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个人看起来很登对啊,家境都很好,顾氏集团很出名,宋氏的新闻也经常能在电视上看到,还有两个人都长得很好看,成绩一个人第一,一个人第二,打篮球都那么合拍,他们那样的默契,不是一起训练了很久是很难养成的。”
“而且宋同学不是在追顾同学吗?顾同学还跟他一起训练,就说明也是对对方有意思的吧。”
“我觉得,只是我觉得啊,两个人如果要在一起,还是要势均力敌,要门当户对才行,不然怎样都会出问题的。”
“被扶贫的那个人下场总是很凄惨。”
“不是被抛弃,就是被嫌弃。”
“门不当户不对的一对,高价值的那个人总是有很多选择,激|情一过,随时可以拍拍屁|股走人,而被剩下的那个人,后边很难再找到那么优秀的伴侣,只会天长地久地陷在以往的感情里,走不出来。”
“所以我觉得感情还是要势均力敌比较好。”
“你觉得呢?小满同学。”
嗡嗡,嗡嗡,后边的话小满都听不见了,只觉得大脑异常疼痛,脑中闪过傍晚时分那两个人并肩作战的场面。
曾经他也和顾小芒追逐打闹过,在顾宅门外的大树下,踩着青青的草地,男孩手牵着手,没有旁人的歧视,也没有特意的忍让,当时的他在顾小芒面前就像一个正常人,因为正常人不需要被特意的照顾迁就,而顾小芒也没有特意的照顾他,放慢脚步亦或者嘲笑,都没有,所以那段时间,小满觉得自己很快乐。
原来自己也可以被当做正常人对待。
但这些随着长大就再也没有了。
他们渐渐长大,从顾矜芒走出顾宅的那一刻,他们的世界里就多了很多东西,不论他们愿不愿意,都会有无数的陌生人闯入他们的世界。
而顾小芒渐渐地长大,像是懂得了顾及他那点脆弱的自尊心,没有再和他在外人面前追逐嬉闹,更不要说是邀请他去打篮球,而他自己也害怕被人看见身体上的缺陷,只会默默地在一旁画画,在顾小芒下场的时候递上毛巾。
有人光芒万丈,有人却只适合在台下鼓掌。
并肩作战从来都不会是他们两个人的选择,却有人能轻易做到,自己兴许这辈子都无法成为能与顾矜芒登对的人。
到了后半程,小满的情绪很差,基本上都是云意在说话,而小满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无暇顾及其他。
A市的气候多变,冬日里也会突然下起雨来,正巧回宿舍的路上,漆黑的夜空中就落下了冰冷的雨滴。
小满抬起头,感觉到凉凉的雨水打在眼睛里,让他的眼睛都变得湿润。
“小满同学,下雨了,我们走快一些。”云意把校服脱了下来,试图披在两人的头上,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为难地说道,“也可以慢慢走的,没事。”
永远是个累赘。
小满没有接受他的好意,沉默地挥挥手,依旧按照自己的步子慢慢地走,云意似是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也没有再开口,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冬日里的雨是森冷的,伴随着微微的凉风,像是要将这股冷意吹进人的骨头里,小满到最后,脸色都冻得有点发白。
云意反而面色如常,在宿舍门口叮嘱了他很多句,声量略高,能清晰地传进宿舍里去。
“一会儿进去赶紧去洗澡。”
“记得要把头发吹干。”
“多喝点热水。”
小满觉得头昏脑胀,胃也有些不舒服,只“嗯嗯”了两声,就进了门去,顾矜芒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椅子上玩手机,他的椅子横在宿舍中间,横在小满去拿衣服的必经之路。
“我要过去拿衣服。”小满没有看顾矜芒,只垂着头盯着地板上的花纹,花纹被看久了,似是在地上扭曲起来,不断地转圈。
顾矜芒手长脚长,如今恣意地伸展开,就如同修长的凶兽,他把手机搁到桌面上,两条大长腿伸开,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漂亮且极有攻击性的眼睛望过来,唇角的嘲意正浓,“梁小满,这就是你的新朋友?”
第051章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两个人都对“朋友”两个字的含义心照不宣,是独占的,唯一的,不可取代的,甚至需要长久时间的考验与陪伴。而顾矜芒这般轻佻地说出来,连带着之前僵持时说的话语,难免会让再温顺的绵羊也产生几分逆反的心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小满抿着唇,小脸绷紧,是少有的不苟言笑的表情,他平时都是柔柔弱弱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可如今生气了,身上就有股清冷的味道,这种气韵不仅不会令人知难而退,反而更想亲近亵玩。
顾矜芒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轻笑一声,死死抓着“朋友”两个字不放,“不知道?那你倒是说说,这么晚都和新朋友去干嘛了?”
“你不是说你喜欢女人吗?”
“怎么突然对男人感兴趣了?和他厮混到这个点数才回来。”
他丝毫不觉得此时自己的言辞是有多无理取闹,活似个失去理智的妒夫,被扔到桌上的手机屏幕还没熄灭,时间写着九点整。
“这段时间死活不肯吃我买的东西,怎么,他给的更好吃?你都是跟他一起吃的?”
“那么好吃怎么还饿得面黄肌瘦的?”
“他没让你吃饱吗?嗯?”
小满不喜欢这样的顾矜芒,像是一朵馥郁美丽的带刺玫瑰,尖锐的言语如同枝干上的尖刺。初冬的气温骤降,湿冷的空气带着雨滴的潮气,他身上的冷意还未褪去,有些长的刘海沾了雨水,垂在额前,盖住潮湿的眼瞳,抿着嘴唇,声音有点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请你让开,”他说到这里,洁白的牙齿死死地咬住下唇,“我要过去拿衣服。”
“你这是在命令我?”顾矜芒几乎是下意识地拽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将人扯到了眼前,他盯着面前苍白瘦弱的少年,白雪般细腻的皮肤,殷红的嘴唇上的牙印,忍不住又开口犯浑,“还是在请求我?”
“请人做事为什么要哭丧着脸?”他似是恍然大悟一般,“哦,我明白了,找到新朋友了,用不着我这个老朋友了,是吗?”
“所以对着别人可以轻声细语地说话,对着我这个老朋友就无话可说了,对不对?”
他说得过分,动作也愈发过分,高挺的鼻梁蹭着少年光滑的脸蛋,是个狎昵轻浮的举动,分明就是故意的,因为遭到了漠视和冷遇,所以便急着通过亲昵的举动去证明什么。
证明自己没有被取代,证明旁人没有自己重要。
可他没有等到小猫乖乖地示好。
而是“啪”的一声,他的脸被打偏了过去。
小满的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地起伏着,就连耳朵也烧得通红,他愣愣地看着顾矜芒脸上浮起的手掌印,手足无措地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
这样的解释只能说是苍白又无力。
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若是他不这样做,顾小芒再过分的话都能说得出口,而他再也不想听到“你不是我哥哥,没有资格管我”之类的话,于是他先动手打了人,就是他的不对。
“对,对不起。”他慌乱地伸出手,想碰一碰顾矜芒的脸,声音都带了一丝哭腔,他不应该的,他怎么可以打顾小芒呢,忍不住就要为自己解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可是,可是你总是乱说话,我不喜欢听。”他的眼圈都红了,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是,”顾矜芒轻扯起唇角,露出一个讥讽又冷酷的笑,“我说话不好听,别人说话就好听。”
“梁小满,别再让我看见你跟别人勾勾搭搭。”
顾矜芒站了起来,极有压迫力的视线落在少年白净的脸颊,修长的脖颈,伶仃的锁骨,最后又缓缓落到淡粉色的嘴唇上。
他生得很高,俊美的面容被宿舍偏冷的冷光一照,便凝上几分冰冷的玉泽,居高临下地开口,“否则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你接受不了的坏事。”
第052章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最终的结果又是不欢而散。
小满感到异常的失落,他和顾小芒已经有许久没有像以前那样好好说话了。
人类都是情感的动物,总是需要良好的交流与陪伴,而失去了这些,小满只觉得那种从出生时就带来的寂寥之感时常从骨子里透出来,带来丝丝的寒意。
不知是浴室的水温过低,还是冬日的气温过冷,小满洗完澡就觉得头脑昏沉,胃部也在隐隐作痛。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穿了一身厚厚的小熊睡衣,脸色有些发青,无视落在自己身上那两道灼人的视线,行动迟缓地爬上了床铺。
他试着让自己入睡,可胃部翻搅的疼痛却不容忽视,带来周身一阵阵的冷,薄薄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渗出。
以前的他被顾矜芒照顾得很好,三餐定时定量,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无用地用棉被严实密缝地包裹住自己,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原来胃疼这么难受,不该不吃饭的,他有些后悔地想。
现在虽然已经是初冬,但气温远远不到穿小熊睡衣的地步,顾矜芒从小满拿了衣服进去浴室,到从浴室出来,就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看他穿着过分厚实的睡衣,脸色惨白地爬上|床去,随后用厚厚的棉被严实地裹住自己。
也不怕被闷死。
疼痛无限放大的时候,人对周遭感知的灵敏度也在逐渐降低,小满没有听见床下传来的任何动静,只用手死死地按住胃部,整个身体蜷缩得如同一只被疼痛炙烤的虾米,下唇都被咬破了,有淡淡的血腥气在口中散开。
他突然就很想念院长。
小时候他生病了,都是院长深夜背着他上医院,福利院到医院的那条路很长,路上只有零丁的几盏路灯,灯光昏黄,照着他们长长的影子,落在他耳边的,是院长重重的喘息,冬日的呼吸都化作了白色的云雾,院长总是很温柔地对自己说,“小满别怕,再忍忍,很快就到了哈,乖乖的。”
院长,小满一直都很乖,为什么顾小芒还是不喜欢我呢?小满究竟做错了什么呢?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选择了妈妈就没办法选择顾小芒,是自己太贪心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抬了抬手,有些孩子气地擦掉眼角的泪水,如果世上有后悔药或者时光机就好了,可是,可是,如果有这些东西的存在,他的选择也无法改变。
妈妈发疯了,妈妈太可怜了。
他颠三倒四地想了许多,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像是把绵延的委屈都化作了泪滴,要将这张小床给淹没,怕被发现偷偷地哭泣,他将棉被死死地咬住,将小兽般的呜鸣都梗在了酸涩的喉咙里。
可这个世界永远不如他愿。
天光咋明,一双手忽的扯开了棉被,冷色的灯光穿透进来。
他在那一瞬看见了顾矜芒的眼睛,很黑的漂亮眼珠,里边浸透着责备与无奈。
冬日的夜晚,漆黑的夜空没有云,也没有星星和月亮,只有森冷的风吹在身上,小满身上裹着过分宽大的长羽绒,乖顺地将脸靠在顾小芒的背上。
顾小芒的背很热,肩膀比院长还要宽。
到校医室的时候,校医正困得打盹,看见来人一下子打起了精神,高大俊美的男生端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孱弱的白皙少年,如同抱着奄奄一息的幼猫。
少年身上穿的衣服还不是他自己的。
这也过分好磕了点。
“这位同学是胃炎,要留下来打点滴,这几天都要在校医室里呆着,等到好了再回去上课。”
“饮食方面以流食为主,过几天再换成粥这类比较好消化的食物。”
“有时间还是要去做个胃镜,”医生用手按了按小满胃所在的位置,见他的身体立刻疼得弓了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疼成这样,怕是有三级胃穿孔,还是胃镜检查一下比较好。”
“嗯,我会尽快带他去。”顾矜芒应了声,随后微凉的手落在小满额头上,轻轻地擦去薄薄一层冷汗,“他疼得要紧,麻烦快些给他打点止痛的。”
校医室并不宽阔,只有一张问诊的桌子和一张病床,点滴打上了,校医连打了无数次哈欠,确认有人整夜陪护之后,才趴在桌上熟睡了起来。
桌子和病床之间用一层蓝色的隔帘挡着,冷冷的月光从窗户透进来,伴着微凉的风,顾矜芒起身将窗户关好,又坐到了病床旁,绷着脸看着床上面白如纸的少年。
睫毛浓黑且长,皮肤本来就白,加上病态就白到透明,嘴唇破了很多个口子,一难受就咬嘴唇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顾矜芒胸中是有怒气的,可是万般的怒火落到指尖,都成了轻柔的抚摸,像一只轻柔的蝴蝶落到了眼睫上。
小满睡得不太安稳,清秀的眉皱着,时不时喊几声“院长”,更多是喊疼,细长的手指微微蜷起。
冬天打点滴总是比夏天遭罪,血液不通,就会带来成倍的酸痛,都落到血管上。
顾矜芒拧着眉,暗骂了几声“娇气”,却立刻用宽大的手包住少年输液的手背,轻轻地磨挲搓揉,尝试着让血液都流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小满的脸色才从青白缓和过来,终于有了几分血色,可见是药物终于起了作用,眉头舒展开,呼吸声逐渐平缓。
顾矜芒紧锁的长眉也随之展开,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才忍不住捧起那只输液的手,用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
第053章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小满一开始睡得并不安稳,冬季的温度太低导致手上的血液不流通,输入的药液引起血管的阵阵酸痛,疼得几乎无法入睡,时不时蹙眉发出几声微弱的痛吟。
可到了后来,有温热的体温轻轻覆了上来,缓解了他血管里的酸胀,便睡得沉了些。
一觉醒来,却已经是正午时分。
他微微撑起身来,就见到窗外的阳光夺目刺眼,能看见操场上恣意奔跑的学生,微凉的风轻轻拂动着洁白的窗纱,顾矜芒不在,校医也不在,只有楼下的嬉闹声欢快地闯入耳膜。
人在生病的时候总是格外脆弱,昨晚胃痛得厉害的时候,小满心里有一万种懊恼,而到了此时,万籁俱静,身体平和,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苍凉之感。
等了许久,校医和顾小芒依旧没有回来,小满等得无聊了准备拿手机来画点东西,却看到最近的一条短信是云意发来的,说是听说他身体不舒服,要来校医室看看他。
时间是半个小时前。
“这是已经过来了吗?”小满咬着没有血色的嘴唇,细长的眉毛微微皱起,顾小芒不太喜欢别人跟自己走得比较近,还是让云意不要过来了吧。
他刚要动手指回信,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有女生的惊呼声,也有男生劝架拉架的声音,夹带着校医的几声气急败坏的怒骂。
这是怎么了?是有人在打架吗?顾小芒去哪里了?有没有被这场打架波及到呢?小满不喜欢打架,也很害怕打架,可想到顾小芒可能在外边,就本能地想要出去看看。
怕他受伤,怕他吃亏。
手上的点滴还没有打完,小满只能将吊瓶用另一只手高高地举起,输液的那只手放得更低,慢吞吞地走出门去。
门外的骚乱依旧没停。
看着个头很高的男生穿着洁白的校服,按着另外一个男生往死里揍,校服上沾了点点的血滴,分明是精致漂亮的长相,却暴戾得如同囚笼里释放出来的凶兽,最后是几个男生一起上,才堪堪把狂化状态的顾矜芒控制住。
他冷白的脸上也带着血,深黑的眼瞳带着莫名的怒与恨,垂在身侧的指尖滴答地落下殷红的血珠,却在极小弧度地轻轻颤抖。
小满红了眼圈,想要走上前去,顾矜芒却在那一刻朝他看过来,所有翻涌的情绪在那一刻熄灭,化作了没有踪迹的烟尘。
学生们要架着顾矜芒去老师的办公室,他却挣了挣,把几个学生从身上甩了下来。
大家都警惕地防着他,如同防着一条吐着蛇信的毒蛇,怕这毒蛇反扑,怕这毒蛇作乱,咬死无辜的群众。
而顾矜芒并没有再次暴起,只是当着众人的面,把买回来的营养餐完好地放在过道的柜子上,尔后迈着长腿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
因为不需要回头,也不需要解释。
这个世界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
犯下暴戾行径的人对小满没有任何解释,而被打的那个人却委屈巴巴地凑了过来,述说着自己的冤屈。
云意清秀的脸上都是淤青,右眼被打得高高肿起,嘴角也破了,眼巴巴地望着小满,哀声道。
“小满同学,顾同学他是有狂躁症吗?我今天特地过来看看你,还很有礼貌地跟他打招呼。”
“他倒好,”他说到这里,很委屈地垂下长长的睫毛,“二话不说就开始打我。”
“怎么会有这种人。”
“难道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为什么总是这样随便打人呢?”
他这般说着,暗暗抬起眼睫,去看小满的表情,见对方脸上布满了心疼与苦楚,呼吸重了些,理智还没经过大脑就想去牵小满的手。
这一连串的表演可以算得上是精湛,令他感觉胜券在握,猎物唾手可得,顾矜芒是个极致的蠢人,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一样的愚蠢,像极度蠢笨的猪狗。
畜生护不住东西,连他珍爱的物件也会被自己一一夺走,就像从前那样。
一切都来得过于顺利,令他连维持伪善的表情都显得异常艰难,儒雅的面容微微抽搐了起来。
可让他意外的是,在即将触碰的那一瞬,他的手被人狠狠甩开,极致的用力下,云意甚至看见了血珠不断地从白皙手背上的针孔里渗出来。
于是他开始错愕而又没有诚意地道歉,明明脸上挂满了色彩,却执拗地想要抓住小满的手,想抚摸,想舔舐,想亲近。
第一次遇见这小残疾,就觉得很漂亮,像幼时被自己折断双腿的云雀,陪着自己在牢笼里扑腾了数日,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在夕阳洒满余晖的傍晚,他确信梁小满就是他想要的云雀,同时也是顾矜芒这个伪善的狗杂碎拥有的小宝贝,怎么能不抢过来好好玩弄呢?
从他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所有的计划便已经悄然形成,接近他,破坏他,撕碎他。
泛滥的残念令他脸上的肌肉有些狰狞,几乎要保持不住体面,幸而校医去而复返,及时的出现完美夺走了小云雀的注意力。
“小同学,你这手怎么回事,都病成这样了,还出来逞什么英雄?”校医骂骂咧咧地跑过来,气都有些喘不顺,“我就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啊,一天天的就知道争风吃醋,年纪轻轻就这么大气性,以后还怎么好?”
“就给人家进来看一眼能咋地?”
校医话里话外都是对顾矜芒的不满,他好好的一个校医,居然还要干起教导主任的活,还要帮忙劝架拉架,真是活久见。
“好了,走走走。”校医拽着小满往校医室里带,“我先把你的手处理一下。”
可平常那么听话温顺的少年此时却不听话了,执拗地站在原地,用那双很干净澄澈的眼睛看着校医。
“不,不是那样的。”
他这般说着,嘴唇颤抖,琥珀色的眼珠簌簌滚下泪来,“顾小芒他明明是在害怕。”
第054章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教导主任是个小老头,背着手绕着顾矜芒走了一圈又一圈,明明行动异常迟缓,但是训人时的中气却是十足。
落在耳边的训斥总是千篇一律。
老调,乏味。
“记三次大过,再打架就退学。”
教导主任说完这句话,浑浊的眼珠缓缓上抬,一对上个头很高的漂亮男孩,便只能仰视,无端端的少了几分为人师表的气势。
现在的孩子没事都生得这么高作甚?就不怕头顶到天花板?在身高上占不到优势,教导主任只能这般恶狠狠地想,随后又清了清嗓,试图再警告几句,却见传闻中不服管教的少年挺拔的身姿都隐在黄昏的投影里,朝着他微微颔首,姿态谦和,于是那些满腹的牢骚都吞进了肚子里。
顾矜芒从教导主任的办公室走出,就见走廊上洒满了一地的落日余晖,金灿灿地染着来往学生跳跃的发丝,纤瘦的少年坐在门外的长凳上,发丝都被染成了橙红色,琥珀色的眼珠更像异域来的珍贵宝石。
少年慢吞吞地走了过来,眼圈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依旧穿着自己那身异常宽大的羽绒服,依稀能看到里边的小熊睡衣,整个身形都是孱弱的,伶仃的,透出几分楚楚的可怜。
“顾小芒,你还好吗?”少年他走到了眼前来,落日照到了他那双异常漂亮的眼睛,活似一对灿烂的猫瞳,有潋滟的水光在其中流淌,清润的嗓音都几近哽咽,“顾小芒,你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都在你身边。”
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小猫撞进了主人的怀里,用泪水打湿了主人的衣襟。
少年在人来人往的过道上拥抱,夕阳照着他们年轻漂亮的脸,光阴在静静地流淌。
而那两道丑陋的恶意目光,却隐藏在角落,如同魔鬼伸出的爪牙。
第055章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后来的几天里,顾矜芒对打人的事情只字未提,小满也没有再过问。
他是个温柔体贴的性子,因为自己苦涩的成长经历,便更能体谅他人心中的苦楚,他隐隐有种直觉的猜想,也许这一切都跟顾小芒在游乐园失踪的经历有关,于是他更加惊惧惶恐,深怕再次提及会将顾小芒拖入旧日的梦魇之中。
除此之外,最近令他颇为困扰的是云意这个人的反常,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不再像以前那般斯文有礼,保持着友人的距离,而是透出几分隐秘的癫狂,时常在回宿舍的路上堵他,质问他的疏远与冷漠。
“小满同学,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你突然就不理我了呢?”
高大的男生拦住了小满的去路,此时已经下了晚自习很久,校道上的灯火寥寥,行人也没几个,小满被拽住胳膊,被强硬地拖到了教学楼后方的巷子里,只有冰冷的月光照在云意的脸上,他面上的笑容十分牵强僵硬,便显出几分似鬼般的阴森恐怖。
“小满,你不能这样对我,明明是顾矜芒先打了我。”云意前前后后解释了很多,说到这里便愈发委屈,强行将小满的手按在自己脸上,眼睛一眨,便滚下几滴热泪,“难道你也要包庇他这样的坏人吗?”
“我是个贫困生,好不容易考上了这个学校,我没有能力跟顾氏集团的继承人对抗,所以我放弃了追究,可是难道这样就能把顾矜芒的错误抹去吗?”
“我无端端地就要挨这样的一顿打吗?”
“难道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
“就因为我穷?”
“所以我就活该挨打吗?!”
他越说越激动,刻意把蓄意招惹的细节隐去,将自己彻底包装成了最无辜的受害者,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手上的劲儿也变大了许多,在小满的手腕上留下红色的淤痕。
“小满,你是不是就只喜欢顾矜芒啊?”
“他都对你那么冷漠了,怎么你还是那么喜欢他啊?我看见你们两个大白天就抱在一起了,真是不知羞耻,我当时非常的生气。”
“我也要抱你。”
话锋一转,云意的脸上立刻绽放出异样的光彩,他用凶悍的臂力将小满禁锢在怀里,甚至还用鼻尖嗅着他修长脖颈上的柠檬香气,发出瘾君子那般长长的喟叹,“好香,你好香啊,小满。”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小满挣脱不得,便只冷漠地看他,如同看着什么污秽的死物。
他性子惯来温柔,极少露出这般冷酷的神情。此时他如玉的脸庞笼罩在清冷的月色里,便愈发清艳,对喜爱他这款的人来说,更是透着致命的吸引力。
特别是云意,见着了他这般的模样,面上都升起了诡异的潮红,起了更深的掠夺之意,充满侵略意味的视线一刻都离不开他的嘴唇。
小满察觉到了那两道炙热的目光,拧着细长的眉毛,薄薄的两片嘴唇抿得死紧,禁不住开口道。
“别碰我。”
“你很恶心。”
言语冷淡,眼神冰冷。
云意看着那张雪白的漂亮脸蛋,见美人眉头深锁着对自己露出厌恶的神情,就连心跳都钝了半拍。那是他选中的云雀,他偷偷观察了半个月,小云雀都是异常乖顺安静的,甚至连对别人大声说话都不曾。
可是就在方才,他面对自己的靠近玩命地挣扎,面露憎恶,甚至不惜对自己恶言相向,柔顺乖巧的小云雀这般反常的贞烈,又会是为了谁呢?
“哈哈哈。”想到这里,他突的笑了起来,就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你以为顾矜芒是什么好东西吗?”
“他就是个蠢猪,不论是以前或是现在,都被我耍得团团转,永远斗不过我,永远都是我的手下败将。”他逼近小满,将人抵在墙边,言之凿凿,“我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就能将他激得打了我一顿,被学校记了三次大过,下次再打架,他就要被退学了。”
“他拿什么跟我争?”
“你还真以为他能看得上你?”
“就算他真的喜欢你,顾氏能容得下你?这个社会能容得下你这个小瘸子和小王子的倾城之恋吗?”
“别傻了,小云雀,只有我,只有我能包容你这个小残疾,你是个小瘸子,我是个大坏蛋,只有我和你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顾矜芒永远都不会是你的良配。”
“你注定是我的。”
“小云雀,”云意的神态近乎痴迷,又用颤抖的指尖碰了碰怀中少年玫瑰般的嘴唇,低哑的嗓音如同魔鬼的呓语,“你等着,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他那张清秀的脸庞因为脑中胜券在握的想象而变得狰狞可怖,如同午夜行凶的小丑。小满久久地怔楞在原地,直等到人消失在视野,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后背都出了薄薄的冷汗,酸涩的呼吸都哽在喉头。
太可怕了。
那种被恶魔凝视窥探的感觉如芒刺在背,他还记得初见云意时,印象最深的就是对方身上的胆怯与腼腆,还有进退得宜的举止,永远不会让人感觉为难,可方才他魔鬼般的行径又如何做出解释呢?
究竟是云意突然性情大变,还是说这才是他最本真的面目,以前眉眼的温顺和被排挤的失落都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的特意伪装,小满想到这里,没由来的身体阵阵发冷。
在今天之前,他对于顾小芒和云意之间的关系只是一种直觉的猜测,可到了刚才,见识了云意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狂态,他便确信云意一定与多年前的拐卖案有关,但是他在当时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以及他要怎么证明给自己看,这些都不得而知。
但是他在月光下深黑外突的眼瞳和唇角咧开的笑容,都让小满觉得不寒而栗,他所谓的证明只会给顾小芒带来加倍的伤害,不过幸好顾小芒这段时间不在学校,去了省外|参加篮球赛,应该还要过几天才能回来,所以暂时可以不用担心。
小满思来想去,还是走进了警察局,将情况一一说明,值班的警察对此颇为上心,甚至还调出当年的档案出来查阅,细细查阅之后就放心地笑了。
“小同学,兴许是云同学看你跟他闹别扭所以才跟你开的玩笑,同学之间小打小闹是无法立案的,因为事情还未发生,所以警方很难对其进行干预。”
“不过,这个云同学当时在拐卖案里是极大的功臣,在后续供词里指认罪犯,帮助抓捕罪犯,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当时他年纪小小,记性却特别好,能记得罪犯的大部分体症,脑子也好使,给案件侦破带来很大的帮助,所以警方也相信他这样一个正义的孩子,不会做出离经叛道的事情。”
“所以小同学,以后遇到危险了就打报警电话,或者遭人威胁的时候记得录音存证,现在的智能手机很多都有录音功能,要利用起来,而你今天说的这个情况,警方暂时无法进行干预,非常抱歉。”
值班的警察态度非常好,甚至还给小满科普了许多被威胁时存证的方法,小满从警局出来的时候是失落的,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可是警察说的话他也听进去了,难道一个那么正义的小孩儿,长大了会变成惹是生非的魔鬼吗?
他抿着嘴唇,久久没有想到答案。
可这件事关乎顾小芒的安全,他无法草率,想着等顾小芒回来了当面和他谈一谈,可等到篮球队回校的那一天,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却没有看到顾小满的踪影。
几番询问下,才知道顾小芒昨天比赛结束就已经回来了,于是小满给他打了很多通电话,都是无人接听,又发了很多封简讯,也没有回信。
所有的电话,讯息,都如同细小的石子沉入大海里,杳无音讯,小满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搬了张凳子坐在宿舍的阳台上,耳边的手机使用到发烫,听着嘟嘟的电子音,直等到金灿灿的斜阳西下,又有浓云笼罩了晦暗的天空,没有风,一切都静得令人窒息。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血液在逐渐变凉,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是一种本能对于危险的反馈,还没够二十四小时,警察是不会管这个事的,可是怎么办呢,现在就想报案了。
小满斟酌着要不要去趟警察局。
可就在此时,嘟嘟的语音被切断,顾矜芒的电话被人接起,小满的心沉了下去,呼吸屏住的那一刻,听到话筒里传来一声。
“小云雀。”
第056章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我亲爱的小云雀。”
“难怪你这些天对我不理不睬,原来是在对顾矜芒穷追不舍呢,你打了一下午的电话,也累了吧,要不要亲自过来看看他?”
“毕竟他现在看起来真的很需要你。”
“云意,不要伤害他。”小满浑身都在抖,“你在哪里?我过来,我马上过来,请你不要伤害他。”
“梁小满,你这么在意他,会让我很不高兴的,不过在电话里,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你到这里来,我们三个人到时候一起好好玩一玩。”
“不要报警哦。”
“不然我一生气,可无法保证他的安全。”
电话里随即传来漫长的嘟嘟声。
小满的额头手心上都是汗,手指也在抑制不住地颤抖,顾小芒正处在危险当中的这个讯息让他的大脑完全宕机,无法冷静思考,可他又必须冷静,如果他也乱了,那顾小芒的安危又要托付给谁呢。
如果此时是他自己深陷险境,他可以惊慌失措,放任自己痛哭流涕,可现在有危险的是顾小芒,他不能接受任何失去顾小芒的可能,必须要保持百分百的冷静从容。梁小满,你只有冷静下来才能更好地保障顾小芒的安全。
“冷静,冷静,冷静。”
“想想,想想,好好想想。”
他一边用言语安抚自己,一边又将手指头啃出了汩汩的血珠,汹涌的情绪才终于平息了些,手脚也没有再抖动得那么厉害了。
“滴滴。”就在此时,一条来自顾矜芒的讯息如约而至,地址是A市很偏远的一个废旧工厂。
小满飞快地将地址保存好,正要走出门去,可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将目光投向了衣柜里,没有半分犹豫地将身上的校服上衣换成了一件洁白的衬衫。
衬衫上的玛瑙纽扣造型别致,有种中古时期的美感,白皙的少年在那一刻,宛若风度翩翩的小王子。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钟,计程车司机将人放下后就猛踩油门,一溜烟地消失在视野里,小满站在破败的工厂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电话铃声在他到达的那一瞬间响起,令他有些庆幸方才没有冲动地跑去报警,很显然,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控之中,轻举妄动只会害了顾小芒。
他将电话接起,故作镇静地与魔鬼对话。
“我已经到了。”
“小云雀,你从入口进来。”
云意的声音听着很不真切,带着嘶嘶的电流声,小满左右张望后才看见了用涂鸦写着“入口”两个字的门,他将门推开,闻到了里边很浓重的尘土味,有细碎的颗粒在黑暗的空间里飞舞,冷冷的月光从四面的天窗落下来。
“顺着过道走进来。”
首先是长长的过道,地上有不明的红色粘液,小满想起计程车司机得知自己半夜要来这里的讶异,先是摇了摇头说那个地方不太安生,以前还出过案件,之后在路上还骂骂咧咧地说没事过去干啥呢。
是啊,要过去干什么呢?
小满揪着衬衫最底下的宝石纽扣,如同在汲取勇气与力量,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回答。
“因为那里有我最重要的人。”
过道两边有许多荒废的车间,但是里边的机器都被搬走了,就显得空空荡荡,只有呛鼻的粉尘味,小满听着指挥,走到过道的最后一间,见到紧闭的暗蓝色铁门,上边的锈迹斑斑,就连门锁都被撬开了。
“小云雀,就是这里。”
“进来吧。”
铁门并没有合拢,能从缝隙窥见里边是黑黢黢一片,门后会是云意的埋伏吗,小满的心跳突地提了起来。
“小云雀,我让你进来哦。”
“你该不会是想耍什么花招吧?”
“不要耍花招哦,如果你不想顾矜芒出什么事的话。”
现在还不是时候,不知道顾小芒究竟在哪里,若是推开了门后只看到云意却没有顾小芒的踪影,那要怎么办,绝对不能冒险,一切以顾小芒的安全为先。
想到这里,小满只能将手松开,认命地将落满灰的铁门推开。
他一走进门去,腰部就被一股袭来的电流击中。
意识昏沉的前一秒,他看见了云意藏在黑暗中的脸,瞳仁兴奋得涣散,嘴唇放肆地咧开,像是游乐园里手捧快乐气球的笑脸小丑。
顾小芒,你究竟在哪儿呢。
第057章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最先感觉到的是手脚的异常酸软,随后是空气中凝滞的沉寂,没有一丝风的涌动,眼睛也察觉不到光亮,像是被拖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周遭萦绕的只有乌沉沉的窒息。
“小云雀,”有温热的呼吸喷在耳侧,小满几乎是发自本能的推拒,却被擒住细瘦的双腕,睁开双眼最先接触到的是黑洞洞的晦暗,云意的脸庞如同一团虚妄的幻影,带着令人惊惧的痴迷诡谲,“你在怕什么?”
“怕我吃了你?”
耳边传来被利齿咬伤的钝痛,小满倒抽了一口凉气,才堪堪看清周遭的景致。
四面是光秃秃的水泥墙,头顶一扇很小的天窗,能窥见暗夜的一角天空,锈迹斑斑的扇叶随着夜风缓缓旋转,有细碎的粉尘随着昏暗的光线跳动。
“我的小云雀,”恶魔的变化来得极快,云意的声线从低沉嘶哑转为狂躁暴虐仅用了两秒,他的情绪如同靠近火源的油桶,一点就炸,紧紧地咬住后槽牙,“你他妈,又在看什么呢?!”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想着找地方逃跑?”
恶魔的思维方式总是与寻常人类的不一样,人类有正常的情绪管理,而它们却恰恰相反,总能被一些寻常的举动轻易激怒,继而做出无法自控的恶事。
随着声量的拔高,云意的举动也在逐渐失控,他的脸隐藏在黑暗里,如同恶灵藏匿在空荡荡的灵柩,所有的恶意晦涩阴郁。
他那张俊秀的脸褪去了完美伪装,逐渐袒露出满满的恶念,小满的头发被用力往后拖拽,脖颈被虎口死死钳住,就连呼吸都被剥夺。
窒息的时候,每一秒都走得异常艰难,伴随着轰隆的耳鸣与喉管灼烧的疼痛。
小满觉得自己会在今天被杀死。
被无声无息地被杀死,到了被发现的那一天,已经变成了一具白生生的骷髅,毕竟不会有人再像他那样突发奇想地来一个废旧工厂瞎逛。
莫名的死亡来得悄无声息,所有的挣扎都如同蝼蚁一般无望。
可是顾小芒以后要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小满感觉到了切肤的惧意,如果他被杀死了,顾小芒等谁去救他?会跟自己一个下场吗?
顾小芒也会像自己一样被杀死吗?
不,他决不能。
顾小芒决不能受到伤害。
不论如何他都不能先死在这里。
思及此,小满漂亮苍白的脸蛋因为挣扎而胀得通红,修长的手指死死抓住施虐人的手,不断地留下抓痕,可无异于螳臂当车。
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顾小芒,我快没有时间了。被遏住喉咙的少年双手抓着恶魔,脸上的血色伴着呼吸的流失正在逐渐凋零,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自己死是没有关系的,可是顾小芒该怎么办?
一定要活,一定要活,一定要活!
“该死的,你敢咬我,贱货?!”
云意的怒吼声伴着十分的气急败坏,可当他的眼神触到小满奄奄一息的虚弱模样,又仓皇地收起了暴戾的神情,如同每一个对爱人施以暴力的禽兽那样在施虐后跪地求饶。
“小云雀,你还疼吗?”明明看见了殷红的掐痕逐渐转为青紫,云意依旧问出了这句话。
他像是极为愧疚,眼泪在一瞬间扑簌而下,指尖轻抚着小满的脸颊,急切地说道,“我错了,小云雀,你原谅我,我不是故意想把你弄死的。”
他像是在看着小满,又像是看着虚空的过往,碎碎叨叨地说着许多可怖的言语。
“以前还很小,就喜欢跟你玩耍,哪里知道折断了你的翅膀,你会感觉很疼呢?”
“如果你真的疼,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呢?你是那么特别的小云雀,肯定能开口说话的。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呢,偷偷地死掉,我真的好生气呢。”
有温热的吻落在小满的指尖,伴随着云意的呓语,令他周身都开始战栗起来,他睁着那双清润剔透的杏眸,为无辜枉死的小生命发出指控。
“云意,你真的是个恶魔。”
“我怎么算是个恶魔呢?”
云意面上写满不解,辩驳道,“我给了小云雀一个漂亮的鸟笼,那个时候我还是小人贩子,哪里能买得起这些,你知道我为了这个鸟笼赔了多少笑脸吗可是这只该死的云雀,居然想要飞走!”
“它凭什么!”
“我对它那么好!”
“就凭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小满的脸色白如死灰,可眼中的怒火却烧得热烈,他要为那只可怜的云雀讨回公道,就连语言都变得锋利尖锐起来。
“因为你是个恶魔,你没有正常人的情感,所以它才会想要飞走。”
“它如果不飞走,迟早会被你杀掉。”
“而它最后也的确被你杀掉了。”
结语利落讽刺,小满面上的神情似冬日里的冰,冻得人心头发颤,他在用言语用眼神去审判恶魔的种种劣迹,仅仅是审判,而非劝诫,云意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他多说一句。
可云意不这样觉得。
“我那是在跟它玩,谁知道它那么脆弱呢?我还记得当时它被折断翅膀的时候,红色的血沾满了它的羽毛,它在我手里叽叽乱叫,我亲眼看着它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云意笑了起来,“我那时候并不觉得难过,反而觉得满足,只有杀死了,吃到了肚子里,它才能真正属于我。”
小满忽然觉得自己压根儿就不认识云意这个人,明明他们曾经一起吃过好几顿饭,云意也曾短暂地跟他倾吐过心声,那些被孤立被排挤的经历,兴许也是他临时胡编乱造出来的,自己以往的同情心软不过是恶魔的战利品,像是很多个可供赏玩的笑话。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云意。”小满不愿再在了解云意的过往这件事情上打转,他急于了解顾矜芒的行踪,“顾小芒究竟在哪里?”
他原本想说绑架是违法的,可是看着云意癫狂的脸,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没有必要跟禽兽讨论社宫公理,社会法则,他看着黑黢黢的四周,早就知道了对方的计谋。
失踪会报警,可是找不到尸首就只能当失踪案件处理,在云意的策划里,自己和顾小芒只会成为失踪人口,案件不会被定为命案,甚至连手机什么的因为无法找到,也追踪不到他的身上去。
真是异常缜密的计划,小满紧紧地攥着身上的纽扣,等待着云意的回答。
“小云雀,答案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云意像是觉得好笑,用嘴唇抚过小满的脸侧,留下如蛇爬过的粘腻感,眼底的兴奋都要抑制不住,“我要让你看看顾矜芒是个怎样的窝囊废。”
“你以为他是个高高在上的小王子,其实就是个蠢货。”
云意终于从小满身边离开,他站在天窗之下,此时月儿刚好突破重重的云团,朝着窄窄的天窗投下柔和的光晕。
他站在光晕中,享受着月光轻柔的抚摸,唇角勾起,似在回忆久远的往事,小满这时才看清他身边有一台破旧的电视机,而遥控器就在云意的手上。
轻轻悠悠的嗓音如同歌声的吟唱,恶魔也有天使般的嗓音,善于伪装,善于欺骗,多年前的真相就要在此刻揭开,那些把五岁的顾矜芒困住的梦魇,就要呼啸而出。
要是多么令人失望的过往,才会让一个阳光小王子在别墅的房间里蜷缩不出,整整两年的时间,要是多么令人恐惧的对待,才会让顾小芒从一个翩翩的小绅士变成暴躁易怒的模样呢?
小满不知道,可很快他就知道了。
因为云意打开了老旧的电视机,画面很模糊,晦暗的没有窗户的房间,只有一团黑色的影子,高大的少年蜷缩在角落里,将脸埋在手臂里,如同被整个世界抛弃。
顾小芒害怕黑暗。
顾小芒害怕黑暗。
顾小芒害怕黑暗。
小满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他想要朝着电视机的方向去,可是身上使不出半点力气,扑腾了一晌,就重重地从椅子上摔下去,膝盖浮出大片的淤紫,于是他开始吃力地爬行。
云意应该是给他注射了肌肉松弛剂。
“哦,我亲爱的小云雀,你怎么了呢?”云意款款而来,他身上的衬衫整洁,半蹲下来的时候,表情温柔,他用指尖磨挲着小满的脸颊,声线带着蛊惑。
“你看见了吧,顾矜芒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厉害,他除了一张漂亮的皮囊,还能有什么优点呢?哦,或许他家里很有钱,家里有钱又有什么用呢,他很快就会被我饿死在这里。”
“生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云意絮絮叨叨地说着佛祖的箴言,丝毫不觉得有丝毫问题,“我不过是加速了超度他的进程罢了。”
“从前顾矜芒这个人就特别轴,特别奇怪,你知道吗?”云意像是想起分散许久的老朋友,唇角都带着讽意,“我在那个游乐园问了很多别的小孩子,它们没有例外的都告诉我,只能等爸爸妈妈来了再帮助我。”
“但是顾矜芒不一样,他比那些孩子都漂亮,卷卷的黑色卷发,浓黑深邃的大眼睛,身上穿着干净矜贵的礼服,在人群中站着,就像个矜贵的小王子。”
“我一开始觉得并不会成功,因为他看着就像是会皱着眉头叫我滚开小乞丐的那种人。”
多年前叶阿姨的话语闯进了小满的大脑,他还记得一个母亲的眼泪湿润地打在自己的肩膀上,记得悲痛的哭腔,无法宣泄的自责。
她说,是因为有个孩子说自己找不到爸爸妈妈了,所以顾小芒帮着他去找,后边就不见了。
“原来,是你。”
小满猛地抬起头,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仇恨眼神在看这个人,原来是他,原来是他,原来是这个人把顾小芒拖入了无尽的深渊,让他害怕,让他恐惧,让他从小王子变成了怯懦恐惧的小可怜。
原来是这个恶魔折断了顾小芒的骄傲,永远打断了他和这个世界连接的信任纽带。
他恨。
云意似是没有看见小满的眼神,他沉浸在过往的战绩里,几乎有些飘飘然无法自拔了。
“可是他没有,顾矜芒的确很讨人喜爱,他小小年纪就有着上流社会的教养,我靠近他的时候,身上臭烘烘的,我自己闻着都想吐,可是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别的表现。”
“他只是很有耐心地问我怎么了,为什么要哭,他说会帮助我,和我一起找我的爸爸妈妈。”
“我哪里有什么爸爸妈妈呢,真是可笑又愚蠢的一个人,你说是吧,小云雀。”云意说到这里,哈哈大笑起来,眼尾微红,喃喃自语。
“后来他被骗过来,总是想着逃跑,我骗他,跟他说我不是故意骗他的,我是被逼无奈的,我不骗他就要被打,他居然相信了,还愿意继续和我做朋友,用那种同情又可怜的眼神看我,明明他自己比我更可怜,蠢得像猪,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贩子会把他关起来,每次他逃跑之后,就会被关进这样黑洞洞的小房子里。”云意上前几步,用环抱的姿势将电视机抱住,呆滞的目光粘在屏幕里的黑影上,“后来人贩子和我都发现了,所有的惩罚里对顾矜芒最有效的就是,关禁闭。”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
“一开始进去的时候他会大吼大叫,后来就开始拍门求饶,到了最后,就只是躲在角落瑟瑟发抖了,出来的时候脸色青紫,比被殴打了还要惨。”
“每次逃跑都是他带头,有一次回来被打得都快没气了,人贩子看他长得好,又舍不得钱,把他救了回来,后边还跑就扔紧闭了。”
“他什么都要管,人贩子扔小孩到河里他要管,人贩子搞拐来的女人他也要管,最后被人揍得鼻青脸肿,也坏了人家的兴致,后来都不了了之。”
云意的手指抚着黑影的头顶,如同轻抚着那人的发梢,面上浮现淡淡的不解,“我那时候和他还算好,还哄得住他,我问他为什么总是要没事找打。”
“他说不是没事。”
“我说这不关你的事。”
“他跟我说,这世上总要有人仗义执言,不是他,也会是是别人,我记得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好好地说话,后来他策划了一次很精妙的逃跑计划,他比我小了一岁,可是很聪明。”
“那天我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他让女人和小孩先走,他垫后,我跟他说我陪着他望风,那些人头也不回的跑了,在他要走的时候,我告密了。”
云意唇角的笑意逐渐消失,最后抿得平直,“跑走的小孩和女人很多,人贩子只抓回来了几个,他们很生气,那是很多很多钱,于是顾矜芒在被警察找到的前几天遭到了许多非人的对待。”
“他们没有把他当人看。”
人类的恶念如果不加以控制,人间就会变成地狱,而顾矜芒当时就处在地狱里。
“我还记得他发现我告密时的眼神,那种眼神我这辈子估计都会记得,他眼里的光芒都碎掉了,没有吵闹,我后来发现他不会说话了,眼神也变得很呆滞,我跟他说那是因为我害怕才会那样做,可是他没有反应了,他没有给我一点点反应。”
“他就像是那些被折磨到痴呆的女人和孩子,不论是给什么他都吃,你做什么他都不会有反应,这也是为什么我后来可以瞒天过海成功洗白的原因。”
“人贩子和我一样天生的恶,所以他们不会拆穿我的谎言,乐于见一个罪犯变成功勋满身的良民,而被拐卖者遭受了生理和心理上无尽的摧残,又哪里管得了这些,于是这些年我就占有着顾矜芒所有的荣耀,心安理得地生活着。”
“小云雀,你说我是不是很坏。”
云意走到了小满跟前,半俯身,凝视着那双通红的眼睛,追问道,“你说我是不是很坏?”
“他在哪里?”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恶魔感觉到被忽视,擒住了苍白少年的下颌,试图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中看到自己,可对方却沉静地回望过来,眼中似有一片沉寂的深海,却从来没有自己的影子。
“你带我过来,不就是为了证明你比顾矜芒更好吗?你不让我看到他此时的狼狈样子,又怎么证明?”小满振振有词,说得有理有据。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云意暗示性地将目光挪到电视机上。
“不。”小满否定得很快,浓长的眼睫颤动了好几下,衬着殷红的眼尾有种别样的执拗,“不是在电视上看,我要亲眼看到他的,窝,窝囊样子,这样我才会相信。”
“相信你比他强。”
说完,他微微抬起眼睫,用微挑的杏眸将人看着,眼神似带着无形的钩子,皮肤雪白,发丝乌密,有种令人窒息的诱态。
被那样的眼神一勾,纵是云意也屏住了呼吸,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没想过要让这两个人见面,如今他捏在手中的把柄就是顾矜芒的下落,若是让小云雀知道了,到时候耍什么花招,可就不好玩了。
“你是怕我耍花招吗?”小满伸出纤细的双腕,“如果没有猜错,你应该是给我打了肌肉松弛剂,我现在浑身都使不上力气,能耍什么花招?”
“你总说你比顾矜芒强,如今你连我都怕,我觉得你之前说的那些话都不是很可信。”
小满说完这些话,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眸,垂在身侧的手指紧张地蜷缩了起来,空气在此时陷入沉寂,只有冷冷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约莫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这种无声的对峙才被云意终止,他仰着头,用手掌遮住眼睛,轻笑了好几声,像是在笑自己的过分谨慎和没有必要,小云雀又能是什么威胁呢?他连顾矜芒都不怕,更何况面前这只漂亮又娇气的小云雀?
在云意伸手将他抱起的时候,小满知道自己赌对了,他们在黑暗中穿过长长的过道,随意地走入了一间废旧的车间,车间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微凉的月光洒落了一地,走动的声音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先是粗粝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尔后又有鞋底踩到镂空地面的咚咚声响。
“是这里?”小满惊诧地低下头去,只见凹凸不平的地面有深浅不一的踩痕,而只有脚下这块地方的痕迹浅非常多,这个废旧的工厂居然还会有地下室的设计,不,这不应该是工厂的设计,寻常的工厂哪里需要这样的设计。
“嗯,我们小云雀很聪明。”云意丝毫不感觉意外,他将小满放到地上,姿态娴熟地打开了绿色的地板,能窥见里边落满尘土的长长阶梯,“这个废旧工厂是我们当时关这些拐卖来的妇女孩子的地方,这个地下室是后来才建的。”
“偏僻,隐秘,周围荒无人烟,就算猪仔跑出去了,目标太大,也能立刻抓回来。”他面色平静地将人比做猪仔,又腾出手来抱小满,弓着腰往下走了几层阶梯。
底下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云意没有点火,也没有用手机照明,却走得四平八稳,脚步熟稔得如同已经在这个地方走过千百遍,等落到实地,他还准备抹黑往前走,却被怀中人扯住了衣襟。
“我,我有点怕黑,你可以把灯打开吗?”
“灯泡都坏掉了。”云意耸耸肩,这样回答道。
不知道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哪怕是假话,小满也不敢现在去拆穿,他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那好吧,我只是有些害怕。”
云意静静地站在原地,他习惯了在黑暗当中视物,盯着小满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小云雀,你还是这么胆小。”
他想起刚捡到小云雀的时候,它还是只幼鸟,羽毛都没有长齐,就连叫声都是羸弱的,用惊惧的眼神对自己呼救,就如同此时怀中的少年一般。
打火机的火光是此刻唯一的光亮,小满看见了许多个小小的牢房,有的开着小小的窗户,有的没有窗户,时间明明已经过去了许久,可是那种腐朽窒闷的气味却依旧没有散去。
“你别看这些小房子这么小,当时一间能装好多人呢,品相好的货放在一起,品相不好的货就折断手脚,扔到最臭烘烘的那间,刚变成残疾的那些孩子和女人,生活无法自理,都是随地大小便的,真的很不讲卫生呢。”云意讨论这些事情就如同在讨论天气,见惯了杀戮血腥的人,就连心脏也变得麻木不仁。
“顾矜芒以前也属于品相好的那一类,可是他自己作死,总是想着逃跑,永远不放弃逃跑,脾气比牛还要犟,他们不想破坏他的好皮囊,就用针扎他。”
“那种痛兴许是无法控制的,每次我都能听见他的惨叫声,很烦,吵得我睡不好觉。”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给别人添了多少麻烦。”
小满从这些只言片语拼凑出了顾矜芒的过往,小王子被吵架的父母遗漏在人来人往的游乐园,善良勇敢的小王子被坏孩子欺骗,被拐卖,被殴打,被欺骗,被殴打,被囚禁,被殴打,被欺骗,长此以往,每一天面对的都是四面的墙壁和永恒的黑暗。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的小王子呢?
小满想起一地散落的糖果和被撕碎的画作,对小乞丐的莫名其毛的敌意,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原来你曾经过着这样的生活。
“到了。”
面前是一扇封闭的黑色铁门,门缝里没有透出半点光亮。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他关在这间吗?”恶魔又附在他耳边说话,“因为当时他最后一次逃跑,他们就是把他关在了这一间,不给他吃,不给他喝,关了整整三天。”
“警察找来的时候,他差点就死了。”
“最后没死,真是算他命大,哈哈哈。”
“小云雀,你不觉得好笑吗?干什么要绷着一张脸。”云意将唯一的光源熄灭,将吻落在了小满的脖颈处,语气兴奋而癫狂,“刚刚你说要看看他的窝囊样的时候,我很开心,一开心就忘了一些事,我现在想到了,我要在顾矜芒面前上你。”
“我想知道,当着他的面上他喜欢的人,他是不是还能无动于衷,我想知道他究竟是更害怕幽闭恐惧症,还是更喜欢你。”
“怎么办,我都开始兴奋起来了。”或许是想到脑中刺激的画面,云意就呼吸都变得湍急,落下的吻又急又痛,小满在听到这番言论的当下,冷汗从他的后背渗出,就连手指尖都开始颤抖起来。
可他强打着精神,嗫嚅着嘴唇,轻声地哄道。
“你不是说要一起好好玩吗?还不把门打开?”
这话不像是小满能说出来的话,云意的眼神在一瞬间冷了下来,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哪怕是在黑暗里都能清晰地看到他白到透明的皮肤和淡粉的嘴唇,云意你又有什么好怕的呢,大剂量的肌肉松弛剂不是开玩笑的,他身上没有武器,就算没有肌肉松弛剂,他也不是你的对手。
这般思量之后,他又觉得自己过于小题大做,有些粗暴地将人放到了地上,掏出钥匙把铁门打开。
门“吱呀”一声敞开,激起一地的粉尘,明明是这么大的声响,角落里坐着的人却没有丝毫反应,高大的少年双膝曲起,双臂环胸,将头埋在了臂弯里。小满模糊的视线里,如同看到了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不会理你的。”云意见怪不怪地说,“这应该是叫PTSD吧,我上网查过的,好像是什么创伤后应激障碍,会有很多种症状,顾矜芒更多是麻木。”
“我将他关进来之后,他就一直这样,不吵不闹,不吃不喝,不论我跟他说什么,他都没有反应,真是令我失望,本来还想好好跟他叙叙旧呢。”
“我还是比较喜欢在学校时的他,还敢对我挥拳头呢,都这么大了,还光长个子不长脑子。”他一边说,一边将小满困在怀里,试图去解小满的衣扣。
“做之前,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把他弄到这里来的?”小满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襟,问出了困惑已久的问题。
照理来说,顾矜芒不太可能会被普通人暗算到,之前顾叔叔要抓他回学校,也是请了几个重量级的选手才能将他制服,而云意究竟是用了怎样的手段才能让顾矜芒乖乖上当呢?
这个问题小满在车上想了许久,却始终没有答案,排除了武力这个因素,难道是下药?是在酒吧得手的吗?可是顾小芒跟酒吧老板那么熟,老板怎么可能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抓走呢?
小满不是恶人,根本没法揣测恶人的作案手法,在他反复思量之际,云意却笑出了声,恍然大悟地拍拍自己的脑袋。
“对了,小云雀,我倒是忘了这一茬,我还没告诉你顾矜芒现在也是个很容易被人骗的蠢货呢。”
“赫拉克利特曾说,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是顾矜芒,却可以两次踏进我的圈套。我不过略施小计,他就乖乖地上钩,他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这么单纯愚蠢。”
“我找了个老年痴呆的老太太去跟他说,自己迷路了,看他上不上当,我以为他过了这么多年,少说会有些长进。可他犹豫了半响,还是跟着老太太走到了我旁边,吃了我一电棍。”
“哎呀,”云意困恼地点了点脑袋,“是我这脑子过分灵光,还是顾矜芒过于愚蠢呢?”
黑暗并没有掩盖住恶魔的凶性,他用人类的皮囊包装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可里边的芯子从一出生就是溃烂的,用肮脏的手段去践踏良善,用伪善去摧毁美好,他们在屠戮善良的时候获得罪恶的满足感。
云意徜徉在胜利的喜悦里,无法自控地想将旁人拉下水,他的嘴唇大大地咧开,如同深夜电影里出没的血腥小丑,“哦我的小云雀,不要告诉我,是你治愈了他,是不是你告诉他要这样做啊?”
“要善良,要帮助他人,人性本善,这就是你告诉他的对吗?”
是的,是我将顾矜芒带出了那间华美的别墅,他为了我,走出了那个枯败的游乐园,又因为我,再次走进了那个黑暗的游乐园,小满胡思乱想着,回过神来,脸上已经落满了冰凉的泪水。
蜷在角落里的男孩依旧不声不响,他被困在了光影璀璨的游乐园里,有血色的鲜花与梦幻的气泡,铺天盖地的黑暗将他重重包围,他穿着得体的礼服,赤裸着双足,站在旋转木马旁,等待着一个人找到他。
是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
云意的瞳仁在那一瞬间放大,不可思议地用手捂住心脏,他的胸口破了一个大大的窟窿,满脸的匪夷所思,谁能想到弱小的绵羊也能有屠戮的勇气,不知从何时变出的利爪,将恶狼的咽喉割破,袒露出喷涌的血管。
“你,这是从哪里来的?”他指着小满手上小小的尖刀,面上的血色正在一点点流失,“哦,原来是个会变形的纽扣,顾矜芒可真舍得给你花钱。”
“你不能杀我,你杀我你要偿命的。”都到了这个时候,云意的气焰依旧嚣张,“就算我做了这么多坏事又怎么样,过去已经成为历史,当年的案子顾矜芒的功劳不可能再回来,他受到的伤害也无法回溯,我没有输给他。”
“啊!”尖锐的刀从胸口拔出,转瞬间又重重刺入了鲜血淋漓的胸口,小满的脸上喷满了血液,灿烂得像一朵被血液浇灌的芍药,他眸色沉寂,手指却在微微地颤抖,几乎是呓语一般含糊不清。
“我曾经跟顾小芒说过,如果我和他之间,一定要有人成为小流氓,那就让我成为那个十恶不赦的流氓,承担做恶事的后果。”
将刀刃重重地插入恶魔的胸膛,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才走到那个人身旁,用温暖的手臂抱住他,如同抱住当年那个在游乐园走丢哭泣的小王子。
“如果你我之间有一个人注定要成为恶人,那就让我成为这个人,让我承担这一切的后果。”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小满亲吻着顾矜芒柔顺的发丝,轻声道,“顾小芒,我来带你回家了。”
我的小王子,你的小乞丐来带你回家了。
第058章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那件衬衣是顾矜芒前年送给小满的生日礼物。
那时候他们的关系还没有闹僵,怀揣着惊喜的少年不惜远飞他国,也要找到当地最负盛名的服装设计师亲自操刀,纽扣是用拍卖得来的玛瑙宝石制成,衬衫的设计剪裁每一步都经过顾矜芒的确认。
看着复古风格的一件衬衣,每颗纽扣都有录音功能,遇到危险的时候,挑动纽扣里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关卡,便能化作最尖锐的刀刃。
不为伤人,更为自救。
兴许是年幼的时候见过了许多光怪陆离的丑陋,顾矜芒无法接纳这个世界的善意,却执拗地想要将这个世界的恶意隔绝在小满门外。
小满当时觉得顾小芒太小题大做了。
明明现在已经是法治社会,就算夜不闭户也不会有安全问题,又哪里需要这些呢。
可在接到云意的威胁短信时,他却又无比庆幸顾小芒的先见之明,让他们两个人躲过了一劫。将云意刺伤后,他安抚着顾小芒,一边掏出云意口袋里的手机报了警,警察来得很快,将他们都带回了警察局。
云意因为失血过多被送去了医院,小满和顾矜芒则被留下来录口供做笔录,一开始警方并不知道事情的缘由,严酷地对他们抱着审问的态度,直到小满拆下了带血的玛瑙纽扣交上去,警察的态度才稍微缓和一些,没有像开始那般咄咄逼人。
“我们现在要对这里边的录音进行分析,判断真伪,你们先在这里等着,一会儿有结果了会来通知你们的。”警察说完这些,就关上了审讯室的门,留下小满和顾矜芒并排坐着。
头顶是明晃晃的白炽灯,冷白的光圈映衬着密封的百叶窗,有种凝滞的冷感,顾矜芒的眼下一片青黑,脸色枯槁灰白,双颊微微凹陷,精致的面容此时却像极了一朵枯萎的玫瑰花。
他这两天没有吃东西,也没有睡觉,小满想到这一层,就忍不住掉眼泪,非常奇怪的是,这些事明明不是他的经历,却因为某种情感的纽带联系,那些委屈痛意都真实地作用到了他的身上。
小满静静看了顾矜芒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将手搭在了旁边人的手里,如同主动示好的幼猫。
他的手比顾矜芒的小很多,一下子就被攥住了,被微凉的手掌包裹了起来,那一刻像是被攥住了酸疼的心脏,许多悲伤心疼的情绪都被这个人托住了。
想到这里,他心头一颤,抬眸看去,便见到顾矜芒眼底沉静的海,似是藏着无尽的温柔。
他先是定定地看了自己很多眼,随后又将头轻轻地挨了过来,过了一会儿,有湿润的水珠打湿衣襟和肩膀,是属于顾矜芒和梁小满的泪水。
“梁小满,谢谢你来了。”
“非常喜欢你,小满哥哥。”
“那里非常黑,非常黑,没有一点点光,是个很可怕的一个地方,我在那里呆了很久,没有人管我,没有人来救我,后来我觉得自己成为了一根木头。”
“顾小芒,你后悔过吗?”
小满忽然问出声,他伸手捧住了顾矜芒泪湿的脸庞,顾矜芒落泪的时候是沉默的,嘴唇倔强地抿起,有种少见的孩子气,眼泪珠子哗哗地往外流,像小王子身上掉落的一颗颗珍贵的宝石。
世上的悲剧皆是将最美好的东西撕毁给人看,让高傲的人低下头颅,让勇敢的人成为懦夫,让心善的人成为屠夫。
所以小满想知道顾矜芒后悔了吗?
后悔拥有那颗宝石般璀璨的心灵,后悔向弱者伸出援手,在被殴打,被欺骗,被囚禁之后,你是否不曾后悔,依旧保持着那颗纯净灿烂的心。
“不。”顾矜芒的嘴角大大地往下弯,是个哀绝的弧度,他看着梁小满,轻而缓地摇了摇头,浓长的眼睫上沾满了泪滴,像冬日里树杈上纯净的冰晶,他似是觉得有些委屈,抿着嘴唇,喃喃说道。
“不后悔。”
“我只是,”他有几分可怜地盯着小满,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就有莹润的水珠顺着苍白的脸庞落下,美人垂泪总是令人肝肠寸断,“等得太久了。”
在漆黑沉寂的空间里,就连时间的流动都变得异常缓慢,饥饿感带来胃部的绞痛,到了后边,逐渐失去气力,没有光,没有风,与世界彻底隔绝,五岁时的男孩,盼着一个英雄来救他,十七岁的大男孩,依旧盼着一个英雄来救他。
他疯狂地迷恋美国队长,是因为他在晦暗的世界里,美国队长会手持盾牌,对坏人重拳出击,所以美国队长是他五岁到七岁时的英雄,后来有人闯入了他的世界,在十七岁的夜晚,刷新了他对英雄的定义。
英雄可以没有盾牌,可以没有过人的武力值,可是他非常勇敢,非常温暖,体温是暖的,拥抱是暖的,随着英雄到来的一切总是让人欣喜的。
梁小满曾经是他圈养的小猫,予他无尽忧愁与欢喜,梁小满又是脚踏七彩祥云而来的英雄,予他无尽勇气与妄念,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告诉他,永远不要后悔,永远去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
哪怕后果是会变成一颗沉默的石头。
做正确的事情往往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顾矜芒并不后悔,他只是等了太久,却始终不舍得怨怪。
“抱歉,顾小芒。”小满在一瞬间读懂了他的眼神与言语,“以后都不会了。”
以后都不会让你等这么久的。
我最亲爱的朋友,顾小芒。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顾潮来得很快,带来的律师一直在跟警方交涉,警方在仔细解析了录音内容之后同意放行。
他们几人一同走出警局,夜风骤冷,将发丝都吹乱,司机王叔去开车,律师一直在跟顾潮讨论案子。顾潮依旧很忙,明明已经是深夜时分,身上依旧穿着挺阔的西服,显然是从公司开的夜会上赶过来的,他将两个孩子从警局接出来,又上了另一辆车。
“顾矜芒,你需要重新接受心理治疗。”
“这不是征求你的同意,而是命令。”
“我不想再看到十几年前的那个自闭儿童。”
顾潮说话的时候总是有种居高临下的威慑感,让小满恍惚地觉得顾小芒并不是顾叔叔的儿子,而是他的下属。
他说完这番话,才让司机开车,随着汽车扬长而去,小满看着朦胧的车后灯久久出神。
原来不被父亲疼爱的感觉是这般苦涩。
坠入深夜的城市,霓虹依旧闪烁,车流的灯光时不时落到车内,顾矜芒紧阖着双眼,将头挨在小满颈窝,是个依恋缱绻的动作。
顾潮方才的冷淡他从来都不会放在心上,在顾矜芒的眼里,顾潮和叶风晚本质上是一类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让他们付出爱与耐心太难了,所以他从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得到父母的爱。
五岁以前,他也曾经憧憬过,用聪明的头脑,得体的表演去赢得顾潮的青眼,用孩童的天真去打动自己美丽的母亲,陪着母亲出席许多慈善活动,他当时不明白,需要争取的爱都不算是被爱。
直到在游乐园被吵闹的夫妻丢下,他才终于明白,自己的存在甚至比不上父母之间的一场争吵。
他记得许多事情,父母的争吵,脏兮兮的小孩求助,许多眼泪与疼痛,天使一般美好的小猫,老年痴呆的老太太,电击的疼痛,铺天盖地的黑暗与窒息。
还有天使一般美好的梁小满。
过去他似乎一直走在混沌里,用沉默将世界与我隔绝开,我的世界里只要有小猫就够了,他将漂亮的猫咪当做美丽的宠物,仅仅是宠物,后来他看到全世界最勇敢的宠物,看见梁小满在全校面前为他这个暴力者争取,用瘦弱的身躯抗住所有人的质疑和怒骂。
那个时候是他第一次正视,梁小满,这个人的存在。
他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习惯了将对方当成猫。
人类意味着许多变数,人会争执,人会背叛,人会离开,那还不如不要了。
无法接受一朵鲜花的凋零,那就不要盛开好了。
毕竟梁小满也可以为了什么妈妈爸爸的离开他,那就离开好了。
当他打定主意离开的时候,这人又带着一腔孤勇走到自己面前。
用他残缺的身体拥抱我,用无尽的温柔宠爱我,让我感觉无尽无穷的幸福与光明。
离不开,那就爱他好了。
用爱人的方式去爱这个人。
不是爱猫,而是爱人。
尊重他,陪伴他,疼爱他。
“小满哥哥。”
“嗯。”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嗯。”
具体是怎么样,没有人说出来。
但是两个人却心知肚明。
不要再为了我以身犯险,不要再为了我哭红双眼,不要再将我一个人丢在那个游乐园里。
第059章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宁静的午后,小满坐在医院走廊的长凳上,医院的墙面刷得很白,地板很干净,对面的诊室写着临床心理科,云意因为未成年犯罪被关进了少管所,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而顾矜芒因为那次的心理创伤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疗,这段时间他们来医院来得非常频繁。
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不,甚至比以前要更友好亲密,顾矜芒因为情绪问题,话变得较少,睡眠也变得很差,但是小满能从他平常的眼神举动中看出他主动示好的痕迹。
等小满画完最后一幅肖像,诊室的门才打开,出来的顾矜芒脸上似有淡淡的倦意,看见小满却浅浅地笑了,声线低哑,“小满哥哥,你在画什么?”
“这是谁。”小满笑着上前两步,将画纸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了画中人一节劲削的下颌。
“这是我。”顾矜芒回答得很快,他黑沉沉的眼睛亮了起来,装满了碧波似的柔情,“小满哥哥,你画得真好。”
“我的小满哥哥,怎么会这么棒。”说着说着忍不住就上了手,用掌心磨挲着少年细软的发丝,像在撸一只温顺的小猫咪。
两人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夕阳挂在天边,灿灿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已经是冬天了,A市的冬天并不会很冷,小满穿着过分宽大的卫衣,上边的大LOGO显出几分潮酷,这是顾矜芒的衣服,显得他身形愈发纤细。顾矜芒自己则穿了一身黑色的冲锋衣,黑色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只稍稍露出疏淡冷漠的凤眸。
医院离A中很近,两人就没让王叔来接,选择了步行,此时正并排站在红绿灯下,看着来往的车辆随着灯光的亮起,或是加速,或是减缓,不约而同地汇入城市的车流之中。
小满看着对面的红灯,怔怔地发着呆,冬日的风吹动他额前细碎的碎发,露出光洁漂亮的额头,白瓷般的面容透出清纯的懵懂。
马路旁的枯树掉光了最后一片叶子,橙黄的树叶映着夕阳余晖的光晕,随着晚风飘飘荡荡,正好落到了小满的发顶。
顾矜芒原本双手插着兜,瞧见了,神色自然地将树叶掸去,动作很快,小满刚要抬头,就被盖下来的鸭舌帽罩住了头发。
高大少年的黑发被风吹乱了些,随意地用手抓了抓,神态恣意慵懒,却透出一股子风流,小满忘记了原本要说的话,只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直到顾矜芒用用冷白的手指指了指对面的绿灯,才堪堪回过神来。
“绿灯了,小满哥哥。”
是很温柔的称呼,玩音乐的人又有几个是声音难听的,叫小满的时候表情是淡淡的,叫哥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微勾的唇角带着戏谑的笑意。
以往都不曾觉得的,可是这一次,小满却感觉很不一样,是一种全然不同的体验,以前听见这样的称呼,只会想起自己作为哥哥的责任,可如今却耳根发烫,有种莫名其妙的赧意。
太奇怪了,脸也变得很红,他不自觉地拍了拍,又将手放回了身侧。
先是微凉的指尖贴了过来,修长的尾指若有似无地试探,随后就是五根手指都缠绕了过来,熟悉的温度包裹了他。
马路上的人很多,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少年交缠的手指,夕阳的光晕带着融融的温热,落在分不开的指尖。
他们并肩走在路上,像没有分开过,一如往昔。
顾矜芒的心理治疗彻底结束的时候,一学期已经进入尾声,A市猝不及防地迎来了冬季第一场寒潮。
走廊尽头的窗户里,天空阴沉,雨丝绵密,空气里都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小满裹得像个粽子,坐在医院的长凳上,走道上一有人经过,就会带起一阵凄冷的风。
墙上的时钟走向五点,诊室的门按时打开,顾矜芒出来了,他如今的状态好了很多,没有了一开始接受治疗时的木然,和治疗中段的疲态,脸上反而有一股释怀的轻松,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负责他的李医生也跟着出了门,笑吟吟的,惯来是个温柔耐心的模样。
“所有的疗程都已经结束,你现在的状态比之前好太多了,后续我觉得可以不用再接受治疗,要好好保持这样的状态。”
“顾同学,好好保持下去,如果后续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可以再来找我。”
医者仁心,看见自己的病患痊愈,对医生来说,也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
李医生欣慰地拍拍顾矜芒的肩膀,正要转身进屋,却被凑到跟前的一捧桔子拦住,面前的少年皮肤白得透明,表情却局促羞涩,耳朵尖都是粉的。
“医生,谢谢,谢谢。”
一般面对这样的礼物,医生都是不收的,他的手刚要摆起来推拒,漂亮少年就拉着他的病患跑了。
李医生无奈只能收下,捧着桔子回到诊室,瞅见窗外的风雨,鬼使神差地从窗户探出头去,就见到两个漂亮的少年同撑着一把伞,走进了风雨里。
真别说,还挺登对,他扔了一瓣桔子进嘴里,桔子也很甜,可真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孩子。
小满答应了陈大壮寒假的时候要搬回家去住,今天正好是寒假的第一天,他将这件事提前跟顾矜芒说过了,为的就是怕他过分抵触,两人又闹出之前那样的别扭。
庆幸的是,顾矜芒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当下只是沉默地点点头,尔后又细细问了是哪天,家里的地址是在哪里,大概要住到什么时候。
“大概是要住到开学吧。”小满怕他生气,说话的时候也有些迟疑,而顾矜芒身上的气压明显低了下来,没有再说话。
小满受不了这种僵持的气氛,忍不住就想要去哄他,却冷不丁听到一句。
“我会去找你的。”
“一天不见面,我都会很想你。”
“小满哥哥。”
当时的他们像以前那样睡在同一张床上,顾矜芒说这话时,月光正好落到了他的侧脸上,墙面上有他轮廓的影子,长长的睫毛扇动着,如同振翅的蝴蝶,他往日那种锋利的气质都被月色掩去,只留下小满始终无法忘怀的温柔。
第060章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虽然说是要将东西搬回家去,但是小满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只草草拿了几身厚衣服和一件厚外套,还有必要的画具,倒不像是搬回家去,更像是去出差,在一个地方短暂的停留,就会带这样小分量的行装。
家,对于小满来说,是个很陌生的词汇。
他一出生就被抛弃,福利院是他的第一个家,名副其实的家,院长是他的亲人,可他一般都是说福利院,很少提及家这个字。后来到了顾家,跟顾小芒成为了朋友,他对家的定义有了新的理解。
顾矜芒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所以他表现得更像是出差,或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短居,心里总是惴惴地不安。
下雨天行车总是格外缓慢,一路随着红绿灯的亮起与熄灭走走停停,小满喜欢挨着车窗坐,能看到车窗外起的一层薄雾,远处的山景朦朦胧胧,树木只有零丁的几棵,近处的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雨却很微小,空气中有种压抑窒闷的感觉,令人不太舒服。
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拿着各种颜色的雨伞,地面是潮湿的,呼出来的水汽是潮湿的,就连人的心也变得湿漉漉的。
小满耷拉着脑袋,看够了风景,才掏出口袋里袖珍的速写本,他喜欢在小本子上作画,因为可以随身携带,随时随地都可以开始画画。
只有徜徉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现实中存在的许多难受的情绪才能抛之脑后,比如对顾小芒的不舍,对母亲的牵挂,对父亲的厌恶,对新生活的抗拒。
“小满少爷,你家里的这个地址确定是蜂窝巷吗?没有搞错吧?”
司机王叔看着眼前的景象深深地皱眉。
蜂窝巷是A市非常出名的城中村,属于老旧的旧城区,里边的房子房龄太大,周边设施也趋于陈旧,因为租金低廉,聚集了大量的社会底层人士。
而区域又太广,有大量警方无暇触及的盲区,住在那边的人鱼龙混杂,时不时就会出一些骇人听闻的社会案件,偷窃,嫖。娼,赌。博,仇杀,案件层出不穷。小满若是住在这个地方,很难不让人忧心。
小满先是听见王叔叫他,才发现已经到地方了。
面前的窄巷连车子都进不了,破裂的水泥路上有许多坑洼,老楼之间的间距太近,以至于空气都不是很流通,下雨天本就潮湿,巷头的几个垃圾桶都堆满了,许多垃圾都扔到了垃圾桶外边,混着潮意,有股难闻的恶臭。
暗灰色的电线在头顶缠绕在一起,混着居民楼许多岔出来的晾衣绳,因为下了雨,没有了遮天蔽日的衣服堆,稍稍让一切显得没那么拥挤。
天空是晦暗的,老楼破旧沉默,光透不进来,从里边出来的人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冷漠与木然。
“没,没有搞错的,”小满连连摇头,在须臾间敏感地想通了其中的关窍,面上的笑容都有些维持不住,“我到了,王叔,劳烦开下后备箱,我要拿下行李。”
他仓皇地就要逃下车去,车门一开,就看到顾矜芒打着伞站在车旁,行李箱就搁在他脚边,面容秾艳的少年杵在跟前,高大的影子就这样罩下来,混着阴沉的天色,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顾小芒。”
小满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无所遁形的狼狈,和一点点小小的自尊,就像是一张布满尘土的地毯,在日光下摊开了,丑陋和污浊一览无遗。
而顾小芒就站在一旁,真真切切地看到这一切。
“小满哥哥在想什么呢?”顾矜芒将雨伞朝车这边倾斜,很轻地笑了一下,他的指尖有些凉,在小满脸上抚摸的时候带来一阵冰冷的战栗感,“能不能也让我知道。”
“没,没什么。”
面无表情的顾小芒小满是会害怕的,可他一旦笑起来,就如同高墙上久未盛开的蔷薇突然盛放,总是美得动魄惊心,让人忍不住亲近。
“还是我来吧,”小满想接过行李箱,“这里边车子进不去,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进去就好啦。”
他说着就笑起来,很漂亮的眼睛笑得弯弯的,隐藏着哀伤的弧度。
可顾矜芒哪里肯听他的,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打着伞,肩上还挂着小满的书包,是个不容置喙的态度。
小满争不过他,什么都拿不到,就脖子上挂着个手机,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要搬家的人明明是他,两手空空的也是他。
王叔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不迭地从车上跑下来,弯腰要接过小满的行李。
“少爷,还是我来拿着吧。”
顾矜芒此时顿住脚步,微微侧身,锋利的眼刀扫过来,和煦的笑意彻底从眼底消失,只留下冰冷的狠意,微微低头,用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量,“不会说话的话,其实可以闭嘴。”
明明是潮湿森冷的冬天,那样阴狠的眼神还是让这位做了半辈子司机的男人额头渗出了汗珠,忍不住掏出了西装口袋里的丝巾细细擦拭。
点到即止,顾矜芒没有再给眼神,只带着小满继续往前走。
小满还回头跟王叔挥手,笑得腼腆温顺,真是个极有礼貌的孩子,只可惜自己以后不太可能见到了。
少爷,不会再留自己在顾家。
王叔想到这里,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