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志峰慢慢移开他的手,将匕首放在他的手心里,盯着刘南辉的脸,眼里渐渐地涌上了泪水,可没有落下就很快隐去了。
“湘雪爱的是你。我看出来了,她看你的眼神和看其他所有的战友都不一样……你不能死!只为了湘雪爱你,你就不能死。答应我,一定要娶她,好好待她,一辈子别辜负她……”
刘南辉说不出话,只是一只手接过匕首,另一只手握着廖志峰的肩膀,两个好哥们儿无言地对视着。这时集合号吹响了。
………就在一夜之间天地翻转,风云变色。廖志峰牺牲了,刘南辉终生残疾。他们的不完整的恋梦就这样被截断了尾巴。刘南辉被人从手术室里推出来,过了很久才苏醒。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和湘雪在一起了。
他后来从战友口中知道,陈湘雪接到了抢救伤员的命令,迎着密集的子弹冒险穿越了雷区。一声巨响之后,就只剩下了孤身一人。刘南辉大腿根部被一排机枪子弹击穿,鲜血喷涌而出。身下一汪血泊,人已深度昏迷。湘雪正在为她包扎的时候,随后冲上来的廖志峰见身边的战友不时地有人被冷枪击中倒地,细看时发现了侧面有敌军的狙击手。藏在树丛后的那个黑洞洞的枪口正瞄准了湘雪的脊背。廖志峰大喊了一声,“湘雪!”猛地纵身一跃,张开双臂扑了上去,将她紧紧抱住压在身下,用自己脊背挡住了向她射来的冷枪。他的后心连中了四枪。湘雪从他身下挣脱出来,伸手拿起刘南辉扔下的冲锋枪,扑在地上,咬着牙齿向那个子弹打来的方向一阵扫射。然后她才把廖志峰翻转过来,让他的头枕在自己怀里,大声哭喊着:“小廖!小廖!廖志峰——你没事的……你挺住,我背你出去——”
廖志峰吃力地睁眼看着她:“别为我浪费时间——快,去救刘南辉。他还能活。你们一定要……要在一起,活着……”说完这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在湘雪的怀中慢慢合上了眼睛。湘雪眼看他没有了呼吸,泪水肆意横流着,耳边还有子弹嗖嗖横飞。她匍匐前进,手脚并用爬向刘南辉。她用尽全身力气把浸在血泊中的刘南辉背身上。她的眼泪和汗水跟刘南辉的鲜血混在一起,浸得她一身黏腻透湿。她知道刘南辉被击中了动脉,他腿上数不清的弹洞每一秒钟都在大量流血,耽搁时间会要他的命。她踉踉跄跄地抄近路往回赶,身上脸上被树枝划了无数口子,一道道血痕使她玉雕般的俏脸蛋已经面目全非。胸膛里灼热的呼吸提醒她,她所做的事已经超过了体能的极限,要求她卸下身上的重负。但她咬着牙坚持着。她的视线渐渐模糊,眼前一片黑云,又一阵金星,天旋地转地摇动起来。但是,如果自己会累死,千万别倒在路上。刘南辉已经完成了军人的使命,她也要完成。刘南辉是个优秀的男人,他一定要活下来享受和平的阳光——哪怕自己埋骨他乡,再也不能与他分享……
陈湘雪的毅力和她娇柔的外表形成了如此强烈的反差,令人难以置信。刘南辉得到了及时的救治。手术出乎意料地成功,居然可以不必截肢,这在当时的条件下简直是医学上的奇迹。在湘雪昏迷之后,对她的全面体检中大家发现她的心脏出了不小的问题,而且还有其它的并发症。大家开始都以为只是体力透支造成了暂时的虚脱,可没想到的是她居然昏迷了好几天,还吐了血。这就是她从此以后疾病缠身,以至于若干年后瘁死的原因。可刘南辉对此知道得不多。
他应该去看她,向她表示感谢......但他躲着她。大恩不言谢。一个“谢”字太轻了。没有什么语言能表达他心中的感受。这份痴痴的苦恋已经煎熬他太久,他已经不能再克制。他怕自己一见到她就会发疯,会不由自主扑上去抱住她,对她倾诉。可他的残肢让他不得不为湘雪的后半生考虑,虽然知道湘雪不会因此嫌弃他,但是她那么美,追求她的男人那么多,总会有一个四肢健全的小伙子可以做她的丈夫。何必让她陪着一个残疾人过一辈子?他疯狂的渴慕着她,所以才那样怕见她。他对她最真挚的祝福就是安静地离去。
于是刘南辉咬着牙躲开了她。廖志峰的匕首被他永久地珍藏着,但接过匕首时无言的承诺却时时让他感到揪心。
最后一次见到湘雪,是在烈士陵园,在廖志峰的葬礼上。廖志峰的骨灰盒用鲜红的绸缎包裹,由刘南辉安放进了墓穴。这时湘雪走上前来,含泪将一个同样鲜红的布袋和骨灰放在了一起。那个布袋上绣了几朵六角形的白色雪花。战友们猜不出袋子里装了什么。只有刘南辉离得最近,看到了布袋开口处隐隐露出一缕青丝。那是湘雪的两条辫子。刚剪下时舍不得丢掉,用报纸包着藏在抽屉里。后来急行军的时候需要轻装,便把它们扔掉了。可是不知为什么,刘南辉在为廖志峰整理烈士遗物的时候却意外地在他的枕头底下发现了这两条辫子。想必他是悄悄地拾了回来,每天抚mo着这可爱的辫子入睡的。刘南辉心里五味杂阵。淡淡的酸楚之外,更多的是深深的感动和怀念。他一声不吭地把它们还给了湘雪。湘雪非常惊讶,而后抱住刘南辉放声痛哭。她没有好好地谈过恋爱,并不知怎样才算是爱上了。她是很喜欢和刘南辉在一起的。现在却一时说不清自己到底爱着谁。但是有一种爱在他们三人之间已经超越了一切,比幽蓝的海洋更深,比一腔热血更浓,重于生命,至纯至美。
湘雪用这两条辫子殉了葬。以这样的方式把辫子送给了一直暗恋着自己、在战场上挺身用生命来拥抱自己的亲爱的战友。那是他这辈子对女人的唯一的拥抱。刘南辉真希望能代替他,希望牺牲的是自己——为祖国而战,死在最爱的人怀抱里。要是能换来她的幸福快乐、成全她和廖志峰会是多完美的结局。而他却活了下来,偏偏又残了。没有了湘雪,又离开了军队,活着又有多大意思呢?
从此以后的多少个漫漫长夜,眠思梦想无休止地折磨着他,寂寞孤独一寸一寸地啃噬着他,他挣扎忍耐得全身都酸楚透了。
“湘雪,我的湘雪……”他在自己的呓语中呻吟着醒来,把脸埋进枕头里,痛苦的呜咽被堵在喉间,肩膀一阵一阵地抽动着,他的心在哭,在无人的暗夜里伤心泣血。
那是个火热的年代。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军人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把他的一切献给了军队——他的青春年华,他的筋骨血肉,还有他无比珍视的初恋。这份恋情像一朵永开不败的野ju花在他的记忆里散发着苦涩的寒香。他终生都在咀嚼着这种苦涩,直到风烛残年。
刘南辉到四十多岁的时候才结了婚,娶的是个聋哑的女人。因为先天聋,没听见过别人说话,所以才会哑。夫妻沉默了若干年——一个不会说话,一个不爱说话。刘南辉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长舌妇,耳边也从来没有女人的唠叨声。日子就这样清清静静地过下去,直到他们添了个健康的女婴。无声无息的小家庭里忽然充满了奶声奶气、然而又是泼暴火炽的聒噪。刘雪梅从小就是大嗓门,笑起来又尖又脆,就像养花的玻璃房子塌了;哭起来高亢嘹亮,又像是养了一池子蛤蟆。但刘南辉从此有了笑容。雪梅周岁那年他的哑妻病故了。
刘南辉一直坚信湘雪的一腔痴情没有改变。她在地下有知,才会将女儿托附给她,让他终于有机会为她做点儿什么,来补偿她凄苦的一生。她不是他命中的女人,却永远是他心中最美的风景。虽然她的风纪扣总是扣得严严的,让人最多只看到她的脸、脖子和手。但仅仅是这样就足以让刘南辉在走过她身边时心就会狂跳起来,好像胸腔里揣着一只活兔子,不安分地“砰砰”乱撞。多年以后,当年轻人的yu望的热度渐渐消退,湘雪的美却永远铭刻在他心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她变成了一首怀旧的老歌绕梁不散,时时都在低吟浅唱,使他酡然沉醉其中,永远不愿醒来。好像这种生死相隔的苦恋也有一丝甜蜜似的。
“李伯伯,您是不是认识我妈妈?”晓秋终于猜到了刘南辉为什么一下子失了常态,毕竟她是个极敏感的女孩子。她发现刘南辉的拐杖握不住了,顶端空悬着,落不到地上却在瑟瑟地抖。她仔细一看才知道是他的手抖。他站不住了,便在台阶上坐下来,拉过了晓秋含泪道:“好孩子,你妈妈葬在哪里?我要去看她。”
“李伯伯……”
“别再叫伯伯了。从今天起叫爸爸。”
宁晓秋抬起泪眼看着刘南辉。在她心里是早已把他当作自己的父亲了。她搂紧了他的脖子,冰凉的泪顺着他赤褐色的肌肤缓缓地往下流,一直源源不断地淌下去,灌进他的衣领里面。
“你父亲为什么入狱?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医生。他杀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