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筵无好筵,别有居心啊。
眼下魏朝奉行围而不歼灭,这些商贾得罪不起手握重兵的相里舟,自是任他宰割,可是私下里倒不知是不是真心。
鱼郦正盘算着,觉得突破口找到了,外头相里舟已经起身亲自送司南出去。
她本以为相里舟也就走了,谁知他去而复返,独自坐回书案后自斟自饮了起来。
没多时潘玉就回来了。
他像是被灌了不少酒,走路晃悠悠,连声音都带了些撒娇的意味:“叔叔,我说怎么到处找不到你,原来你到我这里了……”
相里舟起身将他扶到自己身边,命人送来一盅解酒茶。
他顺着潘玉的背,语重心长道:“今夜你在宴席上也看见了,这帮子人也不是尽心归顺于咱们,不过是迫于形势。嵇其羽和顺王先后来了蜀郡,现下这些墙头草也会掂量着行事了。”
潘玉伏在案上,满不在乎道:“怕什么?咱们迟早要与魏军一战,若是胜了自是光复故国、光宗耀祖,若是战死也算求仁得仁,就能与成王和我父亲团聚了。”
“傻孩子。”相里舟顺着他的发髻,缓慢道:“咱们可不能做那以卵击石的蠢事,魏帝强势,就不好与他正面硬碰硬。我早不做光复天下的美梦了,我想做蜀王,只要魏帝答应将蜀郡划于我,我便向他称臣,一世安居于此。”
喝得醺醉的潘玉抬头,眸中满是迷茫:“可是刚刚在宴席上叔叔还说要光复大周?”
相里舟嗤笑:“我不这样说,怎么哄的玄翦卫和昭鸾台为我效力?魏帝忌惮他们,他们闹得越凶,我手上能与魏帝谈判的筹码就越多。待将来只要魏帝答应我的要求,我就把他们的首级都送给魏帝。这些人本身就不是我的嫡系,也未见得对我多忠心,留着他们总归是祸患。”
潘玉震惊:“叔叔要杀他们?可是他们都是主上生前最倚重信赖的人啊。”
“呵……”相里舟道:“你也知道他们是主上的心腹,不是我的,若将来一日翻脸,只怕要磨刀霍霍对向我。”
他今夜做寿,看着堂下众人参拜本就飘飘然,有酒下肚还是当着自己最疼爱的侄儿的面,难得抒怀,有些藏了许久的心里话借着酒意全都说出来。
这里头还有一桩事,就是蒙晔是死在他的算计之下,虽然相里舟一直隐瞒得很好,但到底心虚,生怕哪一日事情败漏会招来玄翦卫的倒戈追杀。
玄翦卫幻如神鬼莫测,连魏帝都忌惮,他怎么可能不害怕。
潘玉大约是醉得厉害,将额头抵在书案上不再说话。
相里舟给他搭了条薄棉被,宠溺道了句:“真是个孩子。”便起身离去。
鱼郦隔着屏风听到了相里舟的算计,只觉怒不可遏,恨不得提剑出去将他砍了。
可若就这么把他杀了,只怕玄翦卫和昭鸾台还觉得他们的相里先生是为国捐躯,恰好嵇其羽和顺王都在蜀郡,现成的替罪羊,搞不好他们反倒还要替相里舟向魏军报仇。
到时群情激愤,两军大战死伤无数,引火索却是个一心投敌的叛徒。
那可真是荒谬至极。
鱼郦心想,平蜀郡之乱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要在所有周军面前揭开相里舟的真面目,
她这样想着,坐到了潘玉的身边。
“潘将军,你是不是没醉?”她轻声问。
潘玉抬起头,两颊酡红,目中却清明,他有些伤慨:“娘子,你刚刚都听到了,你说我的叔叔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这小郎君看上去倒是正直良善。
鱼郦觉得惋惜,面上却装出一副无辜天真:“相里先生的好些话我都听不懂,只是听上去他好像也没什么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可若是这样,那我父亲和成王岂不是白死了!”潘玉激动之下连声咳嗽,“若真要献城投降还用他去献吗?更何况他还想磨刀霍霍对准自己人。”
“可是潘将军也不能违抗自己的叔父啊。”鱼郦眨巴眼,“您还能背着相里先生偷偷把那些人赶走吗?”
状若无心之语,却点醒了潘玉,他细忖之后呢喃:“是呀,可以先把那些姑娘们赶走,虽然会翻脸,但能保住她们的命啊……”
他如梦初醒,看了眼窗外沉酽的夜色,道:“我送娘子下山吧。”
潘玉一直把鱼郦送到药庐门前,杳长的街衢漆漆如墨,月光皎洁,投落下两道颀长的影子。
今夜潘玉一直郁郁寡欢,那个顽劣明媚的少年郎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他抵住药庐的门,低眸看向鱼郦,目中有几乎快要融化的忧伤,“娘子,你是不是觉得山上一点都不好玩,今夜也很没有意思?”
鱼郦温声说:“没有,我觉得很有趣,多亏了小将军才能让我见识到这么多。”
“你别叫我小将军,我也比你小了没几岁。”他郑重道:“我姓潘名玉,字游苏,你要不叫我潘玉,要不就叫我游苏。”
他这么一副快要哭的表情让鱼郦看得有些不忍,只当哄孩子:“好,游苏,快回去吧,回去睡一觉明天天亮了什么都会好的。”
潘玉松开药庐的门,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道:“娘子快进去,我看着你把门锁好再走。”
鱼郦无奈,只有冲他笑笑,进去后锁门。
她透过门缝悄悄观察,见潘玉在门前徘徊了许久,才一步三回首地离去。
鱼郦忙去花厅,果不其然万俟灿没睡,嵇其羽也在这儿。
未等两人询问,鱼郦先冲嵇其羽道:“城中司家你可知道?”
嵇其羽想了想:“就是那个首富?”
鱼郦颔首:“司家前些日子丢了镖银,是相里舟派兵给他找回来的,我想你去帮我查查,劫走镖银的是谁?”
刚才在潘玉的寝阁,鱼郦曾听司南说,是相里舟帮他寻回镖银,保住了司家的声誉。
这说明司家从前是不大丢镖的,城中巨贾多与官府有利益纠葛,聪明的贼匪是会绕着走的,既然百十年都相安无事,为什么偏偏最近丢了镖银?
嵇其羽应下,道:“我今日去拜见顺王了。”
顺王刚刚抵达蜀郡便派人送来圣旨,接管了嵇其羽所辖的神策卫,如今的嵇尚书彻彻底底成了光杆钦差。
“我去拜见顺王,却连顺王的面都没有见到,他让我隔着屏风回话,他自己倒不出声,只让身边的内侍问话,问一句我答一句,派头十足。我也真是奇怪,从前在京中见过顺王,是个极内敛胆小的人,怎么一到了蜀郡就变得威风凛凛了。”
万俟灿嘲笑:“这你都想不通?在金陵时他上头有皇帝压着,到了这里他自己就是皇帝,当然变脸得快了。”
嵇其羽有些伤心地想,到底是亲兄弟,就算平日里疏离,也总归比他这个外姓人更值得信任。
万俟灿见他恹恹的,又是一顿奚落,还是鱼郦打了圆场,让嵇其羽不要多心早点回去休息。
夜间鱼郦躺在床上,将当前局面各方势力拉锯又细细考量了一番,忍不住想起了潘玉。
就算他表现得再温良恭俭让,她也不敢信他,可是利用了他,却让鱼郦觉得有些内疚难过。
她知道,眼前之情形容不得过多犹豫心软,可是控制不住情绪。
辗转反侧了大半夜,到快要天亮时才睡了一会儿,没多久便被万俟灿吵醒,她纳罕道:“潘玉竟然没来?”
按照这厮的德行,该清早来堵门才是。
鱼郦怔忪了片刻,旋即笑道:“不来还不好,你还嫌他不够烦。”
虽然这样说,鱼郦却并没有高兴的神色,她在药庐里待得闷,便出去走走,到了繁华街巷,看着两边敞开的肆门和彩棚,忽得想起了司南。
她有心打听,惊讶发现城中就有小半商肆都开在司家名下,从米面粮油到布匹鞋帽,涉猎之广直让人咂舌。
打听得口干舌燥,她便停在街边买了一碗凉茶,将覆面薄纱揭下一角,以袖掩面喝了小半碗,却有种微妙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人在盯着她看。
环顾四周,并无异常。
她身后不远处有一间茶肆,二楼雕栏横筑,有两个魁梧护卫站在左右,中间却没人,只在靠近穹柱的地上撒出一片衣角。
金线暗绣,颇为华贵。
作者有话说:
吼吼,清晨勤劳的小蜜蜂,咱们晚上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