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他几天回来?他回来时我们还会再来打扰的。我们有耐心坐在这里面静等。今天既然见不到他,能让我们见一见别的负责人吗?”宁晓秋冷静客气的坚持让这位迎宾小姐感到这是个不好对付的人。于是小姐又一次回屋里去了。回来时她便对凯铭和晓秋堆笑道:“请二位到会客室里稍坐。孟经理一会儿就回来了。刚才是我搞错了。他出差要明早才走呢。”说完将他俩引进了会客室,又倒了茶。宁晓秋和廖凯铭对望了一眼,在长桌子边坐下。
孟经理终于衣冠楚楚地出现在他俩跟前。他的西装熨烫得妥帖合体,礼节周全、客气。提起雪梅来却只是一问三摇头,只推说不知道。
廖凯铭冷笑道:“她既然在这里工作过,总要在贵公司的人事部留下点个人资料吧。比如说她的详细住址,有什么方法可以联系到她——她是我们家出走的小妹。我们是不会放弃可能找到她的任何线索的。如果您执意不肯透露,我们只有向警方求助了。那就明天再来请教吧。不过警察来了也许会打扰你们的客人,或影响您的生意,我们只好预先在这里对您说声抱歉。”说着对晓秋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起身要离开。
孟经理心里本来有病,这下更有些着慌,心下一盘算,不如把这个球踢出去。他便堆下笑来,拉住了他俩,“我对李小姐其实一向是很不错的。她在我这儿捞了多少油水,您见了面问问她就知道了。至于她现在在哪儿,我是真的不知道。只听说她跟一个玩儿刀子的男朋友住在一起,还和早报的王牌编辑大名鼎鼎的楚戈走得很近。二位不妨去找找他们吧。楚戈是个名人,很好找的。他的名字和电话就登在报纸的第三版上。他和我们一样也不休星期日的。现在没准就在那里。”
宁晓秋和廖凯铭拨通了报社的电话,楚戈很客气,说他就要下班了。可以找个地方一起吃饭,边吃边谈。凯铭便找了一家高档的餐馆与晓秋坐下来静等这位文化名人的到来。
楚戈来得很迟,不过一来就道歉,说太忙了。新闻界的工作就是这样,忙起来没个准点儿。实在抽不出身来。他坐下来便点了些烤鸭、鲜虾、鲍汁扣鹅掌之类,然后提起雪梅时,却明确地表示,只有一面之交,如今并不知道她在哪里。倒是听说她与人同居并怀孕。按日子算起来,已经差不多快要生了。现在经济上面临困境。她拿了他的名片,也许有一天会来找他,所以有钱或财物之类倒可以代为转交。
宁晓秋和廖凯铭肚里都暗暗叫苦——生孩子是有危险的。没钱就更危险。必须尽快找到她。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来不及了。一定要让她安全生下婴儿。千万别出什么意外。可是她在哪儿?眼前这个人又可不可信?名人跟好人并不是一个概念。怎能轻信陌生人?他俩面面相觑地对望了一眼。楚戈的胃口非常好。他一顿吃下了一天的饭,连明天的都省了。但是他吃得很斯文。餐桌礼节无可挑剔。只是光秃的头顶冒出油汗,烈酒烧红的脸腮也像是刚从烤炉里取出的,不知可吃不可吃。晓秋和凯铭悄悄地掏出口袋里的零钱,可惜加在一起也不够这一顿饭钱。结账时只好把凯铭的军官证押在那里,还摘下了腕子上的军表。当晓秋跑回家取了钱回来赎回手表时,店老板见她跑得那么急,上气不接下气的,心一软,便把她拉到一边小声告诉她,“你们要找的女孩就住在蛇市后面的平房里,第几家是不清楚,听说和她住在一起的那个男孩子是杀蛇的。你去蛇市找一找吧。”
晓秋听了这话,便含泪给这店老板鞠了一躬,也不要找钱,拉着凯铭直奔蛇市。到了那里他俩举着照片一路问过去,终于找到了雪梅与郎大坤居住的小白屋。
屋子里很洁净,门开着。他俩都不在。一盆衣服还泡在那里,盆边摆着小板凳。床头柜上有一只相框,里面是雪梅与郎大坤贴着脸抱在一起的合影。晓秋在他俩的大床上坐了下来。廖凯铭还站在屋子中间打量着这间屋子。他们很快发现,这里没有洗漱用品。地下丢着一只鹅黄色的小线袜,却找不到另一只。床上散乱着打开的包袱,里面的衣服翻得底朝天,其中有一件正是雪梅出走那天身上穿着的。俩人又去问邻居,却也没有看见大人。只有小木跳蹿蹿地跑出来告诉他们:“梅姐姐去医院生小宝宝了。”
“什么时候走的?去哪家医院生宝宝?”
“就是刚才。不知哪家医院。雪梅姐姐很痛,她流血了。大坤哥哥急哭了。我妈妈也去帮他们了,让我在家乖乖等着。”
宁晓秋和廖凯铭只好急火火地一家一家医院去打听。可是一次次扑空。直找到半夜也没找到。想到刘南辉一人在家,他俩只好最后给雪梅和郎大坤留了一张字条,然后筋疲力尽地返回。
刘南辉没胃口吃饭。他见晓秋入夜未归,又怕了起来,在家里正等得心焦,她和凯铭却已经回来了。饭是吃过了的。还打包带回了些不常见的菜。刘南辉倒有些诧异。不过人回来了就好。他俩没有把雪梅的事告诉他。人毕竟没有找到,让他空悬着心对他的健康恐怕不利。而他俩不能入睡,凑在一起悄悄地商量了很久。刘南辉见他二人不停地窃窃私语,便微笑着想,等过两年晓秋大学毕了业,就可以给他俩操办婚事了。也不知晓秋婚后还愿不愿意住在这里。想到晓秋迟早有一天会嫁人走掉,他的心里又是一阵悲凉。他不敢想下去了。
宁晓秋请了假又跑去小白屋找雪梅。这一次却撞了锁。细看时,门缝里塞着一封信。她的双手哆嗦着将这封信打开来,认出是郎大坤的笔迹。只见上面只写着短短一段文字,又写得潦草匆忙:
晓秋:
我们的生活与你不同。我们必须自己走下去。我们搬走了。如果你还找我们,我们就会再次搬家。雪梅顺产一男婴,母子平安勿念。在我们想找你的时候自然会回去找你,现在不是时候。祝你有个好前程,李伯伯健康。再见!
郎大坤即日这些字是写在一张尿不湿包装纸背面的。圆珠笔出油不畅,断断续续,勉强能读。晓秋握着这张纸条哭了。她攀上了窗台向屋里张望。因没有了窗帘,室内一览无余。被褥不见了,光秃秃的木板床上只剩下两张报纸。一只旧袜子扔在地上,是破了两个大洞的。而对面的墙像鸽子一样雪白。一只小灯泡孤零零吊在屋顶。上面落了灰尘,变成了黑的。没有通电的灯像盲人的眼睛,让人感到格外黑暗。晓秋无力地靠在了门上。
小木今天不在。邻家也没有人。可是周围并不安静。纷乱扰攘的集市仍在接待着没完没了的生意。无数的动物在这里被出卖,被屠宰。温热的臭气永远不会消散而只有增加。晓秋在马路沿上用力刮掉了沾在鞋底的鸡粪。动物的这种臭味在她的记忆中是曾经熟悉的。那是很遥远的事了。而她永远也不能忘记那一段噩梦一样的日子。那时她曾在山上替表婶家放羊。白天打了猪草晚上还要喂猪。闻到了这样的气味使她感到那一段日子又回来了,却不是在她身上,而是让雪梅去忍受。自己吃苦是不奇怪的,其实那时最可怕的并不是辛苦劳作而是没有亲人的疼爱。而自幼娇生惯养的雪梅过这样的日子却让她难以想像,十分心疼。面对过去的深切的悲伤使她心急如焚。无论如何要找到她。可是找到了她之后她会不会再跑?如果她成心躲避,找到又有什么用?他们在这样的困境之下拒绝家中的资助,决绝的态度似乎难以转变。
宁晓秋沮丧地回去了,当晚一夜没有合眼。廖凯铭也没有什么好主意。第二天也是什么也干不下去,晚饭后两人无情无绪地对灯坐着,一下子成了哑巴。刘南辉看了不安,便劝解道:“有什么话好好说嘛。不管是为了什么事儿,终究没什么大不了的。年轻人怄点儿气过去就完了,干嘛这样焉头耷脑的。凯铭你是男孩子,该哄就哄一下吧。晓秋不言不语的,可也不是没脾气。你比她大,多少担待她一点儿,就当是看着我吧。”刘南辉只当他俩是怄了气,就在中间和起了稀泥。两人这才意识到,他俩的心事已经在脸上挂了幌子。两人顿时有些慌张。廖凯铭顺水推舟提议一家人去听音乐会。刘南辉却说:“我听着西洋交响乐和电锯开起来的声音差不多。饶了我这可怜的老头子吧。大炮轰过的耳朵架不住这样的大补。你们小孩子家有好耳朵能听,你们俩去听吧。我自己看家。”
宁晓秋便把电视打开,选了刘南辉喜欢的节目,就和凯铭一起出了院子。可是他俩没去听音乐会,而是又去了蛇市后面的小屋,希望在那里还能找到意外的线索。小屋子一片漆黑,已经贴上了招租的告示。他俩又敲开了邻居的门。这时已经入夜,里面的人睡下了。听到敲门声,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之后,就是下地穿鞋的声音。过了好一阵才有人披衣起来,将房门拉开了一条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