭!”
第190章
觅瑜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皇后殿下……真的没有催促?”
祝晴又点了点她的额头:“倘若随口一提就是催促,这天底下便没有不催生的婆母了!你到底要?娘亲说上?几次,才肯相信?”
她躲避着?,连声道:“女儿信了,女儿真的信了,娘亲莫气——”
她的心里升起一股轻松和?喜悦,原来一切都是她的庸人自扰,真好。
祝晴在教训完后,神情也染上?了几分?舒坦,笑着?抚摸她的脸庞,道?:“说到底,这也是你的福气好,遇上?了一位通情达理的婆母。”
“你说,你小产时,皇后殿下曾对你有微词,是太子殿下替你说话,才没有继续怪罪。可是你不想想,倘若皇后心胸狭窄,岂会?因?为几句话就改变主意?”
“甚至有那等尖酸刻薄的婆母,会?因?此更加记恨儿媳,觉得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越发苛责儿媳,皇后殿下如此和?善,难道?不是你的福气吗?”
觅瑜听着?这番话,有些?欢喜,亦有些?羞愧和?局促。
“娘亲说的是。”她道?,“女儿往后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祝晴满意地颔首:“这才对。你既有夫君疼爱,又遇婆母慈祥,圣上?也不多管闲事,日子过得可谓自在,若再胡思乱想,便是娘也要?骂你没事找事了!”
觅瑜点着?头,缠着?手指,嗫嚅回应:“女儿不会?再乱想了……”
为了避免继续受到责备,她刻意转移话题,道?:“娘亲也无需感慨,等到哥哥成亲,娶了妻子,女儿相信,娘亲也会?成为一名慈祥和?善的婆母。”
这话一出,祝晴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了,笑着?道?:“对了,有一件事,娘亲差点忘了告诉你,你哥哥他呀,和?你娴姐姐定亲了!”
“真的?”这是觅瑜没有想到的回答,不由得惊喜不已,“是什么时候的事?”
祝晴笑容满面地道?:“就是你去太乙宫那会?儿。”
“你哥哥在某天用早膳时,忽然开?口?对我们说,他有了喜欢的姑娘,希望我们能?上?门?去给他提亲,惊得你爹爹险些?掉了筷子,直问是怎么回事。”
“然后他就告诉了我们,他和?晏家姑娘的那点事,娘也终于知晓,送他那枚荷包的,原来是你晏伯父的女儿,你的娴姐姐。”
她笑着?握住女儿的手:“听说,是你给他们牵线搭桥,才让这一桩良缘成了的?真是没有想到,娘的纱儿这般厉害,当了一回红娘月老!”
“等到你哥哥大喜之日,你一定要?来观礼,到时候,娘亲会?给你一封厚厚的红包,再让你哥哥和?娴姐姐给你敬酒,好好地谢你一谢!”
感受着?娘亲洋溢而出的喜悦,觅瑜也展开?欢颜,允诺:“哥哥大喜之日,女儿一定不会?缺席。对了,哥哥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祝晴道?:“定在开?年后的十?月,娘亲本来是想快一点的,毕竟你哥哥也老大不小了,但?是你晏伯父一家不想仓促成婚,便折中给了一年的备嫁时间。”
“十?月也不算远,左右亲事已经定了,娘亲安心等着?喝娴姐姐的媳妇茶便好。”觅瑜道?,“只是,一年的备嫁时间很短吗?女儿在备嫁时,好像没满一年?”
祝晴纠正:“不是没满一年,是只有半年。”
“你那会?儿是没瞧见,爹娘为了你的亲事有多忙乱,只是婚期明晃晃地写在圣旨上?,我们纵使忙得焦头烂额,又如何敢与圣上?商议改期?”
“好在有礼部操持,一切照着?流程来,最终没有忙中出错。也是因?为这一缘故,爹爹和?娘亲才能?理解晏家的想法,答应他们推迟婚期……”
母女二人一番絮语,直到侍女前来通传,奇王与大人在堂中等候,祝晴方止了话,携了觅瑜起身,离开?堂屋。
看?着?女儿依依不舍的模样?,她含笑宽慰:“不要?伤心,赵府离东宫不远,哦,你们现在是住在王府,那也无妨,左右都在这长安城里。”
“总之,你若是想念爹爹娘亲了,尽管回来看?望。娘亲可不相信,太子殿下会?拘着?你,不让你过来。”
“好了,别哭丧着?一张脸了,被太子殿下看?见,还以为娘亲怎么你了呢,笑一笑,除夕之夜,要?欢欢喜喜地迎接新年才是。”
觅瑜抿出一点绵软的笑意,道?:“女儿倒是想常常回来,殿下也愿意带着?女儿回来,就怕爹爹不喜,看?见女儿便吹胡子瞪眼,要?赶女儿出门?……”
祝晴扬起眉:“他敢?他要?是想赶你出门?,娘就先把他扫出去!”
接着?,她又笑道?:“其实,你爹也就是嘴上?说说,实际上?啊,对于你的到来,他心里欢喜得不得了。”
“娘偷偷告诉你,圣上?赏赐年例那会?儿,他又是在那里回忆,你以前最喜欢吃什么菜,又是在那里感慨,不知道?你在宫宴上?如何。”
“听闻门?房禀报,你和?太子殿下过来了时,他更是激动不已,让厨房重新置备一桌年夜饭不说,还特地交代,多做一点你喜欢的菜……”
前往大堂的途中,母女俩遇上?了立在廊下的赵寻琅。
祝晴好奇地询问长子:“你在这里做什么?赏雪?还是赏月?”
赵寻琅平静回答:“爹与太子殿下有要?事相商,娘与妹妹也有密话相谈,孩儿孤身一人,形单影只,自然只能?立在这廊下,既赏月,又赏月。”
觅瑜听得忍俊不禁,掩唇打趣:“那还真是难为哥哥了,不过,哥哥也不必灰心,等过十?个月,哥哥身旁就会?有佳人相伴了,妹妹在这里恭喜哥哥。”
赵寻琅瞥她一眼,道?:“多谢妹妹吉言。说来,我也有一句话要?告诉妹妹。”
她盈盈笑道?:“什么话?”
她不怕他会?礼尚往来,说一些?关于她和?盛隆和?的话,若论促狭,她的兄长绝非她夫君的对手,她连盛隆和?的打趣都能?承受,更何况他?
然而,出乎意料的,赵寻琅并没有说什么玩笑话。
他上?前一步,示意周围仆从后退,靠近她,低声道?:“最近一段时日,朝堂上?不怎么太平,你安心待在东宫和?王府,莫要?独自出门?。”
觅瑜一呆,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他:“哥哥?”
旁边的祝晴也是神色紧张,询问道?:“琅儿此话何意?难不成、难不成纱儿会?有危险?”
赵寻琅道?:“有太子殿下护着?,小妹不会?有危险,只要?她看?好自己?。”
觅瑜怔怔地,弄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自然不会?乱跑……成亲这么久了,哥哥哪次见过我独自出门??都是殿下带着?……哥哥不必担心……”
“只是,哥哥……为何要?告诫妹妹……?”
“是啊,”祝晴充满疑虑地附和?,“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赵寻琅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也许是我的错觉吧,我总觉得,太乙宫一事,不简单。”
觅瑜心中一跳。
祝晴皱着?眉,低声呵斥:“这种事情能?简单到哪里?大年夜的,你别随随便便一张口?,就说些?危言耸听的话,当心你爹知道?了骂你!”
“还有,平日里你总说什么谨言慎行,不要?以为在家中就可以随意说话,和?你爹一起嫌弃娘口?无遮拦,现在听听,到底是谁口?无遮拦?”
赵寻琅澄清:“孩儿没有和?爹爹嫌弃娘亲。”
祝晴道?:“那就是你爹嫌弃!总之,你们父子俩都不让娘省心,不如你妹妹一个人,大年三十?也想着?娘家,带太子殿下回来过年。”
“行了,别杵在这里说话了,走?走?走?,不能?让太子殿下久等……”
话题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结束,但?母女俩的心中还是泛起了涟漪,具体表现在进大堂时,祝晴脸上?堆着?生硬的笑,觅瑜也过了一会?儿才朝盛隆和?莞尔。
赵得援没有察觉异样?,摆起长辈的架势,叮嘱女儿女婿相关事宜。
盛隆和?微微笑着?,神色不变,带着?觅瑜辞行。
临离开?前,祝晴不知是整理好了情绪,还是反应过来女儿要?走?了,连忙拉着?她的手,殷切道?:“正月里记得过来拜年啊,娘给你一封大大的红包!”
赵得援重重咳嗽:“又说胡话,明日他们要?进宫请安,向圣上?皇后拜年,哪里能?得空回娘家!”
祝晴瞪丈夫一眼:“我又没有让他们明天过来!从现在起到元宵,整整有半个月时间,他们随便选哪一日上?门?都可以,当然,正旦日更好。”
“新春回娘家拜年,可是正儿八经的礼节,赵大人这下不会?挑刺了吧?”
“咳咳……”
听着?双亲的斗嘴,觅瑜的心情轻松了不少,短暂遗忘了长廊上?发生的事情,坐在马车里,亲昵地同盛隆和?说笑,回忆备嫁往事。
她依偎在他的怀中,娇声询问:“夫君快老实告诉纱儿,当初的婚期是不是你定的?不然怎么会?只有半年,仓促得爹娘险些?来不及置备好?”
盛隆和?含笑抚摸着?她的脸庞,梳理她鬓边的碎发,回答:“不是,如果是我定的,压根不会?有半年那么久。”
“半年还久?”
“半年不久吗?”
“那在夫君看?来,多久才不算久?”
“我想想……一个月?”
“这,你也太急了……”
就这样?一路回到王府,夫妻俩沐浴完毕,云雨过后,盛隆和?方才搂着?觅瑜的肩,询问:“之前在府里时,发生什么事了,让你和?岳母的脸色那般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