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1 / 1)

叛逆的青春 书鸿 1700 字 2024-03-20

她还有一个五岁半的小弟弟,因为没什么东西吃,就永远在吃着手指头。脖子细得像是随时都会折断似的,让人担心它撑不住那颗大脑袋。这孩子很瘦,瘦得两只眼睛又大又亮......多半也是经常含泪的缘故才这么亮。他们的家里非常干净,这干净劲儿用“家徒四壁”这四个字来概括是再合适不过了。

宁晓秋比雪梅大两个月,今天是她的生日。但是她绝对没有过生日的奢望。所有富丽华美的东西都与她无缘。她是个细长的可以随风倒下的女孩子。她的脸色和母亲一样苍白,衣衫不整。书包带磨得起了毛,铅笔盒盖子早就不见了。经常有人看见她满地找别人丢弃的铅笔头来用。偶而有的孩子动了恻隐之心,就会故意把剩下大半根的铅笔掷在地下——整根的新铅笔送给她也不敢要。她早已习惯于被排斥在人群之外,所以她对刘雪梅的命令和威胁只有麻木地点一点头。

刘雪梅渐渐地发现宁晓秋的字写得不错,又工整又漂亮,数学题也很少出错,便把替自己写作业的任务固定在她一个人身上。

因为不敢带回家写,宁晓秋就趴在干涸的沟沿儿上,写完了她的,才回家写自己的。冬天也不例外。当凛冽的北风吹起尘沙,迷了眼睛,她就用吹裂了口子的小手死死地护住本子,因为一旦弄脏了就会招来几个脖儿拐,几个栗凿什么的。而且“小公主”一努嘴儿,就会有几个孩子抄起石头把她家的玻璃砸一个洞。还要骂她“小杀人犯”,“死囚徒”,让她和她爸爸一样“吃花生米去”。打破的玻璃没钱补,西北风直灌进屋子。炉火从没有烧旺过,看上去永远都像是快要熄灭的样子。风吹进来把这一点微温也夺走了。扑面而来的寒风把病榻上的母亲吹醒,她挣扎着起身,找来一张废报纸,用碾碎的饭粒把它糊在窗户上。屋里因此就格外阴暗,报纸又很快会被风吹破,还得再糊。一层层糊上去,里面就永远过黑天了。

孩子们的叫骂声非常清晰,做母亲的当然听见了,但也只能当作没听见,极力避免在孩子面前流泪。她活着一天,就得给孩子一个心灵上的支撑,她不能哭。哭也没有用。

人人都以为,宁晓秋一定是深恨着刘雪梅的,其实不然。从她记事以来,见惯了人们的冷眼便认做理所当然,只觉得生命本身就是这般黯淡。在灰曚曚的天空下,无人的小路很长,日子过得很慢。每天写完了作业,她无意识地数着路边的栏杆,像数着没完没了的寂寞的日子。在孤独的归途中,她用一根木棍一个一个敲打着这些栏杆,声音很清脆,很悠长,她爱这“叮叮咚咚”的声音,就如同爱这空无一物的天空,它给她一个遥远的许诺......多年以后,会有一方纯净温暖的晴空让她去成长,去飞翔,世界会变得广阔,一切都会好。

由于每天做双份作业的勤奋和原本聪明过人的脑袋,宁晓秋不幸在暑假前的期末考试得了全年级独一份的双百。之所以说不幸,是因为小公主名落孙山,哭着跑到办公室告宁晓秋偷换了她的试卷,并且拿出了平时的作业让老师对照笔迹。老师的一对蚕豆眉顿时气得倒坚了起来。

“宁晓秋,老师叫你去办公室呢。”刘雪梅不怀好意地叫住她,脸上是她所熟悉的那种幸灾乐祸的笑。即使是这样,那笑容也是美丽的,还有她脚上的那双红皮鞋,红得那么耀眼,那么热烈而鲜明,就像早晨的第一道阳光,猝不及防地刺痛了她的眼,宁晓秋低下头不敢直视。

一跨进办公室,老师把试卷揉成了一个纸团子摔在她脸上:“这成绩是怎么回事?我想听一听你的解释——你知道不知道,对于一个学生来说,不诚实是最可悲的缺点?”

“我没有这个缺点。”宁晓秋直截了当地回答。

“什么?”老师暴跳起来,只伸手一推,宁晓秋便倒退了三四步,凸出的脊梁骨撞在办公桌角上,很痛。她惊恐地看着老师,脚底下悄悄挪了几步,找了个离桌角远一点的地方,愣愣地站着。

“像你这种家教的学生我见多了。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老子什么孩子。把偷卷那点小聪明用在功课上,没准能拿个五六十分儿,总比作弊吃鸭蛋要好看一点儿,这样至少还没有道德品质问题。全年级只有一个双百,会是你?也没自己照一照。”老师越说越气,用一根指头一下一下戳着她的脑门儿,她的脑袋像扳不倒似的左一歪,右一栽,一步一步后退着,一直退到后背抵上了肮脏的白墙。

“别看这丫头不言不语的,蔫萝卜才辣呢!”老师气没出尽,低头看见了自己新擦的皮鞋,顺便踢了她一脚。

宁晓秋慢慢抬起了头。办公室里,所有的老师都在埋头阅卷,似乎对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眼皮也不抬一下,午后的阳光带着些令人慵倦的暖意从灰蒙蒙的、满是雨点痕迹的玻璃窗里透进来。她站在墙角,可以清楚地看到满室的灰尘在混浊的空气中旋转翻飞,她定定地望着老师,觉得有说话的必要了。

“你可以走了。”老师看看她怪怪的眼神,忽然感到什么地方有点儿不对,就不自在地挥了挥手让她快点离开,自己转身背对着她坐下。可是宁晓秋绕到老师的面前,对着老师的脸问道:“老师,没有红皮鞋的学生考不到一百分吗?不是我妈妈不想给我买......她实在是没有钱了。”宁晓秋的声音本来不大,可是办公室里所有的面孔都齐刷刷地抬起来,用一种她从未见的眼光上上下下重新打量着她,好像一下子不认识她了。

“老师,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这是毛主席说的。”宁晓秋迎着所有骇异的目光,挺直了自己削瘦的脊梁,没表情地离开了办公室。

刘雪梅比她早一步到她家。显然她已经对晓秋的母亲说了什么话了。晓秋推门刚叫了声“妈”,就发现妈妈脸色不对。刘雪梅笑吟吟地堵在门口。很明显她已经对妈妈说了什么话了。母亲从病榻上坐了起来,冷汗涔涔,气喘吁吁,一只手紧紧地按着胸口,厉声问她:“你干的好事!为什么撒谎,为什么弄虚作假?我几时这么教过你?拿假成绩哄谁?我一撒手去了,谁来管教你——你这不争气的孩子……让我死也不能闭上眼。”这样说着,眼见得面白气弱,奄奄一息。晓秋慌了,上来哭喊摇晃了一阵,妈妈才重新睁开了眼睛。她挣扎着从床上站了起来,抓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命晓秋伸出手来,要打她的手心。晓秋忙上前扶着母亲:“妈妈,坐下再打……我不躲。是我错了......您别生这么大的气,我一定改……以后再也不敢了……妈要是气坏了身子,让我们姐儿俩靠谁?”她一叠声地央求着,不知不觉泪已流了一脸。

母亲这才哭出声来。她披着颠散了的头发,两手撑着桌子颤微微地站着数落:“你这丫头啊!念不好书是妈拖累的,可不该干这鼠窃狗偷见不得人的勾当!八岁就会弄鬼骗人,长大了怎么得了......想来你是怕妈着急,可今天妈一定要让你记住:做人决不可以欺骗!”说着鸡毛掸子落下来,落到孩子的手心上却轻飘飘的颤抖不已。晓秋忙贴膝跪下,不敢申辩,亦不敢闪避。她虽是个孩子,却也知道妈妈的病危在旦夕,伤不得心,更生不得气。可是掸子没有落下第二下就掉在了地上,人也跟着忽然倒了下去。饭桌也一齐带倒了,杯碟碗筷和盛粥的小锅全跌下来,热气腾腾的粥流得满地,碎瓷片四处飞溅。

“妈妈!”晓秋惊叫了一声抢先伸手去扶,这时晓秋的弟弟晓冬拎着酱油瓶从外面飞跑进来,他发现母亲倒地,呼吸一阵紧似一阵。这个拖着鼻涕的小男孩儿把酱油瓶扔了,一边和姐姐一起扶着妈妈,一边吓得嚎啕大哭。慌乱中,打碎的酱油瓶扎伤了男孩的手腕,血流如注。

刘雪梅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惹了祸。宁晓秋天天趴在沟沿上替自己写作业的一幕一幕又在眼前。还有她的忍耐服从,她的吃亏让人……她的沉默和委屈;她对自己一切的好都浮现在这个阴沉而闷热的黄昏,在这个终年不见阳光的小屋里。雪梅上前一步想帮这小姐俩把妈妈扶起来,可是被宁晓秋挡开了。

“刘雪梅,你还站在这儿看什么呢?还觉得不够热闹?你还要我们怎么样才算完?”晓秋抬起消瘦的瓜子脸,悲愤幽怨的目光寒冽刺人,刘雪梅心慌得无法招架,倒退着逃出门去,临走时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我要当着全班同学向她道歉,是我撒了谎。”几天后,经过反复的思想斗争,雪梅终于在老师的办公室里原原本本地坦白了一切。刹那间满室寂然。

“道歉就不必了吧......晚了。宁晓秋退了学,和她弟弟一起被她表婶领到乡下去了。看来你的作业得自己做了......你知道么?她妈妈死了,就在你去告状的那天晚上。她病了很久了......也不能全怪你。”班主任老师说完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皮撩了她一眼,语调是从未有过的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