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漠下一步的动作制止,只觉得肩头上一重, 她身上那股清甜的香味, 也瞬时靠近了过来。
他失笑。
怎么这丫头最近, 投怀送抱的举动,是越来越多了。
“阿笙?”秦漠低低唤了一声。
无人回应。
窝在宋玉笙脚边的昭雪,站起了身子, 防备的注视着秦漠, 浑身雪白的毛跟要炸起来似的, 露出一排整洁的猧牙。
“去别处。”秦漠蹙眉, 赶走了昭雪。
秦漠扶着她柔弱无骨的身子, 她双眸紧闭,脸上还泛着异常的潮红, 红唇紧绷着,一点都不像是睡着了的模样。
秦漠贴着她的额头的, 温度异常的高, 他唇线都抿了起来, “阿笙?”
还是无回应。
秦漠眉头紧锁,不敢耽误, 一个横抱, 把人抱了起来, 放到了内室的床榻上。
刚刚还是好好的,怎么就忽然起了高热。
秦漠转头,对着门外的侍女唤道,声音很是急促, “知夏,寻个大夫来,动作快些。”
知夏方才端了盆水进来,也顾不得多耽搁,找了几个机灵的下人,急匆匆的过去寻大夫。处理完这些,她才进了室内,“殿下,小姐怎么了?”
宋玉笙脸上的红愈加的明显,双颊上的红晕,宛若那尽态极妍盛放的牡丹,叫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秦漠拧了湿棉布,盖在了她的额前。
她身上的温度相较刚才,好像又热了一些。
秦漠手上的动作有些慌乱,她病的突然,连带着想起了前些时日她在宫中的那一次大病。他心中的不安腾跳,一瞬间是全然的不知所措。
“大夫可来了?”秦漠冷声问,声音里有他都未察觉的变化。
知寒请了大夫过来,“来了。”
经过上次宋玉笙的大病,秦漠特地和秦景帝要了个御医,就养在了王府,以防又有和应对不急的状况发生。
知夏把宋玉笙榻前的纱幔放了下来,单露出了一只手腕。
大夫方想向秦漠行礼,秦漠止住他动作,沉声道,“先看诊。”
“是,殿下。”大夫走到床榻前,诊断宋玉笙的脉象。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大夫的神色越来越紧绷,额头上还冒出了细细的汗。
秦漠急切问,“可有大碍?”
“殿下,王妃这病着实有些蹊跷……”大夫拱手,有些为难,“能否掀开纱幔,让臣看一看状况如何?”
秦漠被他不上不下的话梗的难受,大手一抬,让知夏把纱幔掀来。
少女面上的红如火在灼烧,额间隐约竟是生出了些许红纹,初步成型,还不知是何物。
大夫掀开了宋玉笙眼皮,又细细看了一下她额间的红纹。而后站在原地,思索着这是何物。
“殿下,王妃这几日可有食用了什么?”大夫问道。
秦漠细细的想着,这几日宋玉笙的饮食都是与他一同,且基本都是在王府,府内都是老人在看管膳食,断是不会出了问题。
只有今日。
秦漠的目光移到两个侍婢身上,“你们今日去宋府,可看见了什么?”
是知寒跟着宋玉笙去的,静下来想了想。
宋府那头用膳时,也同是一家人一起,朱清和宋玉笙两人独处时,也未食用什么。若真要深究,只有今日,宋诗柔敬的那杯茶水。
那是唯一只有,宋玉笙一人饮用的。
知寒道,“是宋二小姐敬的茶水,不知里面是不是掺了东西。”
大夫手擦拭了一下鬓角的汗,“你们小姐,可是幼时中过毒?”
知寒道,“是。”
“那就不怪了。”大夫弯身行礼,“启禀殿下,那杯茶水里,定是被人做了手脚,下了红莲之毒。”
“红莲之毒?”秦漠周身的亮度都跟着暗下来了一般,大掌收拢,逐渐握成了拳,“何解?”
“红莲之毒,甚少有人知晓,是由西域传来的毒药。用此毒的人,面色会红润与常人无异,且看上去美艳动人,在七日内会逐渐在额间生出红纹。至七日后,额间的红纹形成红莲,此人必亡。”
必亡——
那字眼如同幻化成了最锋利的刀戟,立在了秦漠要害位置,悬挂在那里,就差最后的一寸,就能置他于死地。
秦漠手背上的青筋突出,极力在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七日?”
“按照王妃状况,最多撑不过三日,那红纹就会生成红莲。”大夫停顿了片刻,“王妃体内原就积蓄了毒素,正好与这红莲之毒撞上,二者相融到了一处去,打破了王妃体内毒素的平衡,这才导致红莲之毒毒性产生的如此之快。”
三日……
躺在床榻上的美人,红润的面庞,如何都不像是命不久矣。
秦漠合了合眼眸,无力感蔓延过了全身,音色里的沙哑,似是十几日未开口说过话的那般粗粝,“可有解救方法?”
“无。”大夫摇了摇头,万般的感慨,“红莲之毒本就是剧毒无比的毒药,早在前朝就被禁了下来,不知是如何又传入了京都。当时中红莲之毒的,可是无一人生还啊!”
秦漠手掌拍在了床榻边,那一声轰隆的声响,也不知是下了多大的力道,惊的众人心都跟着吓得一颤。
大夫也是初次遇到这个状况,不知该如何劝解秦漠,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殿下,若是能寻到一人,王妃便还有一线希望。”
“谁?”
“药王,肖神医。”大夫拱手,神色里都是对肖枫的敬重,“只是肖神医神出鬼没的,异常难寻,再者肖神医是治病救人的医仙,也不知对这毒有几分的把握。”
秦漠是抬手,示意大夫不必再说。
知夏把大夫送了出去,命小厮跟着大夫去拿药。
“肖枫,可是阿笙的师傅?”秦漠问。
“是。”知寒答,脸色有些苦下来了,“可肖神医的行踪不定,我们上一次见到他时,已是三年前了。就连喻将军,都寻不到肖神医的踪迹。”
室内静了下来。
秦漠眼眸里透出寒冰一般的冷,大喝了一声,神色里最后控制,全部消散了了,“秦六。”
“殿下。”秦六单膝跪地请安。
“动用全部的暗线,去查肖神医的下落,越快越好!”
全部的暗线?
秦六劝解,“殿下,万万不可啊!”
那些暗线,都是当初离京之前,或是秦漠幼时皇后精心布置的,这些是秦漠最后的筹码,不到最后关头,是绝对不可暴露了出来。
“去办。”秦漠眸间血色翻涌,心意已决。
“殿下……”秦六深叹了一口气。
太子之位还未定下,秦漠若是自己暴露了马脚,让秦景帝知晓他在京都还暗中埋了线,这帝王生性多疑,这可如何能了的。
“秦六,办事。”秦漠字咬的极重,能听出来,是在发怒的边缘。
秦六不敢在耽搁了,领了命令,转身出门办事。
“你们是喻将军的人。”秦漠问知夏和知寒。
这两个丫鬟能看得出来,身上的武功高强,平时走路行事,气息都隐藏的极好,又是宋玉笙身边最亲近的人。
他大概猜测,两人武功绝不会在秦六之下。
事到如今,两人也不必在隐藏身份,爽快的应了,“是,殿下有何吩咐?”
秦漠握住宋玉笙的手,她身上的温度如同手炉,异于常人的暖,却凉了他半身,半边都不知要做何是好。
“你们二人在宋府生活过,方便去查探,看看宋家二小姐的状况。”秦漠记得当时,宋诗柔手里的茶,好像是从宋婉柔那处拿来的,“知寒留下照顾,知夏去查。”
“是。”
——
宋府。
林姿在房内走来走去,晃悠了打半个时辰,一颗心悬挂着,不知事情是办得如何了。她事后留意过,宋玉笙只饮用了一小口那茶水,也不知效果如何。
“笃笃笃——”外头有人敲门。
林姿把室内的侍婢都赶了出去,自己小小心翼翼的打开门,也没多问,把人迎了一进来。
宋婉柔把身上的黑衣帽退下,露出脸,“娘亲。”
“你可知事情如何了?”林姿手紧抓住了宋婉柔,因为紧张,下的力道也没个轻重。
宋婉柔被掐疼了,皱了眉头,推开了林姿的手,“娘亲先放开。”
林姿暗地了翻了个白眼,这丫头当初还是她一手带大的,现在当了王妃,就连着碰一下都不让了,“行行行,快说正是。”
宋婉柔先是默了一会,确认了四周无旁人,才重新开口,“成了。”
林姿大喜,“真的?”
“王府里的眼线,那丫头已经昏迷过去了。”宋婉柔道。
“昏迷了?”林姿稍稍疑惑,按照药量来说,就算红莲之毒的毒性在烈,也不会这么快发作。
“是,那三殿下怕是这几日会派人到府里来查,娘亲小心些。”
“到府里来?”林姿不由得提高了声调,想到那日秦漠那副鬼神勿进的冷,她心底就有些发憷,“那……诗柔该如何?”
那杯茶,毕竟是宋诗柔递过去了。
宋婉柔不紧不慢的,语气里的意味不明,“二妹妹,会无事的。”
秦漠寸步不离的守在宋玉笙的身边,他眼底的乌青卧着,脸上的苍白之色越来越重。
-
今日是第三日,最后一天。
这三日里,他未用过一点饭食,偶尔用了些水,还是李管家逼着的。大有宋玉笙过不去,他就也随着一起去了的势头。
知寒立在一旁,眼神里的郁色掩盖不住,她甚至起了念头,想拿了刀剑直接灭了林姿一家。
宋玉笙到底做错了什么,她这十六年来,做的忍让还不够吗。
“人寻到没?”秦漠揉了揉太阳穴,用的劲大了,那阵刺痛才能让他清醒些。
“……”
秦六深呼吸,身感无力,话还是要说,“没有。”
秦漠拧眉,十分艰难的吐出一字,“寻。”
他抬眸去看宋玉笙,她额间红纹,就差最后一条的纹路,连带着她的唇瓣,颜色都变得殷红了起来。
这几日,他甚至在想,是不是因着他,她才会如此多灾多难。
他向来是不信鬼神之说,可他想求一次。
让她醒来,什么样都好。
这一世的富贵名利,他都可以不要,只想要她醒过来。
秦漠素来是最狂傲的主,生来就是天之骄子,哪怕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他也保留着自己那一身的傲骨,毅然决然的离开了京都。
那一片的荒漠戈壁,十几载的磨炼,洗去了一身的皇子傲气。那些所有的苦难,他都一一忍受了下来,不曾求过鬼神,不曾怨过天地。
只这一次。
秦漠握住了她的手,他身上的温度冰冷,两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低低呢喃,一字一句说的极其认真,“求你,醒过来。”
知寒侧过身,不忍在见到这场面,泪水即从眼眶里溢出来,她微微抬头,止住眼泪。
以前宋玉笙常说,人活于世,只求安稳。
宋玉笙不是个爱争抢的性子,那时就算宋诗柔爱些珍贵的首饰,她也会悄悄的允了,让她们送过去给她。
知夏曾抱怨过,以为宋玉笙是怕了宋诗柔,“小姐,那二小姐如此蛮不讲理,林姨娘更是吃人不吐骨头。为何还要送东西给她?”
那时宋玉笙是怎么说的,她记不清了,大抵意思是,“祸不及儿女,她们到底是姐妹。”
宋玉笙曾经,是还把宋诗柔当做姐妹的。即便是那时候的一再忍让,还是唤来了如此的下场。
安稳在这世上活着,竟也是这么奢侈的事。
都太难了。
烛火半明半暗,窗边入了一阵冷风,吹到了人身上,一月的节气竟是比寒冬里的冷,更让人毛骨悚然。
凉风加大,那微弱烛火,一瞬被吹灭了。
这阴暗的室内,连带着最后一点的光亮,灭了。
——
“殿下!殿下!”秦六一路小跑着进来,声音唤的极大,在门口就能听得到。
秦漠阖了眼眸,捂住了半边的耳朵,音色沙哑,“何事慌张?”
大门敞开了,借着透过的月色,能看见人。
秦六身后跟着一个三四十岁的青年,肤色白皙,面容俊俏,出沉不凡,一身青色的衣衫,在他身上穿出了别样的风骨。
“殿下,这是肖枫肖神医,我们寻到了!”秦六很是激动,他跟着忙活了几日,也是脚不沾地的。这几日来,第一次出现如此雀跃的神色。
“小伙子,说话注意些,我是你这小辈寻来的吗?”肖枫漫不经意的开口,还有些嫌弃,“我要是想躲,你们这些小辈岂能寻到。”
他本来是一个人游山玩水,过的正快活着。突然收到消息,有一波人在暗中寻他。还以为是什么仇人上门了,他还仔细的思索了一番,这他得罪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哪里还有什么仇人。
再仔细一问,才知晓是宋玉笙这出了事。也就是幸好他多了个心眼一问,不然他的小徒弟,就真该这么去了。
秦漠将人上下打量了一圈,这人要比他想象中的年轻太多,“你就是肖神医?”
“怎么?你小子还不信?”肖枫说话带了些玩味,站姿也是随意的很,样子看上去倒真没半点神医的样子,“我可是你媳妇儿师傅,你放尊重些。”
秦六挠了挠头,小声说道,“肖神医,那好歹是当朝三殿下,您放尊重些。”
从方才到现在,也没见这肖神医行礼。
肖枫冷嗤了一声,“三殿下怎么了?就是他老子来了,我也是这脾气。”
想当年他做的那些事,怕是秦漠还是个奶娃娃。
秦漠的目光冷了下来,“你若不是肖枫,后果如何,你可知晓?”
肖枫压根没把秦漠的威胁放在眼里,透过纱幔去看宋玉笙的状况,“殿下,你还有时间与我在这纠缠,倒不如让我看看我徒儿的状况。”
秦漠让开了位置,起身的一瞬间,身形踉跄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