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画画,我可以假期的时候先给人画稿,存点钱,然后,然后开学了带我妈妈在校外租个房子。”他在地上画着圈圈,轻声地说,“那天碰见你,不是去转转,就是想去了解下房子的行情。”
他害怕顾矜芒问起为什么要租房,可是顾矜芒却说,“出来住也好,我在浮云山庄有套房子,你和阿姨可以先住那边,离学校也近,我也可以和你们一起。”
从以前小满就知道,顾小芒跟他没有分过你我,顾小芒的东西就等于是他的东西,所以他才会这样说。
小满不觉得刺耳,只是顺势转了个话头,“小芒,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做什么?小芒蹙眉,有些被问倒了,他一直都渴望成为小满哥哥的主人,如今只能做小满哥哥的朋友,但是小满哥哥问的“做什么”,应该是未来,有关终生事业方向的。
他想说,爱小满哥哥,是我的终生事业,可是又怕小满哥哥觉得他不认真,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我想和小满哥哥一起上学,萨岛学院是世界范围内最好的艺术院校,美术与音乐都极富盛名,我希望能和小满哥哥一起去。”
萨岛学院小满也知道,他崇拜的许多画家不是从这里辍学,就是这里的优秀毕业生,顾叔叔也曾许诺过会送他去,可是到了如今,他连温饱都成问题,萨岛学院更像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那毕业之后呢?”
“自然是小满哥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顾矜芒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粘人,他望着翻涌的海水,语气里怀揣着期待,“我可以帮着小满哥哥办画展。”
“小满哥哥只需要用心创作,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有小满哥哥的未来,让他光是想象就觉得幸福如同汪洋的海水,要从他的心脏倒灌进去。
小满不再画圈,他停下手下的动作,转过头来,“可是顾小芒,我说的是你,是你自己以后的打算。”
“你说的事情都是围绕着我来的,我画画,你就给我办画展,那你呢?”
“属于顾矜芒的想要做的事情。”
“比如唱歌,比如弹钢琴,比如拉小提琴,你都做得很好,比我画画都要好,很多人都邀请你,赞美你,你只要愿意,你就能在这个领域大放异彩,比叶阿姨还要成功。”
小满说到这里,眉头紧锁,“可是你说的都是我,都是我要做什么,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可能都成不了什么画家,你却要牺牲你的天赋来给我办画展。”
“我觉得这叫做暴殄天物。”
“啊,是吗?”顾矜芒静静地听他说完,看着他如玉般的脸庞,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话。
海风变得更冷了。
第073章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快要分开的时候,顾矜芒有种罕见的沉默,回去的路上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小满坐在后座中间,女人已经睡着了,车辆穿过寂寥的树林,走入城市的霓虹。
小满不太适应这样的安静,他们不是没有过这般静谧的时刻,但是在方才的一番交谈后,这样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较劲。
明黄的路灯将路边树叶的纹路都照得很清楚,顾矜芒坐得笔直,阖着眼睛休息,透出一种生分的距离感,小满不敢说话,只瞪大了眼睛使劲地瞧着身旁的人。
他那样发问是不想顾小芒背负着他人破烂的人生往前走,他本应该有属于自己璀璨的未来,像明日之星,亦或是乐坛巨匠,绝不能埋没了这样的天赋,谁都不会允许一个天才沦为平庸的画展的承办人。
梁小满也不允许。
于是就这样僵持着,直到顾矜芒忽然睁开了眼,黑沉的眼瞳死寂似干涸的井,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量,将自己的情绪娓娓道来。
“小满哥哥,你把这一切叫做暴殄天物,可我却甘之如饴,志得意满。”
“毕竟我从以前到现在,要的都从来只是和你呆在一块罢了。”说到这里,他垂下眼帘,面容有了些许的黯淡,像枯槁褪色的玫瑰花,“我从来没想过只有我一个人的人生。”
“刚刚想了许多,也许我该更努力才能追上小满哥哥离开我的步伐。”
顾矜芒曾以为自己足够成熟,是个大人了,他照顾残疾的小猫,至今多年,付出超乎常人的耐心与关爱,已与照顾幼童无异,他向来以主人自居,却从没想过有一天宠物不愿意与他同行的可能性。
“顾小芒,不,不是这样的。”小满立刻打断了他消极的臆测,四目相对间,坚定的凝视似是要将力量也一并传达过去,“我的意思,并不是我们以后就不一起走了。”
“可是你让我去寻找自己要做的事情,而不是我们共同要做的事情。”
顾矜芒依旧不信,轻摇着头,回避着一切,双臂圈住自己,又变成了许多年前那个封闭自己的怪小孩,“这是我能想到的,时刻陪着你走的路。”
“那就是,我陪着你,你要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喜欢什么,我都支持你,我能将你高高地举起,被全世界看到。”
“可是现在,你告诉我,让我去找我自己的路。”
俊美的少年似是自嘲地笑了,美貌在一瞬间枯萎,化作一地的齑粉,“太晚了,我已经不能接受没有你的未来。”
“倒不如把我留在那儿。”
当梦境被打碎,人类就会觉得天堂和地狱也就没有了区别。
那儿是哪儿,小满和顾小芒都心知肚明,是喧嚣吵闹的游乐园,是画地为牢的顾宅,是阴森恐怖的废旧工厂。
“不是这样的。”小满感觉到身旁的人指尖在颤抖,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他知道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怕,他使劲地攥住对方的手,一手捧着那张秾丽的脸。
“是我们一起走,就是我们一起走,顾小芒,我绝对不会抛下你,只是我们一起走的方式变了而已。”
他用两只手抓住对方颤抖的指尖,不断摩擦,试图用体温让他冷静下来。
“我是个残疾人,还有个有精神病的妈妈,我爸爸也不是什么好人,我的一切都很糟糕,我不想拖累你,也不想你替我背负这些不属于你的负担。”
“可是你有想过我的意愿吗?”
“我要的从来都只是和你在一起。”
顾矜芒的手反握了回来,他额角的青筋暴起,眼圈布满了爆裂的血丝,死死地咬住后槽牙,“我从不觉得你是个累赘,我已经说过了,很多很多次。”
“你不是我的负担!”
“小满哥哥,你明明都知道的,但是你就是不要我,你不疼我,你要丢下我,就像我爸爸妈妈那样,丢下我。”
“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一米九的大高个,比身旁清瘦的少年都要高出一个头,此时却蜷起身体,将脑袋攀附在少年瘦弱的肩上。
有剔透的泪珠从脸颊落下,随着街灯的影射,似银河里璀璨的星点,此时的顾矜芒,像极了路边一条被雨水打湿的流浪狗。
小满喉头都被酸意哽住,他心疼顾小芒的遭遇,懊恼自己的嘴巴太笨,让珍视之人陷入了被抛下的误解之中。
他此刻恨不得自己是逻辑清晰口齿伶俐的演说家,能用三言两语就将复杂的思绪阐明,可是他没有舌灿莲花,也没有缜密思维,只能无助地跟着掉眼泪。
路灯斜斜地将光影投入车内,远飞的紫蝶成对而行,扇动的翅膀纹路精美,是大自然的奇迹。
它们跟上了车窗,翅膀上落满了夜的清辉,缠绕着,厮混着,翩翩飞舞着往前而去。
小满忽然就有了头绪,他轻拍着身上人的肩膀,引领着那双朦胧的泪眼望向窗外,顺势将脑袋搁在对方宽厚的肩膀上,指着飘飞的蝶舞,“我说的是那样。”
月光下相互依随的渺小生物,是顾矜芒平日里绝对不会留意的,但是小满哥哥说了,他也就顺着看过去。
苍茫辽阔的天地之间,明明渺小得如同尘埃,只要伸出手来就能将这样的生命轻轻碾碎,化作彩色的尘埃,它们却全然不知疲倦地亲昵着,纠缠着,如同要将这脆弱的生命交织,缠绕,燃烧。
哪怕下一秒车辆将它们粉碎,也要抓紧生命的最后一刻,起舞,拥抱,相依相伴。
“就是这样!”似乎是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小满有了底气,小脸红扑扑的,手指磨挲着紧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我们以后就是这样走。”
“不能只是你背着我,托着我高高举起地往前走,我也要努力呀,我也要更加努力,支持你,保护你,和你并肩!”
小满是个性情内敛的男孩,做什么都是畏缩羞怯,心惊胆战的,可当他望着那两只蝴蝶,却兴奋得脸颊微红,如同乞儿终于找到了通往天堂的路。
荧黄色的灯火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莹润剔透,似稀有的宝石,少年颊畔带着浅浅笑意,如同天使堕入人间,试图用爱与智慧点化愚钝的众生。
“真的是这样吗?”
顾矜芒仿佛也被他的那种欢欣鼓舞感染到,有一扇陌生而光亮的门在他面前慢慢敞开,他低头看着两人交缠的手,沉寂的心脏因为温暖的触觉而砰砰作响,他看着身旁天使的微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074章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车走得很慢,两人和好后,车内凝滞的空气在瞬间消融。
微凉的晚风吹进来,被骤然升起的车窗隔挡,车里只剩下带着柠檬香的温润暖气。
两人的手指还是交握着,带着熟稔的力度与温度,如同好多年来习惯性的亲昵。
“小满哥哥,你都是在哪里接稿呢?”顾矜芒将头挨得更近,紧贴着少年修长的脖颈,乌密柔软的黑发蹭了蹭,破冰之后,他的心情似乎很好,颇有闲叙家常的兴致,勾着唇角,又轻声叹道。
“小满哥哥好厉害,已经会接稿赚钱了,比我强得多。”
小满最是个单纯认真的性格,被夸得连连摇头,漂亮的小脸飞上赤红,右手轻轻地扣弄着衣物。
“小芒才是真的很厉害,我接稿画稿都是勉强过得去的水平,而你会弹钢琴,还弹得非常好。”
“那天我看见你在弹琴,就连电线杆上的鸟儿都舍不得飞走,在认真地听着,我当时看着你,就觉得你是最闪耀的星星。”
“不论在哪里,只要你站在那儿,就会是最耀眼的存在。”
“更何况你不仅仅会弹钢琴,你还会拉小提琴,会打拳,会格斗,会打篮球,你什么都会,脑子又很聪明,就算是很陌生的一样事情,到了你的手上,都能做得非常好。”
漂亮的少年低垂着脑袋,一桩桩一件件细数着身边人的长处,那股认真劲儿,就连一开始只是想要揶揄一下的顾矜芒也忍不住正色起来,多情的桃花眼装着少年白到发腻的脖颈,白得如同月光。
可耳朵却是红的,专注又笨拙,像只羡慕兔子的小乌龟。
“我其实有在想,如果以前小芒和我一起学习画画,肯定也会做得比我好得多。”
说到这里,小满抬起头来,他的神情里没有嫉妒和不忿,更多都是艳羡与佩服,猫一般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淡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又忽然笑起来,像朵灿烂柔软的花。
“就像是粉刷匠和画家的区别。”
“就凭我的天赋,到最后可能也只是一个粉刷匠,但是小芒你不一样,你终究是能成为画家的人,你做什么事都能争个第一。”
人都是有嫉妒心的,可是说起这些,小满的眼睛很亮,装满了无尽的爱与期盼。
世界上总有人能披荆斩棘,走上巅峰之路,小满觉得自己不是那个人,他从一出生就被天赋和健全淘汰,却不怨不恨。
这世上不乏野心勃勃勇攀高峰的人,可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既然做不了台上接受掌声的天才,也可以做台下鼓掌喝彩的人,为幸运儿送上鲜花,也能沐浴在荣耀的光辉之下。
他心里清楚这些,因而心境自始至终都像沉静的湖泊,澄澈,一眼无遗。
“粉刷匠不重要吗?粉刷匠就不配拥有鲜花和掌声吗?”
“你如何断定你就是粉刷匠而不是画家?”
“如果你没有天赋,为什么你能在画画比赛拿那么多奖?为什么会有电视台急哄哄地要采访你?为什么他们都叫你天才小画家?”
说这些话的时候,顾矜芒皱着眉头,轻轻地捏紧小满的指尖,目光灼灼,“其实我最怕的是,最有机会成为画家的粉刷匠,最后却只甘心做一个粉刷匠。”
夜色是那般凄迷,就连话语声都沉郁冷寂,像是落入深海里的石子。
是这样吗?
小满晃了晃脑袋,他有些笨,几番消化之后,才明白了原来顾小芒是在鼓励他,肯定他的天赋。
他一直都是自卑的,没去参加画画比赛之前,活得像一只井底之蛙。直到后来拿到了名次,接受了电视台的采访,得到了一些虚名,才堪堪建立起一些信心。
可是这些信心在绝对的天才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就像是龟兔赛跑一样,乌龟是没有胜算的,更何况还是一只瘸腿的乌龟,自我贬低更像是家常便饭。
顾矜芒是个天才,做什么都很好,他觉得自己赶不上顾矜芒的脚步,时刻觉得自己会被抛下。
可是小芒一直都吹捧他,赞扬他,要给他创办画展,要给他铺设一条康庄大道。顾小芒那么优秀聪明的人,是不会看走眼的,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妄自菲薄呢。
他竟然因为相信顾小芒而选择相信自己,多么荒谬又合理。
如果以后真的要一起走下去,自己也该往天才的方向靠拢,慢慢的,像一瘸一拐的乌龟,跟上灵活小兔子的步伐。
心里百转千回地想了很多,直到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小满转过头去,就见到顾小芒浓密的长睫毛阖着,薄唇抿着,鼻尖轻轻地呼吸,睡着的时候,他周身那种锐气消散了,变得更容易亲近些。
小满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偷偷地拍了几张,照片里的男孩已趋近于男人的身量,毫不设防地枕着身边人清瘦的肩膀,额前的碎发乌密,冷白的肤色落了几缕路灯的微光,那过人的美貌都生动了起来。
将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小满忍不住感慨,顾小芒长得真好看,睡觉的时候看起来没有平常那么凶,更让人想要亲近,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磨挲了几下,才恋恋不舍地登上微博账号。
在海洋王国的这几天都非常开心,是小满特意留给自己的假期,这几天他没有去想画稿和租房,彻底地放空自己。但在归途的此刻,许多压力又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令他感觉有些无法呼吸。
着急的稿件他之前已经处理完毕了,主要是上来看看有没有新的约稿单,将粉丝的私信都回复了,排了几个新单。
妈妈和顾小芒一人枕着他一边肩膀,在车上画稿有些不太方便,他将手机调成静音,在广场上看看小猫小狗。
微博的热搜话题总是被各类明星霸屏,小满不追星,都是瞄一眼划过去,沉迷于看小狗摇尾巴,直到一套热图闯入他的视线里。
#海底捞蜂窝巷帅哥#
#帅哥背影#
#帅哥侧脸#
#偶遇氛围感帅哥#
话题的配图是一系列偷拍的背影和小半张侧脸,照片里的男人个头很高,比身侧灰色的矮墙要高出许多,穿着宽大的卫衣和休闲的牛仔裤,简单的穿搭依旧衬得他宽肩腿长,修长的指尖垂下,火星在蒙蒙的阴天里若隐若现。
下一张,帽檐压下,看不清眉眼,朦胧的烟圈从薄唇吐出,氤氲了近乎完美的下颌线。
光是几张偷拍的照片,竟有几百万的浏览量,点赞量有三十多万,小满急急地点进去评论区,满屏都是从人海里捞人的急切和当代颜狗手控对盛世美貌的推崇。
小团团没有你我怎么办:好帅啊,这手我直接斯哈斯哈[小狗舔舔]。
我老公呢:咦惹,我老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小星星:这么极品的帅哥到现在还没人扒出来吗?
我爱帅哥:三分钟我要这个帅哥的所有信息,@陈秘书帮我差。
陈秘书:好帅,光是背影和侧脸都这么帅了,不是背影杀手吧。
第一小太妹:哈哈哈,我们学校的,具体信息我不敢透露,但是我保证绝对不是背影杀手,帅到简直人神共愤。
这个小太妹一出现,她的评论下边立刻多出了几百条回复,纷纷都在求身份信息,小满秀气的眉头皱起,面露担忧,幸而是那条评论很快就消失了。
他从看到第一张相片就知道这是顾小芒,可是他并不愿意让顾小芒的身份信息暴露在网上,被人品头论足。
不过是几张相片就足以让人群彻底疯狂,小满拧着眉头刷着各种评论,看许多刚冒出来说自己认识当事人的评论都无端消失,才明白过来顾叔叔应该已经插手此事。
“嗡嗡嗡。”
小满一看不是自己手机的来电,而顾矜芒像是被嗡嗡声打扰到,调整了个睡姿,将小满环抱住,蹭了蹭他的脖子,又睡着了。
这下小满是彻底不敢动了,他怕吵醒顾小芒,也不敢玩手机,只好盯着前方的路灯发呆。可没过一会儿,他的手机就开始嗡嗡响。
是顾叔叔。
小满轻手轻脚地接了电话。
“小满,你让小芒听电话。”
话筒里顾潮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对着小满,依旧温和。
原来刚刚是顾叔叔给小芒打电话,小满有些后知后觉,将手机挨到了小芒耳边,顾小芒眼睛都没有睁开,长长的睫毛抖动了几下,嗯了几声,电话里就没有动静了。
应该是说热搜的事情,小满这般想着,将手机收了回来。
平常人碰到这种爆火的大事,不是欢欣雀跃,就是惴惴不安,但是顾小芒知道了这件事,好像也就是知道了,这件很大的事似乎也比不上他睡觉重要。
可能这就是天之骄子的底气吧,只要他想要,随时都可以靠着出色的长相和过硬的实力一炮而红,只是随时随地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样一想,小满觉得自己的诧异都很小家子气。
可他还是想知道事态的进展,又细细地看起评论来。
评论区现在非常和谐,找不到一条暴露顾小芒真实信息的评论,就连隐晦暗示的评论也会被秒删。
顾叔叔把小芒保护得很好。
顾矜芒睡得很香,是车子到了蜂窝巷的路口才慢悠悠醒转,小满把那条热搜给他看,问道,“这个热搜你应该知道了吧,顾叔叔刚刚是怎么跟你说的?”
顾矜芒草草地看了几眼,意兴阑珊地点了点头,“刚刚电话里跟我说了,不会出什么问题,已经找人时刻盯着删评了。”
小满想说你都不会受宠若惊或者战战兢兢吗,可是他转念一想,那都是自己这个普通人的想法。
顾小芒一路走来,都是鲜花锦簇,掌声雷鸣,什么样的风景他驻足过?什么样的殊荣他垂涎过?都是些对于顾小芒来说唾手可得的东西罢了。
许多人趋之若鹜的爆火,在一瞬间膨胀的声誉,在顾小芒这里,不过如呼吸般平常。
车子终于停在蜂窝巷的入口,车窗透进来一些微凉的风,路灯的光将整辆车都罩住,豪车在蜂窝巷太扎眼,来往匆匆的行人时不时投来探究的眼神。
小满的手机被顾小芒霸占,他看了一会儿,小满以为他是在看评论,却不想他冷不丁问道。
“小满哥哥,你都是用这个账号接稿吗?”
“我之前都不知道呢。”
他说这话时,神色落寞,脸上落满了昏黄的暖光,却无法将他照亮,“小满哥哥之前都没有告诉我。”
那般奇怪,他身形是那般高大,峰峦一般的肩背,有力的臂膀,可他此时垂着脑袋,又让小满感觉他很失落,如同被抛弃的幼犬。
当初创建这个账号的时候,小满的确有故意隐瞒的动机,他和小芒之间太紧密了,一举一动,都朝着对方敞开。
每当小满有一件想做的事,顾小芒都会天降神兵立刻帮他达成目的,可是他最初的目的单纯只是为了分享。若是当时让顾小芒知道了,肯定会不由分说地帮他圈粉无数,他就是考虑到这层才没有说。
想着想着,便又紧张起来,随着年岁的增加,他和顾小芒之间总能忽然生出许多暗涌。而他的嘴巴笨,脑袋也笨,并不擅长沟通与解释,每次顾小芒一盘问,他就急得像热锅上团团转的蚂蚁。
沉默在夜色中格外熬人,顾矜芒后来也不看手机了,自动挪开了些距离,只偏头去看天上大团的浓云,以及路灯上缠绵的飞蛾。
只是那一眼的光景,他的眼神忽然柔软下来,偏过头,冲着小满笑道,“那我就原谅小满哥哥这次了。”
“以后可不许这样,说好了一起走的。”
他的面容在柔和的光晕中有种脱俗化仙的美态,小满不舍得移开眼睛,他说什么,便也就是什么。
“小满哥哥,我也弄个账号吧。”顾矜芒想了想,又笑开了,潋滟的桃花眼里眼波流转,“既然说好了一起走,我自然也要努力跟上你的脚步才行。”
没一会儿顾矜芒把账号注册好了,申请的还是音乐账号,ID昵称是满满,只关注了小满的账号。
他翻了翻相册,把小满随手拍他弹钢琴的视频发了上去,脸用小狗的表情遮住了,但是一发上去,还是引来了一些关注和点赞。
芒果果:一起加油加油,一起努力努力![熊猫转圈]
大shai迷:这手是真实存在的吗?
含盐量过高:脸挡住一律按ZDD处理。
好运榴莲王:楼上要笑死我,这明显一看就是个帅哥啊,而且看家里的装潢,这还是个少爷。
极度刚权:少爷会住在蜂窝巷?
臭宝宝:定位在蜂窝巷,就是家里住在蜂窝巷吗?你很搞笑哦。
极度刚权:是是是,没脑,脸都没露你们就开始舔了,长得帅干嘛不露脸?露脸了不是更能圈你们这些粉?他不露不就是因为吃藕?
不知名恰饭人:酸鸡出没,姐妹们注意避让。
凛女士美丽又有钱:这手太好看了哇,有没有懂行的人说说这个帅哥弹琴的水准如何?
业内知情人士:钢琴已过十级我来说一下吧,就是,他的水平就是,他用脚都比我用手弹好听。
看见我请叫我别熬夜:音感的确很好。
不如寄江北:这是什么曲子啊?感觉听了尸体都暖洋洋的。
一盏红炉雪:菊次郎的夏天。
小满是首评首赞,但是他的赞和评论很快就被人潮淹没,顾矜芒的粉丝数涨得很快,一会儿已经有好几百个粉丝,粉丝数还在随着浏览量持续增长,果然只要顾小芒想做,就一定能做到。
“一下子粉丝就这么多,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抢到你的首评首赞了。”
小满是笑着说的,但是语气里有点酸溜溜,顾矜芒的世界好像一下子变得很大,有许多人突然闯了进来,和他一样深深地迷恋且崇拜着顾小芒。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冬日里喝了一瓶凉飕飕的碳酸饮料,酸气从胃里蛄蛹蛄蛹地往上冒。
“我会把首赞首评留给你。”
顾矜芒回答得很笃定,一副胸有成竹似的样子,可是怎么可能呢,小满只觉得是贴心的安抚,并没有喋喋不休地追问。
车被留在了巷口,王叔很会看眼色,哄着疯癫的女人走在后头。
他们二人并排走着,走过低矮的墙,路灯挂在低空,天上没有星星,黑黢黢的,小满觉得心情不太好了,像是珍贵的宝物正被人觊觎,随时可能会被偷走。
夜风有些冷,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臂,就被宽大的外套罩住了。
顾矜芒的脸隐在黑暗中,看得并不清晰,只能看见俊秀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在夜色中却格外动人,桃花般的眼眸,似装着江畔浮动的水波,声音也很温柔,细细说来。
“小满哥哥,以后你在我身边,我才会发作品,这样一般首赞首评都会是你。如果真的被别人抢去了,我就把那个作品删了,重新再发,直到首评首赞是你为止。”
他素来寡言少语,但是唯独对着小满,恨不得将心思都剖尽,每次只要看见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他就心软得不像话,直接缴械投降。
“就像你要求我的那样,我正在努力地陪着你往前走,不是托着你,而是和你并肩。”
“我想好了,以后可以往音乐这条路去走,我会努力做好的。”
顾小芒在小满面前站定,他比小满高出许多,高大修长的身形投下的阴影将瘦弱的少年罩住,体型的差距带来了无形的压力。
这样的距离有些近,近到能触碰到彼此温热的呼吸,脸颊有种莫名的痒意,太近了,小满的心跳不受控制,耳尖热度灼人,脑子像一团浆糊,直到微凉的指尖捧住了他的右脸,才愕然地抬起头。
冷不丁地,他的右脸就被顾小芒重重地咬了一口。
“小满哥哥,请你再等等我。”
“我一定会跟上你的。”
那一口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挟裹着湿意的呢喃落在了小满的耳侧,带来了心脏的狂跳如雷。
第075章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他们两人时常打闹。
小满也曾咬过顾矜芒身上的许多位处,青筋虬髯的手臂,山峦般起伏的肩背,劲削修长的锁骨,咬一下脸颊这种程度的亲昵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心跳却是背道而驰,一路狂飙,滚烫的热意从白皙的脖颈攀附而上,烫红了瓷白的脸颊和单薄的耳垂。
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从海洋王国那个令他感到缺憾的吻开始,一切就变得不太正常,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地变化。
小满始终记得烟花落尽时鼻尖闻见的淡淡火灰味,宝蓝色的碎钻落入童话般的城堡里,当时的顾矜芒也是这样靠近,彼此的鼻尖只有咫尺之遥。
若不是妈妈及时出声,恐怕荒诞而失常的噩梦就要汹涌而至。
要是让人发现了这些不正常的情愫,后果将不堪设想,光是想到这一层,所有的浪漫旖旎都在瞬间褪去,小满周身的血液凝结,沸腾的赧意如同跌入了冷冻的海,化作了冰块,藏到了地底深处。
顾小芒是弟弟,喜欢闹,你也是孩子吗?还跟着一起胡闹,不知羞,他在这般谴责自己的同时,又像往常那样仰起头,堆起个笑脸,试图粉饰太平。
但是他的演技太过于拙劣,立马就被看了出来。
顾矜芒微微俯身,微凉的指尖戳着他梨涡所在的位置,朝着脸颊两边轻轻提起,拧着剑眉,不明所以,“怎么啦?小满哥哥,你不知道你假笑起来比哭还要难看吗?”
“没,没怎么呀。”
小满不甘示弱地踮脚,也扯了扯顾矜芒的脸皮,将那张矜贵的俊脸都扯得变形,恶作剧得逞之后,他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笑声低低的,被晚风吹到很远很远,顾矜芒由着他去闹,只愉悦地看着小猫宝石一般的眼睛,形状弯弯的,像天上的月亮。
蜂窝巷的小巷狭窄到捉襟见肘,两侧的墙面低矮,没有路灯,小满走在前头,顾矜芒走在后边打着手机的照明灯,冷白的灯光铺满了前方的路面。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时而有几声寒鸦的嘶鸣,落在电线杆上,转而又扑棱着翅膀往远处飞去。
小满走着走着忽然停下,回身看来,他的小脸被手机的灯光一照,透出几分弱态的苍白,目光深深的,像要看进那人的心里去,只低声地询问道。
“顾小芒,你说我们真的会一直在一块吗?”
怯懦的人为自己的痴心妄想翻来覆去琢磨了许久,最后也只是问出了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甚至不敢奢求得偿所愿,只是渴望所谓的永远,渴望在一块。
不论是以什么关系,哪怕只是知交好友,看着顾矜芒以后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他也甘之如饴,没敢再贪心想别的。
少年的脸色青白,嘴唇咬破了个口子,眼巴巴地看过来,活似路旁摇尾乞怜的猫狗。
顾矜芒将手伸过去,掌心紧贴着少年光洁莹润的侧颜,任由小猫没有安全感地蹭蹭贴贴,胸腔的满足感都要溢出来,这种被全然依赖的幸福感是他一直渴求的,于是他勾起唇角,认真地点头。
“肯定会的,我保证。”
谁都不会把少年时期的爱意与承诺当真,可小满也还很年轻,他无法穿透时光的隧道看到久远的未来,他只会记得当下的风很温柔,顾小芒的手掌带着微凉的温度,令他的心都轻轻颤抖了一下。
一定会的。
他们都理所当然地这样认为。
第076章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回到蜂窝巷已经有些晚了,小满带着妈妈洗漱好,哄着她在陈晨房间的下铺睡觉。
不一会儿,女人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他将门轻轻带上,卷了一床被子铺在客厅的沙发上。
沙发质量不好,有一处都凹陷进去,他睡着不太舒服,可是想起陈大壮这个人,就觉得这种不舒服也不是难以忍受。
墙上的时钟走到十二点,陈大壮就回来了,他的钥匙在手指上转了好几个圈,满身的酒气,哼着小曲儿进了门。
应该是心情不错,他看见小满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体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突然大发慈悲地有了作为一个父亲的一丝怜悯。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睡在这里?里边的床难道不能睡吗?”
他进来的时候,眼睛往整间屋子转了一圈,没找着那个疯女人,自然知道这个傻儿子像防贼一样防着自己,多余地解释道,“爸爸今天出去舒服了,哪里还看得上你那个疯疯癫癫的妈妈?”
“赶紧回你屋睡去,年纪轻轻的别把腰给睡坏咯,妈妈和爸爸自然是要睡在一起的咯,你这个小毛孩,毛都没长齐,懂什么?还来管你老子的闲事儿。”
“不用了。”
那些荒唐伪善的话小满全当没听见,只是冷冷地看过来,“我妈妈已经睡着了,以后就让她睡这个房间,不会改了。”
这个臭小子,说话轻声细语,脾气却跟他妈一样臭,犟得跟头牛似的,但是陈大壮今天不想跟这头倔驴较真,毕竟拖欠了那么久的房租都有人买单了,他想到这里,笑眯眯的,装出慈父的样子,“哎呀你这孩子,想怎样就怎样吧,惯得你。”
“不过,顾少爷那边你可要去谢谢人家,人家可是帮了我们家很多。”
“什么意思?”听到这里,小满的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帮了我们什么?你去找他了?”
“哎哟哎哟,瞧瞧你这炸毛的样子,爸爸哪里敢去麻烦人家?”
陈大壮把手一摊,一脸无辜,“人家可是顾家的大少爷,我敢吗?我算个屁,想去顾家估计连门都进不去,你以为顾家是什么人都可以进的吗?”
但是话说回来,他又怕这个傻儿子真的误会什么,耽误了攀高枝的这项大事,只能将语气放软了许多。
“别咋咋呼呼的,就是顾大少爷帮我们家把拖欠的房租交了,不然爸爸哪里有钱去舒服呢?你说是不是?你那妈妈根本就指望不上,我这段时间是憋得慌啊憋得慌。”
他丝毫不避讳在傻儿子面前谈及这些私隐,说完吹着口哨去洗澡了。
真恶心,小满万分庆幸自己将这个人和妈妈彻底隔开了,陈大壮就像下水道里的老鼠,浑身的腌臜恶臭,几乎要让他作呕。
可是他还是强忍着恶心,跑到洗手间外边,沉声问道,“顾小芒帮你垫付了多少钱?”
“两千五。”
两千五,两千五,小满咬着手指,将这个数字牢牢地记在了脑子里,顾小芒,顾小芒,顾小芒,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的难堪窘迫,催租告示让他几乎抬不起头,只能逼着顾小芒赶紧离开,他任性地不想让他看见自己那种狼狈的样子。
而顾小芒什么都没说,一边往楼下走,一边随意地摆摆手,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他永远懂得自己的脆弱敏感,像无所不能的神祗一样沉默地守护着自己。
两千五,需要画好多张稿子才能攒到,不过没有关系,他总会做到的,只要把画稿的口碑做起来,一切都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今年顾小芒的生日礼物,自己要更加上心,因为这也将是他一生一次的成年礼,时刻挡在自己身前的弟弟,也快要是个大人了。
只要想起和顾小芒有关的事,小满就能感觉到充沛的喜悦与期待,就像一摊死水般的人生,终于有了一丝丝波澜。
小芒的生日在明年的六月份,在这之前,要攒够生活费和租房子的钱,还要给小芒准备生日礼物和庆生。
岁月像一条很长的河流,非常庆幸的是,他和顾小芒始终都是并肩前行。思及此,他就觉得铺天盖地的生存压力尽数转化成了甜蜜的动力,忽然也就明白了顾小芒三番两次说的,那所谓的甜蜜的负担。
明确了日后的攒钱目标之后,反而有些睡不着了,他只好登上微博去看看微博私信,看有没有新的单子可以接。
果然看到一个空白头像的粉丝,连着给他发了好几条私信,还写了自己微信的联系方式。
小满熟练地添加了对方,单主的微信头像也是空白的,朋友圈也没有开放,什么都是空的,像个新建的小号,这个时候已经很晚了,但是对方还是立马就通过了小满的好友申请。
幸运的是单主非常好说话,对作画方面的知识也略懂一些,于是沟通起来并不困难,需求也比较简单,说是很喜欢小满的油画风格,让他随意发挥就好,各种画画需要的材料都可以给小满备好寄过来,让他安心作画就行,价钱出得比行情价要高出许多,就是下单的稿子数量非常多,足足有三百多张。
芒果果:价格不用给到这么高的,不过这个数量太多了,我可能没那么快能画完,手头上还有排单,您这边确定不着急吗?
M:等劳斯手头的单排完,能直接给我包月吗?
芒果果:[猫猫困惑]
芒果果:包月是啥意思呢?
M:我很喜欢劳斯的作品,以后每个月可以给劳斯打一笔钱,然后劳斯就随意给我画个一两张我就心满意足了。[小狗叼玫瑰]
M:价格方面劳斯决定就好。[小狗舔舔]
小满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呆,觉得有点子奇怪,这人身上的芒味好重,他点开和顾小芒的对话框,对话终止在顾小芒的各种小狗舔舔,小狗晚安的表情包里。
他试探着给对方发了个猫猫举花的表情,没有动静,也没有回复,很奇怪,他往上翻了翻,找出每天顾矜芒凌晨两三点秒回他的消息记录,觉得情况很不简单。
芒果果:[猫猫困惑]这样包月的话,每个月有规定一定要画多少幅画吗?
M:没有规定,不想画的时候可以不画。
M撤回了一条信息。
M:每个月画一张就好了。
小满彻底服气。
芒果果:[猫猫生气]
芒果果:顾小芒。
芒果果:[猫猫报警]
对面像是被揪住了尾巴一样,忽然就没了音讯,反而是沉寂已久的顾小芒突然发了信息过来。
顾小芒:小满哥哥。
顾小芒:[小狗舔舔]
顾小芒:不要生气。
顾小芒:[小狗转圈]
顾小芒:[小狗叼玫瑰]
芒果果:木有生气。
芒果果:[猫猫摇头]
芒果果:[猫猫狗狗拥抱]
顾小芒:小满哥哥怎么发现是我的?
顾小芒:[小狗叼玫瑰]
芒果果:太明显啦[熊猫转圈]
顾小芒:好啵好啵
顾小芒:[小狗委屈]
顾小芒:小满哥哥不要生气。
顾小芒:[小狗掉眼泪]
顾小芒:只是不想小满哥哥太辛苦。
顾小芒:[小狗叼玫瑰]
整间屋子都是黑黢黢的,只有手机微亮的光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孤寂,小满的手指不自觉磨挲着顾矜芒那些讨好装乖的表情,心脏变得很柔软,若是他们二人的位置互换,他肯定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于是他斟酌着回复。
芒果果:没有生气。
芒果果:[猫猫狗狗拥抱]
芒果果:永远不会对你生气。
芒果果:但是再有下次我就要不开心了嗷。
芒果果:[猫猫报警]
第077章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小满以前总是感觉假期很长,因为时间好像总是好多,可以尽情挥霍在吃喝玩乐上。
执行力超强的顾小芒时常想起一出是一出,基本上脑子蹦出个有趣的念头,随后两人就坐上了去往当地的飞机。
前一天可能还陪着顾小芒白天滑雪夜里撸着烤串,第二天就飞去热带国家,在无边界的泳池里眺望远处起伏的山峦,感受灿烂落日。
小满十八岁这年的寒假则大相径庭,显得格外紧凑短促,压迫感十足。
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想着画稿接单赚钱,基本的日常就是照顾妈妈的起居,在他仔细耐心的照料下,疯癫的女人现在已经学会自己刷牙洗脸梳头。
她安静|坐着的时候就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但发疯时会短暂地忘记小满是自己心爱的孩子,不过没有关系,她有这样的进步,小满已经觉得很欣慰。
就算再忙,他每周也会抽出时间和顾小芒见一面,有时是去那家常去的百年老字号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面,有时是陪着顾小芒打篮球打拳,有时是静静的散步,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呆在一块发呆,这样安静的彼此陪伴,似乎也是一件格外幸福的事,近似于向日葵的花语所说的那般。
“没有说出口的
沉默而永恒的爱意。”
少年好像不用特别暴烈的冲突来展示他们的情真意切,就像夜晚的风,天上的云,路边的树,稀松平常,但它们都是最真实的存在。
距离过年还有半个月的时候,小满勉强攒够了租房子的钱和足够母子俩糊口的生活费,他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顾小芒,并且邀请他和自己一同去找房子,毕竟为了配合自己赶稿的进度,两人已经有一周的时间没有见面。
“小满哥哥,我在江海那边的别墅,你真的不考虑吗?”
出发之前,顾矜芒依旧不放弃推销自己在学校附近的那套别墅。
他其实不太明白小满在某些事情上的执拗。
在他的认知里,凡为我物,皆为我用,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注解],能为我所用之物,必定要将它最后一丝价值都榨干。
他是富可敌国的顾氏集团总裁顾潮的孩子,以后注定是个野心勃勃的资本家,也注定理解不了小满那点脆弱敏感的自尊心。
小满听见了,没有说话,只是冲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虽然不理解,但是顾矜芒始终支持尊重小满哥哥做的所有决定,也就没有再劝。
学校附近的民房楼距都挨得挺近,小车也不太好进,王叔只能在最近的马路边把他们放下。
来的第一个位处看着不算是个正规的小区,只草草用个岗亭和简陋的铁门划分出了范围,就说是什么朝阳小区。
其实就是农民房改造的廉租房群,但是所在的地段很好,靠近学校,周遭超市便利店水果店很多,生活设施很完善,住的人不少,路上人来人往,显得很热闹。
从小区的岗亭走进去,映入眼帘的第一栋楼不算高,只有八层,外边是米黄色的墙面,像是刚粉刷过,看着很新。
没有楼栋的遮挡,墙体笼罩在刺目的阳光中,光线很充足,每个房间的阳台都很宽敞,挂着的衣服随着拂动的风轻轻地摇摆。
楼下是智能的监控门锁,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边的情况,电梯旁放着铝制的垃圾桶,大厅放着橘黄色的沙发和白色的饮水机,亮黄色的方桌放着电脑,管家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里的监控画面,玻璃门外贴着招租的告示,应该是新建的小公寓,才会各方面都搞得挺好。
“宝宝,我喜欢这里,我想要住在这里。”女人还是抱着那个包被,脸贴在玻璃门上,兴奋的睁大眼睛,“这里看起来很漂亮。”
小满也想住在这里,可是这里一看就很贵的样子,等下问了又不租也是耽误别人时间了。
在他犹犹豫豫的时候,顾矜芒已经屈指敲了敲玻璃门,那个管家听到了,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急忙地来开门了。
“你们是要租房吗?”
他迎着人进来,指着放在电梯旁边的牌牌,“这几天入住的话,我们有减免活动哦,可以给你们免去一个月的租金。如果要签半年到半年以上的话,物业费和网费都给你们包了,活动真的非常划算。”
“两室一厅月租一千,有,有这么便宜吗?”
小满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但是那个招租的牌子的确是明码实价这样写着,不像是骗人,而且单房和一房一厅的价格也呈现梯度的下降,不像作假。
“你们这个价格,感觉有点过于便宜了。”小满这样说着,一边看向身旁的顾小芒,抱着怀疑的审视。
可是顾矜芒不避不让,冲他挑了挑眉,两手一摊,表示自己的无辜和坦荡。
“我之前,之前有在这附近问过,都,都没有这么便宜。”小满越说声音越低,带着动摇的质疑。
“害,你这孩子,警惕心还挺重。”管家领着他们上楼,顺手按了五楼的楼层。
“我们这个楼里都是新房,是第一次租人,我们老板呢,就想着便宜一点,先不赚钱,把口碑做起来,等到后边要是涨价,也有底气嘛。”
他说到“老板”的时候,眼神漫不经心地往顾矜芒这边瞟了一下,又做贼心虚地移开。
小满没有注意到这些,他一直绷着小脸在认真判断是否真的会有这种好事落到他的身上。
管家给他们看的房子是走廊尽头最靠外侧的房子,他们在门口站着,就有穿堂的风从窗户钻进来,弄乱了他们的发梢,又消失无踪。
门锁是用指纹解锁的,管家把房门一推开,里头都是亮堂堂的,窗台的日头洒到客厅进来,洁白的窗纱随着微风拂动。
客厅不大,有个米白色的长条沙发和原木色的茶几,传统的电视被投影仪取代,投影的挂布看着尺寸非常大。
厨房是开放式的,有洁白的橱柜和内嵌的烤箱,两个房间都是一般大,有着成片式的落地窗,因而采光非常好,里头还放了柔软的棉被,衣柜和书柜,房间的角落里放了玻璃瓶制的香薰,空气里还有淡淡的香味,很好闻。
“哇,好漂亮呀,宝宝,我们以后是要住在这里吗?”就连疯傻的女人都知道这间公寓很好,开心的拍拍手,嘴巴都张成了圆形。
小满非常心动,但是他又害怕受骗,于是将求助的眼神投向顾小芒,顾小芒心领神会,朝他点了点头,他才大着胆子说,“那就要这间吧,如果你刚刚说的那些价格都是真实的话。”
“肯定不会骗您,现在网络那么发达,您要是拍个视频上网曝光我们,那我们这边肯定就完了。”
“尽量放心好了。”
管家办事很利索,三两下就把合同给搞定了,拿到合同的时候小满还有些不敢相信,直到坐到了房间松软的沙发上,才如梦初醒。
他将合同翻来倒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真的没有问题后才卸下了周身的压力,将头靠在顾矜芒的肩膀上,猫声猫气,“顾小芒,好感动噢,我居然做到了。”
“是噢。”顾矜芒很幼稚地回蹭,使劲吹嘘,“我的小满哥哥真的很厉害,说到的事就能做到。”
小满长久没有说话,将头埋在身边人的肩窝里,多日来的压力松懈下来,浮现脑海的是日以继夜的画稿接稿,就连做梦的时候都在争分夺秒地画稿,时而梦见色彩斑驳的画稿满天飞,时而梦见装满画稿的平板电脑突然爆炸。
起初有这个打算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只是逼迫自己要很努力,因为他不想妈妈每天都生活在被侵.犯的恐惧之中。
他拼尽了全力。
这段时间他疯狂省钱,不敢随便花钱,只有和顾小芒出去,才敢抢着付钱,无数个深夜熬夜赶稿肚子饿得咕咕叫,手腕过度劳损肌腱发炎,社恐人士忍着胆怯装作圆润地和人沟通,所有的心酸委屈都往肚子里吞。
可是如今他做到了这一切,和顾小芒这样靠在一块,他又觉得委屈,忍不住偷偷地掉眼泪,发出小兽嘶鸣般的呜呜哭声。
也许只有在心疼自己的人面前,人才会变得格外的敏感脆弱,可能是顾小芒在他身边,见证了他摘得的果实,才让他一路走来的那些委屈伤心都无所遁形。
“很棒很棒。”顾矜芒将少年抱进怀里,才发现他比之前瘦了许多,身上都没几两肉了,他使劲揉了揉小猫的脑袋,“已经很棒啦,我的小满哥哥永远是最棒的。”
回答他的没有言语,只有逐渐微弱的抽泣声,委屈的人像个孩子一样吸着鼻子。
哄着哄着,怀里的人从抽抽搭搭到没了动静,顾矜芒低头一看,才发现小猫居然已经睡着了。
已经接近午后,阳光没有正午那么热烈,女人自顾自地进了房间坐着,哄着她喜欢的包被。
客厅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帘轻轻地摆动,只有沙沙的响动。
顾小芒把哭到睡着的人抱着,拿纸巾轻轻擦去他脸上湿润的泪痕。
小满生得极白,皮肤又很薄,凑近了能看见脸上细小的毛细血管都随着哭泣而破裂,鼻尖和眼尾都泛着微红,嘴唇孩子气地微微嘟起来。
他的唇形非常漂亮,圆润的唇珠透出糜艳的粉,顾矜芒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怔怔地看了许久。
第078章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这是小满离开顾家后睡得最香的一觉,他在蜂窝巷那边睡得并不好,每天不是熬夜赶稿,就是夜里精神高度紧张,老是做梦。
他怕陈大壮在夜里欺负妈妈,甚至不敢放任自己睡沉。
有时候身体实在太过疲劳,只能逼迫自己闭眼睡觉,但大脑却很清醒活跃,不是整宿睡不着,就是一整晚陷入被人追杀的噩梦当中。
今天这一睡,倒是把他周身的倦气一扫而空,醒来的时候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周身有股慵懒的餍足感。
房内的落地窗装着窗外一览无遗的景致,此时天上的日头已经落下了,只剩淡粉橙紫的云雾还挂在天边,像是炫彩又梦幻的悬浮地平线。
厨房飘来饭菜的香味,整个房屋的灯都打开了,暖黄的光线看着格外温馨,女人抱着包被安静地坐在松软的沙发上,面容恬静淡雅,嘴里轻声地哼着久远的摇篮曲。
“宝宝你睡醒啦。”女人一兴奋起来声音就忍不住拔高,快速走了过来,招呼道,“宝宝我们要吃饭饭啦,吃饭饭才能长高高哟。”
她明明是抚摸着怀里的包被说的,可就是那一刹那,小满那些渴望又缺失的童年瞬间仿佛兜兜转转又落到了他身上。
那个在福利院角落低声哭泣的孩童,终于在十来年后得到了母亲迟来的关怀。
女人的声音咋咋呼呼,顾矜芒自然也知道小满醒了,方才他怕吵到他,把动静都放得很小,现在终于不再蹑手蹑脚,端着汤走出来。
他生得高挑,身材像个模特,腰间系着深黑色的围裙,显得他宽肩窄腰,此时端着香气浓郁的汤,那高贵冷酷的外表下终于有了几分烟火气。
“小满哥哥,去洗个手坐下来吃饭,我去把菜都端出来。”
他看见小满就笑得很是温柔,厨房的灯落在他身上,眼眸里都是亮晶晶的碎光,有种神性的美。
这一切都像是在梦里发生过,此时被照搬到了现实。
家人的含义在此时不言而喻。
小满眨了眨眼睛,想要辨别这究竟是不是梦,直到顾矜芒用筷子敲了敲他的脑袋,他才拍着手,露出颊畔的梨涡,“我去摆碗筷。”
他没有想到能这么快就能找到合适的房子,所以行李还是要回去蜂窝巷那边拿。
留在陈大壮那边的东西不多,但都极为重要,比如画稿用的板子和顾小芒送他的物件,他都得拿回来,还有妈妈的重要证件,也都在那间出租屋里。
顾矜芒将他送到出租屋门口,想跟着他一同进去,小满摇摇头,让他在门口等候。
他不想顾小芒看见他家中的窘迫状况,虽然他知道这种想法非常的幼稚,但他就是极度在意顾小芒的看法。
自己的一切仿佛都很糟糕,残疾的右足,敏感的心性,暴戾的父亲,疯癫的母亲,跋扈的弟弟,这一切都很糟糕,他不想让顾小芒再看到他那恶劣的生存环境。
他这一周都在赶稿,已经好几天没有收拾屋子了,除了他,其他人都对脏乱差的环境习以为常且熟视无睹。
陈大壮每天在客厅抽烟喝酒,制造大量的生活垃圾,他担心顾小芒一走进来,就会发现房子里没有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顾矜芒了解他那点脆弱的自尊心,非常听话地站到了走廊尽头,那处有个小小的矮窗,他偏头点了一根烟,清冽的烟草味顺着冬日的晚风飘散,落到了小满栗色的发梢上。
小满将门轻轻地关上,就去了陈晨的房间收拾东西,却不想消失了好久的陈晨居然就在房间里,正平躺在床上玩手机。
一段时日未见,他的脸色惨白得厉害,在灰白的灯光下,比破碎的白纸还要凄惨,气血全无,身形也比先前瘦了很多,时不时还咳嗽几声,看着很虚弱的样子。
小满是个心善之人,两人又有血缘连接,他忍不住想出声询问,却忽然想起这人先前抢夺自己的手机,让自己非常难堪,便将嘴唇抿紧,一心只想收拾东西,可是他却怎么都找不着自己的行李箱了。
他出门的时候习惯将重要的东西都锁在行李箱里,再把行李箱放在下铺的空隙里,可是他狼狈地趴在地上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始终没有找着。
而躺着的陈晨此时收起了手机坐起身,手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人一顿忙活,如同在验收恶作剧带来的诙谐成果。
行李箱自然是他拿走的,他在顾家大少爷那儿吃尽了苦头,而这些苦头都是眼前这个平庸的小瘸子带来的。
顾矜芒在他身上的那几脚将他的肋骨生生踩断,虽然顾家出手阔绰给足了医药费,但是自己现在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动不动就咳血,都是拜这位“哥哥”所赐。
而他方才居然试图装出一副关怀自己的样子,简直是虚伪到令人作呕。
一个懦弱愚蠢胆小容貌又普通的瘸子,有什么资格得到顾矜芒的垂爱?
这样的一个死残废,就算自己使劲欺负他,他也无力反抗,因为他就是个天生的废物,丢在垃圾堆里都不会有人捡去的垃圾,居然能被人如珍似宝地呵护了这么多年。
就连自己的妈妈,也只爱这个垃圾,让自己如何咽下这口恶气!
小满在房间里实在找不着,无奈只能出声问道,“陈晨,我的行李箱,是你拿了吗?”
“是又怎么样呢?”
陈晨似乎就在等着他这句话,将身体转过去对着白色的墙面,凉声回道,“已经被我扔掉了,这是我的房间,你的东西没有资格放在这里。”
“你扔掉了?”小满急行了几步,将陈晨的肩膀掰回来,着急地问,“你扔到哪里去了?”
行李箱里边有顾小芒送他的东西还有装了许多稿件的平板,以及他的素描本。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随意扔掉别人珍惜的东西!
小满急得眼泪都含在眼眶里,可陈晨却享受地看着他的眼泪,这个人抢走了他的妈妈,抢走了他看上的男人,如今看着他焦灼得像热锅里的蚂蚁,陈晨心中有一种扭曲的满足感。
“你扔到哪里去了?”
这个瘸子还在对着自己苦苦地追问,眼泪落满了脸庞,清秀的面容果真是惹人疼爱,也难怪顾少爷会对他情深不移。
思及此,陈晨捏着他细瘦的下颌细细打量,欣赏他的绝望无助,唇侧的微笑衔着赤裸裸的恶意。
“你现在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
陈晨无比地惧怕顾矜芒,每天夜里做梦都是顾矜芒那种杀人嗜血的淡漠眼神,睥睨而下如同将他看成过街的老鼠,他吃够了教训,不敢再对着那人造次,可是这个小瘸子又算个什么东西?
性子绵软,任由自己搓圆捏扁也只能暗自垂泪,那他又有什么值得忌惮?更何况,比起挑衅顾矜芒本人,磋磨他心爱之人,更能让陈晨感觉到隐秘的快意。
“怎么?”
他掐着少年白净的颊肉,精致的面容扭曲狰狞,低声地循循诱哄,“我这个人向来是说话算话,只要你跪下来,我就告诉你。”
“那行李箱对你很重要吧,我费了好大的功夫都打不开,看起来很高级,有钱人的东西就是不一样,金贵得很。”
似是吃定了小满怯懦的性格,陈晨折辱的目的不加掩饰,这样的一个废物,敢跟自己对抗吗?
他还记得上次争执,他逃到楼下,听到楼梯间传来失足滑落的声响,他躲在暗处,欣赏那人面上的痛楚与泪水,他的哭声是最好听的哀乐,让自己瞬间就登上了高峰。
难怪那些人喜欢霸凌弱者,原来弱者崩溃时的那种悲伤哀恸,会让人如此动容而满足,如同撕毁一张破碎的报纸,打破一扇破漏的窗户,破坏一段脆弱的关系,都如此地让人兴致勃勃,跃跃欲试。
他等待着小满的屈服与忍让,看着那瘦弱的肩膀抖动,看看那细长的手指焦虑地扣出血痕,胸腔里溢满了得意。
看吧顾矜芒,你那般磋磨我,而如今你的爱人,也如蝼蚁一般,任由我戏耍捉弄,没有一丝还手的能力。
简直就是废物。
“你,你,你真的,不能告诉我吗?”颤抖的人儿仰起头来,是梨花带雨的一张脸,洁白的牙齿狠狠地咬着下唇,颤抖间,嘴唇就汹涌地渗出了猩红的血珠。
陈晨没见过那么清澈的泪珠,是透明的,顺着光洁的脸庞,像悲伤的泉,那双眼眸很复杂,像装满了全世界的委屈,可是很明亮,像燃尽了篝火。
被一拳打中鼻梁时,错愕之余,他想到的居然是,怎么会有人有那样明亮的一双眼睛。
随后,他眼中的废物,文弱羞涩的残疾哥哥,竟然敢揪着他的衣领,用那双画画的手,一拳又一拳,拳拳都落到他的脸上。
废物哥哥自己的嘴唇都咬出了血,却始终逞凶斗狠地问他,“你说不说,你说不说,你不说我就打死你。”
鼻子被打出血,脑袋也很痛,他看着那张清秀的脸越来越癫狂,如同被逼急的兔子,终于露出了长长的白牙,试图将猛兽分食。
陈晨不是没有想过反抗,可是那人很奇怪,他身上那种委屈和悲痛似有毁天灭地的力量,重重地砸在他的身上,令他动弹不得。
滴答滴答,是小残废打累了,灰头土脸的,坐起来,正在无声地掉眼泪,那些眼泪一颗一颗滴到了始作俑者的脸上。
懦夫,陈晨得意地笑,果然还是自己赢了。
他的笑声像刺耳嘈杂的音浪,似无数根利刺扎入小满敏感脆弱的神经,勾起了沉睡已久的梦魇。
在没有遇见顾小芒之前,欺凌与歧视是常态,夕阳落下时刻孩童们嬉闹的欢声笑语,和此时陈晨的笑声重叠在一起,像牢不可催的牢笼将他困住。
他有些想要放弃了,如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斗得过陈晨呢?
他依旧记得那晚的风,冰凉刺骨,楼梯口踏空的失衡,尾椎骨的阵痛,眼泪的湿粘,巷弄的黑,像命运张开的巨口,要将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残废吞噬。
他知道了自己与正常人的悬殊犹如天堑,如今的局面不是不自量力,又是什么?
习惯了忍让退缩,他竟在此刻想起了陈晨口中说的条件,妥协求饶就能让事情过去吗?
不,不会的,不能的,他想起无数的过往,像陈晨这样的人一旦发现你软弱可欺,只会变本加厉。
可那是顾小芒送他的东西。
想到这里,崩溃的少年忽然沉静下来,慢条斯理地擦去面上的泪水,没有再死死地压住陈晨,转身安静地出了房间。
而陈晨却将这一系列的举动当做示弱,内心雀跃不已,明明被揍得鼻青脸肿,却扬起脸,露出胜利者的微笑,“怎么,想好了怎么跟我求饶了吗?”
回答他的却不是痛哭流涕的哀求,而是尖锐的刀刃抵在喉管处的冷感,那是一把偶尔用来削画笔的美工刀,刀身细长,被鲜亮的橙红色外壳包裹。
一阵恶寒从背脊升起,眼前少年秀美的容貌落入惨白的灯光中,有种神鬼莫辨的阴翳。
陈晨从没在这个小瘸子脸上看过这样的表情,这个挂名的哥哥一直是怯懦和顺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苟且偷安。
而现在本应软弱的少年俯身而下,背着冷白的光线,眼神偏执痴狂,如同陷入古怪的执念之中,褐色的瞳仁圆睁,偏激的言语如倾泻的海浪。
“别的什么,都可以给你。”
“但是顾小芒给的东西。”
“不行。”
他说到“不行”的时候,陈晨仿佛看到了那天的顾矜芒,眼神里的疯狂如同要彻底踩碎这个世界,刀刃又深陷了一分,堪堪就要割开脆弱的喉管,了结眼下这一切。
濒死的惧意在瞬间席卷全身。
“好好好,”陈晨忍着脖颈处的痛意,高举双手,“我,我告诉你便是了,你,你可别乱来。”
真,真他妈,真是两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第079章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行李箱被扔到了蜂窝巷的一个垃圾桶旁,小满和顾矜芒赶到的时候,垃圾车正唱着欢快的歌缓缓驶来,环卫工人从车上走下来,犹豫了下,就要将那个行李箱拖走。
“这是我的行李箱。”
小满连忙上前将东西拽住,不顾脏污就将行李箱抱在怀里,一脸警惕地看过来。
“我就寻思这么好的行李箱怎么就给扔了。”环卫工人将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会心一笑,“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就算吵架也不能拿行李箱来撒气呀。”
知道环卫工是出于好意,小满冲他点了点头,方才从陈晨那边得知了行李箱的具体位置,他急得边哭边找,现在眼角还挂着破碎的泪滴,形容有些憔悴。
他连忙打开了行李箱,将物件一一点过之后,才松了口气,“幸好东西都在。”
“这个行李箱就扔了吧。”顾矜芒拿手帕给他仔细擦脸,神色有些冷,声音像淬着冰,“都被那个垃圾弄脏了。”
小满也知道他说的“垃圾”指得是谁,只是摇头,“可这是你送我的行李箱,回去擦擦就好了。”
回去的路上,小满能感觉到顾小芒不是很开心,因着两人气氛的凝滞,他觉得车内的空气都有些憋闷难捱。
“顾小芒,你不开心了吗?”
顾矜芒沉默,将眼睛看向窗外,给他留了个冷硬的背影,摆明了不想沟通。
“是因为我让你不要跟陈晨计较那么多吗?”
依旧是沉默和冷酷的背影。
小满轻轻地将脸贴上闹脾气那人的后背,不自知地蹭了蹭,“我没有在维护偏袒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跟一堆垃圾置气。”
“他是你弟弟。”
顾矜芒依旧没有转过来,只是闷闷地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可是小满却能立刻捕捉到他那种微妙的情绪,像是拥挤亲密的二人世界突然闯入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因为血缘而赋予了和顾小芒一样的身份,同样是他的“弟弟”。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个人。”
“小芒也不要在意好吗?”
“这次之后,可能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
小满一边说着,一边拿手指在顾小芒背上写字,写来写去都是顾小芒这三个字,声音幽幽的,像谈及久远的过往,又像触及不久的将来。
“陈大壮,陈晨,蜂窝巷,以后可能都不会再接触了,小满哥哥已经十八岁,终于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了。”
“以后小满哥哥会好好画稿,好好挣钱,努力和你站在一起,也会照顾好妈妈。”
“可能你不相信,但是我现在真的感觉很幸福,你在我身旁,妈妈也在我身旁,我好好努力,兴许就会有出路,哪怕会很艰难,但是,日子好像是越过越好了。”
“就要过年了,这个年,我希望能和你和妈妈一起过。”
“我们在那个小小的房子里,度过属于我们的第一个新年,光是想想我就觉得好期待,好幸福。”
“以前看到那些家庭幸福美满的人总是格外宽容,我当时不懂,可现在我却懂了,可能是拥有了罕见的幸福,那些意外的插曲我都不是很想追究了。”
“有点害怕,会耽误了当下的幸福。”
他说的话句句肺腑,因为不善言辞,更显得情真意切。
身前的人态度有了松动,转过脸来,秾艳的面容依旧如霜,可眼神却没有像方才那般凌厉,他捏了捏小满的手,温声道,“我只是不想放过欺负你的人。”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我也给了他教训。”
小满心满意足地靠在他胸口,掰着手细说自己的打算,“年就要来了,我们都还没大扫除,也没有贴对联,还没有贴窗花,也没有买年货,好多事情没有做。”
“已经没有闲工夫置气咯。”
顾矜芒微微垂眸,就看到他端正乖巧的发旋,浓长的眼睫和微翘的唇珠,一时只觉内心柔软,“那就按照小满哥哥说的办吧。”
说办就办,第二天两人起了个大早,将整间房子都打扫了个遍,因为是新房子,所以其实也没什么脏污的地方,倒是小满煞有介事地跟顾小芒介绍。
“我们要用长长的扫帚扫一扫天花板上的灰尘,这是我在网上看到的说法,说是能扫去霉运,反正就是很好的一个风俗!”
他忙活了一天,却半点不见疲累,对新生活的期待都写在他亮晶晶的眼睛里和颊边的梨涡上,鼻头的小痣还沾了一点灰尘。
顾矜芒笑着将那点灰抹去,将他用报纸做的帽子扶正,“梯子太危险了,我举着你,你去扫天花板的灰尘,还是你希望我来扫?”
小满本意是自己腿脚不方便,让顾小芒搭个梯子去扫,可是听了顾小芒的建议,兴奋得脸颊微红。
“好啊好啊,我来扫,我来扫。”
他们将床铺和沙发桌面都用布盖住,这样灰尘就不会落到上边,女人这几天状态不错,安静地站在一边,看两个小伙子各种忙话,也没有捣乱。
小满跨坐在顾矜芒的脖子上,两条细长的腿被有力的手臂箍住,不一会儿,视野就离开地面,像是漂浮到了空中,像极了孩童幼时骑在父亲的脖子上,那种幼稚亲昵的骑大马游戏,他未曾体验过,可是顾小芒给了他,他站在高处,感觉心跳蹭蹭往上飞,又稳稳地被云朵接住。
顾小芒总会接住他。
“好!现在我们来走一圈!开始干活了!”
“没错就是这边,等我扫完了再走。”
“好了,现在换另外一个房间。”
小满像个发号司令的将军,顾矜芒听他指挥,唇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今天让他见到了不一样的小满哥哥,仿佛一出生就带着阴郁胆怯的男孩,也可以笑得如此开怀快意,得到了一颗糖就像得到了全世界。
顾小芒想起了七岁那年,他和小满哥哥在树下玩耍,当时他也是这样笑着,像纯真而美丽的天使。
幸好这些美好的时刻,他都能陪在小满哥哥身边,他想起小满哥哥说的那些规划,忽然觉得以后的人生也很令人期待呢。
不是驯养与圈禁,不是宠物与恩主,而是平等与尊重,竟能让小满哥哥感到如此的快乐吗?他开始接受这种人生的可能性,或许平等与尊重,才是正确的吗?
这对他长久以来的观念产生了冲击,不过这也没什么,只要小满哥哥喜欢,就好。
时间在忙碌中总是过得很快,他们花了几天将房子打扫完毕,又去花市买了腊梅,深红色的腊梅一簇簇放在素雅的花瓶里,很受女人的喜欢,她在花市看见了,挪不动脚步,小满也就掏钱买了回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还挂了许多小灯笼和小红包,红包里边放了硬币,都是为了讨个好彩头。
窗花的样式很简单,贴在了阳台的推门上,看着无比喜庆,年货也买好了。
其实A市的年货可能有些说法上的讲究,但是他们没有长辈在旁指点,而且也没什么人会上门来做客,也就按照心意随便买。
小满买了很多饮料,都放到冰箱里,还买了很多坚果,薯片,辣条这样的小零食,他买的时候还拿眼睛去偷看顾矜芒,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松了一口气。
毕竟放在平时,顾小芒才不会给他吃这些,可能因为这是在新家过的第一个年,所以一切都变得宽容起来。
大年二十九是贴对联的时间,小满买的是烫金铺着金粉的对联,手写的有些贵,他不舍得买,但是这幅对联也很漂亮,铺撒的金粉亮闪闪的,他打算在阳台门上也贴一副,这样日头一照,便是浮光掠金,也是充满了诗情画意。
贴对联是个技术活,需要一个人看位置贴得正不正,一个人负责贴,没办法驮着小满上去贴,于是这个重任就落在了顾矜芒身上。
他身高腿长,跨坐在提子上,两条长腿利落地搭在阶梯上,长臂举着横幅,“是贴在这边吗?”
小满站在下边,仰着头,“不对,右边一点,诶,对,就是这里,贴吧。”
两人配合非常默契,顾矜芒手脚矫健,在梯子上利索地上下,不一会儿就把屋内屋外的对联贴好。
此刻三人站在阳台,欣赏阳光落在红底烫金的对联上,金沙像流动的日影,洁白的窗纱被冬日的微风吹动,顿时觉得岁月静好。
商量好的年夜饭菜单有玉米胡萝卜排骨汤,糖醋排骨,芥末罗氏虾,蒜蓉炒青菜,都是一些寻常的家常菜,小满却很喜欢,顾小芒见他喜欢,便也没坚持要找大厨来家里做一些复杂的菜色。
往年的春节他们都是在顾宅度过的,极少有机会能跟顾潮和叶风晚一起守岁,他们两个都是大忙人,有几年都是夫妻错峰出去旅行,享受二人世界,有几年是顾潮工作太忙,叶风晚也没时间,于是春节基本只有小满和顾矜芒呆在一块。
今年的春节也不例外,叶风晚说是有个演出回不来,顾潮会飞到国外去和她一起守岁,小满知道了,在心底暗自欢喜。
两人春节的安排跟往年差不多,吃团圆饭,守岁,看电影,去游乐园玩,打球,画画放松。
自从陈大壮出现后,两人存在许多的纷争,如今纷争都不存在,两人都很珍惜片刻的安宁。
大年三十这天晚上,顾矜芒刚把饭菜端上桌,食物的芳香就充满了整个房子,小满把碗筷摆好,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都快过年了,这个时候会是谁,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想出个结果。
小满去开了门,门外是王叔。
“小满少爷,少爷在吗?夫人的演出临时取消了,先生夫人都回来了,让我过来接少爷回顾宅。”
顾氏是高门大户,仅有的几次团圆,都是要回老宅吃团圆饭,小满去过,顾老先生非常严肃,因而家宴也非常隆重拘谨,不可缺席。
“我不去。”顾矜芒眼神都没给一个,忙着给小满盛汤,“我以后都在小满哥哥这边过年。”不以为意的态度,却透出几分强硬,王叔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小满。
“这,小满少爷,你也知道顾氏家宴很重要,先生和太太都在家里等着,就等着我把少爷带过去团圆,少爷不去,我这边交不了差,我也没法”
没法什么,不言而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逐渐亮起,万家灯火总有一盏是为他而留,若是没法把顾小芒带回去,耗掉的也是他跟家人团聚的时间。
小满有些不忍,轻声道,“王叔你先等等,我跟小芒说下。”
“好,劳烦小满少爷了。”
王叔知道小满这样说,少爷肯定是会回去的,毕竟少爷最疼小满少爷,下楼的时候内心还有几分雀跃,看来很快就能收工回家了。
小满把门关上,就见到顾矜芒坐在椅子上,双臂环胸,眼神不再柔和,“我忙活了这半天,一口没吃上,小满哥哥就要我回去?”
“难得今年顾叔叔和叶阿姨都在,你回去也是好的,王叔也可以早点收工回家陪伴家人。”
少年总是温和谦让的,垂落身侧的手指揪住裤腿,用力到发白。
“你爱做圣人你去做,我今天就不走,王叔要回去陪伴家人,我也有家人要陪。”
至于他说的家人是谁,不言而喻。
顾矜芒走到小满跟前,高大的身影压过来,有种无形的压力。
小满看着他愠怒的神情,满口哑然,落地窗外的夜色降临,有烟火随之升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裂,伴随着急促的来电铃声。
是顾叔叔的电话。
“不准接。”顾矜芒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像腊月里纷飞的雪,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小满还是接了起来。
“小满,新年快乐,来年要健康平安,常有欢笑。”
是叶风晚的声音。
“阿姨,新年快乐,叔叔,新年快乐。”
“小芒在你那边吧?我让王叔过去接了,老先生今年七十大寿,今年大操大办,原本我和先生也不想回来,几个电话硬是把我们催回来了,小满你等会儿告诉小芒,说叔叔阿姨都等着他呢。”
“好的阿姨,我会让他回去的。”
叶风晚能打电话给小满,小满已经知道她的意思,顾叔叔和叶阿姨都知道顾小芒的性格倔,都把他当做突破口,让他来当这个说客。
“小芒,阿姨说,顾爷爷今年七十大寿,很热闹,吩咐了都要到场,他们都在等你回去,等你一起出发。”
“你想我回去?”
“不想。”小满摇摇头,“我一点都不希望你回去。”
“那我就不回去。”
顾矜芒笑起来,满天的烟火落到他眼底,灿烂如星辰,他是个秾丽的美人,冷淡时是霜雪,喜悦时又如朝日,滚烫热烈。
小满很想顺着自己的心,大声地说,不要回去,就在这儿,我们三个人好好过年,不要管别人,可是他想到顾叔叔和叶阿姨多年来的恩情,只能扯唇笑笑,“顾小芒,你回去吧,我会等你回来吃饭。”
“不论多晚,我都会等你。”
一屋温暖的光线却照不出丝毫温度,满桌的美味食物在柔和的光线里,像是美梦的点缀,在梦醒时分,彻底变成残羹冷炙。
顾小芒什么都没说,穿了个外套就走了,小满知道他生气了,却只敢在他离开之后给他发了很多消息,保持这种有距离感的求和。
顾矜芒回到顾宅,顾潮和叶风晚已经整装待发,叶风晚穿着浓烈的红裙,大波浪卷发香气迷人,红唇白肤,像旧时画报里的美人。
顾潮则穿了深黑的西装外套,搭配了一条宝蓝色的领带,一看就是叶风晚的手笔。
“小芒,赶紧去换身衣服。”叶风晚见他回来,连忙招呼他上楼。
“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顾矜芒站着,像一柄锋利的剑,见到谁都想刺上一刺,来平复自己内心的不忿。
“打给你,你会接吗?老早就给你说了这事,你不是当做没看见吗?”叶风晚当下也有了几分气,自己生的儿子,却要靠着养子才能说得动,“而且如果小满真的想你留下,怎么会让你回来?”
就算顾矜芒心中再有什么火气,也随着这句话而偃旗息鼓,没错,首先被放弃的永远是他。
他沉默地上去换了一身装扮,浓密蜷曲的黑发,深眸白肤,墨黑的燕尾服,搭配蝴蝶蓝的领结,令他像个端庄又多情的王子。
叶风晚看了也有些愣神,感叹自己和顾潮的基因竟是如此强大。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不要再去打扰他。”顾矜芒站在楼梯旁,灯火落在他脸上,浓睫下是扇形的阴翳,薄唇抿紧,神色是山雨欲来的阴鸷。
他如今这副模样跟小时候发疯前一模一样,叶风晚看得心惊肉跳,顾潮刚要出口训斥,就被抓住手臂,登时就没了声响。
“好啦好啦,以后不会再去麻烦小满了。”叶风晚说得很真挚,连自己都有些相信了。
此话一落,顾矜芒脸上的疯态才收了起来,面无表情地走下来。
顾老爷子在商场沉浮多年,杀伐果断,到了晚年,却忽然想要天伦之乐,子孙绕膝,看见家中的小辈都会透出几分慈爱。
他生了六个儿子,最出息的就是小儿子顾潮,而孙辈里边最耀眼的也只有顾矜芒。
虽然当年被拐吃尽了苦头,如今生得容貌出众,气质矜贵,令他心中有了十分的宽慰。
切蛋糕的时候,老爷子还特意把顾矜芒叫到了身旁,让摄影师给他们爷孙几个特写,留下了珍贵的录像,八卦媒体报刊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闪光灯都能亮瞎人,而顾家人却神色不变,眼睛都不眨,优秀的表情管理堪比明星。
“我这孙子,样子生得俊,脑子也好使,什么都好,以后顾氏落到他的手上,我百年之后,也是可以放心了。”
此话一落,满场的人士都了然于心,顾矜芒会是顾氏下一任家主这件事,已经昭然若揭,顾潮之后,该巴结的就是顾矜芒。
早有趋炎附势之人带着自己的女儿过来,希望能入得了人家的眼,有个光明的人生,全然没被顾矜芒冷淡疏离的态度吓退。
晚宴进行到中段,顾潮将人脉都介绍得差不多了,才准许顾矜芒出去透透气。
顾氏老宅的风格偏向西欧的城堡,两边长长的楼梯柱子都缠绕着珍珠式样,客厅放着长形的桌子,铺着绒布,准备了各色的糕点。
参与寿宴的男士西装革履,女士穿着晚礼服,都姿态高贵,保持着上流社会的矜持与虚伪。
顾矜芒走到了阳台,晚风有些冷,窗台的月季却开得十分好,柔软细腻的模样,随着晚风羞涩地摇晃。
他点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朦胧的烟雾瞬间遮住眼睛,令他感觉喉头有些干涩,一股浓重的委屈涌上心头。
永远优先放弃我。
这就是你,小满哥哥。
“滴滴。”
他掏出手机,见到那人发来的短信,一张相片,拍了全然没动的晚饭,还有极具诱惑力的言语。
“出发了吗?[猫猫探头]”
“有没有吃小点心?[猫猫出现]”
“我还没吃,等你回来一起。[熊猫转圈]”
“等你回来吃团圆饭吖!一起守岁喔!等你等你喔![猫猫拜年][猫猫等待][猫猫偷看]”
将手机锁屏,最后一口尼古丁吸入肺腑,他果断地翻过阳台,毫不犹豫地跃入半米高的草丛之中。
顾老爷子喜欢安静,宅院离市中心很远,顾矜芒走入地库,过了一会儿,重型机车发动的轰鸣将幽静的聚会划破了一个口子。
“先生,少爷他从窗台上跳下去,骑上机车就跑了。”管事的匆匆跑进来,附在顾潮的耳边,不敢声张。
“果然是无法无天了。”顾潮眯起眼睛,“这么重要的场合都敢跑,找几个人跟着,看看他又要去哪里疯。”
“哎呀,还能去哪里?还不是他那个宝贝哥哥。”叶风晚凑上前来,给顾潮拿了一杯果酒,“小满是个乖的,小芒和他在一块,我反而放心,让他们去吧,左右老爷子人也见到了,话也放出去了,一切已经板上钉钉,小孩子嘛,不好一直拘着他们。”
顾潮闻言,摆了摆手,示意管事的下去,不打算计较了。
小满等得有些困了,一晚上的烟花不断,他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看了一整夜,守着手机,生怕错过顾小芒回的消息。
可是他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任何信息,倒是时间走得很快,十二点的钟声就要敲响,新的一年就要到来了。
顾爷爷七十大寿,这么大的节日,估计不会过来了吧,他这样想,又准备编辑一条短信发过去。
“回不来也没关系,我会等你哦。[熊猫转圈]”
删除,感觉这话不吉利。
“新年快乐哦,顾小芒。[恭喜发财]”
删除,这个要留着0点发。
思来想去间,时间走得越来越快,果然犹豫就会败北,时钟眼看着就要走到0点,他赶紧手忙脚乱地编辑,却突然听到门铃在响。
他一边打字,一边将门打开,居然就见到想念了一晚上的人,他呆呆地眨巴了几下眼睛,想要确认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顾矜芒就站在门口,他带着深夜的冷风,发丝被风吹得凌乱,眼眸深深,像汹涌的海。
“顾,顾小芒。”
是带着冷意的拥抱落到了他身上,小满脸上的诧异瞬间被喜悦取代,伴随着A市O点钟声的敲响,耳边的话语也轻轻地落下。
“新年快乐,小满哥哥。”
“新年快乐,顾小芒。”
他感觉自己悬着的心从高处落下,被这个微凉的拥抱接住了。
第080章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A市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湿冷,顾矜芒依旧穿着那身矜贵的燕尾服,额前的碎发被夜里的露水打湿,像路边湿漉漉的小狗。
小满碰到他单薄的衣物,催着他进门。
“我们都等着你吃饭呢,先去洗个澡,我现在去把饭菜热一下。”
“冷冰冰,你终于回来了!”女人听见声音也出来了,她抱着包被,话语里带着委屈,“宝宝说你还没有回来,我们就不能吃饭饭,要等你回来吃,我们都要饿死啦,还好你回来啦。”
她被小满照顾得很好,秀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穿着淡雅的连衣裙,除去幼稚的言语,倒也看不出半分的疯态。
餐桌上方的顶灯依旧开着,温馨的光束照亮了一桌的佳肴,碗筷都放得齐整,桌上的饭菜都没有被动过,墙面的时钟已经走过零点。
顾矜芒收回视线,冷凝的神色缓和不少,小满从房间里拿了大毛巾和换洗的衣物出来,拧着眉叫他去洗澡。
等他擦着湿发出来,房屋里又重新漂浮着食物的香气,仿佛那些突然的分离从来不曾存在过。
“妈妈,你坐这边。”
小满把女人安排在他左手边,又指着右手边的位置,朝着顾矜芒望过来,那双褐色的眼睛充满了期许,“顾小芒,你坐在这边。”
他应该是已经洗过澡了,穿着白绒的宽大毛衣,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隐约的消瘦锁骨。
这件毛衣是顾矜芒买给他的,很适合他,能将他身上那种小白兔一般的脆弱可爱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本人也很喜欢,可能柔软的人也会喜欢柔软可亲的衣物。
他身上散发着沐浴露的柠檬香气,和顾矜芒身上的是一样的,令人恍惚间生出许多妄念。
分明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身上却拥有同一种味道,更像是一种隐匿神秘的亲昵。
今天的小满好像很开心,就连微垂的眼角也像是飞扬起来。
他手边放着饮料杯,倒满了葡萄酒,这是上次他去海洋王国喜欢上的那款酒,本来想留着顾小芒生日的时候打开的,可是顾小芒回来了,他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品尝这种喜悦的味道。
他高高举起酒杯,顾小芒随之举起橘子汽水,女人也有样学样把椰汁举起来。
“新年快乐,今年我很开心,希望以后也能这么开心。”少年的声音低低的,似是怕被惊扰了此时的幸福,毕竟苦惯了的人,总是诚惶诚恐,害怕乐极生悲。
“一定会的。”
是橘子汽水挨上了装满葡萄酒的玻璃杯,瓶身相撞,浓稠的浆液流出。
小满忙用嘴去接,微苦的酸甜在嘴里荡漾开,还有葡萄的醇香。
“你是馋嘴的小猫吗?”
顾矜芒笑出声,他坐在一旁,托着腮,多情的眼眸里是融融的笑意,两人那些难以言说的隔阂都像是在此刻消失不见。
桌上都是小满爱吃的菜,他是个小鸟胃,今天却难得吃了许多,时不时酌几口小酒。
等到大家都吃完了,顾矜芒开始收拾碗筷,他还是安静地坐着,小脸红扑扑的,雾蒙蒙的眼神一会儿看看收拾桌面的男人,一会儿看看沙发上坐着的女人,就自顾自地笑起来。
“这么开心吗?小满哥哥。”
顾矜芒收拾好了,依旧坐他旁边,看他陀粉的脸颊艳如春桃,迷蒙着眼睛,似是分不清今夕何夕。
“开心,我当然是好开心呀,这是我这段时间最开心的时刻啦。”他带着三分的醉态,笑着笑着,忽然就垂下了脑袋,声线都变得瓮瓮的。
“其实之前都很不开心。”
“是吗?”他细长而白的脖颈暴露在眼前,顾矜芒的眼神变得凌厉,手掌堪堪握住那脆弱的长颈,说话都有些漫不经心。
“是呀。”小满感觉到那微凉的触感,可他不感觉危险,顾矜芒可以拿走他的一切,他带着这样的感知将脸埋进了男人的衣襟里。
他这次喝得比上次还要醉,上次他只喝了一杯,就醉得不成样子,而今天他几乎要喝了半瓶酒,这是顾矜芒默许的,平日里压抑的情绪被酒精无限的放大,化作了直接的言语与泪水。
“我是个很不好的人。”
“顾小芒。”
“为什么这样说呢?”
“小满哥哥。”
男人的指尖钳住少年的下颌,逼迫他抬起头来,看着他微湿的眼角,和颤抖的唇珠,今日那些怨怼的情绪都在瞬间哑火,化作了心脏室的阵阵闷痛。
“因为,我其实并不想照顾妈妈。”少年不该在这个时候笑,他的笑里带着对自我的厌弃鄙夷,比哭泣还要难看。
“院长一直告诉我要做个好人,我知道怎么做一个好人,我也做得很好,可是我不喜欢这样。”
他抬手轻轻地碰了碰顾矜芒的脸,说话的声调带着重重的惋惜。
在这个静谧的夜晚,借着十分的醉意,忍不住向自己最亲爱的伙伴剖白,展现自己更为丑陋阴郁的一面。
“比起和妈妈在一起,我更喜欢你。”说到这里,他将烫红的脸颊紧贴着男人的侧脸,像猫一样轻轻地蹭,发出淡淡的哀怨,“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可是我没有办法。”
“很多事情我都没有办法。”
他这般说着,掉落了最后一滴泪水,居然就这样沉沉地睡着了,像天真无辜的稚童,像懵懂无知的美貌天使。
打破了旁人心绪的宁静之后,就这样无知无觉地睡着了,阖着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鼻头的小痣随着均匀的呼吸起落。
“骗子。”
“小骗子。”
顾矜芒对其四两拨千斤的言论气得牙痒,定定地将他的睡颜看了又看,最后只泄愤式地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个牙印。
将睡着的人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又出了客厅,让那个女人进屋睡觉,女人进屋后,顾矜芒将屋子里的灯都熄灭了,只留了个阳台的一盏暗灯。
阳台上添置了不少物件,放了许多饱满圆润的多肉植物,摆了个圆桌和藤椅。
顾矜芒半躺在藤椅上,这个藤椅是他们从二手市场淘的,有一定年份了,摇晃间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动。
夜晚是那般沉静,天上没有星星,没有云,晚风携着刺骨的寒,顾矜芒却浑然不觉,只借着微弱的灯火,点燃了一根香烟,静静地看着缠绕在暗灯上的飞蛾。
真是愚蠢又脆弱的生物。
自己又和它们有什么区别。
对于很多事他无法释怀,譬如无法成为梁小满的首选,这件事如刺入心脏的一根尖刺,已经长到了肉里,他靠着梁小满的一点点温柔与陪伴,就能忍受被放弃的痛楚。
只要小满哥哥愿意留在他身边,仿佛无数次的背弃,都显得无关紧要。
“可是我没有办法。”
“很多事情我都没有办法。”
小骗子的话语还在耳边,顾矜芒轻嗤出声,怎么会没有办法呢。
如果你的爱也似我这般浓重,如果你也像我这般爱你,又怎会落到没有办法呢。
不过是讨巧罢了。
顾矜芒枯坐了一夜,圆桌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直看到天色将明,浓重的雾气消散,楼下逐渐有走动的人群,才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