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浮起温暖的笑意,“便依纱儿之意。”
他执起她的手:“明日,我们一同含元殿。”
她讶然:“含元殿?夫君要带纱儿一块去吗?”
“自然。”他道,“纱儿不是?说,要与?我共进退吗?”
“可?是?,”觅瑜有些迟疑,“含元殿乃大朝正?殿,纱儿无?官无?职,如何?能够上朝入殿?”
盛隆和?不认同:“谁说你无?官无?职?你是?我的妻子,正?一品的太子妃,除母后以外的命妇之首,随我一道上朝名正?言顺。”
“更何?况,在这出大戏里,你是?主角,少了谁都不能少了你。”
“不过,一开始要委屈你一下,藏身于屏风后。”他道,“等到合适的时机,我再与?你携手而出。”
他唇角蕴笑,真挚道:“还请纱儿配合。”
觅瑜嫣然莞尔,轻颔臻首,笑应:“纱儿都听夫君的。”
如是?这般,御前总管当庭宣读了圣旨。
不出盛隆和?的所料,官员分成了两派,一派反对,一派拥护。
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赵得援会情绪激动到割袍断义,如果不是?晏颐祥及时阻止,恐怕还会当场责骂圣上不仁不义,不配为君。
觅瑜坐在屏风后,听着爹爹的悲愤控诉,又是?感动,又是?羞愧,忍不住湿了眼眶。
她想,她真是?一个不孝的女儿,只顾着与?夫君共进退,全?然忘记了,当她的爹爹听闻这份圣旨,面对沉默的圣上与?冷脸的太子时,会是?什么感受。
她默默拭泪,暗下决心,等到事情结束,一定要向爹爹好生赔罪。
盛隆和?在这时来到了屏风后,看见无?声流泪的她,他先是?一惊,接着就充满心疼与?宠溺地微笑起来,取过她手中的锦帕,替她擦拭剩余的泪水。
他的动作迅速而轻柔,没有说一句话,但她能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向她赔罪,并且也会在之后向她的爹爹赔罪。
这让她感觉好受了些许,平复心情,止住眼泪,浅浅笑着朝他点头,表示自己没有大碍,可?以照计划行事。
蓬莱岛上,陈至微做了最?后一次努力,试图从施不空口中问出点什么,可?惜还是?以失败告终,让他挫败又生气。
施不空的心思,盛隆和?很?清楚,不过是?觉得还有转机,在没有得到想要的真相前,他会留着自己的性命,所以才故作姿态,等着最?后的谈判罢了。
可?惜施不空想错了,他不在乎真相,他只想要复仇,以慰兄长的在天之灵。
并且要复仇得轰轰烈烈,让所有人、让全?天下、让史书铭记这一天,即便过去千百年,提起施不空,想到的也还是?祸国妖道这四个字。
他的兄长的血泪,就由?施不空的鲜血来洗刷。
大雨降下时,盛隆和?并没有感到惊慌。
因为无?论是?通达道人,还是?洪源先生,甚至于他自己,都从天象看出今日会下小?雨,神妙真人又素有祈雨之能,把小?雨变成大雨,实?在正?常不过。
陈至微专门对此提议,别用火烧,用水淹,这样一来,下的雨就会成为他们的助力,让旁人确信施不空是?个妖道,连老天爷都不能容忍。
但盛隆和?拒绝了,表示要让施不空和?兄长一样,受火刑而死。
火刑。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似一记重锤,砸在了觅瑜的心上。
十皇子献祭天下,这一句话,在坊间流传了许久。
然而从未有人想过、问过,十皇子是?如何?献祭的,是?怎么……去世的。
如今,她终于知道了,竟是?被……活生生……
觅瑜的心灵与?眸光一阵颤动。
一旁的陈至微也震撼不已,讷讷重复:“火……火刑……?”
“对。”盛隆和?波澜不惊地应声,“师父可?有什么高见?”
陈至微仍是?讷讷:“没、没有……挺……挺适合的……”
“那就这么定了。”盛隆和?道,“明日上午,火烧妖道。”
话毕,他看向觅瑜,微微一笑,温和?道:“纱儿,你怎么了?”
觅瑜怔怔地凝视着他,忍不住看向通达道人。
陈至微先是?一呆,接着反应过来她的意思,连忙疯狂地摇头摆手,示意,现在还不到时候,她不能说,更不能表现出来。
盛隆和?依旧注视着妻子,没有看向师长,只在口中闲闲道:“师父既想瞒着弟子,好歹装装样子,莫要像现在这般,仿佛弟子是?个傻子、瞎子,行吗?”
但他对觅瑜的态度还是?很?温柔,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她难过的心绪,他抚摸着她的脸庞,柔声安抚:“不要担心,一切都会过去。”
觅瑜隐下伤怀,充满依恋地点点头,轻应:“嗯。”
徒留陈至微在一旁,气闷而不可?置信,敢怒而不敢言,用口型比着“轻师重妻”、“不肖弟子”之类的话。
好在最?后,盛隆和?还是?回归了正?题,同师长商议火刑之法。
他笃定,施不空会祈雨灭火,既是?为了保全?自身,也是?为了动摇人心。
这样正?好,他可?以在此基础上,再来一个转折,让群臣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他是?在替天行道。
在他事先命人备好的柴火中,掺杂了一小?部分浸泡过符水的桃枝,用这些桃枝点燃的火,遇风不熄,遇水不灭,成功营造出了零星火苗的景象。
锦衣卫递给?他的箭矢上,也涂抹过特?殊的燃料,能够最?大程度地引爆火势,他再说一番冠冕堂皇之语,装作模样地以自己鲜血为祭。
如此一来,群臣便会深信,天尊听到了他的话,向世人昭告,他才是?正?确的一方。
——他大获全?胜!
第223章
回忆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觅瑜能理解盛隆和的选择。
但她还是?有些埋怨,带着心疼道:“伤口遇到雨水,本就容易引起炎症,更不要提箭矢上还涂了别?的东西,夫君那么用力地攥着,也不怕出事。”
“我不用力攥着,怎么?一箭正中莲台?要是落在了别?的地方,岂非前功尽弃?”盛隆和笑?道,“再说,有纱儿这样的神医仙子在,我害怕什?么??”
觅瑜抿起小嘴,半是羞恼、半是甜蜜地娇嗔:“夫君也就哄哄我了。”
盛隆和湛湛笑?着,揽过她的腰,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印下温热一吻:“我自然只会哄你?。”
她一惊,发出担心的低呼:“你?的手——”
他继续吻着,吻过她的鼻尖、唇瓣、脖颈,逐渐向下:“小伤,不碍事。”
“那也不行,我是?大夫,夫君要听我的,十日之内不能乱动……”她挣扎着,又不敢挣扎得太过,害怕他的手被她伤到,“唔……”
随着盛隆和的吻越发缠绵热烈,觅瑜的心也愈发摇摆不定,晕晕乎乎地想着,要不,就顺从了他?
左右这会儿闲来无事,便是?放纵些也没什?么?,更何况,他为?了能一举解决问题,已经忙碌多日,不曾与她亲热过……她着实有些……
不知?不觉间,觅瑜软下了腰肢。
盛隆和顺势抱起她,压着她倒在榻上,含着低哑热切的笑?,在她耳边留下一连串湿润的印记,伴随着亲昵的爱语和呼唤,与她十指相缠,缱绻情切。
水意交融,潮涌不歇。觅瑜泪眼朦胧,目光被动地扫过身上人强健的躯体,从他的肩膀到胸膛,再到腰腹,然后?在一处定格。
那一瞬间,她遗忘了一切,怔怔地看?着,不言不语。
盛隆和察觉到她的变化,停下动作?,含着宠溺与疑惑地笑?问:“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伸出手,轻轻触摸他的腰腹。
在那里,印着一个胎记。
能够分清楚……九皇子与十皇子的胎记。
觅瑜的耳边回响起皇后?的泣泪——
“当初,九儿为?了救弟弟,的确闯了蓬莱岛,并在之后?被锦衣卫送回……瞻儿说,神妙真人换了他们?的衣裳,让兄长代替他,以身献祭天下……”
“可是?、可是?……他身上的胎记,分明是?……分明是?属于九儿的!他根本没有和弟弟交换身份,他就是?兄长,就是?九儿啊……!”
“这么?多年来,母后?也仔细地思考过、回忆过,是?不是?记错了,记反了,其实,他的胎记是?十儿的,他就是?十儿……”
“而不是?他……接受不了弟弟离去,接受不了自己无能,无法拯救亲人的性命,在悲愤交加之下,生出臆想,认为?自己是?、是?……十皇子……”
“母后?守着这个秘密,守了十四年,不敢表现出半分异样,生怕被他看?出端倪,加重病症……左右,不管是?九儿,还是?十儿,都是?母后?的孩子……”
“但是?……每每听着他发誓,要为?兄长报仇,看?着他以十儿的身份,假扮九儿,行走在皇城宫内……母后?就感到……十分的痛心……”
“现在他更是?、更是?准备在众人跟前,揭露他是?十皇子,而非九皇子,彻底抹杀九皇子的存在,母后?真的不希望……他一直这样糊涂下去……”
“好孩子,母后?求求你?,帮帮他,好不好?”
“他这么?喜欢你?,你?说的话,他一定会认真听、认真思考的……你?又是?大夫,能慢慢调理他的身体,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他就会清醒,不糊涂了呢?”
声声悲鸣,道尽一名母亲的痛苦。
觅瑜仅仅是?回想,眼前就泛起一阵酸涩,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盛隆和的神情立即一变,紧张地询问:“怎么?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纱儿,纱儿——你?别?哭,告诉我,哪里难受?”
他迭声哄着她,抚摸她的脸庞,擦拭她的眼泪。
然而,觅瑜的眼泪却越来越多,让盛隆和的神情越发焦灼。
他心疼不已地亲吻她,动作?轻柔至极,好似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宝,他半点也不敢用力:“纱儿?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被他这样呵护地对待,觅瑜的泪流得更凶了。
她哽咽着摇头,依偎进他的怀里:“没有……没什?么?……纱儿只是?,想起夫君从前的生活,如今,终于大仇得报……纱儿,为?夫君感到高兴……”
盛隆和叹息着抱住她,唇瓣贴着她的脸颊,轻缓摩挲,带出一片温热。
“不是?我不相信你?,纱儿,若是?寻常情况,你?这样说,我便这样信了,可你?现在哭得这般厉害,你?叫我如何安心,如何视而不见?”
“你?实话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我是?你?的夫君,难道你?连这点信任都不肯给我吗?还是?说,你?忘了曾经答应过我的,要与我同喜共悲?”
觅瑜还是?摇头:“纱儿、纱儿不知?道该怎么?说……”
盛隆和以指腹拭泪,温言软语地哄道:“那便慢慢想,慢慢说,不着急,我会一直陪着你?……好纱儿,别?哭……”
如是?一番安慰,觅瑜终于止住泪水,停下抽噎。
她红着眼眶,凝视着他,想了想,瓮声瓮气地询问:“夫君,从今往后?,准备以什?么?样的身份……面对世人?”
盛隆和温柔笑?道:“什?么??”似是?没听懂她的意思。
她进一步解释:“如今,外头的人都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夫君是?……十皇子,而非九皇子……那,夫君在今后?,准备以十皇子自居吗?”
盛隆和道:“十皇子也好,九皇子也罢,都不过是?一种身份,一份称呼,无关紧要,而且以父皇目前的情况,我维持皇子身份的时日,也不会太长久。”
觅瑜知?道,他在不久的将来会登基为?帝,皇子身份成为?过眼云烟,的确不用再思考这一问题,但她在意的不是?这个,她在意的是?……
“当皇帝,也是?需要名字的……”她细声道,“夫君……预备用哪个名字?”
盛隆和噙着笑?,不答反问:“纱儿希望我用哪个?”
她略带嗔怪地道:“纱儿在问夫君……”
他继续笑?着,回答:“纱儿希望我用哪个,我就用哪个。”
她一呆,怔怔道:“夫君此话当真?”
他的笑?容不变,目光注视着她,轻松而又真挚:“自然。”
“就像我曾经说过的那样,”他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吻,伴随着他低雅动听的声线,与她气息交缠,“盛瞻和与盛隆和,任凭纱儿挑选。”
“纱儿想要我是?谁,我就是?谁。”
觅瑜沉沦进他的欲海里,情思潮涌,心旌摇曳。
她回想起去岁冬日,她在清白观的救苦殿中,看?清皇后?供奉的长生牌上,写着“幼子十儿”的字样,一时大受震撼,全然不敢置信。
他怎么?会是?九皇子呢?他记得的、同她诉说的,一直是?幼时在太乙宫的种种,如果他不是?十皇子,如何会知?道这些?
就算兄弟俩通过书信,讲述过各自的情况,也做不到像他这样……仿佛真真切切地作?为?十皇子,在太乙宫中生活过……
又或许,是?皇后?写错了名字?毕竟盛隆和告诉过她,念及失去的幼子,皇后?的精神时有恍惚。无法接受事实,进而生出臆想的那个人,会不会是?皇后??
抱着诸多疑惑,觅瑜趁着回往太乙宫的机会,请教了通达道人。
陈至微给了她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道是?,九皇子与十皇子,与寻常双生子不同,他们?共享命理,一脉连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与其说是?双生兄弟,不如说是?双体分魂。
虽说人有三魂七魄,无论失去哪一魂一魄,都无法正常生活,但是?他们?的情况不一样,不是?普通的分魂,你?有了、我便没有这种。
例如,十皇子有一魂四魄,他的体内便会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自发补充剩余的二魂三魄,而这并非他真正缺少的魂魄,只是?暂时的代替。
九皇子也是?同样的情况,因此,他们?兄弟俩虽然缺魂少魄,却并不会受到什?么?影响,仍然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而当其中一人失去肉。体时,魂魄就会进入另外一人的身体,与之融合,成为?完整的三魂七魄。
换言之,现在的盛隆和,既是?他自己,也是?他的兄弟。
或者说,他们?本来就该是?一个人,只是?因为?某种缘故,以双生子的形式降生,最终还是?会合为?一体,归于正道。
觅瑜听得一阵不可思议,怀疑通达道人是?在编瞎话唬她,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玄异之事?
但陈至微信誓旦旦地保证,事实就是?这样:“为?师是?玄门中人,小石头也是?玄门弟子,经历玄异之事,不是?很正常吗?”
“要不然怎么?解释,他的身体是?哥哥的,记忆却是?弟弟的?”
“如果徒儿媳妇你?有心,可以旁敲侧击地询问他一下,然后?你?就会发现,他不仅有弟弟的记忆,也有哥哥的。”
“只是?他现在认为?自己是?弟弟,所以只记得弟弟的事情,等到有朝一日,他认清真相,便会把一切都记起来。”
真相。
觅瑜在盛隆和的纠缠中,心潮涌动地思考着两?个字。
到底什?么?才是?真相呢?
是?皇后?痛失爱子,精神恍惚,误把幼子认长子?
还是?九皇子自责未能救下弟弟,在大受打击之下,生出臆症,作?为?弟弟而活?
抑或者如通达道人所说,他既是?兄长,也是?弟弟,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人,本该便是?同一人,即使生来成了兄弟,也终究会合为?一体?
就像他的名字,无论是?盛瞻和,还是?盛隆和,都是?他。
“夫君……”她细声呢喃,纤柔的十指抵住他的肩膀,漫开一片娇嫩的嫣红,迎接他的缠绵与热烈,“纱儿……纱儿不想选,只想要夫君……”
“好。”盛隆和充满深情与温柔地笑?应,满足了她的要求,不管是?在名字方面,还是?在情意方面,“我们?不管它,让别?人去头疼这个问题。”
他捧起她的脸庞,吻住她的唇,深切而真挚地告白。
“——我只是?纱儿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