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夫人痴守半生,受尽苦难,落得如此结果,不觉万念俱灰。乌有道看了看蛇夫人,又瞧一瞧楚空山,心中既喜且恨,阴声说道:“楚空山,当年你侥幸逃脱,今日可没那么容易。”
楚空山望着蛇夫人,心中有些苦涩,说道:“我来了……就没打算离开。”
蛇夫人的眼神微微一亮,忽又沉寂下来,想起过往情事,眉梢眼角尽是落寞。
叶灵苏心系乐之扬,忍不住说道:“乌有道,还有两个人呢?”
乌有道还没回答,忽听有人笑道:“死了!”
叶灵苏应声望去,忽见冲大师走出人群,手里拿着一根碧莹莹的长笛,正是乐之扬形影不离的“空碧”。叶灵苏心头慌乱,冲口而出:“笛子从哪儿来的?”
“这是无主之物,贫僧取来玩玩。”冲大师笑了笑,“至于以前的主人,中毒化为血水,早已不在人世。”
铮,叶灵苏长剑出鞘,握剑的手簌簌发抖,双眼渐渐泛红。她忍了又忍,两行眼泪还是夺眶而出。
冲大师谎话连篇,乌有道诧异不解,但瞧叶灵苏伤心落泪,不由寻思:“莫非这妞儿对那姓乐的小子有意。哼,要是这样,那小子还是死了的好。人死念消,不留后患。”
他见叶灵苏纵然落泪,也是风华绝美,一时心痒难煞,恨不得立马生擒此女,当下大声叫道:“没错,那一男一女中了本宗主的‘七毁化血散’,化为两摊脓血,你们不想步他们的后尘,那就乖乖束手就擒,老夫让你们少吃一点儿苦头。”
花眠一见冲大师就是怒火上冲,又见叶灵苏伤心,忍不住说道:“灵苏,这秃驴奸诈第一,他的话岂能深信?”
叶灵苏应声凛然,环视四周,只见“毒王宗”弟子均是神气古怪。叶灵苏心头一动,抹去眼泪,扬声说道:“和尚,你想不想要那半部《天机神工图》?”
那图纸冲大师梦寐以求,叶灵苏简直多此一问。但他明白少女的心思,故意笑道:“不想又如何?”
“‘山河潜龙诀’呢?”叶灵苏冷冷说道,“有了这一门功夫,你的‘大象无形拳’就能登峰造极。”
但凡习武之人,无不力争上游,对于奇功秘技趋之若鹜。冲大师虽入佛门,也不例外。他知道当日叶灵苏拿走了一部释印神的秘籍,详情却不知晓。“大象无形拳”早有声名,“山河潜龙决”却未听过,恐是释印神晚岁大成之学,只一想象便觉心痒,当下笑道:“登峰造极不敢奢望,若能瞧上一眼,倒也是好的。”
“你若想要……”叶灵苏略一停顿,徐徐说道,“那就交出乐之扬和朱微。”
冲大师只觉两难,流露一丝迟疑。叶灵苏察言观色,微微松一口气,说道:“他们没死,对不对?”
冲大师笑而不答,乌有道却说道:“冲大师,不管是谁,落入乌某掌心,要他向东,就不会向西,管它图也好、诀也罢,都是手到擒来。”
冲大师知他蛊毒厉害,能够变人为鬼,操纵灵智,当下合十笑道:“有劳乌宗主了。”
乌有道狞笑一下,厉声喝道:“摆阎王阵!”
呼啦,众弟子散开,摆成一个圆阵,纷纷掣出一具阎王针筒,百十个黑洞洞的筒口对准阵心中的四人。叶灵苏见过阎王针的厉害,倘若百针齐发,四人断难躲开,只要挨上一针,别想生离此地。
“乌有道!”楚空山忽地叫道,“你还是不是男人?”
乌有道细眼一翻,啐道:“他妈的,我是你祖宗,我若不是男人,哪儿有你小兔崽子。”
众弟子齐声哄笑,楚空山不急不恼,笑笑说道:“那可难说,你若是男人,为何头巾绿油油的。”
“没错!”花眠接口笑道,“就像一只绿头大苍蝇。”
乌有道不自觉摸一摸头巾,暴跳如雷,厉声喝道:“楚空山,你得意个屁,我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楚某就在这儿。”楚空山昂然说道,“勾引你妻子是我,给你戴绿头巾的也是我。夺妻之恨,不共戴天,你要是一个男人,就该跟我单打独斗,洗刷奇耻大辱,躲在大伙儿后面,那是缩头的乌龟、没卵子的太监。”
这番话字字刺心,乌有道气得脸色发青、咬牙切齿,转眼一瞧,众弟子无不斜眼瞥来,心知楚空山话已说满,再不出头,必定威风扫地、颜面无存,当下咬牙笑道:“好、好,楚空山,你说得好,本宗主这就来亲手了断你。”
“口说无凭。”楚空山笑道,“要来就来!”
乌有道哼了一声,挺身要上,冲大师却说:“乌宗主,咱们占上风,别中他的激将法儿。”
“放屁!”乌有道怒气冲天,“你一个秃驴,又没老婆让人偷!”
冲大师微微皱眉,默然退到一旁。叶灵苏冷眼旁观,寻思敌强我弱、全无胜算,楚空山胡搅蛮缠,或能浑水摸鱼。
乌有道上前一步,恶狠狠望着楚空山,袖袍无风而动,嗡嗡急响,“无影蛊”成群结队,破空而出。楚空山袖袍一拂,荡开蛊虫,右手拔出铁木剑,刷地向前刺出,剑尖连连颤抖,掀起漫天剑影,犹如百花盛开,数十只尸蜂还没靠近,遇上剑风,粉身碎骨,化为团团黑烟,楚空山掌风一扫,反向乌有道卷去。
乌有道哼了一声,双掌平平一推,恶臭弥漫,席卷四方,尸蜂所化黑雾与他掌风一碰,向后倒卷回去,掌力雄浑厚重,比起“招蜂引蝶掌”犹有过之。楚空山不得已后退两步,刷刷刷掌挥剑舞,霎时连出数招,方才化解乌有道的掌力。
这一下,不止楚空山意外,叶灵苏等人也觉吃惊。先前所见“毒王宗”弟子,纵如乌子都,也是毒术有余、武功不足,是以心中均有定见,只防毒术,不怕武功。谁知乌有道内力浑厚、掌风凌厉,楚空山大意轻敌,险些遭了毒手。
乌有道一招得手,呼呼呼又出数掌,势大力沉,涵盖甚广,所过腥臭四溢。叶灵苏等人无不屏息退让,其他“毒王宗”弟子也是面有惧色,徐徐向后倒退。
楚空山袖中夹掌,逼住乌有道的掌风,足下一转,绕到乌有道左侧,铁木剑化为一道乌光,直奔乌有道腋下。
乌有道转身不及,笃,剑尖正中他的“太渊穴”,声音沉闷,如中木石。楚空山一愣,乌有道猛地转身,呼地一掌向他拍出。
“太渊”是人身要穴,中者伤心破肺、不死即残。乌有道不但无事,掌力浑厚也不稍减,其中夹带嗤嗤风声,出掌之际,也将“无影蛊”放了出来。
楚空山始料不及,手忙脚乱,应付蛊虫之余,掌毒趁虚而入,一丝腥臭钻入鼻孔,楚空山微微晕眩,匆忙闪身后退。
乌有道猱身而上,接连出掌,双掌色泽暗红,似要滴出血来,掌风所过,草木枯萎、化为碎叶飞灰,“无影蛊”暗藏其中,毒气增长其势,越发防不胜防。
楚空山东躲西闪,心中老大气闷,他当年所以败落,全因遭了暗算。“毒王宗”用毒诡谲,内力武功稀松平常,乌有道也不例外,楚空山自忖堂堂一战,当可轻易取胜。谁料二十年不见,乌有道内功精进如神,俨然大高手风范,虽说招式平常,可是内力浑厚、举动神速,大可弥补不足,更别说掌风蕴毒、毒虫助阵,楚空山空有一身剑术,竟是束手束脚,全无还手之功。
乌有道占了先手,越斗越勇,掌风扩向四周,空中腐臭弥漫。楚空山节节后退,不知不觉,抵上身后石壁,乌有道呼地一掌拍来,楚空山旋身让过,啪,乌有道拍中岩石,多了一个淡红色的掌印,石块酥脆掉落,俨如火焰烧过一般。
楚空山望着掌印,微微动容,冲口问道:“乌有道,这是什么掌法?”
“寸草不生掌!”乌有道狞笑一下,一扬手,掌风呼啸,袖子里蹿出蛊虫,数以百计,收放自如,楚空山内力稍有破绽,即刻钻隙而入,比起毒掌还要难缠。
只守不攻、取败之道,楚空山身经百战,深知这个道理,当下连挥数掌、驱散蛊虫,跟着清啸一声,使出“名花美人剑”,桃李芳菲、青莲出水、寒菊怒放、踏雪寻梅,时而步履踉跄、宛如贵妃醉酒,时而灵动百转,真似飞燕凌空,剑尖刺破掌风,发出嘶嘶异啸,剑影如浪如潮,绝无丝毫停顿。
乌有道当年困守绝谷,痛定思痛,苦练武功,他深谙医理,博识百草,调配灵药,补气养元,一年之功,胜过寻常高手苦练数载,数十年下来,内力精进神速,已入大高手境界。然而武学之道,内外兼修,乌有道内力虽强,技击之道甚是平常,面对如许剑术,不觉左支右绌。
楚空山使得兴起,欺身而进,使一招“清平三绝”,剑如云中看花,虚虚实实、飘飘渺渺。乌有道眼花缭乱,茫然不知所从,刹那间,铎铎连声,乌有道从头至脚连中五剑。铁木剑虽是木质,附上楚空山的内力,穿肌碎骨不在话下,剑上劲力所及,乌有道飞出丈许,翻个跟斗,立足未稳,忽听一声长啸。楚空山形如大鸟,挽一个剑花,乘高下击,刷刷刷地刺向他的双眼。
乌有道身如顽石,唯有眼睛薄弱,方才中剑之时,他始终用手护着双眼。楚空山看得明白,这一剑极尽精妙、直指要害,寻思杀了乌有道,“毒王宗”群龙无首,自然不攻自破。
花眠见识仍在,见状喜道:“胜……”了字还没出口,楚空山一个趔趄,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乌有道摇晃站定,右手一挥,“无影蛊”蹿出袖口,飞向楚空山。叶灵苏晃身掠出,大袖一挥,“水云掌”虚空拍出,扫向“无影蛊”,青螭剑掀起一片青光,挡在乌有道身前。
忽听“呵”的一笑,冲大师横身冲来,呼地一拳送出,气劲如山,向前涌动。
这和尚诚为劲敌,叶灵苏无奈收起“水云掌”,拧身回剑,剑身弯曲成弧,绕过来拳,刺向冲大师的面门。冲大师仰身后退,举起手中翡翠长笛,轻轻一点,正中剑身,叮的一声,发出清越长鸣。
叶灵苏身子蜷缩,势如弹丸射出,身影若隐若现,长剑若有若无,瞬息之间,连刺冲大师上下三路。冲大师暗暗吃惊,收起笑容,挥舞长笛,横挑竖击,叮叮叮,笛剑相交,声如弹琴鼓瑟。叶灵苏一轮快剑使尽,竟未占到丝毫便宜,她气势一弱,冲大师立刻反击,笛子到他手中,变成一条短棒,大巧若拙,曲直无方,棒来棒去,不可捉摸。
当年九如禅师一条乌木棒打遍天下,用的正是这一路棒法,老和尚呵佛骂祖、豪气干云,棒法信手拈来,并无一定名号。传到渊头陀一代,方才名为“空空”,意为使到绝妙之处,落到对手眼里空空如也,中棒之前,压根儿看不见棒子来自何处。
叶灵苏的“飞影神剑”已入“水月”境界,水月空明,似有若无,飞影剑、空空棒,两般武功义理相通,均含武学绝诣,一时争强比快,高下难分。两人又均着白衣,恍若白凤白龙,捉对儿盘旋不定“无影蛊”为“水云掌”挡了一下,去势稍迟,掌力一弱,即又鼓翅冲上。楚空山面皮血红,挣扎一下,无力站起,眼睁睁望着蛊虫迎面冲来。
啪,数根青藤悄无声息,贴地爬来,缠住楚空山的手足,犹如活蛇怪蟒,拽着他倒退如飞,“无影蛊”扑一个空,转身追赶,突然大地迸裂、泥土翻腾,地底生出一股绝大吸力、硬生生将楚空山吸了进去。“无影蛊”恰好扑到,嗤嗤嗤密如箭矢,陷入泥土,脱身不得。
乌有道作势欲上,见这情形,脸色惨变,托地向后一跳,东张西望,叫道:“梁思禽……”嗓音一顿,目光停在蒙面女身上。女子身形蹲伏,双手按地,怪藤正是从她手底冒出。
“你是梁思禽什么人?”乌有道话没说完,脚下一动,土裂泥分,蹿出数条长藤,藤上长满尖刺,刷刷刷将他双腿缠住。乌有道忽然遭袭,沉喝一声,气贯双腿,尖刺划来划去,无法扎入肌肤。
冲大师看见刺藤,脸色一变,冲口叫道:“乌宗主小心。”
“不碍事,本宗主……咦……”乌有道忽觉双腿奇痒奇痛,犹如蚁钻蛇咬,他是用毒的宗师,长年与毒为伍,生出抗力,百毒不侵。刺藤之毒,让他难以抗拒,简直就是咄咄怪事。
怪藤生长不休,顺着他的身子向上缠绕,一时间,乌有道从头至尾均为刺藤缠满。他愤怒挣扎,可那藤蔓断了又生、毒刺也是折了又长,在他肌肤之上划出浅浅血痕,痛痒之感遍布全身。乌有道忍不住伸出双手拉扯怪藤,他力大功深,怪藤纷纷断绝。
好容易扯开乱藤,乌有道脱身出来,横着向左一蹿,摔在地上就地一滚,勉强爬起,仍觉疼痒,不由伸出双手乱抓乱挠,边挠边骂:“他妈的,这是什么鸟毒?”斜眼一瞥,忽见蛇夫人就在附近,心头一动,厉声叫道:“白鹭,把‘紫玉清凉露’拿来!”
“紫玉清凉露”是祛毒止痒的灵药,药中含有蛇胆,蛇夫人名如其号,精于使唤蛇类,调制这一灵药,“毒王宗”之内无出其右。她应声愣了一下,探手入怀,取出一个水晶小瓶,瓶中药水紫红、剔透如玉,蛇夫人上前一步,递给乌有道。
乌有道接过,倒出药汁,涂抹伤痕,冷不防后心“灵台”刺痛,多了一枚青碧色的长针。
“灵台”是“元毒功”的罩眼,一旦受制,气散功消。这一下变生肘腋,乌有道动弹不得,失声叫道:“白鹭,你干什么?”
出手的正是蛇夫人,她微微捻动针尾,乌有道流露痛苦神气,口中犹不服软:“好大的胆子,敢近我的身?”
“怎么不敢?”蛇夫人冷冷说道。
乌有道一愣,忽觉身上有异,低头看去,袖口里、裤脚下、襟口中、衣角旁,一应蛊虫、血蜘、尸蜂、小蛇汹涌而出,仿佛躲避什么,爬的爬、飞的飞,急急如脱网之鸟,茫茫如漏网之鱼。
“你用了什么法子?”乌有道有所觉察,声音颤抖起来,“你身上有东西……”
“是啊!”蛇夫人冷冷说道,“一颗牟尼珠!”
乌有道脸色惨变,花晓霜的牟尼珠实为万毒克星,但因淬炼不易,存世不过十枚。“毒王宗”兴起以后,乌有道为了毁掉此珠,杀人灭门,无所不为,多枚“牟尼珠”被毁,存世者不过三枚,一在东岛、一在西城、还有一颗落在金刚禅门,均是难惹的主儿。乌有道避之不及,遑论夺来毁掉。这个节骨眼儿上,蛇夫人忽说得到一颗牟尼珠,乌有道神魂出窍,一时转不过念头,可是毒物逃窜、毒功失灵,除了“牟尼珠”,再无一样事物可以办到。
“碧磷针呢?”乌有道略一定神,“你何时炼成此针?我怎么就不知道?”
蛇夫人冷冷说道:“我花了十年炼成,就为破了你的‘元毒功’。你百毒傍身,原本无法接近,天可怜见,将这一颗‘牟尼珠’送到我面前。乌有道,你恶贯满盈,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乌有道嘿了一声,冷笑道:“我死了,楚空山也别想活。”
蛇夫人举目望去,楚空山爬出泥土、不胜狼狈,脸上紫红肿胀,似要迸裂开来,他盘膝坐下运功,身子仍是簌簌发抖。
形势逆转,双方均感意外。叶灵苏虚晃一剑,退到楚空山身边,望着蛇夫人惊疑不定;冲大师也缓步退到一旁,把玩手中玉笛,苦思应对之策。
叶灵苏蹲下身子,察看楚空山的伤势,忽听蛇夫人尖声叫道:“别碰他……”叶灵苏一怔,当她妒意发作,皱眉道:“若不碰他,怎么治伤?”
“他不是受伤。”蛇夫人略一沉默,“他只是中血蛛毒!”
“血蛛?”叶灵苏疑惑不解。
蛇夫人指着地上血红蜘蛛:“这就是了。”花眠道:“楚先生被血蛛咬了?”
“不是!”蛇夫人摇头,“血蛛所吐蛛丝剧毒无比,一星半点就能致命。乌有道的掌法只是幌子,血蛛丝才是杀着。蛛丝随风游走,肉眼难以发现,乌有道只要用掌力将蛛丝送到对手身上就行了。”
众人无不动容,乌有道见她拆穿下毒伎俩,又惊又气,破口大骂:“臭婆娘、烂婊子,你偷汉子我没杀你,全因为顾念旧情、饶你一马。你不知感恩、吃里扒外,不把你化为血水,本宗主誓不为人。”
“顾念旧情,饶我一马?”蛇夫人冷哼一声,“每月初一、十五,你干了什么?”
乌有道哼了一声,冷冷不答。蛇夫人接着说道:“每到初一、十五,你便催发我体内蛊毒,令我痛不欲生,直到奄奄一息,你才勉强罢手。如此循环往复,已有二十余年,这就是你顾念旧情、放我一马么?”
“好死不如赖活。”乌有道说道,“别忘了,你体内蛊毒,只有我能解除,血蛛之毒,除了老夫,还有谁能化解?”
蛇夫人沉默一下,徐徐说道:“乌有道,咱们打个商量。”
乌有道哼了一声,问道:“商量什么?”
“你为楚空山解毒,让我与他离开。”蛇夫人话一出口,楚空山浑身一颤,努力张开双目,定定望着女子,前尘往事涌上心头,眼神不觉柔和起来。
“做梦!”乌有道又妒又恨,啐了一口,“臭婊子,你有种把我杀了。”
“逞英雄?”蛇夫人语带讥讽,“乌有道,别当我不知道,你贪生怕死第一,若非如此,当年又何必向梁思禽求饶,藏在这深山绝谷当缩头乌龟?”
“放你娘的……”乌有道还没骂完,蛇夫人捻动碧磷针尾,乌有道痛苦难当,哀哀叫唤起来。
“怎么样?”蛇夫人停手道:“还要再试一次?”
两人本是夫妻,乌有道爱生惜命,蛇夫人早已看穿,如今略加炮制,乌有道先软了一半,稍稍犹豫,说道:“解毒可以,你先要离我远些。”
蛇夫人冷笑道:“你又打什么鬼主意?”乌有道悻悻道:“你懂个屁,血蛛之毒还须血蛛吸出,你牟尼珠在身,血蛛不敢靠近,我又如何驱使它们吸毒?”
“胡说!”蛇夫人厉声道,“你分明想要脱身。”
“血蛛天下奇毒,舍此无法化解。”乌有道摊开双手,“你若不信,杀了我就好。不过楚老儿命在顷刻,我先走一步,他随后就来。”
蛇夫人痴心半生,对楚空山难以忘情,眼见他浑身涨紫,眉间透出死气,心知乌有道所言不虚,沉思一下,向叶灵苏一指:“你过来!”
叶灵苏诧道:“干什么?”
“我要离他远些。”蛇夫人指着乌有道,“姑娘你剑快,顶住他的‘灵台’穴,这是罩眼,稍有异动,给他来个一剑穿心。”
乌有道大怒,心中“臭婆娘、烂婊子”骂个不停,嘴里却不敢吱声,绷着面皮,目光阴沉。
叶灵苏看一眼楚空山,明白他支撑不久,叹一口气,说道:“花姨中了尸蜂毒,也请一并解除。”
“这个自然!”蛇夫人点头,手上用劲,催促乌有道上前。
叶灵苏向蒙面女说道:“花姨和楚先生有劳你了。”蒙面女默默点头。叶灵苏迈步绕到乌有道身后,运剑逼住他后心“灵台”穴。
蛇夫人徐徐后退,退到五尺远近,问道:“成了么?”
乌有道哼了一声,伸手招了招,血蛛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裤脚。叶灵苏看得浑身发麻,只一想到蜘蛛满身乱爬的情形,就觉心跳加剧、冷汗迸出。这时乌有道跨出一步,叶灵苏回过神来,忙也随之上前。
“呵!”冲大师笑了一声,忽地跨越数丈,落到楚空山身后。
蒙面女一声清叱,双手按地,怪藤破土而出,变粗变长,尖刺冒出,活龙活现,缠向冲大师的双脚。
两人周王府曾经交手,冲大师吃亏不小,当即使一个“马王飞蹄”,凌空弹腿,轻巧让过刺藤,手中玉笛急点,吞吞吐吐,莫知所出。蒙面女知道厉害,无奈起身,一抖手,袖里蹿出长长的白绢,随手一拧,化为一条白光光的软棍,直如怒蛇昂首,呼地蹿向冲大师的心口。
冲大师收回玉笛,轻轻一拨,软棍缠上玉笛,冲大师运劲一收,左脚突起,踢向蒙面女的小腹。这一脚匪夷所思,冲大师身在半空,分明势头已尽,还能出脚,大出蒙面女意料,不得已腾出手向下格挡,扑,手足相接,蒙面女一个跟斗向后翻出,软棍脱手,落在一丈之外,着地时脚下踉跄,“大金刚神力”余劲不衰,激得她五内翻腾,几乎吐出血来。
冲大师并不追击,飘然落下,左掌对准楚空山,玉笛指向花眠。他这几下如风似电,说来繁复,其实不过眨眼。叶灵苏本想救援,可是一旦撤剑,乌有道必然逃脱,花、楚二人无法解毒,免不了一死,这么稍一犹豫,花、楚二人已然落入敌手。
叶灵苏惊怒交迸,手上用力,剑尖入肉,乌有道面无人色,“啊哟”惊叫起来。
“乌宗主不用怕。”冲大师笑了笑,“给她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伤你一根汗毛。”玉笛向前一探,对准花眠头顶,笑嘻嘻说道,“叶姑娘,我这笛子落下去,你猜会有什么结果?”
玉笛到他手里,不下于铁棒铜棍,一击之下,花眠必定头开脑裂,叶灵苏视她如母,心头一急,冲口叫道:“住手!”
“要我住手容易。”冲大师说道,“你先放了乌宗主。”
蛇夫人、花眠异口同声:“万万不可。”
叶灵苏也知道,放了乌有道,势必全军覆没,当下说道:“大和尚,我又不是傻子,这种混账话,你对牛马说去。”
冲大师笑道:“你筹码不多,我有两人在手,你只有一人,我先杀花尊主,留下楚庄主,照样可以跟你换人。”说着举起玉笛,作势敲落。
“住手!”叶灵苏一声断喝。
冲大师斜眼瞅她,笑道:“怎么?你答应放人了?”
“做梦!”叶灵苏手上微微用力,乌有道痛哼一声,脸色发白。
“乌有道!”叶灵苏慢慢说道,“你的手下,都会听你的话么?”
“当然!”乌有道冲口而出,“我都下了蛊,谁不听话,我让他化成血水。”瞥了蛇夫人一眼,小声咕哝,“她例外,她有牟尼珠……”
“好!”叶灵苏沉声说道,“你立即下令,让所有弟子、所有毒物围攻冲大师一个,若不杀他,决不罢休。”
乌有道张口结舌,冲大师也变了脸色,强笑道:“叶灵苏,别忘了,花眠和楚空山在我手里。我死了,他们也别想活。”
“对、对!”乌有道连连点头。
“我若放了乌有道,他们照样活不了,与其如此,不如玉石俱焚,宰了你这个妖僧,为人间除一祸害。”叶灵苏话音朗朗,震动山谷。
“说得好!”花眠也大声说道,“这和尚害我东岛不浅,拖他陪葬,也是生平快事。”
蛇夫人又惊又气,锐声叫道:“叶姑娘,我只让你救楚空山,何时让你自作主张?如果楚空山他、他有个长短,我、我……”忽地按捺不住,眼眶不觉红了。
“别担心。”叶灵苏淡淡说道,“他死了,我给他偿命。”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蛇夫人怒气上冲,“你这女孩儿,我、我看错你了。”
叶灵苏皱一皱眉,也不理她,从容说道,“乌有道,你下不下令。”剑尖微动,入肉更深。
乌有道左右为难,叹一口气,苦着脸说道:“大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做了鬼可不要怪我。”咳嗽一下,扬声说道,“各位听好,齐心协力,不拘手段,杀了这和尚,本宗主大大有赏……”
众弟子体内均有蛊虫潜伏,即便无赏,也不敢不听使唤,一时纷纷取出哨子、铃铛、芦笙、短笛,凑近口边,召唤毒物,一时嗡嗡嗡、簌簌簌,虫飞蛇走,瘴气四起,向着场中徐徐涌来。
冲大师紧皱眉头,死死盯着叶灵苏。无双岛上,他与这女子多次交锋,彼此知根知底,心知叶灵苏性情激烈,机变不如乐之扬,果决犹有胜之,她说玉石俱焚,恐非虚言恫吓。要知道,此地毒虫遍布,“毒王宗”群起而攻,纵如金刚门人,也难全身而退。
意想及此,冲大师高叫:“且慢动手!”
叶灵苏一扬手,“毒王宗”纷纷放下法物,看那模样,倒像是宗主换成了叶灵苏。乌有道心中暗骂,恨不得催发蛊毒,将这一群不肖弟子统统折磨一顿。
“叶姑娘。”冲大师笑道,“大伙儿都是聪明人,何苦任性尚气,闹得两败俱伤。”
“不想两败俱伤,那就拿出诚意。”叶灵苏冷冷说道,“逼我放人的话就不要提了。”
“好,好!”冲大师笑道,“我出个主意,乌宗主为楚、花二位解毒,而后礼送各位离境,作为报偿,你放了乌宗主如何?”
“好主意……”乌有道翘起大拇指,正想夸赞两句,后心忽又刺痛,只听叶灵苏冷冷说道:“好什么好?乐之扬和朱微呢?我要带走他们。”
“这个么?”冲大师笑道,“我早说了,他二人中了毒,早已化为血水。”
“你骗谁?”叶灵苏正想逼问乌有道,忽听蛇夫人说道:“那二人是我亲自带入谷里,入谷之前,早已中了绝毒,死后尸骨化为血水……”
冲大师可以不信,乌有道也可以不信,但由蛇夫人口中说出,叶灵苏仿佛挨了一记重拳,胸口隐隐作痛,耳边嗡嗡鸣响,蛇夫人的声音犹如烧红的烙铁,一字一句,狠狠烙在她的心头。
“乐之扬死了,死了……”叶灵苏闭上双眼,想要放声大哭,可又不知哭给谁听,想要发泄怒火,杀了乌有道。可是报仇容易,花眠怎么办?楚空山又怎么办?前者犹如母亲,多有养育之恩,后者不顾生死,为她赴汤蹈火。情爱?恩义?她该如何是好,又该何去何从。
刹那间,叶灵苏只觉万般虚无,世事于她再无意义。无双岛上的一点一滴,从她心底流过,这一刻,她蓦然发觉,自从有生以来,唯有无双岛上的日子最为快乐。
花眠见她神气古怪,心中担忧,忍不住叫道:“灵苏,你没事么?”
叶灵苏应声一颤,张开双眼,环视四周,木然说道:“花姨,我没事……一点儿事也没有……放心,我一定救你出去……”
花眠见她神态,暗暗叹气,心想:“长痛不如短痛,乐之扬死了也好,断去她的痴念。有时候,情爱不遂堪比钝刀杀人,一杀数十年,胜过人间任何折磨。”
忽听叶灵苏又说:“和尚,你说话算数么?”
“人无信不立。”冲大师侃侃而言,浑不费力。花眠忍不住骂道:“和尚,你说这句鬼话,我都替你脸红。”
冲大师笑道:“有劳,有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花眠一时语塞,恨恨啐了一口。
叶灵苏徐徐说道:“好,先解毒,再放人!”驱使乌有道上前,放出血蛛,吸取毒质。楚空山命在顷刻,先吸他体内之毒,吸完以后,轮到花眠,冲大师忽道:“慢着!”
“怎么?”叶灵苏问道。
冲大师伸出一指,点中楚空山的“神道穴”,说道:“救完了人,你不放乌宗主怎么办?”
叶灵苏冷冷道:“你信不过我?”
“此言差矣!”冲大师笑道,“人心多变,世事难料,贫僧连自己都信不信,又何况是你呢?”他顿一顿,又说,“不如这样,先送你们出谷,到了‘鬼门’,大伙儿同时撒手放人。”
叶灵苏心不在焉,点头道:“出谷就出谷!”
冲大师一手一个,拎起花、楚二人,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叶灵苏押着乌有道随在后面,蛇夫人也跟了上来,唯有蒙面女子呆立当地、低头不动。
叶灵苏走出一程,只觉有异,回头问道:“你不走么?”蒙面女子颤了一下,喃喃说道:“死了?死了!全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叶灵苏怪道:“你说什么?”蒙面女抬起头来,妙目闪烁泪光:“他死了,你一点儿也不伤心?”
叶灵苏猛可醒悟,女子说的正是乐之扬,登时一股酸气直冲眼鼻。她极力压抑痛哭冲动,冷冷说道:“人死不能复生,其他人总还要活下去。”
“好狠的心。”蒙面女咬牙道,“不愧是女中魁首、盐帮之主。”
叶灵苏道:“心肠不硬,何以领袖群伦?”
“我看你是嫉妒。”蒙面女冷冷道,“因为他喜欢别人!”
叶灵苏一愣,眼中火星迸溅,蓦地转身,快步走向谷口。
蒙面女一咬牙,纵身跟上,斜眼望着叶灵苏,瞳子深处大有怒意。
“毒王宗”弟子见状,也纷纷跟上六人。
一路上,众人均不做声,出了石阵,上了蛇舟。蛇夫人吹笙驱赶水蚺,顺流而下,出彩贝峡、过六龙瀑,来到怨侣峰前的界沟。乌有道放出血蛛,吸走尸蜂之毒,花眠的脸色由黑变白,由白转红。吸完毒质,叶灵苏静候半晌,见无异样,方才点头说道:“数三声,一起放人。”
“好!”冲大师笑道,“一、二……”三字出口,他双手一抡,将花、楚二人扔过界沟,叶灵苏也撤去长剑,向后一跳,落在界沟外侧。
乌有道叱咤半生,除了梁思禽,从未受制于人,何况对方还是一名女子。他心头狂怒,一得自由,即刻转身,作势跳过界沟,报复众人。
“乌有道。”蒙面女忽道,“你忘了当年的誓言么?”
“管你屁事?”乌有道怪眼一翻,“梁思禽远在天边,本宗主还怕他不成?”
蒙面女冷哼一声,森然说道:“城主就在江南,你若不信,跨过界沟试试!”
乌有道将信将疑,刺藤所挂伤痕忽又发痛发痒,放才性命攸关,竟然忘了痛苦,这时发作起来,当真加倍难受,禁不住问道:“地下长藤的本领,梁思禽教给你的么?”
“不错。”蒙面女淡淡说道,“长生藤、恶鬼刺,我只学了一点儿皮毛,城主使出,威力胜我万倍。”
乌有道心病难愈,闻言冷汗直流,恶狠狠瞪了冲大师一眼,怒道:“和尚,你说梁老贼在昆仑山,怎么又到了江南?”
冲大师冷笑道:“别听她虚张声势,梁思禽若在江南,何不亲身前来?”
“城主大事在身,无暇理会宵小。”蒙面女轻哼一声,“和尚,说起来,你也见过他的。”
冲大师一愣:“在哪儿?”
蒙面女冷冷说道。“乐道大会,紫禁城中。”
“落羽生!”冲大师冲口而出。
“你还不笨。”蒙面女眼露讥嘲,冲大师却是脸色发白,两眼透出迷惘。
乌有道见他神气,越发信了几分,不觉一阵心悸,咳嗽两声,干笑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送了。”丢下冲大师,匆匆上了蛇舟,冲大师眼看开船,也纵身跳了上去。
“慢着!”叶灵苏放开花眠,走到界沟边上。
“怎么?”冲大师笑道,“叶帮主还有话说?”
“是!”叶灵苏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乌有道,你听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乐之扬的死你脱不了干系,三月之内,我会卷土重来,一举踏平‘毒王宗’!”
她声色俱厉,众人无不震动。乌有道惊怒不已,咬牙道:“小妞儿大言不惭!好哇,本宗主等着你,不来不是好汉,呸,你一个娘儿们,算什么狗屁好汉?”
叶灵苏哼了一声,转身扶起花眠,大踏步走向山外;蛇夫人也扶着楚空山跟在后面。蒙面女望着叶灵苏的背影,若有所思,出了一会儿神,晃了晃身,向另一条山路走去。
乌有道败给梁思禽之后,卧薪尝胆,苦炼毒功、毒物,本以为除了梁思禽,当世再无敌手,谁料还没出谷,先栽一个跟头。敌人不但安然出谷,更划下道儿、出语胁迫。“毒王谷”金城汤池,不虑对方攻破,可这一口鸟气,乌有道如论如何也咽不下去。船行一半,他怒哼一声,狠狠一拍船舷,木屑飞溅,蛇舟险些震翻。
“乌宗主。”冲大师见他盛怒,字斟句酌地道,“叶灵苏是盐帮之主,手下十万盐枭,不可等闲视之;蒙面女子是西城弟子,惹来梁思禽更是吃不了兜着走;倘若一起来攻,大有可虑之处。”
乌有道心里有气,冷哼道:“你怕了?”
“不敢!”冲大师笑道,“宗主毒术通天,自然无所畏惧,不过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事先防范总是好的。”
乌有道神色稍缓,点头道:“梁思禽与我有约,我不出毒王谷,他也不来找我的麻烦,这一路可以放心。盐帮乌合之众,哼,来多少死多少。”
“还有一路。”冲大师说道,“叶灵苏是东岛云虚的女儿,花眠暂代东岛之王,东岛盐帮合流,端的不可小觑。”
昔年东岛强盛,几乎兼并天下。乌有道虽然自负,也不得不有所忌惮,一时眉头暗锁,拈须沉吟:“大师有什么法子?”
冲大师说道:“依我之见,不如多请帮手。”
“除了梁思禽,谁敢招惹东岛?”
冲大师眼珠一转,笑道:“宗主忘了燕然山么?”
“铁木黎?”乌有道一愣,“他远在漠北,岂肯帮我?”
“铁木黎立志复兴大元,且是东岛的死敌。只要宗主肯为大元出力,燕然山自然召之即来。”
乌有道大为动心,说道:“话虽如此,但本宗祖师是赵宋的皇帝,宋为蒙元所灭,铁木黎是蒙古的国师,我若与他为伍,岂非招人笑话?”
“宋亡已有百年,谁还记得这个?”冲大师微微一笑,“如我所料不差,朱元璋一死,天下必乱,那时群雄并起、逐鹿四方,宗主一身毒术胜过十万大军,这样的好机会,难道就坐守空谷、白白错过?贵宗的毒术加上大元的铁骑,夺取大明江山,不过反手之间。那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有谁敢笑话宗主你呢?”
乌有道素有野心,智计却是平平,听这一番吹捧,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什么祖师、赵宋全都丢到爪哇国去了,笑呵呵说道:“大师说得是,当年若是傍上大元这棵树,我也不用受那梁思禽的窝囊气,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大师给我引荐引荐。”
“好说,好说。”冲大师笑了笑,“乌宗主大可放心,除了燕然山助阵,我还留了一个后招。叶灵苏倘若再来,管教她投鼠忌器、进退两难。”
“后招?”乌有道想了想,一拍大腿,“你说那个瘸子?”
“没错。”冲大师说道,“叶灵苏钟情此人,一片痴心。宗主将他攥在手心,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乌有道又惊又喜,翘起大拇指:“大师神机妙算,真是本宗主的贵人。”
冲大师心中暗暗得意,若论堂堂之阵,“毒王宗”无所用之,要说阴谋暗算,倒是一把好手。“软金化玉散”得自“毒王宗”,若非乐之扬从中作梗,单凭这一味迷药就能颠覆天下。更别说另有许多奇妙毒物,届时打起仗来,既可毒死敌方首脑,也可下蛊制服大将,不战而屈人之兵。等到大元重光、天下底定,再将这一宗门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他心中盘算如意,口中谦逊了两句。乌有道心怀大畅,对这和尚越发看重,再一想到叶灵苏天仙般的人儿,有眼无珠,不依从他乌大宗主,偏偏对一个瘸子痴心,登时怒火上冲,弃舟上岸,对冲大师说道:“走,瞧瞧那瘸子去,他是大大的筹码,万万不可让他死了。”心里打定主意,必要好好折磨此人,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唯有如此,才能消除心头妒恨。
忽听一声长长的惨叫,乌有道定眼望去:“毒王谷”口乱成一团,众弟子抱头鼠窜,人群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乌有道又惊又怒,心想莫非叶灵苏去而复返,回到谷里抢夺乐之扬和朱微,可仔细一想,又觉万无此理。当下催促水蚺,尽速靠岸,他不用芦笙,也能驭蛇,一时舟行如箭,很快抵达彼岸。
乌有道刚一登岸,忽听厉声怪叫,一个蛊傀向他扑来。乌有道想也不想,大袖一挥,数只血蛛乘丝飞出,落到蛊傀身上。蛊傀失声哀嚎,蹦跳两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乌有道五指一勾,又将血蛛收回。
一个弟子气喘吁吁,冲到乌有道面前,咽着唾沫说道:“宗主,不好了……”
乌有道沉着脸道:“怎么回事?”
“蛊傀发疯了!”
乌有道变了脸色,快步上前,只见数个蛊傀在人群中冲突,遇人就抓,抓住后高高举起,用力一扯,将活人撕成数块,脏腑鲜血淋漓而下,将蛊傀变成一个个血人。
乌有道怪叫一声,冲上前去,放出血蛛,噬咬蛊傀。毒王谷中,血蛛是蛊傀唯一克星,乌有道转了一圈,发疯的蛊傀无一幸存。望着蛊傀尸体,乌有道余怒未消,双手叉腰,瞪眼发怒,众弟子畏缩后退,唯恐迁怒自身。
过来半晌,乌有道平静下来,低头检视尸首。为了管辖,蛊傀都有编号,刻在左胸。乌有道翻过尸体,蛊傀左胸赫然写着六十七。乌有道变了脸色,叫声“不好”,直奔谷内。
冲大师纳闷不已,跟上问道:“宗主,出了什么事?”
“蛊傀洞出事了。”乌有道一脸懊恼。
“何以见得?”冲大师问道。
“蛊傀满打满算,连死带活不过六十二个。”乌有道说道,“这个蛊傀却是六十七号。”
冲大师诧道:“烙错了?”
“不!”乌有道摇头,“这只蛊傀还没成形,正在蛊傀洞调教!”
冲大师动容道:“那么乐之扬?”乌有道瞥他一眼,冷冷说道:“多半死了!”
冲大师心头一沉,有些怅然若失。
乐之扬喝下“奈何汤”,浑身难受,瘫软无力,任由两个弟子拎着,来到一个石洞之前。洞里传来嘶吼狂呼,伴随皮鞭抽打、厉声谩骂。
“韩残!”一个弟子大声嚷嚷,“来收货!”
抽打、喝骂声停了下来,一个老者走出洞口,年过五旬,干瘪瘦小,眉眼甚是凶恶,腰系一个铃铛,手提蟒皮软鞭,看见三人,两眼一翻,鞭指乐之扬道:“就是这个货色?”
“对啊!”那弟子应道,“他喝过‘奈何汤’了。”
韩残低头打量一下,皱眉道:“他的脚怎么了?”
“是个瘸子。”另一弟子撇了撇嘴、老大轻蔑。
“一蟹不如一蟹。”韩残大摇其头,“近来的蛊种不是太老、就是太弱,连残废也送来凑数儿……”
“韩老头。”那弟子左右看看,压低嗓音说道,“私下抱怨就好,别让宗主听到。”
“呸!”韩残怒道,“我又不是傻子。”指着洞里,“我手里不空,你俩给我抬进去。”
两弟子面有惧色,韩残冷笑道:“放心,有我在,它们吃不了你。”
两人硬着头皮,架着乐之扬进入洞里。乐之扬昏昏沉沉,定眼望去,洞里昏暗无光,一道铁栅将洞窟分成两半,栅栏后面几个蛊傀或站或躺,坐着的体质已变,毛发褪尽、浑身坑坑洼洼、长满厚厚的角质;躺着的气息奄奄,角质尚未覆盖全身,犹能看出本来面目。
韩残打开铁栅,两个弟子远隔栅栏,将乐之扬用力一扔,立刻迅速后退。韩残拦住二人,向角落一指:“别慌,那边死了一个,你们给我抬出去。”
“什么?”一个弟子怒道,“韩老头,你他娘的不要得寸进尺。”
韩残脸色一沉,左手握住腰间铃铛。另两人对望一眼,咕哝两声,钻进牢里,坐着的蛊傀腾地站了起来,呼啦冲到二人近前,吓得二人缩成一团。忽听几声铃铛,蛊傀又应声后退,慢腾腾地坐了下来。两人胆战心惊,踅到角落,拎起尸体,飞也似地逃出石洞。
韩残捉弄得手,哈哈大笑。乐之扬躺在地上,浑身冷汗长流,他分明感觉:汤里的小虫进了肠胃并未死去,星星点点,到处乱钻。
蛊傀凑了上来,七八张怪脸将他团团包围,各各眼珠转动,透出一股子乖戾。乐之扬只觉恶臭扑鼻,想要挣扎起来,可是有气没力。
“这几只蛊傀还没调教好。”韩残慢悠悠说道,“没准儿一高兴,将你活活撕了吃掉。”
乐之扬心惊肉跳,冲口问道:“你是谁?”
“我叫韩残,这里的教头!”韩残摸出一个葫芦,揭开塞子,里面发出一股刺鼻的药酒味儿。蛊傀仿佛畏惧,纷纷后退,口中发出吱吱吱的尖叫。
韩残喝一口酒,盯着乐之扬笑道,“你小子耐力尚可,喝了‘奈何汤’的人,到了蛊傀洞,十有九个都是痴痴呆呆,八鞭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还能说话,足见体质异于常人。唔,你会内功么?”
“练过……”乐之扬只觉体内蛊虫越发活跃,所过之处,血肉仿佛抽空了一般。
“难怪,难怪!”韩残啧啧说道,“好久没见过练家子了,这些蛊傀都是一些蠢笨农夫,蛊虫一上身,早忘了爹妈是谁。练家子么,还能支撑一会儿,看你眼神清明,可见内功不弱。嘿,说起蛊傀,人人都怕,平素都不肯来,守着这些畜生,老子无味得很。”说着一指蛊傀,“也好,趁你神志未泯,陪老子说几句闲话解解闷儿,哄得老子开心,等你成了蛊傀,少抽你两鞭子如何?”
“人为何变成蛊傀?”乐之扬问道。
韩残放下葫芦,瞪着乐之扬,仿佛惊讶他有此一问,忽而笑道:“其他人到了这儿,无不哭哭啼啼,要死要活,你这小子,居然问我‘如何变成蛊傀’。哈哈,有点儿意思,这个说来话长,估摸我还没说完,你就神志错乱,不知道我说什么了。”
他守在石洞,终日跟蛊傀为伴,寂寞无聊,难得有个听众,登时来了兴致,又喝一口酒,说道:“‘奈何汤’是百毒炼成,用来孕育‘奇鬼蛊’,喝下以后,幼蛊散入四肢百骸,汲取精血,钻心入脑,迷乱中蛊者的神智。至多半个时辰,中蛊者就会变成痴子傻子,有手不能动,有脚不能走,有耳不能听、有眼不能看,吃不香、闻不着,这样的人叫‘蛊种’,样子跟常人无异,其实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分别。”
乐之扬听得头皮发炸,凝神内视,果觉许多小虫进入经脉,循血而行,不由心想:“老头儿说修炼内功者比常人支撑更久,我用‘转阴易阳术’化解过‘阎王针’之毒,不知道能否抵御蛊虫。”
他难受之至,情急求生,凝神闭眼,使出“转阴易阳术”,死马当作活马医。
韩残酒兴发作,唠叨个不停:“幼蛊扎根以后,会将宿主当做巢穴,在经络血脉中结茧孕化,如果运气不好,七日之内,‘蛊种’就会衰竭死掉;侥幸不死,我会给你喂食各种毒物,好比蛇啊、蝎子、蜘蛛之类,以毒养蛊,经过七七四十九日,直到幼蛊破茧而出,完全变为成虫。如此一来,蛊种变成‘蛊傀’,不惧刀枪、力大无穷,愈合之能超乎常人。呵,没准儿你双脚从此变好,跑得比兔子还快!不过跑不跑可由不得你,‘奇鬼蛊’不听宿主使唤,只听这只铃铛的话。”他拍了拍腰间铜铃,打一个酒嗝儿,“放心,到时候,老子会把你调教地服服帖帖。不,那时候就没你了,哈,服服帖帖的是蛊虫才对。”
他絮絮叨叨,乐之扬无暇理会,只顾转阴易阳,搬运周天。他久练内功,知觉极灵,感觉幼蛊兵分数路,少许向四肢扩张,多数兵分两路,从下往上,一前一后,经由任督二脉向头部钻行。
任脉一路从“石门穴”起始,经“气海”、“阴交”、“神阙”、“水分”、“下脘”、“建里”诸穴抵达“中脘”,只要再过“上脘”、“巨阙”、“鸠尾”,即可进入“中庭”,那是心脉所在,幼蛊一旦占据,即可掌握宿主生死。督脉一路,蛊虫进展更快,已然透过“脊中”,穿“中枢”,经“至阳”,过“灵台”,破“陶道”,兵临“大椎”穴下,只要“大椎”一破,从背至颈一马平川,幼蛊直入“脑户”,盘踞脑髓,轻易控制宿主的神志。
“督脉”是当务之急,乐之扬运转真气,坚守“大椎”,转阴易阳,颠倒五行,蛊虫所至,空无之感悠然而生,真气一到,空壳般的身躯又充盈起来。两股力量在“大椎穴”下摆开战场,幼蛊冲突数次,渐渐停了下来,真气停在大椎,阴阳互易,积少成多,忽向下方突进,将蛊虫驱向“陶道”穴。
乐之扬喜出望外,他情急求生,只盼挡住蛊虫,万不料“转阴易阳术”转守为攻,竟能驱赶幼蛊。蛊虫受阻不进,试图绕过督脉,从两侧上行入脑,乐之扬未及运功,真气自行一分为二,挡住幼蛊去路。
“奇鬼”不奇,蛊毒之害也不如韩残口中吹嘘。乐之扬精神大振,默运玄功,穷追猛赶,将“督脉”一路的幼蛊逼到两肾之间,真气至此,涌动如潮,大占上风。幼蛊守在“命门”、“阳关”之间,躁动不安,进退两难。乐之扬趁势分出一股真气,由“脊中穴”直上百会,再由百会奔流直下,进入“中庭”,守住心脉,幼蛊攻来,也被向下驱逐,回到“气海”丹田,真气在丹田一转,阴阳造化,更添声势,径自冲开蛊虫,贯穿会阴,进入督脉。
任督二脉一通,小周天自然成形。一时间,真气浩荡,不可抑止,化为一股洪流,冲得幼蛊七零八落、不知所从。
乐之扬哪儿知道,“转阴易阳术”本是梁萧从《紫府元宗》里悟出,为的是抵御“毒罗刹”骆明绮的“五行散”。骆明绮是“毒王宗”的初祖,“五行散”更是古今第一奇毒,骆明绮死后,此毒也随之失传。花晓霜自幼身罹“九阴绝毒”,原本性命不永,险些青春早逝,多亏“转阴易阳术”,方能延年益寿,结婚生子,多活了许多岁月。(按:见拙作《昆仑》)“奇鬼蛊”刁钻厉害,比起“五行散”、“九阴毒”仍有不如。这两种奇毒尚能化解,“奇鬼蛊”又岂是“转阴易阳术”对手。乐之扬先前不知究竟,才让幼蛊侵入,若不然,大可拒蛊虫于经络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