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知道现在时机尚不成熟,便学起曹操来,持书对群臣说:“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曹操的原话)”,李存勖的大概意思是说早在几十年前先王在位时就有机会当皇帝,之所以不做是因为我们李家是大大的忠臣,宁死不为此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事,所以你们以后不要再做这样无聊的事了。众人热脸蹭了个冷屁股,扫兴而归。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没有识破李存勖内心深处的想法,李存勖的“二分之一管仲”张承业就看出来了,知道李存勖这次拒绝只不过是装给别人看的。张承业劝李存勖:“大王与先王浴血三十年与朱家为敌,正是为了大唐江山社稷起见。现在朱梁未灭,时机自然不成熟,但是等到消灭朱逆、统一国家后,大王应该寻找唐室后人立为皇帝。这样大王功高盖世,天下依然在大王手中,请大王三思。”李存勖含糊其辞,推托过去。张承业看出来李存勖当皇帝是迟早的事了,大哭一场,重病不起。
不知道张承业想过没有,如果以后李存勖统一天下,让李存勖再找出一个素无功德的唐朝后代做皇帝,每天对着这个“皇帝”三跪九叩,李存勖能做到吗?树是李存勖种的,果子却要让不相干的人来摘,别说李存勖,换成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即使李存勖立起一个皇帝,然后再走“禅让”程序取而代之,李存
勖依然免不了落个“篡位”的把柄,何必多此一举?谁种的树,果子就是谁的,古往今来,莫不如此,李存勖肯定会这么想。
五
李存勖还没有做好攻梁的准备时,镇州突然发生内乱。“赵王”王鎔因投靠河东,军事上多由李存勖为他做主,乐得清闲,开始寻欢做乐,搜刮民脂民膏供他挥霍,惹得民怨沸腾。王鎔的养子张文礼早就窥视“王位”,勾结死党发生兵变,杀死王鎔,并乞请李存勖允许他继承“王位”,李存勖勉强答应了。而张文礼也知道李存勖并不可靠,便又向梁朝求援。
对于梁朝来说,如果能得到镇州,那将大大缓解目前不利的战略格局,向北推进梁朝的战略纵深,攻守自如,实在是个千载一时的机会。老臣敬翔很敏锐的看到了这一点,力劝朱友贞出兵镇州,发动对河东的战略反攻,并警告朱友贞道“这次镇州之乱是陛下战胜河东的最后一次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请陛下赶快出兵北上。”可朱友贞身边的红人赵岩偏偏就看不惯敬翔的老臣做派,极力阻止朱友贞出兵。说现在朝廷精锐多沿河防御河东军,无力再救张文礼。何况张文礼是个小人,和他干爹王鎔一个德性,让我们出兵替他捞好处?陛下不要上了他的当。朱友贞听从了赵岩的话,不再理会张文礼,敬翔气的直跺脚,大骂赵岩竖子。
赵岩说张文礼是个小人,他就是个君子吗?赵岩做为梁太祖朱温的女婿,平生最仰慕的人居然是唐宪宗的女婿杜悰(大诗人杜牧的堂兄),因为杜悰生活奢华,所以赵岩立誓要过的比杜悰还要奢华,所以”丰其饮膳,嘉羞法馔,动费万钱。”。朱友贞信任这样的人,梁朝不灭亡,也是天理难容了。《黄石公三略》云:“君用佞人,必受祸殃。”,小人得志的背后往往就是人才的湮没无闻,任何一个时期都有人才,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人才。韩愈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千里马用于“能使马者”,那它就是千里马;如果它用于“仆隶”,那它只能是匹普通的马。敬翔就是这样,如果朱友贞听从敬翔的建议,至少梁朝不会灭亡的如此迅速。
朱友贞没拿张文礼当回事,李存勖可知道镇州的战略意义,如果梁军真夺去镇州,那河东可真危险了。李存勖派天平节度使阎宝前去剿平张文礼,可还没等河东军攻城,张文礼就得病死了,张文礼的儿子张处瑾拒守不降,河东军攻城,这一仗打的颇不顺利,从龙德元年(公元 921年)八月一直打到龙德二年(公元 922年)的九月,河东军才攻破镇州,活捉张处瑾,平定镇州之乱。
而梁朝虽然没有直接救援张文礼,但梁天平节度使戴思远不想错过个机会,趁河东军在镇州和幽州同时作战,河北一带兵力空虚之际,北上攻克河东的卫州,活捉刺史杨婆儿(性别:男;兼职:俳优),并一鼓作气,重新夺回重镇相州(今河南安阳),河东军大败,损失惨重。不久,河东再遭到一次严重的挫折,潞州节度使李继韬突然向梁朝投降,并遣子为质,朱友贞兴奋异常,他似乎又看到了黑暗中仅有的那一点光明,虽然很暗,但总归还有点希望。似乎李存勖的人头就在自己眼前晃动,等待着自己伸手去摘。
可梁朝突然的“复兴”,其实只是回光反照而已,梁朝的整体性劣势并没有得到根本的扭转,而且梁朝的战略指挥系统完全失灵,整体协同作战能力丧失殆尽。河东虽然折了一阵,但综合实力依然远强于梁朝,梁朝的灭亡已经不可避免。
公元 923年是梁朝的最后一年,梁朝年号是龙德三年,可就在这一年的四月,李存勖觉得在称帝一事上装的差不多,再装下去没什么意思了,于是在魏州称帝,国号大“唐”(以后就称河东军为唐军),年号同光,史称后唐。李存勖称帝,免不了封官加爵,祭告上天,当然无非就是“皇帝臣存勖,敢用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帝”云云,都是老文章,直接抄现成的就能用。之后文武百官三跪九叩,舞蹈山呼,这其中就有后来“骑墙孔子”冯道的身影。
没过多久,有个叫卢顺密的梁军将领前来投奔李存勖,说现在的梁军主力多在潞州、泽州一带,山东空虚,天平节度使戴思远也不在城里。李存勖不想错失机会,派李嗣源去偷袭郓州,唐军雨夜攻城,梁军不防,被唐军全歼。
朱友贞听说郓州丢了,得到潞州的兴奋劲一下就泄没了,失魂落魄。敬翔先是拿绳子准备在朱友贞面前上吊自死,说是以谢先帝,朱友贞知道他有话说,拽住他便问。敬翔说:“现在事以至此,也不需要多说什么了。如果陛下不想臣虏李亚子,只能派上王彦章了,也许只有他才能救陛下。”朱友贞向来都不听敬翔的,但这一次却听了,不听也没办法,手上没牌出了。
自从刘鄩死后,王彦章可以说是梁朝最后的一位名将,武功出色,时人号称“王铁枪”,冲锋陷阵是把好手。可王彦章只是将才,而非帅才,他不太懂政治,并不知道军事只是政治的延续。他行前曾经对人说:“等我捉了李亚子,再回来收拾赵岩、张汉杰这些小人”。王彦章在政治上比较单纯,这话让赵岩听到了,当然衔恨,赵岩和同党密谋谗害王彦章,他和同与王彦章出征的段凝合谋,俟机倾轧王彦章。而段凝也是个小人,他为了当上统帅,私出重金贿赂赵岩。老臣敬翔李振等人知道段凝肚子里没多少货,坚决反对,可朱友贞架不住赵岩的死磨硬泡,最终还是同意改任段凝。让王彦章负责游击战,准备收复郓州。王彦章憋了一肚子的气进攻郓州,却被李嗣源打败,退守中都。
王彦章并非不知道当下形势,梁朝气数将尽,自己也不过是尽尽人事而已。果然,王彦章率梁军和唐军展开最后的决战,此时梁军早就无力作战,被唐军尽数歼灭,王彦章
被唐军生擒,献于李存勖。李存勖知道王彦章的大名,想劝他投降,为新朝效力,并揶揄道:“你经常说我是个小毛孩子,今天你成了我的俘虏,你服不服啊??”。可王彦章本事再不济,忠心还是有的,宁死不降,说:“岂有为臣为将,朝事梁而暮事晋乎!得死,幸矣!(洪经略有愧否?)”,李存勖见劝说不动,也就成全了王彦章,斩于任城(今河北任县)。
王彦章一死,朱友贞彻底崩溃了,知道大事已去,再也没机会翻盘了。聚宗族哭作一团,并找来敬翔,问他还有什么办法?敬翔哪还有什么办法,只好跟着哭,并说:“陛下若早听臣言,事必不以至此。现在这个局面,即使张良陈平再世,也无能为力了。现在臣只有先死,不忍心看到我们大梁就这样灭亡。”此时梁朝人心大乱,文武百官已经做鸟兽散,各奔前程去了,而朱友贞的老表赵岩也丢下朱友贞,逃到许州避难去了。
后唐同光元年(公元 923年)十月,唐军李嗣源部攻下曹州,距离汴梁不足百里,这时梁朝存在的时间只能用天来计算了。朱友贞长叹数声,父亲太祖皇帝三十年才打下的大梁江山就这样毁在了自己手里,有痛心、有惭愧,也有不服,但却无路可逃,又不愿做李存勖的俘虏,把心一横,让部将皇甫麟“弑君”,时年三十六岁。
三百年后,同样一幕又在这里上演,无路可逃的金哀宗完颜守绪在蒙古兵即将破城之际,说了一番很让人感慨的话:“自知无大过恶,死无恨矣。所恨者祖宗传祚百年,至我而绝,与自古荒淫暴乱之君等为亡国,独此为介介耳。”用这句话来形容朱友贞死前的心情再合适不过了。
中国历史上的亡国之君中,梁末帝朱友贞、金哀宗完颜守绪、明崇祯皇帝朱由检都是国亡在即,自杀殉国,他们经常被后人所同情,认为他们并不是真正意义的亡国之君。他们都有“复兴之志”无“复兴之才”,耳朵根比较软,做事优柔寡断,最终亡国(明朝应该是亡于永历,但此时已经属南明时期。)。
历史就是这样残酷,历史与其说是用笔记载的,不如说是用血写就的。当我们打开旧纸堆时,发现里面除了鲜血,还有泪水,无论是光荣还是屈辱,都不可能改变这个规律。
公元 923年十月,梁朝灭亡,历经二主,共十六年。
六
不久,唐军兵临汴梁城下,梁朝开封尹王瓒开城投降,同一天,后唐皇帝李存勖率军进入开封。而梁朝的百官们却不知羞耻的跪在李存勖马前,腆着厚脸向李存勖请罪,说什么“臣等身事伪梁,罪该万死,今日重见大唐中兴,虽百死而无一恨”云云。当然也不能怪这些人,如果反过来是梁朝灭了河东,河东百官也照样会这样做,人嘛,哪个不会“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李存勖赦免他们无罪,并派人取来朱友贞的人头,漆封入库。为此他发了一通感慨“敌惠敌怨,不在后嗣。朕与梁主十年对垒,恨不生见其面。”还算比较有人情味,但李存勖对朱梁皇族丝毫没有手软,尽数诛灭,但唯独留下朱温长兄朱全昱一家不杀,想必也知道当年朱全昱臭骂朱温的故事,所以手下留情了。
“伪梁”即灭,原梁境内的各路节度使以及其他大小藩镇无不见风使舵,向唐称臣。这时吴国的权相徐温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向唐称臣,谋士严可求笑道:“听说李存勖向来骄傲自大,管理无方,照他这样,没几年就会自取大祸,我们不必害怕他,只要不惹他就行了。”李存勖向吴国发送“诏书”,以示自己的正统地位,可吴国根本不理他这套,回书用“大吴皇帝上大唐皇帝”。李存勖初定中原,并不想在江南动兵,也就没当回事。
“弃暗投明”的原梁朝河南尹张全义向李存勖建议迁都洛阳,以示这个唐朝的正统地位,毕竟“以前”的那个唐朝的正式国都是长安和洛阳,长安早就残败,不宜定都。
后唐灭掉后梁,后唐国土基本由原河东辖地和梁朝组成,后来又实际控制了凤翔(李茂贞的地盘),在五代十国时是面积最大的一朝。前面曾经说过,黄巢在进入长安后立刻发生质变,从一个农民军起义领袖蜕变成“准地主阶级代言人”,不久便遭失败。李存勖也没有跳出这个“兴亡周期论”,在他灭梁后,他的蜕变越发明显,而李存勖发生质变的原因除了他自身因素外,还有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的正宫皇后刘氏。
刘氏出身“低贱”,长的极为漂亮,而且能歌善舞,这点最投李存勖的脾气。因为李存勖也是个风流天子,懂音乐,有表演天赋。经常在睱余时间和戏子们一起演戏,讨好刘皇后,而那些戏子因为和李存勖混熟了,竟然也不顾尊卑的和他打闹,李存勖并不介意,他也得意的自呼为“李天下!李天下!”。
刘氏有件事做的非常绝,她出身不好,等她富贵之后,她的老爹刘太公来找她,可刘氏为了在嫔妃竞争中胜出,不愿认这个“低贱”的父亲,并说这个老头是骗子,乱棍打出。刘氏为人刻薄,贪财如命,她并不象吕雉、武则天这样的 “红颜祸水”,她们虽然心狠手辣,但毕竟她们确实有治国才能。可这位刘皇后有吕雉和武则天的狠毒,却没有她们的本事,真不知道李存勖怎么会看上这个女人。
唐朝的门第之风盛行,到了五代时依然没有什么改变,因刘氏出身平民,她总感觉在那些出身显贵的嫔妃中抬不起头来,于是想找一个地位显要的干爹。刘氏在朝廷重臣中选来选去,居然选中了那位前梁河南尹张全义,这两位都是活宝,真可谓“鱼对鱼、虾对虾、乌龟对王八”,凑到一块去了。刘氏带着李存勖来到张全义家中喝酒,喝过三巡之际,刘氏提出要拜张全义为义父,张全义心中高兴,攀龙附凤的事他在梁朝就干过,“推辞”不掉后才收下刘皇后做干女儿。
李存勖开始贪图享受,他想盖几栋大房子,但又怕枢密使郭崇韬这个“唐僧”在他在叨叨。正不知所措时,可能是郭崇韬得罪了宫中太监,或者说关系没处到位,有个太监就对李存勖说:“听说郭大人家的宅子比皇宫还要豪华,陛下不用听他的。”李存勖一听便起了疑心,不但把豪宅建起来,而且对郭崇韬也开始疏远起来。
本来唐朝的宦官在朱温当政时被诛杀干净,宦官干政已经成为历史,而且整个五代中的梁、晋、汉、周都没有宦官惹乱,唯独在后唐李存勖在位的这几年,宦官势力开始有所恢复。这些人和刘皇后勾结在一起,渐渐形成一个反动的政治集团,对朝政施加影响,虽然影响没有唐朝的那样恶劣,但至少对李存勖来说,这是他走向灭顶之灾的开始。
河南令罗贯正直敢言,郭崇韬很欣赏他,支持他清除豪门积弊的工作,效果很不错。但罗贯却得罪了后宫集团、大官僚集团和宦官集团,这些人非常痛恨罗贯,在李存勖面前抵毁诽谤。李存勖的母亲曹太后死后安葬坤陵,但通往坤陵的路桥因为各种原因坍塌,太监们便说乘机陷害罗贯,果然李存勖大怒,把罗贯抓来,打的死去活来。郭崇韬非常心疼,上来劝阻,说“陛下和一个县令斗气,传出来对陛下名声不利。”李存勖哪里肯听,干脆把郭崇韬关在宫外,让宦官把罗贯活活打死,暴尸街头,以示炯戒。罗贯一死,天下呼冤,并开始李存勖是否有能力中兴唐朝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不仅如此,李存勖还干了一件失尽军心的蠢事。李存勖宠信的戏子周匝曾经被梁军俘虏,周匝为了报答在梁期间受到“同行”陈俊和储德源的照顾,借自己的三分薄面请求李存勖封他们做刺史,以示报恩。李存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旁边的郭崇韬一听就急了,忙上前劝阻:“不可!河东将士们从陛下百战灭梁复兴我唐,现在将士们还没有得到封赏,如果封了这几个戏子,会让将士们寒心的,惹会生出乱子来。”
李存勖并不是一个糊涂的人,他也知道其中利害,但他拒绝郭崇韬的理由居然是“我已经答应周匝了,我不能失信于人。”任凭郭崇韬苦劝,李存勖依然封陈俊和储德源为刺史。消息一出,举军哗然,将士们都愤怒异常,准备找“李天下”讨个“说法”,被郭崇韬好言相劝方才无事。但李存勖在军中的威望已经降至冰点,虽然他现在还能耍耍皇帝的威风,但这主要是因为能威胁到李存勖地位的那个人暂时还没有站在前台上。
这个人是谁?成德军节度使李嗣源!
七
民心不可侮,军心同样不可侮,对于一个阶级社会的统治者来说,军心远比民心重要,毕竟“枪杆子里出政权”的概率要远远大于“民心里出政权”的概率,何况古代也没有民主选举。军事是政治的延续,但没有军队,政治一天也运转不起来。李存勖如果不是丧失军心,他也不会失败的如此迅速,现在的李存勖不仅是个政治白痴,也变成了军事白痴,虽然不久后他还能耀武扬威一把,出兵消灭前蜀。
前蜀自王建割据称帝以来,四川没有经历过什么大的战事,比较稳定,王建死后,小儿子王衍继位。这个前蜀皇帝吃喝玩乐是把好手,但毫无才能,如果不是他老娘“前花蕊夫人”徐氏得宠,他也做不了皇帝。王衍当皇帝七年来,蜀中政治腐败到了极点,老百姓被统治者多如牛毛的苛捐杂税逼的生不如死。李存勖也许是戏唱的太多,觉着乏味,想换个游戏。曾经来洛阳朝见的荆南节度使高季兴也劝过李存勖伐蜀,说“蜀地富民饶,获之可建大利”。郭崇韬也是这个意思,李存勖下决心出兵。李存勖任命长子魏王李继岌为统帅,郭崇韬为副。李继岌乳臭未干,懂什么军事?大主意还得由郭崇韬拿。
郭崇韬行前,又奏请李存勖,说北都(太原)留守孟知祥很有才能,可以在灭蜀后任西川节度使,李存勖也答应了。郭崇韬和孟知祥的关系不错,想借此扶朋友一把,可他哪里想得到,他的这一念之间却让原本默默无闻的孟知祥“名垂青史”,成了后蜀高祖皇帝。
唐同光三年(公元 925年)九月十八日(即是个好日子也是个坏日子),唐军大举攻蜀。虽然这时后唐的政治建设和军事建设严重滞后,但唐军的战斗力还是冠绝天下的,蜀中二十多年没有重大战事,蜀军主要是防御性质的,而且王衍昏庸无道,在这样的皇帝统治下,一群狮子也会变成一堆绵羊。唐军势如破竹,直进西川,连得凤州(今陕西凤县)、兴州(今陕西略阳)、成州(今甘肃成县)。王衍听说唐军来攻,忽起雄心,他要“御驾亲征”,率军来到利州(今四川广元)。蜀军和唐军在三泉(今陕西宁强西北)大战,结果毫不意外,蜀军惨败,王衍连夜逃回成都。
唐军风行雷厉,蜀中的一些实权派开始要考虑自己前程了,蜀东川节度使宋光葆、武定军节度使王承肇、兴元节度使王宗威、武信军节度使王宗寿决定向唐军投降,四节度所辖的十八州土地尽数入唐,前蜀只控制成都附近一带。李存勖不失时机的写信给王衍,劝他投降,否则大军杀到鸡犬不留。王衍还没考虑好,唐军已经杀到绵州(今四川绵阳),王衍知道拖不下去了,只好“泥首衔璧”出降唐军,前蜀灭亡。唐军暂时没有撤军,军政大权还由郭崇韬掌握,这时李存勖并派太监向延嗣督军还朝。
郭崇韬这时又犯了和梁朝王彦章同一个错误,他虽然痛恨误君小人,但不应该把这种情绪表露出来,让人抓住把柄。郭崇韬最痛恨宦官干政,对向延嗣冷眼相加,向延嗣怀恨在心,回到洛阳后,在李存勖和刘后面前大说郭崇韬的坏话。李存勖早就对郭崇韬不满(少不了刘氏的枕头风),便密令魏王李继岌俟机杀掉了郭崇韬。李存勖一不做二不休,顺势灭了郭崇韬的九族,一时间朝野纷纷议论,皆不自安,郭崇韬这样的重臣说死就死,下一个难保不是自己。
转眼到了同光四年(公元 926年)的春天,李存勖对李嗣源的疑心越来越重,他的几个儿子没一个能斗得过李嗣源,万一自己不幸早死,天下肯定要被李嗣源夺去。李存勖不知道如何除去李嗣源,可这时,突然从魏州传来一声晴天霹雳:魏博军发生兵变!
这次兵变的原因很荒唐,居然是因一则谣言引起,民间传说魏王李继岌被皇帝杀死,而刘皇后为了给魏王报仇,又把皇帝李存勖给杀了。加上驻守贝州的魏军没有及时瓜代回家,军心动荡。这时魏博军节度使杨仁晸手下有个叫皇甫晖看到局势混乱,便想混水摸鱼,纠合同党劫持了节度使杨仁晸,说“我们魏军为皇帝夺天下立下汗马功劳,可现在皇帝不但不赏,反而要加害我们。何况现在皇帝已死,洛阳大乱,大人何必与我们一起讨逆,谋取好一场大富贵?”杨仁晸不从,被皇甫晖一刀砍死,乱兵强行拥立指挥使赵在礼,在魏州做乱。李存勖得到消息后,大为震怒,先是派出几路人马平叛,但都被打了回来,李存勖无奈之下,只好派出他的政敌李嗣源前往魏州平乱。
可李存勖没有想到,李嗣源居然也被乱兵“劫持”了,乱兵当然和李嗣源无仇,但他们都非常痛恨李存勖,愿意推立李嗣源为皇帝,并说“请今上当河南皇帝,令公当河北皇帝。”李嗣源号哭不从,可乱兵哪里肯听,簇拥李嗣源来到魏州,和赵在礼一伙合在一处。李嗣源毕竟在军中有很高的威望,早就对李存勖心怀不满的军队高层愿意奉李嗣源为主,李嗣源“不得不”勉从所请,说要是去洛阳见皇帝李存勖把事情说明白,当然是带兵去的(都说赵匡胤陈桥驿兵变是抄郭威的老文章,其实郭威也是从李嗣源这里学的本事)。
李嗣源毕竟和李存勖知根知底,还是有些犹豫,万一事变,灭族是肯定跑不了的。这时,他的宝贝女婿石敬瑭站出来说话:“干大事者不能犹豫不决,我们现在已经没了退路。”李嗣源问他下一步如何走,石敬瑭到底不是个草包,他说:“汴梁扼中原咽喉,只要我们得到汴梁,成便成,不便还可以退保河北。”李嗣源点头称是,便让石敬瑭率兵偷袭汴梁。
李存勖见形势乱成这样,不亲自出马是不行了,放眼朝野,唯一有资格和李嗣源做对手的也只有他这个皇帝。文武群臣见皇帝亲征,便请求李存勖给军队加饷,以保证战斗力。可没想到刘皇后居然带着几个年幼的皇子抱着几个银盆站在群臣面前,说“我们家现在穷的叮当响,哪有钱犒什么军?觉得这几个盆值钱,拿去好了。”众人哪见过这个架式,伸舌而退。
李存勖觉得自己还是有把握战胜李嗣源的,可他率领的大军还没走多远,军队逃亡大半。在乱世中,军权就是政权,而且军人多享有高度的“自由”,他们参军就是追求富贵,谁给的价码高就跟谁。这些人在李存勖和李嗣源的 PK中都把宝押在了李嗣源身上,所以趁机逃亡,奔向李嗣源。
八
同光四年(公元 926年)三月,当李存勖来到万胜镇(今河南中牟西北)时,听说李嗣源军已经攻下汴梁,距自己不过百余里,而且自己手下士兵不满万人,带来的可是两万五千人啊。李存勖心中凄惶,喝了一通闷酒,然后返回洛阳,再做打算。在回洛阳的途中,李存勖知道自己在军队中的威望被自己浪费的差不多了,但还是抱有最后一丝希望,他对还跟着他的卫士们说:“朕知道你们跟着朕也很不容易,家里老小都要奉养,魏王继岌带着成都的金帛就回来了,等回京后朕一文不要,全都给你们。”本以意为卫士们会山呼万岁,哪想卫士都不冷不热的回答:“陛下的赏赐太晚了,即使给了,将士们也不会再领陛下的盛情。”李存勖混到如此凄凉的地步,不禁放声痛哭。
李存勖前脚刚回到洛阳,李嗣源的前锋石敬瑭就已经跟到了汜水关(今河南荥阳西北),形势非常的不妙。这时宰相豆卢革劝说李存勖:“陛下不必过于惊慌,魏王殿下的西征军很快就能赶回来,胜负未分之际,还请陛下据守汜水,不能让叛军过来,否则大事真要去了。”李存勖觉得有理,决定再做最后一博,调集他所能调动的所有精锐部队,东征和李嗣源决战。
一切准备就绪后,李存勖阵兵于城外,步骑兵种俱全,如果这支部队能够忠于李存勖,那么李存勖还是有很大的机会翻盘的。但李存勖没有想到,他辉煌的人生并不是结束于他的世仇朱友贞,也不是结束于他的干兄长李嗣源,而是结束于一个叫郭从谦的无名之辈。而且,不是结束于两军阵中,而是他的洛阳城中。郭从谦原来是个戏子,因为戏演的好(艺名叫郭门高),所以“演而优而仕”,当上了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看到李嗣源来势汹汹,而李存勖则如丧家之犬,知道李存勖大势已去了,就煽动士兵说“皇帝信不过咱们,早晚要把我们活埋了。现在李令公大军西进,不久便攻克洛阳,愿意跟我取大富贵的就去干掉昏君,立下奇功。”军爷们一听,都说“有道理!”,于是便在洛阳城中造反。乱兵暂时奉郭从谦为“临时作战总指挥”,喧哗着攻打兴教门。
李存勖正在后殿用餐,听说郭从谦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造反,非常的愤怒,久违的血性也涌上来,率着侍卫去和乱兵拼命。可架不住乱兵人多势众(为什么乱兵这么多?李存勖应该反思!),破城而入,双方展开了肉博战。李存勖在乱战中被叛军用箭射伤,躲在绛霄庑下休息。李存勖不想等死,一狠心,把箭从肉中拔出来。可由于伤势过重,又没得到及时的治疗。没过一会,这位身经百战、灭梁平蜀的一代枭雄便命丧黄泉,死年四十三岁。
李存勖死后,侍卫们都对着李存勖的尸体行了大礼,然后大哭而去(其中有两个人:王全斌、符彦卿)。只有一个叫善友的戏子哭着把李存勖的尸体放在乐器中,燃起一把大火,把乐器堆里的李存勖尸体烧成灰烬。
当初李存勖消灭梁朝进入洛阳城时,天下人都把李存勖比成汉光武帝刘秀,觉得唐朝中兴指日可待,也没有因为他是胡人而对他有偏见。只是所有的人都未曾料到,仅仅三年,所谓“大唐中兴”的神话便在冲天火光中中彻底破灭,留下的只是一堆难以辨认的骸骨,和历史无尽的感慨。
王夫之评价李存勖:“存勖可以忍败,而不足以处胜,故胜则必倾。败则唯死而已,胜则骄淫侈靡。”这个观点非常正确,李存勖之所以失败,并不是因为他的智力,而是因为他的度量:做天下共主的度量,所以王夫之说他“有智无量”。
李存勖“因骄致败”的悲剧和前秦苻坚“因宽致败”的悲剧虽然性质不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他们的失败其实就是性格的失败,他们其实都很单纯,但单纯的人往往在社会的生存竞争中遇到强大阻力。人是单纯的,但社会从来就没有单纯过。性格决定命运,就是这个道理。
李嗣源被乱兵“强迫”着来到洛阳,看到李存勖的尸骨,未免落下几滴眼泪,但心里肯定是欢快的很。李嗣源轻拭眼角,对前来拜见的文武百官们说:“现在形势非同往日,大家要做好各自的本职工作,等到魏王回京继位。至于我本人,安葬好大行皇帝后,我就回到成德,到时就不用大家送行了。”
话说的很动听,可宰相豆卢革等人哪个不是官场的瑠璃蛋子?都是身经百战刀枪不入的主儿,哪个不亮事?马上就进行劝进,李嗣源当然不能答应,戏还没演完呢,豆卢革等人就说“现在国家无主,四海播荡,除了太尉您外,还有谁能抗起这副重担?这不仅是我们的愿望,更是天下人的愿望!”李嗣源“架”不住众人的劝说,勉强先答应做监国。
等李嗣源戏演的差不多了,这才在洛阳宫中称帝,国号仍称“唐”。本来租庸使孔循等人以唐祚已尽为由,劝说李嗣源改国号,李嗣源却装白痴,问什么是国号?,“听说”改国号就和李存勖不是一家人了,坚决不同意,还称唐朝。李嗣源又做了一回好事,追谥李存勖为庄宗皇帝。国号是虚的,权力才是真的,有权走遍天下,无权抗着国号也没什么用。
李存勖死后,他挚爱的刘皇后却和他弟弟李存渥卷起金银逃到了晋阳,两人在路上做了回露水夫妻。结果晋阳留守李彦超拒绝他们入城,李存渥在逃亡路上被部下所杀,刘皇后干脆逃到尼姑庵里落了发,想与花花世界说再见。可李嗣源容不下这个“红颜祸水”,派人把她给杀了。
而名义上的西征军主帅魏王李继岌已经回师,行至渭南(今陕西渭南),接到父亲李存勖已经兵变身死的噩耗,一时想不开,找条绳子上吊死了。随军的行军司马任圜带着西征军回到洛阳,拜倒在李嗣源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