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陆虞就是醒不了。
不单单如此,陆虞的呼吸都那么微弱,被打肿的半边脸一时半会也消不下去,这个时候是最严重的时候,指痕清晰可见。
陆谨律隔半个小时就会去试探一下陆虞的鼻息,感受到一抹轻如羽毛划过的呼吸后,他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事情的经过他也听说了。
长久对陆城名地不满终于在此刻爆发,他这次出差不止是出差,他其实主要去看了他初恋的婚礼,女孩在婚礼上的笑是发自内心的,那就已经足够了,至少只留在原地的只有他一人。
这位父亲,这位看起来很有涵养的父亲,其实是一个会逼迫孩子分手,逼迫孩子和那些所谓的名门望族相亲的势利者。
尽管后来陆城名给了陆谨律很多的父爱,陆谨律也因为陆虞一直和他维持着表面的父子关系,陆城名又和他道过歉,但陆谨律始终无法释怀这件事。
而陆虞疏远了他以后,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在短短两周和陆城名争吵了两次了。
多可怕的次数,因为以往陆虞还愿意亲近他的时候,他一整年可能才和陆城名起两次争执。
“你打陆虞只是因为陆虞反驳了你,没有按你说的做,不是吗?”陆谨律真是一针见血。
习惯了陆虞对他的顺从,陆城名当然无法忍受陆虞突然言语反抗了他。
所以那一巴掌才不是怒火中烧,而是对陆虞的惩戒罢了。
陆城名是做错事的那一个,所以他一句话也不敢说。
后来陆谨律留下来照顾陆虞了,他们二人就去那检查报告了。
病房的门被打开,庄宁月和陆城名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好几份报告。
陆城名踟躇了一阵,看着陆谨律眼镜片下的那双精明的眸珠,叹了一口气:“小虞他胃上得了一点病,医生说他心理好像也不太好。”
陆谨律瞥了他一眼,淡淡说:“你可以继续逼迫他,今天跳的只是池塘,再以后也许从家里的三四楼一跃而下也说不定。”
“但是他实在太极端了,有什么事不可以好好说吗?你看今天一天我们大家都操心坏了。”庄宁月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陆城名拉了一下她的手,皱眉:“不是和我说好了吗?”
庄宁月睨了他一眼,注意到床上的人还没有要苏醒的痕迹,就问:“这五个小时一次也没醒来吗?”
陆谨律摇头。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没什么问题呀,医生怎么说?”庄宁月追问。
陆谨律就将最后一次查房医生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给了庄宁月他们,说病人苏醒是一个过程,让他自己想明白就好了,不然就让他多睡一会儿,也许是累的,机体各项指标都没什么大问题。
“那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小谨,你也累了,回家休息休息吧,医院有我们。”庄宁月走到陆谨律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陆谨律拒绝说:“我看着吧,我有些话想和他说。”
“等他醒了再慢慢说好了。”庄宁月的心还是在向一边偏,她潜意识里已经习惯将陆虞作为边缘人对待了,特别是家里其他孩子在的时候,她就会自然而然忽视掉陆虞。
即便已经和陆城名说好了不要将以前的事,以前的错带到陆虞身上,但习惯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陆谨律不说话就代表着他的拒绝。
一时间病房又安静了下来,两个人都有话想对还没苏醒的人说。
陆虞的脸白如纸张,薄唇干裂得厉害,身板脆薄的他躺在病床间,深深地陷在被褥里面,呼吸也像是有一阵没一阵的。
一股死气在他的身边环绕,怎么也驱散不开。
好冷。
好冷啊。
好窒息,谁来救救我。我在哪儿啊?
茧壳将他困得死死的,怎么也飞不出去。
他身边的所有都在试图将他往深渊里面拽。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有人还在等他呀。
“咳。”一声近乎听不见的咳嗽声把病床边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陆虞曾经梦想的一幕,家里所有人都能够这样满眼关切地看着他。
但他已经不需要了。
陆虞呛了一声,掀开了酸胀的眼皮,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眼皮沉重得险些掀不开。
“陆虞,陆虞?”有人在叫他。
陆虞费劲地掀开了眼皮,恍惚的视线缓了很久才变得清明起来,他的床边有三个人看着他。
三个人都是关切地眼神,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他被他们三人宠爱着长大的一样。
但……
陆虞看不明白了,因为这三个人他只认识妈妈,另外两个有几分父子相的人他都不认识。
而妈妈也好奇怪,他从没见过庄宁月用这样担忧关切的神情看着自己。
陆虞感到恐慌,他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却要面对从未见过的温柔的庄宁月和两张陌生人的脸。
时至今日,他还是没能接受那个陌生人是他的“哥哥”。
“小虞,你哪里不舒服吗?爸爸……”男人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唯恐让陆虞感到害怕了。
他就是觉得脸好疼啊,好像被人用棍子狠狠地敲打了一样,疼得他想咧嘴说话都做不到。
当然,他听得见,他听见男人自称他的“爸爸”。
“爸爸错了,爸爸今天真的是气上头了,你知道的,自从你长大以后,爸爸从没有打过你,今天会打你,是我气昏头了,总之爸爸和你道歉,我发誓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陆城名抢在陆谨律之前开口说话了,他这次的道歉是真诚的。
却是陆虞跳进了池塘换来的。
他之前一直觉得自己要是没有这个孩子就好了,那么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但是今天看见陆虞在池塘的一瞬间,他是真的害怕了。
他对陆虞并非是那么狠心的,也不是不爱陆虞,只是他对庄宁月太亏欠了,才会下意识地将这个孩子抛却。
又或许他对其他三个孩子更爱一些而已。
他真诚的眸子紧紧地盯着陆虞的眼睛,希望从陆虞眼里看到原谅的神情。
可他非但没有看到陆虞的原谅,反而看到了他对陌生人的警觉与怯生。
“桑桑?”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唤陆虞的小名。
但时机太不巧了,陆虞已经不记得了,他不再贪恋陆城名身上这点莫须有的亲情了。
“我累了。”陆虞翻了一个身将被子卷到了身下,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讨厌,真的太讨厌了,原来他的脸这么疼是因为这个人打了自己。
他凭什么打自己?就因为他是自己的“爸爸”吗?可是他记忆中没有“爸爸”,陆虞深知是那个遗忘症在作祟。
但他还是无法接受,两个陌生人用看亲人的眼神看他,只会让他恐慌和无措,讨厌,都好讨厌。
不是庄宁月说他是因为太相信陌生人才会差点被拐吗?那她为什么要同意陌生人离他这么近?
陆虞觉得自己好累啊。
他有点想去看C市的花海了,但在那之前他还想再去一次海边,这次得是自己一个人去,谁也不知道才行。
陆虞眼底的疲惫不是假的,他现在不想搭理任何人,可他又得承认,妈妈那双温柔的眼睛在看着他的时候,他有那么一瞬间想扑进庄宁月的怀里哭。
因为屋子里的两个陌生人让他害怕,在这间病房,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不那么爱自己的妈妈。
陆城名给了庄宁月一个眼神,庄宁月就柔声说:“好,小虞,你多睡会儿,我们不打扰你。”
很久,被窝里传出了一道微弱的回应,闷闷地声音,“知道了,妈妈。”
看吧,当他最贪恋的母亲的爱就在身边的时候,他拒绝不了,庄宁月只需要叫他一声“桑桑”“小虞”,他都有觉得自己被爱着。
所以他没办法离开,他做不到决绝地离开。
听到陆虞回应了,三人才松了一口气离开了病房。
“陆虞就要高考了,母亲,你多爱他一点吧。”陆谨律看向了庄宁月说。
庄宁月脸上有些窘迫,她是不够爱陆虞,她自己也知道,但这是她第一次被直接拆穿,还是她最懂事的大儿子。
“我只是对他很严厉而已,但我也是希望他有出息啊。”庄宁月说。
陆谨律:“人变出息的方式有很多种,但逼迫他放弃他感兴趣的,让他去学医学肯定不是其中一种。”
庄宁月也烦了,她摆了摆手,说:“随便吧,他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我不管他了。”
在后花园和陆城名的谈话已经明了,有些事就应该翻篇过去,她计较不了那么多了,也没必要了,一切都在步入正轨不是吗?
陆虞跳池塘这件事也吓到她了,因为追根究底,陆虞到底是她怀胎十月养育至如今的,她曾也是期望这个孩子出生的,尽管后来怀上陆虞的时候,她多了一些并不是那美好的回忆。
而陆虞既然敢跳池塘,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她无法保证今后的每一次都会像今天那样瞒住。
也不只是瞒住,更重要的是能够救下他。
倒是她的丈夫一副亏欠的模样,样子愧疚得不行。
陆城名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因为和陆虞对视的时候,那种近乎陌生的感觉让他想不明白,他知道陆虞心软又顺从,他真诚地道歉应该可以换来对方的原谅的。
可陆虞只说自己累了。
他们家那两米深的池塘淹不死有求生意识的人,因为水底的有很多的石头摆设都是落脚点,只有真正想死的人才会蜷起身子沉到水底。
他们不会知道,平时只敢等意外带走他的人,如今有了跳进池塘寻死的勇气,他有了去死的勇气了。
——
陆虞在医院住了一晚,这一晚他睡得并不安稳,从噩梦中醒来了无数次,无数次梦见一只大手把他往无边际的黑洞里面拽,他怎么跑都跑不掉。
好多双手来拖拽他的手脚,蒙蔽了他的眼睛和嘴。
谁来……救救我啊。
简哥,救救我啊,简哥。
与此同时,远在别墅的少年也辗转反侧,冷汗从额角泌出,怎么也睡不安稳,胸口抽一抽的疼,直到他睁开眼,借着床头台灯那点微弱的光,他看到了前方书架上摆放着的东西。
陆虞给他折的那只千纸鹤被窗户外面吹进来的风吹落到了地面,所以书架上正中间那个位置现在是空荡荡的。
宋简礼撑着床铺坐起了身,然后侧身将台灯的光调大了一些,就起床去将地上的千纸鹤捡了起来。
那是幼儿园的一节手工课,千纸鹤的折纸过程很复杂,陆虞是全班第一个折好的,老师夸他做得很漂亮,于是陆虞说要把他做的第一只千纸鹤给宋简礼。
还说如果以后宋简礼需要陆虞的帮助了,那他就拿出千纸鹤大声喊:“陆桑桑,快骑着千纸鹤来帮帮我吧!”
幼儿园说的话多是小孩子无厘头的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已。比如陆虞嘴里的台词也是前一天和宋简礼看了《大话西游》,然后学的紫霞仙子的台词,因为紫霞仙子的意中人是架着七彩祥云。
那陆虞就是骑着千纸鹤。
或许陆虞他自己早就忘记了,但关于陆虞的所有,宋简礼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宋简礼从下午就感到不安,他给陆虞发了消息去问,陆虞是很晚才回他消息的。
他说他午睡睡过头了,但他深知陆虞的午睡从不会超过一个小时,这次却近乎五个小时才回他。
宋简礼还是觉得不安,他打算明天上学的时候问问陆虞。
——
当年的那次暴瘦让陆虞的身体免疫力大幅度下降,后院池塘的水很冰,被救起来后又吹了风,感冒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所以他半夜睡不安稳也也可能是因为他在发烧。
三十九度多的体温把值班护士都吓坏了,连夜给陆虞输液喂药,折腾到了天亮体温也才降到三十七度,还没完全降下去。
陆虞昏昏沉沉,睡睡醒醒,醒来还强撑着意志和宋简礼联系,说自己生病了,今天不能一起去上学了,说对不起简哥……
他像一只濒临破碎的瓷娃娃,整个人惨白又枯瘦。
枯如柴木的手背上几乎找不到血管,医生第二次才找到正确的位置扎针,她作为外人,也不免有些心疼陆虞,那脸上的巴掌印还没完全消肿,看上去实在可怜。
呼吸也时强时弱,边上的三个人都提心吊胆的,仿佛陆虞是被他们宠爱着长大的一样。
实际上一个人因为打了陆虞在愧疚,一个人习惯了陆虞对他细节的照料,还有一人是因为答应了她的丈夫而已。
三个人露出同样关怀的表情,偏偏各怀鬼胎。
陆城名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退出病房接了电话,挂完电话的下一秒他就激动地推开了门,“宁月,小谨,妤儿回来了!一会儿就到家了!”
“妤儿回来啦?”庄宁月就这么一个女儿,却不知道为什么生了一副淡漠的性子,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偶尔兴致来了还能和他们亲近相处,但大多时候都是一副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态度。
“是呀,亲自给我打电话说的!”陆城名把通话界面展示给了两人看。
最上面刚通话的就是陆妤宁,【妤儿】
偏偏下面不远的备注却是【陆虞】
庄宁月高兴得不行,陆妤宁上大学后就不怎么回家了,如今突然回家,庄宁月必然是最高兴的一个。
“这样吧,我回去帮妤儿整理行李什么的,你们就在这里看着陆虞醒来吧?”庄宁月将她放在桌上的挎包拿了起来说。
她是决定要走的,那陆谨律和陆城名也留不住,陆谨律倒是无所谓,他现在是真心实意地关心病床上的陆虞,也就不管庄宁月要先离开的事情了。
陆城名踟躇一阵后才说:“行,你先回去吧,陆虞这边有我和小谨。”
陆谨律坐在床边,低着头也不说话,陆城名就坐在靠窗的沙发边,也没有什么话说。
没有话说才是最好的,两人独处的时候,一旦有了话题,最后肯定是以争吵结束,他开始怀念以前的陆虞,因为只要他和陆城名独处,陆虞就会过来找他们,不管是说点什么,问点什么,总之绝不会给他们独处吵架的机会。
即便吵起来了,陆虞也会想办法阻止两人。
现在想起来,陆虞其实是畏怯和害怕自己的,也是害怕陆城名的,他那时候是真的下了很大的决心吧。
陆谨律想着想着回头看了陆城名一眼,见陆城名的表情也很是怪异,就猜测对方估计是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所以陆谨律竟然成了父子俩间打破沉默的第一个人,“父亲,他已经不理我了,如果你真的觉得愧疚,就对他好一点吧。”
“不理你?”陆城名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陆谨律垂着头开始回忆:“那晚我说了很过分的话,再见他的时候,我只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他对陌生人才有的警惕,后来我找过他好几次了,结果如您所见,我还没得到他的原谅。”
如果说起眼神的话,那陆城名可就太熟悉了,因为他昨晚也从陆虞那里看到了。
“您昨晚也看到了吧?我只想说,如果陆虞还愿意和您说话,您就对他好点吧。”陆谨律将脸埋在手心揉搓了两下。
陆城名皱起了眉,“我从来没有亏待过他。”
气氛开始变得诡异了起来,怕是再说下去又要吵起来了,陆谨律却说:“现在唯一能劝和的人还在床上躺着,我不会和您吵的。”
陆城名噎了一下,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从前他们一年都不会吵架一次的,最近短短两周就吵了两次,究竟是为什么呢?
“昨天是我对不起他……”陆城名眼皮掩下,难得见他有了几分悲伤。
陆谨律却突然说:“您对不起他的地方还有很多,不止昨天一件事。”
他是家里的长子,家里所有的事情他几乎都是知情人,但他也有选择漠视掉的权利。
陆城名知道陆谨律说的是什么,一时只觉理亏,干脆不说话了。
宋简礼上午最后一节课没上完就请假往医院赶来了。
而且手里还提着家里阿姨给陆虞做的补汤。
只是到了医院病房,陆虞还没有醒过来,唯一值得高兴的就是陆虞烧退了,不仅烧退了,脸上的痕迹也消退得差不多了,不仔细观察的话也看不出来。
陆城名看见宋简礼的一瞬,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有些心虚,但他作为资本家,自然不会喜怒都形于色,让对方瞧出端倪来。
“昨天下午突然发的高烧,当时就送到医院来的。”既然都决定将此事的缘由保密,那对外的说辞也是早就编撰好了的。
宋简礼露出担心的表情,桑桑身体一直也不好,就这么半天,又给了宋简礼一种瘦了十多斤的错觉。
也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宋简礼到了这里,还是其他原因,宋简礼刚到这里没几分钟,床上的人咳了几声,烧成浆糊了的脑子因为咳嗽,让他的脑子就像是被敲打了一样剧痛。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桑桑。”宋简礼是第一个冲到床边的。
其他两人也急忙围了过来。
陆虞掀开眼皮,这次眼前还是三个人,两个陌生人和……简哥。
“简哥……”陆虞喊了对方一声。
宋简礼将陆虞扶了起来,手抚上了陆虞被打的那半边脸,轻轻问:“脸怎么肿了?”
“还烧吗?”宋简礼又问。
陆虞回忆着脸上轻微刺痛的由来,但可能因为烧了一夜,暂时什么都想不起来,于是陆虞小幅度的摆了摆头,“不记得了……”
“陆虞,身上哪里还不舒服吗?”陆谨律声音强硬地闯了进去。
他作为局外人,虽然看不真切陆虞的眼神,但却把宋简礼的神情看得明明白白,对方生的什么心思他也知道。
所以说话间隙,他将作为外人的宋简礼挤到了一边去。
陆城名也趁此机会挤到了陆虞的视线里,因为宋简礼在这里,他也不好提昨天的事情,所以只问道:“陆虞啊,爸爸在这里,身上不难受了吧?”
宋简礼皱眉,他颇有几分打量地看着这位作秀的“父亲”。
被两个陌生人围着关心对于陆虞来说真的是一件恐怖的事情,他张了张嘴,顿时觉得无措了起来,他眼里有畏惧,陌生。
于是避开了两人来自“亲人”的关切,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了宋简礼,小声呼唤对方:“简哥,简哥……”
宋简礼绕到病床的另一边,陆虞就将身子侧到了另一边,他主动伸手抓住了宋简礼的手指,说:“简哥,我想回……家。”
陆虞顿了一下才说了那个“家”字,因为他好像渐渐已经快记不得家里有什么人了。
他有家吗?
有的。
家里还有谁呢?
妈妈和姐姐,家里的“陌生人”却越来越多了。
迟早有一天家里所有人都会变成“陌生人”的。
他做不到一觉醒来身边全是陌生人,所以他很庆幸刚刚睁开眼睛的时候宋简礼在这里。
“陆虞,他带你回什么家?跟着我才能回家。”陆城名想到了陆谨律对他说的话,又想到了陆虞刚刚抗拒和他对视的样子,心里突然难受了起来。
他没有很讨厌自己的这个孩子,只是一切都太不巧了。
“没关系,桑桑不是在生病吗?看他怎么想的吧?”宋简礼也看明白了,想来陆虞的病已经让他忘记了陆城名。
对于忘记他,宋简礼是替陆虞高兴的,但对于陆虞过于频繁的忘记了身边人这件事,宋简礼却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的。
因为总有一天会轮到自己的。
“简哥,我要回家。”陆虞手紧紧的拽着宋简礼,唯恐他消失的那种紧拽。
陆城名当即就要拒绝,是陆谨律拉住了他的手,“宋简礼,我可以和你聊聊吗?”
上次陆谨律堵着他,宋简礼说他不知情,但这次陆谨律不信宋简礼还不知情。
难得的是,宋简礼决定答应他的请求,但不是现在,因为陆虞很显然做不到和他们之中任意一个人独处。
“可以,但现在不行。”宋简礼从来就不介意和陆家除了陆虞以外的任何人撕破脸皮,但这件事陆虞不能有一点的知情权。
陆谨律几乎一整夜没睡觉,他的眼里充斥着疲倦,“好。那就请你将陆虞送回家吧。”
“陆虞,我送你回家。”宋简礼反手握住了陆虞的手,给予了他安全感,陆虞的手指拽得越紧,说明他越没有安全感。
陆城名看不明白,他也不懂两人之间的哑谜,只知道自己的亲儿子竟然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回家,反而让一个外人送他。
他下意识就要拦住,陆谨律再次拦住了他,却又不跟他说为什么,直接拉着他就离开了病房。
到了走廊处陆谨律松开了手,陆城名才问:“我不明白。”
一个家里只需要一个聪明人就够了,陆城名到现在都没看出端倪,陆谨律就说:“您应该知道,以前陆虞是绝对不会在你面前提起宋简礼的,更别提今天他醒来全程只和宋简礼说了话。”
“因为他知道你讨厌他和宋简礼有太多的来往,今天却能够无视你去和宋简礼拉扯,父亲,我想陆虞不会原谅你了。”一如自己,从那晚之后,陆虞到现在都没有原谅他。
“我是他爸,他只是暂时在生我气,他那么容易心软……”陆城名的想法都和陆谨律当初一模一样。
陆谨律摇头,“我之前也是你这样想的,但你看他到现在还没有正眼看过我就知道了,可是以他的性子他是做不到的,他太容易心软,所以就算背后有人劝说也未必,我之前怀疑了宋简礼,但宋简礼并不知情。”
“而今天我再看他,他似乎又有了知情权,所以比起有人劝说,我猜陆虞可能生病了。这种病会改变他的性格或者其他的,总之宋简礼一定知情。”要不说陆谨律是陆家最聪明的那个人。
只靠着观察就摸到了正确答案的尾巴。
在怀疑陆虞生病的时候他就有去调查过陆虞检查的医院,唯一不凑巧的是那家医院是宋家的投资,但也正因如此,陆谨律才笃定宋简礼知情。
陆谨律的一通分析下来,陆城名也听懂了。
就是说陆虞可能患上了某种心理疾病是吗?
第27章糟糕
两个人都默不作声了。
陆谨律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屋里看了去,屋里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贴得很近。
让陆谨律感到嫉妒的是陆虞似乎极度依赖宋简礼,他那只手一直紧紧拽着宋简礼的手指。
仿佛宋简礼才是他的家人,陆谨律心情复杂,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楚感在心间悄悄蔓延开,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心脏。
心里空落落的,好像遗失了什么他最重要的东西一样。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失去的?
房间里——
“简哥,我不认识他们。”陆虞好难过,如果宋简礼不来,那他就会自己一个人面对他们。
妈妈为什么要把他丢给两个他不认识的人。
当年他差点被拐走的时候,对方也说自己是他的远房亲戚,而且也像他们那样,可以完整的说出他和家人的全部信息。
后来庄宁月骂他谁都相信,骂他没脑子。所以陆虞会极度抗拒陌生人的示好,什么“爸爸”“哥哥”“弟弟”,那都是为了骗他而编撰的身份。
宋简礼看出来了,陆虞被这两个“陌生人”吓到了。
他的手指被对方握得生疼,越来越紧,这是陆虞的小习惯,一旦缺乏安全感,就会下意识拽住身边熟悉的物件或者人来寻求一点安慰。
宋简礼腾出另一只手去轻轻地拍着陆虞的后背,温柔安抚:“没关系,我在。”
“我们回家。”宋简礼将陆虞的头发轻轻拨了一下,看见陆虞还有点微肿的脸,又忍不住把手抚了上去,“疼不疼?”
陆虞仰起头愣愣地看着宋简礼的眼睛,眸子平淡没有波澜,恰似一汪静水,“不疼了。”
“身上呢?难受吗?”宋简礼又问。
陆虞还是摇头,他有些无助地往宋简礼身上靠,小声说:“我想回家,简哥。”
“好,我让司机送我们回家。”宋简礼的声音有些暗哑,他在为陆虞难过,也在心疼陆虞。
所以最后是宋简礼把陆虞送回家的,而且还亲自送到了家里,那时候庄宁月和陆妤宁都在客厅,看见陆虞是和宋简礼一起回来的,庄宁月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陆谨律他们的车紧跟在身后的,他们随后也到了家,陆城名出来解释了,但他没说是陆虞不愿意和他们回家,他说大家是一起回来的,只是陆虞和宋简礼先回到家里而已。
如果不是因为陆虞在陆家,其实宋简礼应该从不会踏足陆家,所以在确认陆虞没什么大问题了以后,宋简礼就起身离开了,陆谨律说他去送送宋简礼,于是跟着宋简礼离开了。
庄宁月让陆虞坐到了沙发上,对面是她的姐姐陆妤宁。
陆妤宁完美的遗传了父母所有的优点,她气质高贵,齐刘海黑长直,唇形很像陆城名,唇尾天生上扬,眼睛像庄宁月,鼻梁高挺,皮肤白得发光,右眼角有一颗黑色的痣,平添了几分妖艳给她,一看就是富贵家庭富养出来的千金。
她身上的气质甚至可以碾压当红很多的女明星。
庄宁月想起了昨天她和陆城名的对话,又看着毫无精气神的陆虞,终于还是露出了几分怜爱的神情,“小虞,好受些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
来自母亲的关怀让陆虞警惕的心稍稍往下放了一些,他点头回:“已经好了。”
“妈妈今天不在医院陪着你,是因为姐姐也突然回来了,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害怕你姐姐一个人不开心。”庄宁月拉起了陆虞的手。
上次她这样握着陆虞的手的时候还没觉得这样瘦,现在除了骨头就剩一层薄薄的皮肉了。
庄宁月心里有些怪异,但是这种不舒服的怪异感来得快,去得更快。
好像是看透了什么本质,一旁的陆妤宁突然轻笑了一声。
陆虞看向了陆妤宁,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还是对陆妤宁摆出了一个微笑,“姐姐。”
陆妤宁唇角上扬了更多,她翘起了腿,将手肘支在了膝盖上,手掌撑着下巴,淡淡开口问陆虞:“妈妈说你生病了,好些了吗?”
“已经好了,谢谢姐姐关心。”这位是陆虞记得的为数不多的家人了,尽管他这位姐姐对谁都是不近人情的态度,但他们之间仍旧存在着一点亲情。
就是这点亲情在一直捆绑着陆虞,没让他将这个家彻底的舍去,可如今陆虞连去死的勇气都有了,还有什么勇气没有呢?
“可我听说你是因为跳了花园里的池塘才生病的,这样想不开吗?”陆妤宁本意绝对是想撕陆虞的伤疤。
一时间屋里安静了。
陆城名手抬起来扶住了额头,似乎又觉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陆妤宁天生的拱火性子,她和家里谁都不亲近,又或者说她知道自己有病,而偏偏庄宁月他们对她有足够的爱,所以陆妤宁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挑战家里人每一个人的底线。
因为所有人都会为她一次又一次的放低底线。
庄宁月将这件事告诉给陆妤宁就应该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幕,她表情看起来有些难堪。
陆妤宁实在喜欢看家里“乱糟糟”的。
可是陆虞也记不起自己为什么会跳进去了,什么都是混乱的,他只记得自己在跳进去的前一秒心里想的是永远沉睡下去。
庄宁月没有去责怪陆妤宁,她只是重新拉起了陆虞的手,自己坐到了陆虞的身边,随后温声说:“昨天的事我们就不想了,妈妈差点吓坏了,以后你千万不要再这样了,知道吗?”
她温柔的声音像是一张蜘蛛网,试图将陆虞困在她编织的温柔里,而这之中,又有几分真假呢?
“妈妈?真的吗?”陆虞不敢相信眼前这样温柔对自己说话的人会是庄宁月。
“当然啊,你也是妈妈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妈妈肯定爱你呀,你也不要生姐姐的气,你是知道她的性格的。”
陆妤宁顿时觉得无趣,她还以为自己能像以前那样看到陆虞哭呢,没想到庄宁月居然去哄陆虞了。
陆虞认真地点了点头,言语和神情终于有了几分活力,身上的死气也驱散了大半,“我知道了!妈妈。”
他一如既往地懂事,也一如既往地让庄宁月满意。
这是庄宁月惯用的法子了,她会用温柔的话去诱哄陆虞,也会对陆虞做出慈母才有的姿态。
可是真的很奇怪,作为陆虞的亲生母亲,爱陆虞的样子竟然要靠伪装才能做到,谁都能看出穿她的伪装,只有极度缺母爱的陆虞看不明白。
也许不是看明不明白,他只是甘愿沉溺在蜘蛛网里面,尽管一切都是假的。
陆虞感到受宠若惊,本来他还因为醒来没有看见庄宁月而觉得伤心,可回来以后庄宁月特意给他解释了自己没在医院陪着他的原因。
他不知道这种温情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上一次是因为庄宁月想让他把房间让出来,那这一次呢?又要拿这种短暂的母爱去换什么呢?
可是陆虞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兑换的条件。
这一刻他才终于敢在心里偷偷窃喜,原来这次是真的吗?
庄宁月回忆着昨天和陆城名的对话,又说:“昨天你要吓坏妈妈了,妈妈以后不会再逼你了,我会像爱你哥哥姐姐他们那样爱你的。”
越来越不敢相信了,这居然是庄宁月亲口跟他说的。
但陆虞也觉得可悲,他整日渴望的母爱竟然是在他决定去死之后才姗姗来迟。
陆虞眸子亮晶晶的,有眼泪的水光,不知道是因为太高兴了,还是因为可怜自己。
但他也终于成长了,他没有因为庄宁月说爱他,说担心他而激动得抱着庄宁月哭了。
可是妈妈,快要来不及了呀。
“那个……陆虞啊,既然你和妈妈都说开了,那你也听我说一句吧。”陆城名咳了咳,让几人把注意力放到了他身上来。
陆虞并不想和对方说话,但他也不想让家里人看出他的不对劲,最后只好抬头看向了沙发边的陆城名。
“昨天的事是我的不对,你不要生我的……”陆城名用了足够的时间去思考过了,他没有不爱陆虞,只是因为庄宁月不爱,时间久了,他也就被潜移默化得不再将爱平均分一份出来给陆虞了。
而且这个家对陆虞不重视的缘由几乎全部源自于他,他用威严伪装自己,但在陆虞跳进池塘后就卸了伪装,伪装之下对陆虞几乎是满满的愧疚,他其实是对不起陆虞和庄宁月的。
可当他要把道歉的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再度看到了陆虞眼里的警惕与不信任。
这昭示着就算他说再多,陆虞始终都不会相信他。
陆城名的话全部都堵在了喉咙,他打过陆虞的那只手开始发烫,又想起了和陆谨律的对话,这让他也开始恐慌,这是不是意味着陆谨律的话成真了?陆虞真的被一种心理疾病困住了?
他会开始回避,开始拒绝和自己单独相处,甚至连说话都成了奢侈。
亲父子从此连对话都要变得奢侈起来了,实在是……无法想象。
“妈妈,我有些累了。”陆虞果然开始回避和陆城名对话。
庄宁月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也没有说什么,只摸了摸陆虞的头,用柔和的音调说:“去吧,多睡一会儿。”
陆妤宁好奇地趴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慢慢往楼上走的人,她将一缕头发绕在指尖搅,“妈,他真是一点没变呢。”
一如既往地……畏缩怯生,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了,那就是看起来可能不会那么容易哭了,那就不好玩了呀。
庄宁月耐心对陆妤宁说:“昨天他跳进池塘的时候吓坏了我们,所以后来我和你爸就想好了,就算之前你再不喜欢你这个弟弟,现在也要收敛一点了,知道吗?”
“他到底是我生出来的,只是……”庄宁月话止于此,显然不想多说了。
陆妤宁看了陆城名一眼,随即偏头去问庄宁月:“只是什么?”
庄宁月摇头,“没什么,晚上想吃什么?我让慧姨给你做。”
陆妤宁不回话,反而感叹——
“好可怜的陆虞呀~”陆妤宁才不是心疼陆虞,她只是单纯找不到热闹看,觉得没意思而已。
“你有按时吃药吗?”陆城名觉得陆妤宁这病更严重了似的,对亲人的冷血程度似乎又高了不少。
陆妤宁哼笑了一声,离开沙发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了。
——
陆谨律把宋简礼送到了门口就没走了。
他开门见山:“我想知道你知道的所有。”
宋简礼唇角扬起,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一股硝烟味弥漫在周遭,快要燃起来了。
“可以啊,但我也需要从你这里知道关于桑桑的事情。”宋简礼不至于蠢到真的去听他们的一面之词,如今到了这种地步,陆谨律断然没有撒谎骗他的理由。
陆谨律抿了一下薄唇,才说:“桑桑进医院不是因为生病,家里一些事逼得他跳进了后面的池塘。”
他说完话以后,一切都安静了,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站着,甚至宋简礼身上穿的还是校服白衬,一个学生,一个在社会立足了多年的精英。
光是阅历就有了差距,但他俩的气质却又相当,谁也压不过谁。
大概过了一分钟,宋简礼捏紧又放开,放开又捏紧的拳头终于还是忍不住挥向了眼前的人。
只是这一拳最后停在了陆谨律太阳穴旁边。
陆谨律本来都做好了这一拳打在他脸上的准备的。
但宋简礼没有打过来,理智战胜了他的冲动。
“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桑桑,你们为什么那么恨他?为什么?”宋简礼恨不得现在就去把陆虞带走,再也不回来了。
陆谨律摘下了眼镜,他哑声说:“我不知道,好像因为母亲他们都不喜欢桑桑,所以我也不在乎,甚至讨厌他了。”
“你们都是一群不可理喻的神经病。”宋简礼咬牙切齿说,陆家除了桑桑全是一群有病的。
在陆谨律的记忆里,这位宋家的独生子,温润有礼,谦和大度,无论是面对谁他都有一副温润的模样。
如今倒也因为陆虞而换上了他少见的样子。
“那天我来问你说陆虞对我太疏远了,那时候的你或许是真的不知情,但我今天在医院再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了解些什么。”可惜陆谨律不是来和宋简礼吵架的,他需要知道陆虞究竟是怎么了。
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我不知道,但桑桑告诉我他不认识你了。”宋简礼答应了这个病会保密,那就会一直保密下去。
“什么原因也没有就忘记了?”正如陆谨律所预料的,只有忘记才能让陆虞做出这么大的改变。
宋简礼气笑了,“你觉得什么原因也没有是吗?你不如好好想想你对他做了什么吧?陆谨律,我一定会带桑桑离开陆家,你拦不住我,他陆城名也拦不住我。”
陆谨律鲜少能从这样年轻的人的眼睛里看到笃定的神情,他既然下定了决心,那谁也改变不了宋简礼,宋家的资产大头在国外,临启市的一切他说不继承就可以不继承。
“陆虞姓陆,他流的也是陆家的血,你想想你有什么身份带他走?从现在开始,我会弥补之前对陆虞做过的不好的事情,他永远不可能离开陆家。”陆谨律同样是笃定的态度。
宋简礼没有想和陆谨律再废话的意思,“你们陆家没有一个人配得上做桑桑的家人,姓陆是他的耻辱,他在你们家是你们陆家的荣耀。”
他只希望手底下的人办事能够快一点,再快一点,他的桑桑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了。
——
宋简礼的一句点醒对陆谨律来说其实就已经足够了,陆虞态度的转变除了这种可能竟真找不到第二种了。
以前他在做猜想的时候都不敢把这种可能划进去,偏偏这种可能才是唯一的正确答案,陆谨律头疼得厉害,看到桌上的一杯牛奶,下意识就想端起来一饮而尽。
只是手在碰到冰凉的杯壁的时候他才记起来,这杯牛奶是下午的时候送来的,几乎每晚都会给他送热牛奶的人已经忘记他了。
“你不如好好想想你对他做了什么吧?”宋简礼告诫的话又在脑海里回荡。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从很小开始,在意识到陆虞是不被父母宠爱的孩子以后,他就不再和陆虞亲近,而是将关爱都给了后来出生的那个弟弟。
尽管他厌烦那个喜欢靠哭来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的弟弟,但比起不被父母偏爱的陆虞,陆谨律更喜欢陆霖星一些。
就像霸凌者在霸凌一个人的时候,你和被霸凌的那个人走得近了,就会被霸凌者一起欺负孤立,只有远离被霸凌者才是最佳选择。
父母会潜移默化孩子,他们不喜欢陆虞,所以他和陆霖星都不喜欢陆虞,就连一向漠视家里每个人的陆妤宁,对陆虞的漠视会更严重一些。
陆谨律痛苦极了,这一切竟都是有迹可循的,不敢相信如果是他在这样的家庭生活十多年,他会不会比陆虞更先跳进池塘。
陆谨律突然看到书桌上滴下了一滴水珠,他伸手去擦拭了一下,下一秒又掉了一滴,于是陆谨律才后知后觉地伸手去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原来是他掉下来的眼泪。
——
房间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书桌前坐着一个清隽的少年,他脸色很平静,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嗯,从C市西站出来后,就去坐地铁,再转大巴车,要坐四个小时,唔,时间有点长,但没关系……
哦,对了,给简哥做的毕业礼物得及早送给他。
……
那天过后,变化最大的其实还不是陆谨律和陆城名,反而是庄宁月。
她对陆虞多了许多慈母的关怀,会主动问陆虞要吃什么,问陆虞身体状况,问陆虞学习情况。
一切好像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他所渴求的母爱竟然像洪水一样倾覆而来,看起来就要溺在其中了。
但陆虞又不是没见过庄宁月在面对陆霖星他们时表露出来的那种温柔与慈爱,所以她对自己的好是真实还是虚假的,陆虞都看得明白。
不过他也没有拆穿,因为他在期待,期待忘掉最能让他心软的这人。
而另一边。
陆城名在找陆虞说话的时候会一次次的碰壁,陆谨律找陆虞时也会吃一次又一次的闭门羹。
甚至那晚,这位看起来就高傲得不可一世的“哥哥”,竟然掉了一滴眼泪在他的手背,只是希望陆虞不要把他拒之门外。
太吓人了。
一位陌生人竟然哭着要去到他的房间。
他越来越没办法接受和这么多陌生人待在一个家里了。
陆虞当然还是拒绝了他,甚至在那之后,他可以一整天都不和陆谨律打照面。
庄宁月有看出来两人之间似乎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而且不止是陆谨律,就连陆霖星和陆城名都出现了类似的状况,陆虞变得几乎不与他们交流了。
她那个平时对陆虞严厉的丈夫,如今却像一个以为妻子出了轨而敏感多疑的男人,每天睡觉前都会问她陆虞的东东西西,怀疑陆虞是不打算认他这个父亲了,让她想想办法。
庄宁月要烦死了,这个家已经糟透了!
她那个乖巧讨人喜欢的小儿子,突然隔三差五就给她惹事,不是逃课打架,就是忤逆老师上课玩手机,她这张脸已经在学校出名了!
而成熟稳重的大儿子好久没去上班了,每天就只想和陆虞说几句话,只要被她看见了两人在说话,那一定是陆谨律在说什么他不是故意的,他对不起,他求陆虞原谅。
然后陆城名呢?他只要和陆谨律碰面,两人一定会吵起来,吵得昏天暗地。
那时候陆妤宁就会在旁边看戏笑,唯恐这个家不够乱。
现在圈子里都在嘲笑他们陆家不和睦,父子天天吵架,小儿子在学校做校霸,女儿又是一个有病的。
庄宁月在那一刻才觉得,这个偌大的陆家别墅,竟然只有一个让她省心的人,但是这个孩子好像也变得沉默寡言了,他对家里的一切都不那么上心了。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庄宁月每天为了这个家头疼的时候,陆虞会给她揉太阳穴安慰她,会关心她的身体,有时候也会替她去安抚陆妤宁的情绪。
庄宁月就想啊,她这个孩子变化很大很大,她怎么没早些发现陆虞这么省心呢?
可看见陆虞那张脸的时候她又想,只是省心又怎样呢?他出现在她肚子里的那一刻就是一个错。
这样糟糕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距离高考只有一周多了,这时家里迎来了一件重大的事情。
是陆霖星十五岁的生日。
被陆虞冷落了将近一个半月的陆霖星早就对生日没有什么期待了,他现在所期望的就是陆虞只是表面看起来不理他了,其实还是在乎他的,也有在为他准备生日礼物,或者没有礼物也没关系,只要他祝自己生日快乐也好。
那是一个星期天,在星期六晚上的时候家里就已经被阿姨布置好了。
陆虞昨晚从阿姨那里听到是陆霖星的生日。
陆霖星为了这个生日,也是好久没有给庄宁月惹过事了。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虽然前段时间陆霖星让她操碎了心,但陆霖星哄着她撒撒娇,又因为后来一周没惹一点事给庄宁月,她还是决定给陆霖星举办一个小型的生日宴会。
但陆霖星哪里是馋什么生日宴会,他就是害怕陆虞不给他过生日,他干脆就这样大张旗鼓地办,让陆虞想忽视也难。
——
临启市今天格外的炎热,下午六点多了,外面还是很热,穿着鞋踩在地面都觉得烫脚的程度,陆虞在后花园逗猫。
自从那次他跳了池塘,家里这池塘就被抽干了水,可怜了里面的金鱼,小猫一条也没捞着吧?陆虞忍不住笑它。
【。:简哥,你还没回家吗?】
【,:桑桑再等等,前面有车子抛锚,现在有点堵】
【。:那你不要着急,我可以等你呀】
【,:桑桑要给我什么?真的很好奇】
【。:反正都是给你的,不会给别人的,等你拿到了就知道啦!你慢点哦~】
【,:好,就快到家了^^】
陆虞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他将手机装到了衣兜里,然后把手里最后一点猫条喂给了那只猫。
微风徐徐,肆意撩动着他的衣摆,风吹进了他的领口,吹得他的衣袖都鼓起来了。
“你可真难伺候,这么久了才愿意离我近一点。”陆虞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摸小猫的头。
小猫这次没有跳开了,甚至还十分享受地发出了喵呜声。
“你说你会不会水土不服啊?”陆虞突然问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刚问完话,宋简礼就给他发消息说马上就到家了,陆虞这才将地上的垃圾收起来回到了别墅里面。
他踩着拖鞋跑上了楼,再下楼来的时候手里就抱着一个精致的礼盒。
“二哥!”同样跟着跑下楼的还有陆霖星。
他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陆虞看,又看到了陆虞手里的礼盒,瞬间就明白了!
陆虞还是在乎自己的,因为他连生日礼物都给自己准备好了呀!
发现陆霖星在看他手里的礼盒以后,陆虞默默将礼盒藏到了身后,抿了抿唇就想离开。
陆霖星又喊他:“二哥?”
“二哥,你要去哪里?”陆霖星心脏跳得飞快,这不同于心动时的感觉,而是心慌,空荡荡的,令他惶恐不安。
陆虞实在不想搭理陆霖星,所以只挤了两个字给对方:“外面。”
好冷漠,好冷漠。
他的二哥为什么还是对他这么冷漠?可是他的生日礼物不是都准备好了吗?
“我今天生日呀,二哥。”陆霖星染上了哭腔。
陆虞皱眉,手机又响起了消息提示音,想来是宋简礼发来的,陆虞实在没什么精力和他这个陌生的“弟弟”纠缠。
所以沉默了两秒以后,陆虞转身跑开了,他快速离开了这个家,就那么消失在了陆霖星的视野里。
要过生日他们自己过去,关自己什么事?陆虞真不理解这群陌生人为什么总喜欢用那种可怜兮兮的表情看他?
陆虞跑出别墅,此时此刻,宋简礼已经在老位置等着他了。
“简哥,等久了吧?”陆虞有些不好意思,明明是他要见宋简礼,结果又让宋简礼等他了。
宋简礼温笑:“哪里,才刚到这里。”
陆虞笑着,露出了那颗虎牙,他将藏在身后的礼盒拿了出来,然后递给了宋简礼,说:“简哥,提前的毕业礼物。”
“桑桑太有心了吧?”他接过了礼物,眼睛却一直在陆虞身上,他注意到陆虞的精神气好像好了很多,但这种很有活力的精神气并不像是被养起来的。
倒像是突然就好起来的,很奇怪又强烈的一种违和感,就好像不应该出现在陆虞身上一样。
“简哥,你看我做什么呀?”陆虞以为自己哪里沾了什么东西,还在脸上摸了两下。
宋简礼就说:“桑桑,就要考试了,考完试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不要做让我担心的事情。”
陆虞眼睛弯了弯,笑得很天真,“我怎么会做让简哥担心的事情?你不要胡思乱想哦。”
就是这种感觉,这种奇怪的,莫名其妙的精神力充足的感觉,用一句不好听的话来说,像是回光返照。
作者有话说:
谢谢追更,我先给大家道一个歉:
昨晚我结合了我后面的存稿修了这几章,我没办法删减一些剧情来加快桑桑忘记妈妈,一直修到了半夜三点多也没办法。
这一章写到了桑桑不关心家里的一切,家里开始变得乱糟糟,妈妈却没有意识到是因为之前有桑桑去维持,因为这个时候桑桑还在身边,而桑桑离开以后她就能够迅速反应过来。
妈妈忘记是有一个铺垫的,在前面我埋了一个伏笔,我思来想去还是不想把这个伏笔丢掉,因为桑桑还没有忘记妈妈就已经想走了,这是他生出来的勇气,也是我为他安排的进步和成长,从贪恋这点微乎其微的亲情到不再需要,这是他不需要忘记就获得了的进步。
因为如果是全部忘记了才决定舍弃,那只能说桑桑舍弃亲情的勇气是因为【选择性遗忘症】,而不是他自身的成长进步【希望大家理解我】
而这点进步没办法将他心里对亲情的渴望彻底根除的,他也许不会再回去了,但每当想起妈妈的时候,他还可能会想起曾经妈妈也对他好过(但不多),也是一种折磨,所以那个伏笔是桑桑忘记妈妈的关键,只有忘记了才能获得新生。
在开文的时候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心疼桑桑,爱桑桑,所以我写得慢慢悠悠的,因为是我妈住院的时候我在医院存的稿,没有人给我看,也没有读者反馈,我就不知道自己的剧情太拖拉了。
当时我想把家里人对桑桑的伤害写清楚,才能让火葬场更旺,没想到心疼桑桑的人多了以后,大家都希望快点忘记。
因为我是看得出来大家是因为心疼桑桑,但我一着急就差点打乱了我以前的大纲节奏。(因为每章字数固定,加更会费币还会让大家觉得水,所以只能修文)
存稿到了后期已经没办法对前面大幅度修文,我也不能一口气把火葬场全放出来,一来是没有修文,很多地方逻辑不同,语序不对,二来是我要走榜单。
思虑再三,我还是想照顾我的初心和我的存稿,所以只对这里做了小幅度的修改。
所以觉得我太拖拉的小天使,非常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怎么修,姐姐的作用也很大,是为了引出妈妈讨厌桑桑的主要原因。
我初定是每天日六,但为了快点到火葬场,我每天都有加更不少,也是在照顾大家想看火葬场的心,所以明天也给大家多更点。
桑桑以后会很甜很甜,很幸福很幸福的。
爱你们!希望理解!!
【补一句:有读者说我在消费信用,确实,因为每次我都觉得我能够在下一章放出大家想看的,结果一修文,这也不能改,那也不能修,又不能满足大家了,这个是我的问题,我会立正挨打并改正,因为作者之前是一个小糊糊,突然被这么多人喜欢,就舍不得大家离开,才会想办法留住大家,结果反而在消费信用,下次一定保护好信用!(但是我一定不会断更的!!)】
第28章真相
宋简礼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他不是敏感多疑的人,所以出现这种奇怪的第六感的时候,他下意识拉住了陆虞的手。
他眸子紧紧地盯着陆虞,想要将他看透,以前的陆虞很好懂,他撒谎会眼睛乱瞟,说话会结巴,无论开心还是难过,陆虞的眼睛藏不住一点情绪。
陆虞有些奇怪,感受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有些惶惶不安,便主动将另一只手覆到了宋简礼的手背上,问:“怎么了?”
那双眼睛再看不出什么心思了,永远静得如一汪死水,再大的风也起不了一丝波澜。
他以前觉得陆虞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不好,可现在看不透陆虞才是最惶恐的。
“没事,快高考了,桑桑不要有压力。”宋简礼说。
陆虞唇角扬得更高,好像是发自内心的笑,“好!我会好好考的!”
五月末的蔷薇花彻底进入了花期,墙头所有的花骨朵都张开了,一朵比一朵明艳。
微风徐徐,两人的衣摆好像都要纠缠在一起了,夕阳是橙色的,太阳半悬在天际,风吹叶动,窸窸窣窣,旁边的树上栖着不少的蝉,叫声此起彼伏。
却盖不过宋简礼惶恐不安的心跳声。
陆虞将头探出大门外,他手扒在门边对着宋简礼挥了挥手,“简哥再见,明天还要一起上学!”
“好。”宋简礼也挥手。
陆虞继续说:“不行,礼物只能在高考结束后你在房间偷偷的看!”
他伸了一根手指出来强调。
“那你现在给我不怕我看了呀?”宋简礼有些不解。
陆虞:“我怕我忘记了嘛。”
“知道啦,快回去吧。”宋简礼现在听到“忘记”这两个字眼就莫名心慌紧张,他让陆虞快点回去。
现在外面温度下去了,还在吹晚风,陆虞只穿了一件薄短袖就出来了,所以宋简礼催促他快点回家里去。
陆虞这才放心地转过身往别墅里面走。
直到陆虞回到了家里面,宋简礼才敛眸看向了手里的礼盒,绑着礼盒的带子有些发皱,可以看出此前陆虞一定将这个礼物打开又合上了很多次,又或者陆虞绑了很多次,只为了绑出现在这样好看的结。
宋简礼的心沉了下去。
桑桑,就差几天了,就快了。
再等等吧。
——
陆虞小心把门关上,刚从玄关处走近客厅,就看见家里人都围在餐桌边的陆霖星身边,陆霖星哭得好伤心,如果说以前他的哭闹是装出来的。
那现在这次就是发自内心的,他没有哭出声,憋得很难受,眼泪哗啦啦地掉,一张脸全是泪水。
庄宁月给他擦眼泪,温声细语地哄着他,陆祥懿也在想办法让陆霖星笑起来,说什么给他买了限量版的乐高做生日礼物,可陆霖星一个也不要。
陆妤宁靠在楼梯边无聊地打了几个哈欠,又觉得好像会有一出好戏,于是也舍不得离开。
陆虞走到客厅后,陆谨律和陆城名几乎是瞬间就将视线放到了他身上来,陆虞浑身颤了一下。
看见了陆虞,庄宁月宛如看见了救星,她对陆虞招了招手,“桑桑,你过来哄哄你弟弟,他就要你来哄他。”
陆虞抿着唇,刚刚见宋简礼的那点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尽的烦躁。
庄宁月这一月来对陆虞的关怀与照顾不是假的,至少陆虞恍惚的时候,也会想庄宁月是不是真的爱他了。
只是现在幻想又破灭了,因为没有妈妈会让自己的孩子去哄一个陌生人。
陆虞以为自己对陆霖星的不喜欢已经够明显了,至少庄宁月应该看得出来,或许她本来就看出来了,只是她不会顾及陆虞的感受。
陆虞心缓缓沉下,慢步走到了陆霖星跟前,陆霖星憋着哭声,就伸出手想要陆虞去抱抱他,安慰安慰他,“二哥,二哥……”
陆霖星抽泣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声音沙哑还哽咽,见陆虞不为所动,他就主动倾身抓住了陆虞的衣角,仰起头看着陆虞直掉泪,带着下位者才有的卑微,“对不起,你,你别不理我,二哥……”
陆虞慢慢将手伸了出去,看起来好像是要将陆霖星搂在怀里一样,陆谨律有些羡慕陆霖星,他可以随时随地哭出来,然后来向心软的陆虞祈得原谅。
陆谨律忍不住上前了半步。
可陆虞最后的手却搭上了抓着他衣角的那只手,然后用力去掰陆霖星的手指,用一贯平静的语气说:“别哭。”
不是安慰的语气,就是那种很烦躁,又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憋出来的两个字,也是了,毕竟是庄宁月让陆虞来哄陆霖星的。
陆虞还是那么听话,只是也不那么听话了。
“二哥,你原谅我吗?”陆霖星也倔,死活不肯松开手,陆虞瘦得厉害,又身体不好,劲也就用不出来,竟然真的没办法掰开陆霖星的手指。
他开始害怕,于是更加卖力地用两只手去掰陆霖星的手指,“我,我不知道,你松开我。”
被一个陌生人拽着衣角,怎么也挣脱不了,换在谁身上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他害怕的语气不像是假的,加快的呼吸就是证据。
陆霖星手指被对方的指甲扣得生疼也不愿意松开,但是看见了陆虞惊慌害怕的神情以后就松开了,陆虞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下意识就想逃离这里。
陆霖星心都要碎了。
庄宁月喊住了他,“桑桑。”
“你们是兄弟,有什么矛盾可以都可以解决的,妈妈希望你原谅他,好不好?”庄宁月从前不会管家里几个孩子之间的矛盾。
因为有矛盾是很正常的事情,只要闹不大,对她来说就不算大事。
但陆虞的态度也不好,陆谨律和陆霖星给他说过很多道歉的话了,陆虞还是不肯放下芥蒂原谅,这样看起来反而是陆虞的不对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陆霖星真的太吵了,陆妤宁在旁边的笑声也很吵,这个家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乱糟糟了的?
陆虞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空壳的模样,他声音莫名泛哑,“我们不是兄弟。”
他不认识这个人,他也不想要这样的人做自己的亲人。
“你说什么?”庄宁月站起了身,想批评陆虞的想法是不对的,不能因为吵架就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陆霖星却误会了,因为他惹陆虞生气的那天晚上他就说了类似的话,他只当陆虞还在生气这件事,急忙赶在庄宁月要开口之前打断了她。
“二哥!二哥不是的,我那天真的是气话,我没有不要你做我的二哥,对不起。”他站起身就要往陆虞身边靠近,陆虞当然不会再让陆霖星抓住他的衣裳。
所以陆虞就往旁边躲。
陆霖星哭得更厉害了,脑子都快要缺氧了。
陆虞皱起了眉头,陆霖星就继续说:“你都有给我准备生日礼物,你为什么不原谅我呢?”
生日礼物?
什么时候的事?
陆虞细想了一下,想起了刚刚他拿着礼盒出门的时候刚好被陆霖星撞上了,所以陆霖星才会这么以为吧?
为了不让陆霖星误会,陆虞解释:“你误会了,那个是我给简哥的毕业礼物,不是给你的。”
“我不听!二哥!你从前不是这样的!”陆霖星开始大哭大叫,他不想接受这个事实,从前的陆虞明明那么宠爱他。
从前他在学校和同学打了架,陆虞来处理的时候肯定会先关心他有没有受伤;他逃课出去玩,陆虞也会问是不是因为他心情不好;就连忤逆老师他也会问是不是老师先做了过分的事……
可是换成妈妈来就不是那样了。
妈妈会不分青红皂白就说他,会让他当着那么多人给老师道歉,她不会关心自己,她只会想用最快的方法解决这件事,所以就算是别人的错,那也是陆霖星的不对。
他以为妈妈是爱他,可妈妈更爱她的名声。
而如今甚至每年都会被陆虞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也没有了。
他不是想要生日礼物,他就是享受被宠爱的感觉。
他要他的二哥,不是现在这个冷冰冰的,看他像看陌生人的二哥……
“我要二哥,你把从前的二哥还给我。”陆霖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家里全是陆霖星的哭声。
不,下一秒又多了一道拍手掌的声音,陆妤宁在旁边笑着拍手掌,全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呜呜,陆霖星哭得好惨呀,陆虞你心可真狠呀。”
庄宁月终于受不了了,她起身喊:“慧姨,慧姨!”
慧姨和刘伯他们都躲在厨房不敢出来面对这个修罗场,听到庄宁月在喊自己,急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走了出去,“夫人我在这里,怎么了?”
“把小姐的药拿给她吃了。”庄宁月觉得自己也想吃点药,她现在的头疼得像是在墙上撞过了一样。
说完她又看向陆霖星,“你不要再哭了,哭能解决什么?”
哭能解决什么?这话庄宁月对自己说过最多了,陆虞难得有些感触。
“那怎么办啊?二哥不理我了。”陆霖星只知道哭可以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陆虞不生气。
以往庄宁月最在乎的就是陆家在外人面前的名声,她虽然将陆祥懿当成自己的孩子对待,可陆祥懿怎么说也是外人,这个家最糟糕的一幕让一个外人看在了眼里。
庄宁月好崩溃。
陆虞实在没有观赏陌生人为了他哭得昏天暗地的心,所以转身就想往楼上走,但他那个所谓的“爸爸”又喊住了他。
“我有话想和你谈谈,小虞。”
“我们无话可谈吧?”陆虞其实比较讨厌这个自称他“爸爸”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在知道这个人曾经是他的父亲以后,陆虞就莫名地反感他。
虽然不知道在自己忘记之前究竟和他发生了什么,但自己对那所谓的“哥哥”和“弟弟”都仅仅是疏远而已,唯独他是自己连心理都莫名抵触的人。
陆城名叹了一口气,这一月多以来他也不好受,陆霖星老在学校闯祸,一问才知道以前也犯过事,只是去处理的都是陆虞,关键这些事他都不知道。
再就是他和陆谨律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明明不会争吵的,陆妤宁偏偏就会跳出来拱火。
但陆妤宁有病,他能怎么办呢?以前安抚陆妤宁情绪的人看起来早就不在乎这个家了。
为什么问不在乎了,现在不就看出来了,这个家乱成一锅粥,陆虞却没有半点想帮忙处理的意思,哪怕去哄一哄因为他而崩溃大哭的陆霖星都不可以。
“你不要这么和我说话好吗?之前的事爸爸和你道歉,我是真的希望我们一家人能像以前那样和和睦睦。
可惜家庭和睦要牺牲的人是自己,让他和一群陌生人待在这个家一辈子,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陆虞逃避的惯例做法就是抿唇不说话,只要他不想交谈,那他们说再多也是无用的,他抬脚从陆城名身边绕开,径直往楼上走了去。
陆城名想伸手去拉住陆虞的手,陆虞却如有了预判那样,侧身躲开了他的手,还回头瞥了陆城名一眼,神色薄凉又疏离,带着浓浓的抗拒意味。
直接将陆城名定在了原地。
倒是他在转角位置的时候,慧姨关切陆妤宁的声音又飘了上来,“小姐,你先把药吃了吧。你现在的心率有些不对劲。”
陆妤宁的病说不上是为什么,很小的时候她也是家里最可爱活泼的孩子,她就像一个温暖的小太阳,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庄宁月生下陆霖星不久,陆妤宁就开始变了。
她的心淡漠得好像这个家和她没有一点关系,她谁都不亲近,对陆虞的爱更是少得可怜,总喜欢揭家里每一个人的伤疤来获得快乐。
前些天她也有对陆虞说以前的事,多是陆谨律曾经是如何批评他的,或者陆城名是怎样嫌弃他的,总之她好像很想看陆虞伤心。
但陆虞平静的样子却让她怎么也不开心了,于是她就去找其他人的乐子,在陆城名父子俩在一起的时候,不合时宜地提出陆谨律初恋好像已经结婚了的事情,于是一场争吵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或者刚刚她悄悄和陆霖星说陆虞再也不会爱他了,陆霖星就哭成那个样子。
可是当现在身边人都厌烦她,并且在她情绪一不对劲就只知道让她吃药,却不关注她心情的时候,她终于觉得无趣……甚至莫名的心慌了。
以前她这个样子,他们不是会包容关心她吗?怎么现在就这么厌烦她了呢?在看见哥哥爸爸弟弟,甚至妈妈的视线都在陆虞身上的时候,她就将错归给了陆虞。
丝毫不觉得之前她犯病惹事的时候,是陆虞出来安抚她的,也是陆虞让家里每个人都关注到她的,她的病不是借口,但陆虞会用她的病让大家包容她一些。
她将家里人对她的爱当做理所当然,就算她并不是那么需要,可她只要感觉到自己被爱就足够了。
是陆虞抢走了大家对她的关注吗?很难想象,大陆虞四岁的陆妤宁竟然有这样天真的想法。
楼下拒绝吃药的陆妤宁抬起头看向了楼梯转角处的陆虞,双目对视,陆妤宁撅了一下唇角,有些委屈。
陆虞踟躇了一阵,还是转身下了楼。
他已经习惯对身边的亲人关心了,所以陆妤宁耍性子不吃药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忍住走下了楼。
他直接忽视掉了楼梯边的两人,径直走到了角落里的陆妤宁身边。
“姐姐,把药吃了吧。”陆虞将慧姨手里的药丸接了过去。
一边的陆霖星哭得都郁闷了,庄宁月干脆坐在餐桌边玩起了手机,作为外人的陆祥懿坐立难安,蹲在陆霖星身边安慰他,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陆虞隐隐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但他难得管。
好累啊,什么时候能够离开呢?为什么庄宁月现在就突然决定“爱”他了呢?他要怎么忘记?
关心陆妤宁只是陆虞早已经习惯了对家人好而已,非要说的话,其实陆虞是孤独的,他还是在乎所谓的亲情。
他小时候不懂,长大了就懂了,陆妤宁的病很好治的。
陆妤宁还是很讨厌陆虞,她对陆虞的讨厌也是从他出现在庄宁月肚子里的那一刻开始的。
但偶尔她又觉得,只有陆虞才是真的在乎她的病,妈妈也只是担心她的病被被人知道了而已,其实庄宁月肯花心思,她就会发现自己的病也不是那么难治的。
可她只会让自己休学一年又一年。
陆妤宁突然笑了一下,她对陆虞招了招手,“陆虞,我想给你说一个秘密。”
陆虞疑惑,却还是将手里的药给了陆妤宁,“那先把药吃了吧。”
陆妤宁接过药和水杯,将药一饮而尽,然后她就抬脚往楼上走了去,陆虞本来就要回房间的,所以也跟着上了楼。
“你住这里来了,好像是比不过你之前的房间。”陆妤宁推开了陆虞的房间,也不管陆虞的意思,直接就去到了他的房间。
陆虞就说:“在哪都一样。”
陆妤宁坐到了陆虞的书桌前,将他书桌上的试卷摊开看了看,随后说:“当然不一样。”
“你之前的房间可是家里最好的房间了,采光也好,空间也大,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想住进去了,可惜妈妈说那是你的房间,她刚怀上你的时候可爱你了。”陆妤宁又伸出手从桌上拿了一本书摊开。
陆虞当然不信,因为这么多年他就没看见庄宁月对自己的爱。
见陆虞是一副不信的表情,陆妤宁就捻了一缕直发在指尖绕,然后说:“你别不信呀。”
“妈妈怀上我和大哥的时候,还是他们联姻的那两年,他们当然还没相爱,生下我们也不过是为了堵住其他股东的嘴而已,你不知道爸爸有一个初恋吧?”陆妤宁说,
“生下我后爸爸就放下了他的初恋和妈妈相爱了,于是在第四年,妈妈终于怀上了你,你是他们相爱后的第一个孩子,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有多爱你。”
“那时候我四岁,他们为了给你最好的成长环境,就搬家到了这里来,他们千挑万选,将最好看的房间给了你,他们每天都翻词典给你起名字,后来妈妈居然还想学针线给你做袜子。”
“她孕反严重也不肯吃一点药调理,因为她觉得会影响到肚子里的你成长发育。”
“他们把所有的爱和目光都给了还没出生的你,毫不夸张的说,陆虞,你曾经是最被期待生下来的孩子了。”陆妤宁说话的时候竟然有羡慕的神情,这是陆虞第一次看见她的眼睛里除了淡漠以外的违和神情了。
陆虞默不作声,等着陆妤宁继续说下去。
陆妤宁就接着说:“可是你好可怜呀,因为早在你被怀上的时候,爸爸消失了几年的初恋就突然找回来了,他们偷偷见过很多次了,直到你出生后都有联系,你三岁的时候,有天我听见爸爸和她打电话说要去咖啡馆见她,我就跑去告诉给妈妈了。”
“其实我是故意的,我就想要妈妈看见,看见他和那个女的牵手,知道他们在妈妈刚怀上你的时候就有了联系。”
陆虞从来不知道在他出生后发生了这样的事。
他甚至怀疑过自己不是庄宁月亲生的,也没怀疑过带给他不幸的是他那个“爸爸”。
“自那以后妈妈一下都没有抱过你了,她不爱你了。家里找了阿姨来照顾你,我抱你的次数都比她多,从前他们为你精心准备的名字也被妈妈撕毁了,你叫陆虞是因为你是‘多余’的。”
陆虞伸出手将眼尾滑出来的眼泪擦拭了。
“不过陆虞啊,你知道吗?爸爸犯了错,他求妈妈原谅,说他已经断掉了他初恋的联系,妈妈居然就原谅了爸爸。”说到了这里,陆妤宁都气笑了。
“甚至在当年就怀上了陆霖星,他才是真正从始至终,从怀上到出生都被关爱的孩子。”陆妤宁看着陆虞脸上的眼泪,也有些可怜他了。
因为这样看起来,陆城名出轨竟然只是让陆虞不被庄宁月疼爱了,因为庄宁月一看见陆虞就会想到陆城名在她怀孕的时候有了外遇,而他出轨的代价却给了陆虞去背负。
陆妤宁决定把这件事告诉给陆虞,也只是因为她看到家里人为了他变成了那个样子,她心里一点也不高兴,所以她想要陆虞也不高兴。
可是她在看见陆虞不停地掉眼泪以后就后悔了,因为正如她所说的,这个家只有陆虞是在乎她的‘病’,其他人都是害怕她的病被外人知道了。
陆虞没有哭出声来,他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装不住。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哥哥他很聪明,陆霖星他从小就被宠爱,我和你一样不被他们关爱,所以我就‘生病’了,你不知道吧?”陆妤宁觉得自己的这个方法真的太棒了。
只是从此家里被忽视的人就是陆虞一人了而已。
陆虞用手背将眼泪全部擦掉,可泪珠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外掉,他有一张乖巧的脸蛋,明明可以被更多人宠爱的,偏偏却在这样的家庭生活了十七年。
听见陆妤宁将这件事坦白给了自己,陆虞哑声说:“我知道,因为我和你一样,我也渴望被他们关爱。”
用生病去博得关注的事他早就想试一试了,只是他不够勇敢,他担心自己就算是生病也不会被疼爱,事实证明就是那样,他生病只会被嫌弃。
“我也想过‘生病’来让他们注意到我,可是后来我真的生病了,他们还是不爱我,所以我和你不一样,姐姐。”陆虞语气很平静,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在内,
“其实他们也是爱你的,从始至终,他们不爱的只有我。”因为陆妤宁生病会被关注,只有他会被骂,陆虞声音沙哑又颤抖,看起来可怜极了。
陆妤宁沉默了很久,好像觉得这是什么难以理解消化的事情,最后她却突然崩溃了。
她渴望被家里人疼爱,所以用了装病的伎俩去骗了家里人十多年的关注,陆虞明明也同样想要妈妈他们的爱,他却愿意配合自己,在她“犯病”的时候让家里人都注意到她。
他为什么要这样?他明明比自己小呀,他为什么要这么懂事?
陆妤宁蹲在地上捂脸呜咽,肩上被轻轻地搭上了一只手,陆虞将纸巾递给了陆妤宁,“别哭,姐姐。”
这一幕和童年重叠,她因为被爸爸批评了而躲在外面哭,陆虞也是这样拍了拍她的肩,递了一张纸巾给自己,说:“姐姐,别哭。”
明明现在的陆虞应该更难受吧。
陆妤宁后悔自己将这件事告诉给了陆虞,陆虞明明什么错也没有啊。
可她却因为妈妈不喜欢他,所以也不喜欢他,和家里其他人一起孤立陆虞,用所谓的“病”做借口,一次又一次地揭开陆虞的伤疤,而陆虞却从始至终就知道她是装的!
陆妤宁在陆虞的房间哭了很久,这个家从来就不是外面传的那样和睦美好,最关心她的人被她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可就算这样他也会在他自己都这么难受得时候来安慰她。
陆虞太可怜了,他可怜到陆妤宁都想带他离开了。
可惜陆妤宁做不到带陆虞离开了,因为第二日回家的时候,陆虞站在玄关口往餐桌看了去,满屋的人,除了庄宁月和陆祥懿,全是不认识的人。
他们齐齐地看向了陆虞,陆虞当时就被吓到而后退了半步,更是晚饭都没吃就上楼了。
那时候已经是六月初了,距离高考只有三四天的样子。
似乎是一种默契,他们不约而同决定在高考前不去打扰陆虞,无论什么问题,只要陆虞还在这个家,那就可以说清楚。
陆谨律给一家人都订了去海岛玩的机票,他觉得陆虞会忘记自己,或许也忘记了陆城名和陆霖星,他相信这都是陆虞心理压力太大导致的。
等他高考结束,他们一家人出去散散心,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但在陆虞那个小小的房间,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已经装载了陆虞的全部。
——
高考结束那天,陆虞拿着准考证走出考场,阳光很刺眼,窗外吹进楼道的微风黏糊糊的。
“终于考完了,我要去把头发染成红色的!”
“最后那个英语作文单词,我记成【职业】了,出了考场我就记起来了,它是……”
陆虞抬起手捂住了耳朵,没让所谓的答案跑进自己的耳朵里。
宋简礼的考场在二楼,陆虞在四楼,他挤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晕,因为太热了。
等离开了教学楼,他又想随波逐流跟着人群往校门外走,然后一只手横空穿过来,拉住了陆虞的手臂。
“陆桑桑,不等我呢?”宋简礼护着陆虞,没让往外走的人挤到陆虞。
陆虞仰起头看宋简礼,他眨了眨眼,“简哥啊,我想去校外等你呢,这里好多人。”
宋简礼将陆虞的手牵起来,说:“我知道这里有一条小路,我们走小路出去。”
陆虞就这样被宋简礼带去了这所学校的另一个门。
这边是教职工走的大门,但其实这里旁边还有一道小门,之前宋简礼来这里参加篮球比赛发现的。
“明天是桑桑的生日,你等会儿回去准备一下,晚上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宋简礼看见陆虞热得用手给自己扇风,就伸出手帮陆虞挡住了额前的太阳。
陆虞当然没意见,只是正要回话,手表突然震动了一下,他举起手表看见是庄宁月打来的电话,脸色变得低沉了一些,“妈妈。”
“桑桑啊,妈妈开车路过蛋糕店,又想起明天是你的生日,你有想吃的口味吗?妈妈给你带一个回家。”其实庄宁月说了谎,她不是开车路过,她是专门去的。
陆虞眸珠暗了暗,其实从那件事以后他就不吃生日蛋糕了。
但这又好像是庄宁月第一次主动给陆虞过生日,他又舍不得这点温情,顿了顿,陆虞回:“妈妈看着买就好了。”
“好,你哥哥他们现在在校门口等着接你呢,你一会儿记得找找他们,人太多我害怕他们看不见你。”庄宁月又说。
陆虞看了一眼身边的宋简礼,拒绝:“不用了,我和简哥一起回家了,你让他们回去吧。”
“这样吗……”庄宁月沉默了一会儿,“行吧,我给你爸爸说一声。”
她挂断了电话,给店员说:“就要那款芒果味儿的吧,他应该喜欢。”
她这样算是在弥补自己之前对桑桑的冷落,也想让陆虞和他那几个兄弟姐妹关系缓和一点。
——
那边挂断了电话,陆虞才对宋简礼说:“简哥,妈妈说晚上她想给我过生日……”
他看起来有些为难。
宋简礼摸了摸陆虞的头顶,温和说:“没关系,明天也可以。”
“对了!我给你的毕业礼物,你今晚就可以看啦。”陆虞决定抛开眼下的烦心事,因为在宋简礼面前他是最开心的,他得珍惜这样的时间了。
宋简礼突然提了提唇,“要是我说我那天回家就看了,桑桑会生气吗?”
“!”陆虞眸子放大了一些,“当然!”
“我还要改掉你的备注,然后一个小时不和你说话!”陆虞别开了头。
宋简礼就笑:“这么严重啊?”
“那当然!”
“桑桑想改成什么备注呢?”宋简礼逗他。
陆虞当然也没想好,他就是瞎说的,就算宋简礼看了他也不会生气。
“我不告诉你。”陆虞说。
宋简礼看着陆虞的眼睛,干净透明,很漂亮,他勾起唇角,摇了摇头故作伤心的说:“坏桑桑。”
“诶?我哪有?!”陆虞耳根子一下就变得通红,为什么宋简礼说“坏桑桑”的语调那么像调情??
宋简礼笑出了声,突然拉着陆虞就往校外跑了去,“和我走吧。”
和我走吧,桑桑,我带你走。
风卷着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璇,再晃晃悠悠地落到了地面。
第29章离别
陆虞没有那么想快点回到家里,可说他对那个家没什么惦念了吧,也不是的,因为他并不是没有家的孩子,他其实还有一个不那么疼爱他的母亲。
那个曾经不疼爱他的母亲如今也在试着说爱,偏偏是在陆虞决定释怀之后,让他开始摇摆不定,真讽刺呀。
“简哥,我觉得妈妈好像变了。”陆虞想不明白庄宁月突然转变的原因,于是决定将这件事和宋简礼讲。
宋简礼手里拿着陆虞没喝完的奶茶,另一只手将陆虞从绿荫路的外面拉到了里面,自行车和电动车从他们的身边驰过,卷着地面薄薄的一层灰迹一起。
听到陆虞这么说,他伸手捏了捏陆虞的脸,没什么肉感,但让陆虞看向了他。
“嗯,桑桑以为的变化是?”
陆虞重新垂下了眼皮,仔细说:“很怪,她突然就很‘爱’我了,可是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就是感觉不喜欢。”陆虞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这种感觉,因为和以前做比较,其实庄宁月的确变得疼爱他了,可她就像是在学着怎么做自己的妈妈一样,言行举止都像是第一天才成为了他的母亲。
宋简礼定了定神,看着陆虞纠结为难的表情,就温声安抚说:“她让你觉得不舒服的话,那就不用管她,桑桑明天就成年了,可以自己做决定了,我在C市……”
话未完,一辆车缓缓停在了他们的侧前方,这是一辆普通的埃尔法车子,宋简礼认出了车牌号,是陆虞家的车。
车窗慢慢摇下来,后车座坐着陆谨律。
他从庄宁月那里收到了陆虞和宋简礼一起回家的消息,在回家最近的那条路上没看见他们,他就开车绕到了这条路,本来也是打算碰碰运气,没想到真让他碰到了。
在看到车里的是家里那个整日阴郁着脸看他的“哥哥”,陆虞下意识往宋简礼的身后躲了一些。
陆谨律看在眼里,心里有些刺痛。
“太阳这么大,你会中暑的,坐车回去吧。”陆谨律语气放得很柔和,看起来倒真是一位称职的好哥哥。
宋简礼感受到抓着自己衣摆的那只手在用力,他回首看着陆虞,问:“桑桑怎么想?”
陆虞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不愿意。”宋简礼将身子侧过来了一些,把陆虞完完全全地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陆谨律打开了车门,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带着陆谨律身上特有的冷香一起。
“桑桑,我是大哥,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因为从宋简礼那里得知陆虞已经把自己忘了的事情,他就以为陆虞躲着自己是因为他对陆虞来说是不认识的人,所以他先强调了陆虞和自己的关系。
陆虞没回他,只拽了拽宋简礼的衣摆,小声说:“简哥,我们走吧。”
他直接忽视了陆谨律的话。
“桑桑!”陆谨律喊了他一声,“哥哥知道你生病了,但是生病要去治对不对?我会带你去治好病的,无论多少钱都会的。”
陆虞睫毛颤了颤,像蝴蝶脆弱的翅膀,他记得自己之前好像是有想去治病的,他也去找了谁来着,可是为什么现在他就决定不治好了呢?
“……”真的好莫名其妙啊,他生病治病关这个陌生人什么事啊?
“你别那样看我,我们不认识的。”陆虞说完又拽了一下宋简礼的衣角,“简哥,走吧。”
宋简礼点头,牵着陆虞的手,拉着他离开了。
现在是下午最热的时间段,也没什么风,在外面的人都觉得天热得让人烦躁,整颗心都是焦躁烦闷的。
河渠里面的水都快要晒干了。
空气中还弥漫着青苔和鱼腥味交杂的味道,并不好闻。
陆谨律那颗心被拽出来又被摔在了地面,心腔是空荡荡的,突然间就凉透了。
‘我们不认识的。’他说。
曾经一口一个大哥的人如今说不认识了。
陆谨律颓在了原地,看着路过的一对年轻人,应该是家里人去接刚考完试的学生。
“哥,我完蛋了,我肯定考完蛋了。”矮点的那个男生露出难过的表情。
旁边高他一大截的男子用手薅了一把少年的头发,“考不上就考不上呗,天天盯着成绩顶个屁用,你不是会打游戏吗?以后搞电竞去!”
“我靠!哥!你没开玩笑吧??我爱你!”少年一激动整个人都要挂在男人的身上了。
“骗你干嘛?一会儿去看电竞设备,哥给你的毕业礼物。”
“哥你最好了!你最最最最帅气了!”
……
两人一人一句地走远了。
毕业礼物么……车后座那里摆着一只漂亮的礼盒,里面是一支很名贵的钢笔,那是他打算送给陆虞的。
考不上还有其他的出路,成绩不是衡量一个人品行的标准,陆虞曾经也会像这样对他。
他记得有次他在外地出差,回来的时候顺手给家里人带了一件礼物,他们将这件事当做理所当然,只有陆虞很高兴,他认真道谢,将礼物装在了很漂亮的盒子里。
他眼睛像星星一样亮晶晶的,清澈得像是山涧的泉,就那样盯着自己说:“谢谢大哥,大哥你最好了,我好喜欢你!以后我也给大哥买很多很多礼物。”
陆虞格外的珍视那只玻璃杯。
后来陆霖星没多久就把那只水晶雕刻的音乐盒摔碎了,陆妤宁将礼物扔到了床下的收纳箱积了灰尘,陆城名至今都没打开过盒子,一直放在仓库里面,庄宁月转手就把礼物送给了亲戚家的孩子。
其实他没觉得有什么的。
偏偏陆虞那么珍视它。
可是陆虞不知道,他送陆虞的那个玻璃杯其实是买了其他礼物的赠品。
其实也未必不知道,陆虞或许是不够聪明,但他那么细心,不会猜不到的,可他还是很珍视那只玻璃杯。
从前和陆虞的种种,如今也如走马观花般的在眼前浮现,人在即将失去什么之前是会有预兆的,陆谨律不知道这是预兆,他只是以为这是他以前对陆虞冷淡绝情的惩罚。
一回忆就会心痛。
不过还好,只要陆虞还在陆家,那就有办法,在海岛度假的时候,他就去预约那边最好的医生,陆虞还是会变回去的。
风卷过,吹得他的衣裳跟着鼓动,显得落寞又凄凉。
——
陆虞和宋简礼在外面待了很久,临分别的时候陆虞突然拉着宋简礼的手,说了很多温情的话。
“简哥,你真好,只有你对我最好了,”陆虞低着头说话,隐隐有些哭腔。
宋简礼反手握住了陆虞的手,说:“傻桑桑,怎么突然不开心了。”
陆虞摇了摇头,又说:“我哪有不开心啊,现在考试结束了,妈妈也变得爱我了,简哥也在我身边,我好幸福啊。”
违心的话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张开手扑进了宋简礼的怀里,脸埋在了宋简礼的怀里,像是诀别前最后无声的告别。
“别想太多,明天早上我就来找你。”宋简礼的心跳开始加速,这种突然的加速不是因为陆虞在他怀里的心动,而是一种……心慌和不好的预感。
陆虞点了一下头,又仰起头看向宋简礼的脸,神色很认真,像是在一笔一划描摹着宋简礼的五官和轮廓一样,良久,陆虞敛眸轻轻回了一个字:“好。”
“很早,七点整我就来找你,晚上我还要给你打电话。”只将陆虞交给陆家十几个小时,没关系的,宋简礼这样安慰自己。
陆虞说:“晚上妈妈他们要给我过生日呀,如果太晚我就接不了电话的。”
“那你回我消息。”宋简礼说。
陆虞:“好!睡觉之前一定回你!”
陆虞对宋简礼挥了挥手道别,他到家的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家人都在客厅等他,屋子里的装扮比陆霖星过生日那天还要精致,陆虞刚换下鞋子转身,陆霖星就抱着一个礼盒跑到了他跟前。
小心翼翼将礼盒递了出去,“二哥,生日快乐。”
他谨慎又担忧的语气说明他在害怕陆虞拒绝他的心意,陆虞看着陆霖星试探的眼神,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最终伸出手将礼盒接了过去,“谢谢。”
陆霖星的眼睛亮了起来,摇头说:“不用谢二哥!你不生我气就好!”
一家子都给陆虞准备了生日礼物,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都将他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陆虞觉得自己头晕。
好多陌生人啊。
不过好歹他们最后将陆虞拉到了餐桌边,陆城名说:“好儿子,你哥订了去海岛的机票,我们明天就走好不好?我们一家人都去!”
陆虞坐在那个大蛋糕的前面,看着他“爸爸”憧憬期望的表情,用平淡的语气说:“我和简哥约好明天一起出去玩了。”
“那……那我们改时间?一切以桑桑方便为主。”庄宁月的声音温柔似水,一如她对陆霖星他们说话一样。
说不清对陆虞是爱还是不爱,但和陆城名谈过话以后,庄宁月就确信自己是要将过去放下了,既然要忘记过去,那陆虞就还是她最期待生下的孩子,可她没爱过陆虞,她得慢慢学。
至于是不是真的爱,她自己也说不出来,毕竟家里其他人好像都变了,他们变得都很在乎陆虞了,所以或许她也应该去爱陆虞了吧。
陆虞这次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好了好了,桑桑一定还没吃晚饭吧,快许完愿吃蛋糕吧。”陆城名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的样子,但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全是来自父亲的慈爱与关怀。
陆妤宁就将桌边的水果刀递给了陆虞,陆霖星小心翼翼地贴近了陆虞一些,见陆虞没有躲开,他心里暗自窃喜着。
陆虞双手握在一起,闭上眼睛开始许愿,家里的每一个人都用满含爱意的眼神看着陆虞,仿佛他从出生就被家里人宠爱着。
烛火摇曳,窗外的风吹进来,陆虞额前的碎发也被吹开,他的手握在一起,骨节分明,眉睫轻颤,整个人看起来是轻飘飘的,像是易碎的玻璃。
‘祝我一路顺风。’
陆虞想,‘祝简哥万事顺意,得偿所爱。’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睁眼就看到了所有人充盈着爱意的眸子,陆虞心里打了一个寒颤,真的很……可怕。
但他的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他拿起桌上的刀,小心翼翼将蛋糕切开,这是他十二岁以后第一次吃生日蛋糕,其实他不爱吃了。
他早就不爱吃了。
可妈妈不知道。
他装了几块在盘子里,递给了身边人,庄宁月温柔地说:“你先尝尝你喜欢这个味道吗?”
陆虞说好,但他还是将蛋糕继续分好递给其他人,陆谨律从不吃蛋糕,陆虞递过来的蛋糕他放在了桌边。
等分完了蛋糕,陆霖星将叉子递给了陆虞,说:“二哥你先尝尝。”
陆虞也没有拒绝他的好心,他用叉子叉起了一小块儿,喂进了嘴里的瞬间,他很明显地顿了一下,随即芒果的果肉味儿很快充斥到了嘴里。
蛋糕做得很细腻,家里又是关了灯的,只留了客厅这边的吊灯,灯光晃在头顶,就将黄色的果肉照得白花花的了,和奶油搅在一起,陆虞自己都看不清是什么果肉。
直到现在吃进了嘴里他才知道。
庄宁月问:“怎么样?味道是你喜欢的吗?”
陆虞低着头又往嘴里喂了一口,呼吸渐渐缓了起来。
“嗯。”他点头,泪水却渐渐充盈在了眸子里。
庄宁月随即笑着说:“那就好,这是妈妈特意给你选的口味。”
可是妈妈,如果你真的爱我,那它为什么是芒果味的?什么味道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芒果味的啊?
这一月来庄宁月对他的疼爱让他受宠若惊,他明明差一点就舍不得离开了……
妈妈,它是芒果味的,为什么你精挑细选的蛋糕是芒果味的呢?
这个蛋糕最终成了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濒死却还在挣扎的他终于放弃了挣扎,选择蜷在一起慢慢沉入海底。
陆虞掉了一滴眼泪在手上,可就因为他低着头,还是背着光坐的,所以谁也没看出来,大家都沉浸在陆虞愿意原谅他们的喜悦里。
这时陆祥懿突然说:“是芒果味的诶!我喜欢的味道!”
“小懿喜欢就好。”庄宁月的笑一如既往地温柔知性。
陆谨律却警觉地看向了陆祥懿,“你说蛋糕是什么口味的?”
“芒,芒果味啊……”陆祥懿被陆谨律几近吼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但还是告诉给了陆谨律。
陆谨律飞快地跑到了陆虞身边,一把就将他手里的蛋糕打翻在了地面,然后一手嵌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开始扣陆虞的嘴,“吐出来!陆虞,快都吐出来!”
陆虞被迫仰起了头,这时所有人才注意到陆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他嘴角还沾着蛋糕的奶油,脸却泛着不正常的红。
“你买的什么蛋糕?陆虞他芒果过敏啊,你不知道吗?”陆谨律看向了庄宁月说。
庄宁月腾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陆虞没和我说过啊。”
“桑桑,桑桑……”庄宁月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急忙跑到陆虞的身边。
陆谨律想要陆虞吐出来,可是陆虞早就咽下去了,他现在呼吸越来越艰难,脸色也越来越红。
好晕啊,呼吸不过来了,眼皮怎么这么重啊?
陆虞费劲地掀开眼皮,措不及防间就和庄宁月惊慌失措的眼睛对视上了,他的眼神是绝望的,无助的,没有任何求生的光亮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在原地破碎了一般。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慧姨跑出去联系家里的司机了。
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陆虞伸出手抓住了庄宁月的手,他枯瘦的手指骨节死死抓着她,抓得庄宁月的手腕都破了皮,血渍从陆虞的指缝溢出来,他在昏迷之前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妈……妈妈,其实,你从来就没有,没有爱,爱过我……”
“我永远不会,不会,原……嗯……原谅你了……”陆虞呼吸不上来,最后几个字用了毕生的力气才挤出来,痛苦的模样让所有人的心都揪在了一起。
“二哥,二哥……二哥……”
“桑桑……”
“宝贝……”这声陆虞期盼了十几年的‘宝贝’,最终偏偏在他彻底昏迷后才出现,可他再也不会期盼了。
……
——
上弦月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得死死的。
地面一点月亮的光都没有,那只猫在宋简礼家的后院叫得撕心裂肺。
宋简礼睡不着,他不是因为猫叫睡不着。
而是给陆虞发的无数条消息都没有回音,电话也没有接。
此时此刻,他的心脏莫名地抽痛,白天C市那边来电话说一切都打点好了,他们随时可以搬过去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和陆虞说。
按理明天说也不迟,可不知道为什么,宋简礼就后悔没有把这件事说给陆虞。
心脏像是在被谁用铁锤敲打,一阵一阵的抽痛,汗渍在他的额角泌出,他睡不着了,又忍不住给陆虞打了一个电话过去,仍旧是拨通却未接。
他干脆起床去到了楼下,将桌上给陆虞准备的生日礼物拿了起来,然后披了一件外套就去到了陆家楼下。
他伸手摁响了门铃。
很久,铁门才被缓缓打开,来开门的是慧姨。
“慧姨你好。”两人都是认识的,所以宋简礼也不客气,他开门见山道:“桑桑是睡觉了吗?没睡的话我想给他送一个生日礼物。”
慧姨突然就红了眼圈,她不是陆家人,但陆家对陆虞是什么样子的她也是看在眼里的,对陆虞最好的却是宋简礼这个所谓的外人。
“宋少爷你不知道,二少爷他芒果过敏进医院了!”
“你快去看看他吧!”
礼盒应声掉在了地面,里面的玻璃碎成了渣。
……
——
好孤独。
好黑。我在哪儿?
有人吗?简哥?
陆虞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漆黑无边的空间,他被困在里面,走了很久也没走到尽头,一张张纸叫‘记忆’的照片在他眼前接连破碎。
破碎的声音很刺耳,陆虞捂着耳朵奔跑,直到最后他的眼前停留了一张发光的大合照。
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弟弟还有……他。
这张合照是好小的时候拍的了,他和姐姐被爸爸抱在怀里,弟弟在妈妈的怀里,哥哥站在一边,也微笑着看镜头。
陆虞试探地伸出手去碰这张叫做‘回忆’的照片。
结果在他的手碰上的一瞬间,照片发出了“啪嗒”的声音,顷刻间就碎成了玻璃渣,扎到了陆虞的手上,疼得陆虞缩回了手,‘回忆’刺伤了他。
这些碎片最终变成了发光的星星,绕着陆虞一圈又一圈,最后飘到了天际,消失在了这片黑暗的空间。
陆虞也昏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他的眼前……全是不认识的人。
看见他睁开眼睛,所有人都很高兴,七嘴八舌问候着他的身体状况。
那个看起来有些憔悴却又漂亮的成熟女人露出愧疚的表情看他,“宝贝,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实在不知道你对芒果过敏,但是妈妈现在记住了,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陆虞茫然地盯着她,又扫了一圈其他人,他们看起来像是一家人,因为长相总有些神似的地方。
他没回这个女人,只想在眼前的这些人里面找出自己认识的人。
可是他都不认识。
陆虞张了张嘴,声音直接发不出来。
“是过敏导致的,没关系,过两天就好了。”女人伸手想摸摸他的额头,陆虞侧头避开了她的手。
眼里是浓浓的戒备,因为没有什么比一觉醒来身边全是陌生人更恐怖的事情了。
他瞟到前面墙上的挂钟,显示时间是早上三点半。
“桑桑,我是妈妈啊。”庄宁月说。
陆虞还是一脸防备地看着她。
下一秒,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宋简礼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看得出来,他几乎是跑过来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头发也很凌乱。
他的出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陆虞更像是看见了救星,急忙伸出手想唤他,可惜陆虞的嗓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见陆虞要坐起身来,陆谨律就伸出手打算将他扶起来,陆虞推开了他的手,用嘴型去唤宋简礼。
宋简礼就像没看到陆家其他人一样,径直走到病床前,拉住了陆虞的手。
宛如抓住了什么救命的稻草,陆虞坐起身就抱住了宋简礼的腰,将自己的脸藏在了宋简礼怀里。
“桑桑,我是妈妈啊,让妈妈抱好不好?”对于陆虞只愿意和宋简礼亲近,却不愿意接近他们这件事,庄宁月看不明白了。
宋简礼一只手在陆虞的后背轻轻地拍着他,温声说:“我来了,别怕,桑桑别怕。”
等陆虞的情绪好一点了,宋简礼才看向了几人,说:“陆虞现在不想看见你们。”
“我们是他的家人,你在说什么呢?”宋简礼将陆虞挡得死死的,庄宁月看不见陆虞,就对宋简礼警告说。
宋简礼正要接着说什么的时候,病房的门再次被打开了。
“你们都是病人的家属是吧?”主治医师走了进来。
陆城名站出来回应:“是。”
“我们调查了一下病人以前的病史,从他之前就医的医院了解到了一些情况,你们谁和我出来交谈一下?”
“我来。”除了宋简礼,所有人齐声回。
“留一个家人照顾病人差不多了,我建议剩下的人都来了解一下。”主治医师推了一下眼镜说。
宋简礼说:“我留下来。”
陆谨律眯起眼睛,脸色并不友善,他说:“留一个家人照顾他,我想你没有资格吧?”
“桑桑现在不想见你们。”宋简礼也毫不客气地回怼。
陆谨律看了一眼紧紧拽着宋简礼衣摆的那只枯瘦的手,回头对医生说:“我也留下来。”
“也行。”主治医师转身离开了病房,其他人也就跟着离开了房间。
终于,这间压抑的病房让陆虞的呼吸顺畅了一些。
“桑桑只是离开了我三个小时。”宋简礼看着陆谨律说,“就三个小时,他短短两个月,第三次进医院了。”
这点陆谨律不能否认,但他也不甘示弱,说:“这都是意外,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上次是跳进池塘,这次是芒果过敏,那下次呢?是从高楼一跃而下?还是……”宋简礼想说水果刀割破手腕的,但害怕陆虞去学,所以没有说出来。
陆谨律沉默了起来,宋简礼继续说:“我要带桑桑离开。”
“你想都别想,桑桑永远是陆家的人。”陆谨律的态度也很坚决,自己的弟弟居然要被一个外人抢走,简直不可理喻,“如果你敢,我就敢用整个陆家来对付你宋家,宋简礼,陆家没你想的那么无用。”
陆谨律没说错,要说宋家是临启市的一边天,那陆家至少就勉强算另一半,虽然陆家还是比不过宋家,但宋家的总公司在国外,所以只要陆谨律愿意拼上所有,他可以让宋简礼在国外困上好几年。
躲在宋简礼身后的陆虞又看了一眼墙上挂钟的时间,他实在没时间看宋简礼和这个陌生人争吵,于是扯了扯宋简礼的袖子,等宋简礼回头看他了,陆虞才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他嗓子出不了声,只能用手去简单的表达自己的需求。
宋简礼立马问:“饿了吗?”
陆虞点点头。
“那我去给你买饭。”宋简礼就要起身,陆虞却又拽住了宋简礼的手,随后看向陆谨律,抬起手指了指陆谨律。
“让我去是吗?桑桑?”大概没想到陆虞会突然让自己去做事,陆谨律看起来很惊喜。
陆虞点点头,陆谨律整个人都变得精神了,眼睛里也有了光,他激动说:“好,大哥现在就去,喝粥好吗?再给你买点排骨汤补补。”
陆虞继续点头。
别的不说,宋简礼至少和自己的态度是一样的,他们都是在乎陆虞的,所以就算自己不在,宋简礼也会照顾好陆虞。
陆谨律临走前回头叮嘱说:“桑桑你等等,大哥很快就会回来的。”
陆虞挤出了一个微弱的“嗯”。
等陆谨律走了以后,病房就剩他们两个人了。
宋简礼一刻也等不了,陆谨律刚走他就回头拉着陆虞的手说:“桑桑,我现在就带你走,我们不回来了。”
他在焦躁,在不安,好像下一秒就要发狂了。
陆虞眼窝有些深陷,他静静地看着宋简礼的脸,眸子认真描摹着宋简礼的五官,脑子里再一次,又一次地作了一副名叫‘宋简礼’的画。
陆虞突然直起腰跪在了床上,伸出手环住了宋简礼的脖子,给了他一个带着安抚性的拥抱,宋简礼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恰如冰山逢烈阳,迎来了属于他的春天。
这个拥抱很紧很紧,也很好的安抚了宋简礼焦躁的心,感受到宋简礼紧绷的身子似乎松懈了,他才慢慢松开。
陆虞露出一个微笑给宋简礼,眼睛弯成了月牙状,他拉起了宋简礼的手,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字,“好”
宋简礼心跳砰砰地跃,眼睛在发光,陆虞又看了一眼宋简礼身后的挂钟时间。
“好,我让家里把飞机准备好,我们今晚就走,再也不回来了。”宋简礼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陆虞同意了,他以为陆虞会犹豫很久,没想到陆虞这么轻易就同意了。
可能是陆虞答应他的喜悦占据了心头,宋简礼没去管自己心里的那阵不安。
陆虞还是点头,他重新握着宋简礼的手,写下【苹果】两个字。
宋简礼摸了摸陆虞的头,“想吃苹果吗?”
陆虞指了指自己的嗓子,表示自己想吃点水果润一润,宋简礼就说:“那我再给你买点梨?”
陆虞笑着点头。
宋简礼将陆虞的被子给他盖好,又调了一下输液管的输液速度才离开,“桑桑乖乖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他再次摸了摸陆虞的头才离开。
在他踏上电梯的那一刻,一个身板单薄的少年披着一件薄外套离开了病房。
离开医院的时候,医院门口刚好停着一辆出租车,陆虞要走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在帮助他。
车子一路绿灯,从医院到家竟然只用了十来分钟,陆虞很快就回到了别墅里,家里已经被慧姨收拾干净了,他没有弄出一点动静,回到房间将床下的行李箱拖了出来,然后又将书桌里的日记本和一个小匣子抱了起来装在了书包里。
再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个猫笼和一小袋猫条。
前后只用了三分钟不到。
——
此时刚走到水果店门口的宋简礼开始心慌难受,桑桑,那个不明不白的拥抱是什么意思?
他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心慌占据了他的理智,宋简礼什么也没买就跑回了病房。
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映入眼帘的是空荡荡的床铺,被子被叠得很整齐,被子上留着一张纸条,娟秀的字体印在上面:【简哥对不起,我不想麻烦你,也不想你被那个坏人威胁】
桑桑,原来那个拥抱是离别的拥抱么?
作者有话说:
没关系的,小情侣分别不了多久的,桑桑只是不想连累简哥,所以才决定一个人离开的。
火葬场开始咯。
第30章定居
“他这个病有些时间了啊,我调查了一下他之前的病历档案,他心理也有些问题,极大可能是抑郁了,胃上也有问题,他是不是有些厌食?”主治医师把眼镜扶正,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沓检查报告。
陆城名是站在最前面的,医生自然而然就是盯着他问的,听到医生这样问他,陆城名露出为难的表情,回头向身后的庄宁月露出为难的表情。
庄宁月细想了一下,就说:“吃得很少是吗?”
“具体是多少?病人体重严重偏瘦,不像是吃得少就能这样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大家人给了医生一种不靠谱的错觉。
庄宁月又想了想才说:“早饭我不太清楚,但是晚饭他基本都是吃几口就不吃了,总是经常性不吃,我也让他吃了,但是他总说他没胃口。”
她也是这一个月来才看出来的。
医生看了她一眼,莫名地有些服气,想到病人还是因为过敏才到医院来的,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那句话:“我无意冒犯,但我这里要向你们确认一件事,你们确实是他的家人,对吧?”
因为是急诊,签字的人又是留在病房的陆谨律,再加上现在沟通的话,医生有些怀疑也不怪他。
陆城名听到就有些生气,忍不住说:“我们当然是啊,不然我们难道会大半夜送一个陌生人来医院吗?”
医生轻咳了一声说:“抱歉,那我就直说了,孩子这个状态至少持续了一年,他胃口不好你们应该尽早带他来看看的,他胃上积累了不少的小毛病,当然这些还好,都是后面吃药调理能养好的,重要的是他这个病——”
他说完将一份独立复印的病历报告递给了陆城名,不等他看清楚上面的文字,庄宁月就伸手拿了过去。
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份表上最重要的地方。
【选择性遗忘症】
“选择性遗忘症?这是什么病?”庄宁月看见病名的时候脑子嗡嗡作响,随即就看向了医生问。
“字面意思就是失忆症,深层一点就是病人对机体做出的终极保护,也就是通过忘记身边痛苦的人或事来保护大脑,让病人减少对机体大脑的内耗。”医生耐心解释。
陆城名僵在了原地,他明白了,他现在全都明白了,这段时间陆虞为什么会像对待陌生人那样疏远他,回避他了。
“失忆?怎么会失忆呢?脑子也没磕……不对,是不是那次他班主任给我们打电话说他在学校晕倒了,就是那次把脑子磕到了?”庄宁月看起来倒像是真的在为陆虞找原因。
医生安抚说:“家属先别急,这个病是比较特殊的,它没有什么太大的后遗症,但有一点我希望家属做好心理准备,这个病是很罕见的,全国都没几个病例,治疗的话我更推荐去国外,国外有专家在专门研究这种病,并且治疗手段也比较温和,是心理疏导和药物协调治疗,因为能患上这种病更多的是自身心理的问题,国内治疗手段就比较生硬……”
庄宁月把检查报告反复看了看,包括临床反应等各种细节都没放过。
“病人在大概三个月前诊断出来这个病的,而且不出意外病人应该已经开始发病了,你们做家属的都不知情吗?”医生一看几人统一震惊的表情,也就大致明白了。
庄宁月摇了摇头,她眼里含泪,无力地摇了摇头,说:“他,他一直很懂事,大概是不想让我们操心。”
“行,大致情况也就和你们交代清楚了,现在你们可以去和病人商量一下,还是尽早做打算最好。”医生将手里剩下的报告纸都给了陆城名。
陆霖星把庄宁月手里的报告拿过去和陆妤宁一起看了起来,在亲眼确认了上面的文字以后,陆霖星终于忍不住,再次哭出了声。
“二哥,二哥生了这么多病?二哥为什么不说啊?”陆霖星其实不小了,他现在高一,比陆虞小两三岁而已,可庄宁月偏偏把他养成了只会靠哭来解决办法的性子。
这个时间点的医院很安静,他一哭,整个医院的走廊都回荡着他的哭声,医生安抚道:“家属先别哭,病人只要还没严重到忘记你们就还行,好好配合治疗是完全可以治愈的。”
“来不及了……”
陆霖星又不是蠢,如果之前他可以把陆虞不理他当做是在生气,那事到如今还能是在生气吗?
陆虞心那么软,从来就没有生这么久的气,无非就是这种他最不能接受的理由:陆虞已经忘记了他。
可是从前的种种再回忆起来,只有这种可能才是靠得住的。
“二哥忘了我,妈妈,二哥他忘了我,怎么办啊?”陆霖星去抓庄宁月的衣袖,庄宁月躲开了他的手,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可她还是强装镇定看了几人一眼说:“哭什么,现在人不是还在医院吗?明天我们就准备出国,一定要把他治好。”
她转身离开了房间,陆妤宁和陆霖星急忙追了上去,只有陆城名留了下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试探着去问医生:“那个,他选择忘记的人有什么规律吗?还是有什么契机?是突然就忘记了吗?”
“刚刚已经解释过了,是因为病人心理承受不住,于是大脑对机体做出了对应的保护措施,非要说忘记的话,可能是大脑选择忘记的那个人对他心理乃至生理的伤害太大了。”医生拍了一下陆城名的肩膀,露出了一副语重心长的沉重表情。
虽然心里就是那么想的,但陆城名还是感受到心脏被凉水浸透的冰凉感,脑子也嗡嗡作响,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这里的。
他是最对不起陆虞的,他一直都知道。
庄宁月对陆虞疏远以后,家里人似乎就默认了陆虞是‘外人’,他明明一开始也是那么愧疚的,可是时间久了,他忘记了陆虞变成这样是因为他犯的错让陆虞一个人背负了。
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孩子不招人喜欢只是他的性格不好,可是要说性格不好,家里谁的性格又是好的呢?
陆城名苦笑了一下,脑子沉重得像是灌了铁铅一样,等到了病房里,却又收到了另一个噩耗。
陆虞不见了。
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不见了。
陆谨律还在病房里面,他手里拿着庄宁月拿回来的检查报告,低颓着头,看上去可怜极了。
陆霖星抽泣着和陆城名说陆虞不见了。
陆城名没看见宋简礼,当即暴怒:“是不是宋家那个儿子把陆虞带走的?我现在就去找他!”
“别去了。”陆谨律没抬头看他,只哑声说了这么一句,能听出来有点哭腔的感觉,但他又实实在在没掉眼泪。
陆城名顿住脚回头看向陆谨律,陆谨律很久才说:“我和宋简礼一起回到病房的,桑桑他是自己走的。”
他将手心里紧拽着的那张纸条递了出去,陆城名上前拿起一看,是陆虞留下的那张纸条。
他走的时候只给宋简礼一个人道别了。
“宋简礼呢?”陆城名声音在发抖。
陆谨律才说:“他去调监控了。”
这时陆谨律的手机铃声响起,他几乎是立马就接下了电话,慧姨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二少爷的房间都空了啊,衣柜里的衣服都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陆谨律将脸埋在掌心揉搓了两下,然后给宋简礼拨了电话过去,那边也很快接电话了,陆谨律说:“桑桑是离家出走了,家里的东西都没了……”
宋简礼眼前的监控界面刚好停在了陆虞上出租车的那一刻。
他挂断了电话,痛苦地抹了一把脸,桑桑,明明差一点就可以带你走了啊。
不过是离家出走就还好,只要没有想不开,哪怕在天涯海角宋简礼也能找到他的。
——
“离家出走还好,是离家出走还好,我们现在就去报警找他。”他们几人的心态都是一样的,陆虞只要没有想不开就是最好的,他离家出走总能找到的,只要他们多费心就肯定可以找到的。
陆谨律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沓检查报告,他一如既往的沉默,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心里的复杂感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么多病,胃病,身体,心理……这么多病堆在陆虞的身上?
陆霖星去拉陆城名的手,呜咽着说:“爸爸,我们快去找二哥啊,二哥他要去哪里啊?他为什么不要我们的家了啊?”
不待陆城名回答,庄宁月就站起了身,她强壮镇定和威严说:“哭什么?不去找就能回来吗?”
庄宁月语气是不太好,但至少说得很对,他们得去找才行。
“对对对,得去找。”陆城名连连点头,他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开始联系人,该报警也得报警,能联系到的人脉也要去联系。
庄宁月低头看着手上被陆虞昏迷之前抓伤的痕迹,不知道为什么,一颗心变得摇摇晃晃的,脑子也乱糟糟的。
……
——
现在是北京时间四点半,夏季的天亮得快,海边现在已经有人来赶早晨的海了,月亮海悬在天际,太阳却爬出来海平面,原来海边的日出是这样的啊。
陆虞坐在海边的礁石上,他身边放着一只猫笼,里面铺着软和的棉,一只黑白猫睡得正香,海浪的声音很吵很吵,陆虞却静静看着天际爬起来的太阳,直到它完全爬出海岸线。
他膝盖上枕着一本日记本,风吹过,日记本翻了几页。
【没有爱你的人,所以当你记不起爸爸妈妈的脸了也没关系】
【没必要恐慌,他们都是不重要的人】
【你要快点跑,不要被自称是你家人的陌生人抓住】
手机里面是无数条短信和未接来电,除了宋简礼就全是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宋简礼几乎是不间断地给他打了电话,陆虞挂不及,当提醒他还有一个半小时登机的短信发来的时候,宋简礼又一个电话打来了。
陆虞挂电话的手犹豫了一下,陆桑桑啊,你都要离开了,最后再听一次简哥的声音不过分吧?
他想着想着就接下了电话,那头立马就出了声:“桑桑!你在哪儿?你不要……”
陆虞心满意足地挂断了电话,他抠出了电话手表和手机里的电话卡,毫不犹豫地掰断扔进了海里。
重新给自己换了一个新的电话卡上去。
海边的晨风可真大,陆虞怀疑自己快被风吹走了,他将笔记本放在了岸边,光着脚踩在海水里,看着海水一次又一次地没过他的脚,心沉静得可怕。
走吧桑桑,别被抓住了。心里的声音告诉他。
——
这边被挂断电话的宋简礼立马问身边人:“查到了吗?”
“接通时间太短了,只能锁定大致范围,在……”带着厚眼镜的年轻人敲了一下键盘,看着电脑里的红色坐标点停留的位置,说:“在日初海!”
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宋简礼心都凉了半截,他听见那边有风和水的声音,当即就感到不妙了,现在听到了确切的答案,手都在发抖。
“宋哥你别急啊,他应该没有要想不开吧?他不是把家里的东西都拿走了吗?想不开的人不会这么做吧?”年轻人起身安慰道。
宋简礼给司机打了电话过去,让对方来接他,等挂了电话才对年轻人说:“我先去海边,你帮我联系那边的保安,辛苦他们都帮忙找一下。”
“行。”
宋简礼抓起椅子上的外套离开了。
要走的人拦不住,宋简礼到海边的时候,陆虞已经将猫猫的托运手续办好了。
看着猫猫被工作人员提走,他心里暗自鼓励了自己一下,你很棒了陆桑桑,这是你第一次办理宠物托运呢。
之前在网上做了很久的功课,虽然现在陆虞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但还好一点错都没有出。
早上要走的时候,他悄悄去到后花园,看着蹲在墙头的小猫。
他就打开猫笼,用非常非常嘶哑的声音对猫猫说:“我和你都是没有人爱的孩子,那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其实根本就听不清在说什么,可猫猫好像知道陆虞在说什么,它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陆虞看,在陆虞期待的眼神下钻进了猫笼里面。
陆虞差点哭出来。
两个孤独的孩子都有了依靠。
登机的那一刻,一颗支离破碎的心彻底换成了崭新的模样,这天临启市的天气格外的好,金色的阳光都从飞机舱窗透进来,照在了陆虞的脸上,为他勾勒出了一副柔和的五官。
像是在迎接谁的新生一般。
茧壳里的蝴蝶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它开出了一条缝。
——
下了飞机是四个小时后了,从临海的城市到内陆,一场全新的体验。
他在C市这边租的房子是一栋很老的小公寓,而且位置也很偏,在陆家的时候,他们似乎并没有苛待他钱财的事,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卡里竟然还有三十多万的存款,虽然不能保他一辈子,但至少这段时间可以稳定下来。
下了地铁他是打车到公寓楼下的,因为去公寓的大巴车一个半小时一趟,陆虞等不了那么久。
司机看他是外地人宰了他四百多,如果是以前的陆虞,他可能会忍一忍。
可现在的陆虞却莫名有了很多的勇气,他一个人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个人坐这么远的飞机过来,他离开了那个陌生的家都是需要勇气的。
所以陆虞拉住了他的手,用极其嘶哑的声音和他争执。
陆虞的执着让司机都觉得难缠,最后还是退了陆虞一百多。
看着渐渐远去的车,陆虞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陆桑桑,你可真棒啊!
来接他的就是这栋公寓的老房东,他看起来是七十多的年纪了,一眼面善的那种,陆虞对他放下了一些戒备心。
但不知道为什么,陆虞还是会对陌生人有很强的抵触感,所以当房东说要进去帮他收拾一下房间的时候,陆虞拒绝了。
宠物托运的实时信息说,猫猫将在一个小时后落地,到时候会有专业的人员送上门来,陆虞还担心猫猫不适应,但管理员说它一直很乖。
陆虞在选择离开之后就一直在看房子,这栋房子就是最好的,它足够偏僻,就算那些人到了C市也不会找到他的,虽然他不知道谁要找到他,可是日记本里让他跑,不要被抓住。
当然这里也足够安静和漂亮,陆虞最想看的花海就在后面不远的小公寓。
而且旁边还有山可以爬,旅客也不会少,经济就跟得上。
他瘦瘦小小的,藏在这里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陆虞先把家里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一遍,公寓里面的布局是两室一厅,厨房也不算小,卫生间还是干湿分离的。
客厅肯定是比不上家里的,但就是给陆虞一种很温馨的感觉。
他在网上订购了一个猫爬架,还买了很多猫粮,他还给自己买了画画的工具,把他喜欢的东西都买了起来,一下子弥补了他这么多年所缺失的大部分。
只是当他看完手机回到桌面,看到了他和宋简礼的合照,陆虞心里又莫名地抽痛。
宋简礼今天电话里的声音那么着急,他现在一定在到处找他,可是他在毕业礼物里面藏了小纸条,宋简礼怎么还没发现呢?
他想告诉给宋简礼的话都藏在里面呀。
陆虞叹了一口气,准备起身的时候只觉得又是一阵头晕目眩,眩晕感蒙蔽了他的五官,令得陆虞重新跪在了地面。
他双手撑在地面,手机掉在了身下。
“叭嗒。”
“叭嗒”
鼻血从鼻孔钻出来,像断线的珠子,在手机界面砸出一朵朵血花,等陆虞缓过神来的时候,他和宋简礼的合照已经被鼻血覆盖了。
陆虞都没来得及去处理自己的鼻血,先扯纸巾将上面的血迹全部擦净了,才跌跌撞撞去到卫生间处理了自己的鼻血。
这个病的后遗症可真要命。陆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
不过还好,他的生活终于可以归于平静了,日记本说他忘记的人都是不重要的人,他们本来就不爱他,所以就算他一个人在这里,他们也不会来找他的吧?
——
宋简礼确信桑桑不在临启市了,他的人已经查到桑桑坐飞机离开了,而且他是去的C市,但具体是C市哪里还不得知。
C市那边的人已经在找了,但下了飞机,桑桑只要躲进某个深山老林,宋简礼要找到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但最幸运的事情被宋简礼发现了,一直在他们两家后花园往来的那只猫不见了,起因是他一整天都没听到那猫叫了。
但那只猫总喜欢无缘无故发出绵长的叫声,这才让宋简礼注意到这点。
桑桑带走了猫,所以肯定会给猫办理托运,他要查到宠物托运的名单不是什么难事,但涉及到乘客的隐私,一时间还是需要时间的。
他能想到这个办法,但陆家追根究底是桑桑的家人,他们只要报了失踪,那要找到桑桑也不是难事,所以宋简礼知道,他必须得赶在他们之前找到桑桑,带桑桑离开。
桑桑,太懂事了不好,你为什么不愿意多相信我一点点呢。
宋简礼表情看起来有些痛苦,他伸手将桑桑送他的毕业礼物再次拿了起来,是一副DIY的手工画册。
上面贴着他们大大小小的合照,还有桑桑祝福的话,桑桑很少愿意在镜头面前展现自己,因为他总觉得自己是不好看的。
所以愿意被他洗出来并作为礼物送出来的,一定是他自己都满意的照片。
宋简礼看着正中间的那张合照,那还是前段时间他们毕业前拍毕业照的时候,他让人去帮他和桑桑拍的。
宋简礼很喜欢这张照片,因为照片里桑桑是看着镜头的,他是偏头看着桑桑的,构图也很好看,模糊的背影有其他同学,一种宿命感在这张照片上面。
他看着看着,忍不住将这张照片取下来仔细去看,也是这个时候,照片后面跟着掉落下来了两张小纸条。
宋简礼捡起掉落在地面的纸条,摊开就看到了上面印着桑桑的笔迹——
【简哥,不敢当面和你道别,只能偷偷和你说了,希望你早点发现。我有点害怕我的家了,因为有越来越多的陌生人了,他们都说他们是我的家人,可是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们,所以我想离开,但我不敢让你和我一起,因为我感觉他们可能会怪你,你要是被我连累了,我会很伤心的,所以你不要找我了】
【简哥,谢谢你一直这么照顾我】
两张纸条,一张道歉自己的不告而别,让宋简礼别找他;一张感谢宋简礼照顾他。
宋简礼沉默着,内心乱糟糟的。
桑桑,谁教你这样懂事的?
——
陆家别墅。
“对!我儿子失踪十多个小时了!我现在没时间来公司,公司那几个都是饭桶吗?”陆城名整个人都快崩溃了,公司那边不知道为什么出了意外,一个一直不起眼的竞争对手突然有了资金和他们竞拍那栋写字楼。①
眼下都等着他去主持大局,但他儿子现在还没着落,他去个屁!
现在家里就他和庄宁月在楼下客厅,陆谨律一直待在陆虞的房间里,陆妤宁对于陆虞离家出走这件事情的感触并不大,所以当家里人都在焦头烂额的时候,她也只是静静地在一边看着。
大家都想去找到陆虞,但她觉得陆虞走是他自己的选择,找回来就能改变什么吗?
陆霖星一直哭,哭得庄宁月凝不了神,她就让陆霖星先回房间休息了,给他承诺说她会找到二哥的,才将他的情绪安抚了一些。
庄宁月情绪很不对劲,她从回来以后就一直盯着被陆虞抓伤的手腕看,上面的伤痕已经结了痂,也不痛,但似乎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她什么。
在提醒着陆虞昏迷前对她说的话。
他埋怨自己从来没爱过他。
他说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作者有话说:
①这里被科普了,大家遇到这种情况,在二十四小时内是可以报警立案的!我也上网查了一下,但没有小天使们仔细,还是感谢科普,大家也可以记一下,不过希望大家永远都遇不到这种情况。
所以我直接把正文修改了。
本来想把家里人的有一段剧情放到这里来,结果给朋友看了,她就挑了一点人设问题出来,只好先把下一章的定居生活修到这一章来了,就显得这章全程都很平淡了(假装代表着桑桑的生活终于归于平静了)。
今晚熬夜修一下人设,没什么大问题。