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 2)

🎁美女直播

“哦,有时候我可不这样认为,有时候我不认为你真的知道任何人的任何事。”

“托尼!你真是的!”

“算了啦!别说了,托尼。”这回是埃夫丽尔开口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埃夫丽尔总是这样,冷淡、不动感情,一副超龄的冷嘲热讽、置身事外的模样。有时琼会很失望地想,埃夫丽尔真是没心肝。她不喜欢抚触,想对她动之以情,她也总是无动于衷。

“亲爱的老爸……”这是芭芭拉的悲呼,她比另外两个孩子年纪轻,比较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母亲,都是你的错。你一直都对他很残酷——很残酷——一直都是这样。”

“芭芭拉!”琼快要忍不住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要说这个家有谁是被摆在第一位的,那就是你父亲。要是没有你父亲为你们工作,你想谁来负责你们的教育还有穿衣吃饭的事?他是为你们牺牲的,这是父母的责任,而且父母们毫无怨言地就做了。”

“让我藉这个机会感谢您吧,母亲大人,”埃夫丽尔说,“感谢您为我们做出的所有牺牲。”

琼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她怀疑埃夫丽尔说这话的诚意,但是这孩子总不至于这么出言不逊吧?

托尼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他很严肃地问:“以前父亲曾想当农夫,是不是真的?”

“当农夫?不,他当然没这样想过。喔,对,我相信是很多年前的事,但那不过是孩子气的幻想而已。这个家族向来都从事律师业,这是家族律师事务所,而且在这个地区还挺有名气的。你应该对这点感到很自豪,而且要乐于进这一行。”

“可是我不打算进这一行,母亲。我要去东非开农场。”

“胡说,托尼。别再瞎扯这些无聊话。你当然得进家族的律师事务所!你是家中独子啊。”

“我不会去当律师的,母亲。父亲知道这点,而且也答应我了。”

她瞪眼看着他,大感惊骇——被他那种坚定不移的态度吓到了。

然后她跌坐在椅子上,眼泪冒了出来。这些孩子都这么没良心,这样顶撞她。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一个个都这样跟我说话。要是你们父亲在这里的话……我认为你们全都很没良心!”

托尼嘟囔了些话,然后转过身去,无精打采地走出房间。

埃夫丽尔以冷淡的口吻说:“托尼挺想做农夫的,母亲,他想要进农学院,在我看来挺发神经的。要是我是男人,倒颇想做个律师,我认为法律很有意思。”

“我从来没想过,”琼哭哭啼啼地说,“我的儿女竟然会对我这么不好。”

埃夫丽尔深深叹了一口气。芭芭拉原本还在房间一角歇斯底里地啼哭着,这时大叫了起来:“我知道爸爸会死掉。我知道他会……丢下我们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受不了,哦,我受不了!”

埃夫丽尔又叹了口气,面带厌恶地看着哭疯了的妹妹,然后又看看低声啜泣的母亲。

“好吧,”她说,“要是有什么我可以做的话……”

丢下这句话之后,她就平静自如地悄悄走出房间,完全就是她的作风。

总的说来,这是最令人痛心的一幕,而且是琼多年来不愿再去回想的一幕。

当然,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他们的父亲突如其来地病倒,再加上“精神崩溃”这令人困惑的用语,儿女要是觉得能归咎给他人,总是会好受些,他们自然会拿母亲来当代罪羔羊,因为她就近在眼前。托尼和芭芭拉两人事后都向她道歉了。埃夫丽尔似乎不认为她有什么好道歉的,而且说不定从她自己的观点来看,她是很合理的。哎,要是这孩子真的天生没心肝的话,也不是这可怜孩子的错。

罗德尼不在的那段时期,日子过得很艰难又不快乐。孩子们都闷闷不乐、脾气很坏。他们都尽可能地避开她,这一来让她更感到孤独寂寞。她猜想这是因为自己的忧伤和操心所致。就她所知,他们都很爱她。再说,他们也都正处于很难相处的年纪——芭芭拉还在上学,埃夫丽尔处于别扭又多疑的十八岁,托尼大部分时间都在附近农场里度过。她气恼托尼竟然会有务农的念头,而罗德尼居然鼓励他,罗德尼实在太软弱了。噢,老天,琼曾想,我老是扮黑脸,实在太辛苦了。哈雷小姐那里有一些乖巧的女生,我真不懂为什么芭芭拉非得要跟那种不讨人喜欢的女生混在一起。我得向她表明,只准邀我认可的女生来。可是这样做,料想又会有场哭闹和生闷气了。不用说,埃夫丽尔是根本帮不上忙的,而且我很讨厌她说话的那种嘲讽态度,听在外人耳中实在很糟糕。

对,琼下了个结论,抚养儿女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抚养儿女确实得不到应有的感谢和欣赏,没人明白这中间要如何拿捏分寸,要如何保持好心情,要懂得何时该坚定立场、何时该让步。琼心想,没有人真的知道罗德尼病倒的那段日子我受了什么样的罪。

想到这里,她微微蹙眉,因为联想起一段回忆,是麦昆医生曾经说过的一番很尖刻的话。他说,每次交谈时,谈到最后,迟早会有人说:“没有人知道我在那段时期受了什么样的罪!”大家都哈哈笑,说这话讲得真对。

嗯,琼心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话完全说对了,的确没有人知道那时我受了多少罪,连罗德尼都不知道。

因为等罗德尼回家后,大家都放下心来。一切恢复正常,孩子们也都再度回到原先活泼、可爱的模样,家里恢复了和谐。琼心想,这点显示出整件事其实都是因为焦虑引起的。焦虑使得她失去了风度,使得孩子们情绪紧张、脾气坏。那真是很令人难受的时期。但她现在干嘛要挑这些不顺心的事情来想呢?她本来要想的是快乐的回忆,而不是令人沮丧的那些。她真搞不懂。

得要从头再来过才行。这回从哪里开始想呢?没错,试着去想想背过的诗,虽然再没有比这么做更滑稽的事了,琼心想,在沙漠里走着,一面设法背出诗来!不过没关系,反正没人看到或听到。

这里没人,不可以,她叮嘱自己说:不可以,你绝对不可以慌张起来。这都是你自己发傻,完全只是紧张而已……

她立刻转身,往回走向招待所。

她发现自己竭力压抑着自己不要跑起来。

独自一人没什么好怕的,根本就没什么。或许她患有那种……那叫什么来着?不是“幽闭恐惧症”,这是指对狭小空间感到恐惧的毛病。跟它相反,这个名称的开首字母是“A”,对广阔空间的恐惧感。

整件事可以用科学来解释。

但是,用科学来解释虽然令人安心,眼前却没有实际帮助。

跟自己说整件事很合理,也完全合乎逻辑是很容易的,但要控制住那些像蜥蜴般在脑中窜出窜入的杂念,却不是那么容易。

米娜·伦道夫,她心想,就像条蛇,其他的事情则像那些蜥蜴。

广阔空间……她一辈子都住在盒子里。对,有玩具小孩、玩具仆人以及玩具丈夫的盒子里。

不,琼,你在说什么呀!怎么可以这么傻?你的儿女是十分真实的。

儿女是真实的,还有佣人库克和爱格妮丝,罗德尼也是。那么,说不定,琼心想,我不是真实的。说不定我只是个玩具妻子兼母亲。

噢,老天,这可真要命。她简直语无伦次了。或许再多念几首诗好了,她一定能想起些什么的。

于是,她以很不相称的热情大声朗诵起来:

春天里,我曾不在你身边……

她想不起来后面是什么了,似乎也不想要去想。光是这句就已经够了,说明了所有一切,可不是吗?罗德尼,她心想,罗德尼……春天里,我曾不在你身边。只不过现在不是春天,是十一月……

她突然一惊:这可不是他说过的话吗?那天晚上……

这里有个关联、一条线索,通往某件等着她的事情的线索,隐藏在沉默背后。她现在明白了,她是想要逃避这件事情。

可是到处都有蜥蜴从洞里冒出来,你怎么逃得掉呢?

有很多事情是绝对不可以去想的。芭芭拉、巴格达还有布兰奇(真奇怪,三个字都是“B”开头),以及火车站月台上的罗德尼。还有埃夫丽尔、托尼和芭芭拉全都曾经对她很不客气。

真是的!琼很生自己的气,干嘛不去想些开心的事情呢?有那么多愉快的回忆可以想……那么多……

她的新娘礼服,那么漂亮的银灰缎子……埃夫丽尔躺在摇篮里,摇篮周边装饰了很多薄纱和粉红丝带。那么漂亮的小宝宝,而且那么乖。埃夫丽尔一直都是个很有礼貌、举止得体的小孩。“你把他们教养得这么好,斯丘达莫尔太太。”是的,埃夫丽尔是个很令人满意的孩子——起码面对外人时是这样。至于在私生活中,则是无休止的争论,看着你的眼光很令人不安,仿佛在问你究竟是怎样的人。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小孩看母亲应有的眼光。无论从哪种意义来说,她都不是个让人疼爱的小孩。托尼也一样,在外人面前让她很有面子,但做事却是无药可救地不用心又含糊。芭芭拉是家里最难搞的小孩,老是大吵大闹,动不动就大哭。

然而,整体来说,他们三个都是很可爱、彬彬有礼、教养很好的孩子。

可惜孩子都会长大,开始变得很难相处。

但是她不打算去想那些,她要专心去想他们的童年时期。埃夫丽尔穿着漂亮的粉红色丝绸蓬裙上跳舞班。芭芭拉穿上“利百代”牌子的针织小连衣裙模样。托尼穿着保姆巧手做的连身娃娃裤装,上面有很活泼的图案……

不管怎样,琼心想,除了小孩穿的衣服之外,总还能想起些别的事吧!某些他们对她讲过的很动听、充满感情的话?某些令人开心的亲密时刻?

想到一个人做出的牺牲,以及为儿女所做的一切……又一只蜥蜴从洞里冒出头来。埃夫丽尔很客气地询问,一脸要与人理论的神态,琼已领教过,而且感到畏惧。

“母亲,你究竟帮我们做过什么?你不帮我们洗澡,对不对?”

“对。”

“你也不管我们吃饭,或者帮我们梳头。这些都是保姆在做,她还送我们上床,负责叫我们起床。你也不帮我们做衣服,衣服也是保姆在做。她还带我们去散步。”

“对,亲爱的,我雇用保姆来照顾你们。也就是说,我付她工资。”

“我认为工资是父亲付的。我们的东西不都是父亲付钱买的吗?”

“某种程度上算是,亲爱的,但这是一样的。”

“可是你不用去上班,只有父亲要。你怎么不必上班呢?”

“因为我要照管家里。”

“可是那不是凯蒂和库克在……”

“够了,埃夫丽尔。”

有一点倒是要替埃夫丽尔说好话,她很听话,从来不叛逆或者挑衅。然而她的顺从却往往比反叛更让人不舒服。

罗德尼曾经笑着说,对埃夫丽尔这样的人,判决永远是“证据不足”。

“我不认为你应该笑,罗德尼,我不认为像埃夫丽尔这年纪的小孩应该这么……这么会批评。”

“你认为她太小了,所以无法判定证据的本质?”

“哦,你别满口都是法律用语。”

他露出促狭的笑容说:“是谁要我当律师的?”

“别谈这个。说正经的,我认为她这样太没大没小了。”

“对一个孩子而言,我会说埃夫丽尔算是超乎寻常地守规矩,完全没有一般小孩的口没遮拦,譬如芭芭拉。”

这倒是真的,琼也承认。芭芭拉在某种状况下,会大声说:“你很丑!你差劲透了!我讨厌你。但愿我死掉,要是我死掉了,你就会后悔。”

琼赶快说:“芭芭拉只是在乱发脾气,而且事后总是感到后悔。”

“对,可怜的小鬼。而且她说话是有口无心的。但埃夫丽尔却不是那么好哄骗,她察觉得到。”

琼气得脸都红了。“哄骗?我不知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哦,算了吧,琼。想想我们灌输给他们的那些东西,我们自以为无所不知的那套……但面对这些完全处在我们权威之下的无助小家伙,却必须装作我们所做的都是最好的,我们也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

“你说得简直就像他们是奴隶而不是儿女似的。”

“难道他们不是奴隶吗?吃我们给的东西,穿我们给的衣服,多多少少也是在说我们教的话。这是他们换取保护所付的代价。但是他们愈长大就愈接近自由。”

“自由,”琼不屑地说,“有这种东西吗?”

罗德尼缓缓而沉重地说:“没有,我不认为有。你说得真对,琼……”

然后他慢慢走出了房间,肩膀下垂了一点。她突然感到一阵心痛,我知道罗德尼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了……

罗德尼在维多利亚车站月台上,阳光照出他疲倦脸上的皱纹。他叫她保重。

然后,一分钟后……

为什么她老是回头去想这一幕?那不是真的!罗德尼非常想念她!他一个人和一群佣人待在家里,真是悲惨。而且说不定他根本没想到要请人来家里吃饭;要不,请来的人大概就像泰勒那样的,很沉闷的人,她一直想不透为什么罗德尼会喜欢这人。要不就是请米尔斯,这人除了放牧和养牛之外,从不谈其他话题……

罗德尼当然是在想念她!

<hr/>

[1]出自莎士比亚剧作《威尼斯商人》(The Merchant of Venice)。

[2]出自莎士比亚剧作《辛白林》(Cymbeline)。

[3]出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十八首。

[4]本句与“我能否把你比喻作夏日”同样出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十八首。

[5]出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一一六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